【11】
崔明漪:“……”
套路,一定是套路对吧?
她拧着眉头,与男人对视了三息,却是扛不住那摄人的目光,先偏过了头。
霍不琢也不逼她立刻给个答案。
“你先考虑,最迟明日子时给个回复,我好安排车马行囊。”
说罢,他松开她,又扯过锦被将她雪雪白的身子盖上,方才出了帐子,往外唤水。
崔明漪看着那幔帐上那晃来晃去的流苏穗子,眸光也随之晃了晃。
真要随霍不琢一起去河间么?
想她堂堂长安第一贵女,嫁个泥腿子已经够委屈了,还要随他去那破烂乡下,拜祭同样是泥腿子出身的公婆……
崔明漪内心是抗拒的。
但让三岁的女儿单独随霍不琢外出小半月——
崔明漪陷入了两难。
次日昏昏转醒时,她仍在纠结,下不了决定。
待到傍晚,皎皎散学归来,一脸欢喜地与她展示着今日新学的字:“阿娘,我会写我的名字啦!”
“你看,明月皎皎。”
“窦姑姑说,明是阿娘的名,是月亮。皎是我的名,是月亮的光,我是阿娘生的,正如月亮生出皎洁的光。”
“阿娘,我喜欢这个解释,以后每次抬头看见月亮,我就会想到你了。”
小家伙说起这个,兴奋得手舞足蹈。
崔明漪看着草纸上那一行尚且稚嫩、却还算端正的“明月皎皎”,心头一软。
当年给皎皎取这名,正因小家伙诞生在一个月华流光的春夜。
崔明漪便想着,日后每一次看月亮,都能想到在那样一个良夜,老天将女儿送到了她的世界——
如今皎皎这一番理解,倒是殊途同归了。
崔明漪温温柔柔把皎皎这幅字夸了一遍,又弯腰将她抱在腿上。
“皎皎,阿娘和你说一个事。”
“什么事?”
“嗯,就是……若过几天让你跟你爹爹去一趟河间……你知道河间是哪里吗?”
“河间?噢——”
皎皎眨了眨大眼睛:“我记得爹爹好像和我说过,他说他小时候就住在河间,还说我的祖父祖母也在河间,对吗?”
崔明漪没想到小小孩子,竟还记得这些。
“是。”
她点头:“这不是清明快到了,你爹爹想带你回去祭拜你祖父祖母……”
说到这,崔明漪顿了下:“你可知晓祭拜是什么意思?”
皎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就像爹爹和阿娘会去咱家花园后头的那间大房子烧香,是那样吗?”
花园后的房子,便是府中设立的霍氏祠堂。
只霍不琢的爹娘去得早,他发达后,倒是回乡里追本溯源了一番。
溯来溯去,只往上溯到了两代,便再寻不到先祖的痕迹——
也许毁于战乱,也许毁于瘟疫,或是饥荒虫灾……
反正寻常庶民的家,随便一点事故,就能分崩离析,隐入烟尘。
是以那座祠堂里,目前就供着霍太公夫妇、霍不琢爹娘四人的牌位。
霍不琢自己是第三代,百年之后,崔明漪也得和他摆在一块儿。
这些生生死死的事,崔明漪之前并未与女儿提过。
这会儿提起,她也并未避讳:“是,我们皎皎真聪明,给先祖烧香便是祭拜。”
皎皎:“那在咱家大房子烧香不可以吗?为什么要跑去河间烧呀?”
童言童语总是可爱,于是崔明漪趁机将清明的来历、祭祖的习俗与孩子说了一遍。
皎皎也不知听没听懂,反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听得十分认真。
待崔明漪说完,皎皎才一脸恍然道:“原来清明祭拜是这么回事。”
她说着,一咕噜从崔明漪腿上跳了下来,又有模有样的朝崔明漪挹礼:“女儿受教了。”
小小年纪,短手短腿,做出这幅斯文规矩模样,更是可爱。
崔明漪两只眼睛都笑弯了,一把将人拥入怀中:“真是我的心肝儿,怎就这么招人疼呢?”
母女热热闹闹腻了一阵,皎皎从崔明漪怀中探出小脑袋:“那就我和爹爹去河间,阿娘不去吗?”
崔明漪面上的笑容僵住。
她笑意微敛,看着怀中女儿:“皎皎第一次出远门,会怕吗?”
皎皎摇头:“有爹爹在,不怕!”
“爹爹可厉害了,石头哥哥说一百个坏人来了,爹爹也能把他们都打趴下!”
“……”
崔明漪眼波微动,还未开口,皎皎却先望向了她:“但是阿娘不去的话,我会想阿娘的。”
轻轻一句话,崔明漪心口却好似被撞了下。
“但阿娘实在不想去的话,那就算了……”
皎皎虽然很想和爹爹阿娘待在一块儿,但也不想叫阿娘为难。
她见崔明漪迟迟不说话,抬起小手拍拍崔明漪的手:“没事的,我想阿娘的时候,看月亮就好啦!”
看着那只搭在手背上的小小肉手,崔明漪心口一酸。
“行了,谁说我不去呢?”
崔明漪反握住那只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下:“只要我的皎皎需要阿娘,阿娘陪你到天涯海角都成。”
“真的吗?那太好了!”
皎皎惊喜地蹦跶了好几下,忽然又停下,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崔明漪:“不过阿娘,天涯海角是哪里呀?也在河间吗?”
崔明漪:“……”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对牛弹琴呢?
****
既已决定要去,崔明漪当即便安排起来。
一边派人去前院给霍不琢递信,一边吩咐下人收拾行囊。
当日夜里,霍不琢那边也派人回话,只三个字“知道了”。
崔明漪倒也不在乎。
这是她和霍不琢一贯的相处模式,有事说事,无须废话。
何况他们两个之间也没有多说闲话、促进感情的必要。
四月初一便是清明,崔明漪考虑一番路程,最终敲定二十五日出发。
六日的赶路时间,绰绰有余,不会太累。
这期间,崔明漪忙着安排出行事宜,霍不琢安排着公务和随行护卫,最清闲开心的莫过于皎皎——
不但可以不用上学,还能和爹爹、阿娘一道出门玩。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吗!
于是皎皎每日一睁开眼,就掰着手指算日子。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终于,到了二十五这日!
这日一大早,都不用婢子来叫,皎皎自个儿就醒了。
她不但自己爬了起来,还把崔明漪也摇了起来:“阿娘阿娘,快些起床,今日咱们不是要出发吗?”
“阿娘,再不起来太阳就要晒屁股了……”
“阿娘,好阿娘——”
崔明漪睁开两只睡意惺忪的眼睛,再看那张几乎要怼到她鼻尖的圆圆小脸。
“阿娘,你可算醒啦!”
崔明漪:“……”
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亲生的亲生的,要温柔,不能打。
可是早上被吵醒,真的好想揍人!
崔明漪无奈的从床上坐起,再看眼前精神奕奕的小家伙,她忽的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恶狠狠”地揉了揉小家伙肉乎乎的身子,出了一口恶气,方才打着哈欠道:“出去玩就一身的劲儿,若是平日里叫你读书有这个积极性,状元都能考上了。”
皎皎眨了眨眼:“状元是什么?和浮元子一样吃的吗?”
崔明漪:“………”
没事的,没事的,孩子才三岁嘛。
只要好好教,一定不会像她爹那样。
一个深呼吸后,崔明漪和善微笑:“没事了,不是急着要出门么?先让阿春阿秋她们伺候你梳洗吧。”
皎皎:“阿娘不起吗?”
崔明漪:“你先去,阿娘这就来。”
皎皎:“好,那阿娘快些哦!”
说完,小家伙就自顾自掀起被子,一边兴高采烈往外跑,一边高高兴兴喊:“要出去玩咯!”
看着那风风火火的小胖团子,崔明漪不禁扶额。
这幅贪玩劲儿,也不知是像了谁。
头大。
**
河间归属瀛州,从幽州蓟城出发,驿路约为二百四十里。
从前霍不琢独自回乡祭拜,轻装快马,来回最多四日。
此次崔明漪与三岁女儿同行,自是要紧着她们母女俩,轻装变为八个装满满当当的大木箱子,快马也变成了八辆马车,二十多个奴仆——
这还是崔明漪再三精简后的。
眼见日头高照,霍不琢刚要派人进去催一催,便见崔明漪牵着女儿到了府门前。
因着接下来一整天几乎在马车里度过,崔明漪只随意挽了个矮髻,身上穿着一套轻便舒适的鹅黄色裙衫,素白脸庞上也只浅浅抹了点胭脂提气色。
“爹爹!”
皎皎一看到霍不琢就要跑过去,却被崔明漪拉住:“咱们的马车是那辆蓝色帘子的。”
皎皎微怔,仰头看向自家阿娘:“爹爹不与我们一起坐吗?”
崔明漪余光扫了眼那正缓步走来的男人,低头与皎皎道:“你爹爹要忙公务,单独坐一辆马车更方便呢。”
“啊,这样啊……”
皎皎有点失望,再看已然走到身前的霍不琢,小声喃喃:“我还以为今日能与爹爹、阿娘待在一块儿呢。”
话落,一双大掌将她牢牢抱了起来。
皎皎愣了愣,再一抬眼,便发现自己稳稳当当落在了爹爹的怀中。
霍不琢看着她:“今日爹爹不忙,可以与皎皎同乘。”
说着,又看向崔明漪:“王妃说呢?”
眼看着父女俩一大一小,睁着那双如出一辙的黑亮眼睛望向她。
崔明漪:“……”
她还能说什么?
臭匹夫,算你贼!【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