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患病,长公主进宫探望,皇后正在榻前侍疾。
而今的皇后是陛下还是宗室子时的原配,陛下早夭三子中两子是皇后所出。
二皇子夭亡后贵妃诞下第三子,皇后说愧对于宗庙自请退位,陛下再三挽留。
二人携手多年,也是一对患难夫妻。
陛下如今精神尚可,人越发消瘦,皇后独自一人时情绪尚可,可一见到长公主,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长公主只说让她也要看顾好自己的身子。
皇后提到说岐山郡王经常来宫中探望,说起这事的时候皇后只觉得欣慰,说是到底是在身边长大的,虽然出了宫,却还有亲情在。
长公主听着这话只觉得皇后善良得近乎天真。
于是问,郡王进宫只来看陛下吗?
皇后说也会看看贵妃,顺道还看看太子。
长公主便没说什么了。
随后说起赵肃的婚事,皇后说赵肃年纪不小了,至今尚未婚配,婚事上要抓紧,自己照顾陛下分不开身,还请长公主代为操持。
长公主自然不愿意接这差事,于是委婉拒绝,举荐了魏国公夫人。
往宫外走的时候,长公主竟见到赵肃。
是偶遇还是赵肃有意与她相见,长公主真是懒得想这些。
赵肃先是去看了贵妃,后又去了东宫。
陛下抱恙,正准备拟旨让太子监国,而他去看看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长公主闻言只微笑道:“太子殿下真是体面人。”
赵肃听着这话也不恼,跟长公主一起往宫外走。
“姑母对我有些成见……我知道姑母身份高贵,看不上我这种沂州出身的货色,这才不愿将表妹……”
“王爷这话本宫担不起,我对王爷并无成见,只是考量女儿婚事,出身并不重要,还是人品重要些。”
“哈哈。”赵肃负手笑。
“我欣赏姑母有话直说。陛下曾同我说,论才学、策略,姑母不输那几位夭亡的皇叔,只可惜姑母是女郎……”
“我好奇,”赵肃笑吟吟的漆黑瞳孔看着长公主,“这些年来,姑母做过许多决定,为自己,为女儿……不知姑母有没有后悔的时候。”
“譬如日后,风云突变,姑母会不会闪过一丝念头‘啊,如若当年我将女儿嫁与这人,会不会更好’。”
长公主闻言站定,镇定回望,上下打量着赵肃,脸上带着体面雍容的笑:“到底是年纪轻,说出这样傻气的话来。”
笑了几声,长公主反问:“这话我原样拿来问问王爷,午夜梦回,王爷会不会想,若进宫后不那么狂悖,不苛责宫人,稍微和善一些,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赵肃阴沉着脸回了府。
进院后扯开衣领的扣子,吩咐下人道:“叫朱儿过来。”
朱儿便是那日穿桃粉小袄的侍女,名字是赵肃赐的,没人在乎她先前叫什么,总之现在人人都叫她朱儿姑娘。
朱儿现在有了单独的房间,身边也有了伺候的人,但这不算什么好事。
宁做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她是什么处境,府上的下人都看在眼里,王爷脾气怪,好的时候也说些软话,但发起脾气来摔东西也吼人。
朱儿怕他。
最重要的是,朱儿不喜欢他。
哪怕他身份高贵,又富有,朱儿也不喜欢他。
这阵子她总是从梦里惊醒,梦里有她,还有村头铁匠家的儿子,她管他叫小杨哥。
她梦见自己在街上走,见了小杨哥,小杨哥放下手里的活陪她去买彩丝线。
走得好好的,俩人都要拉起手来,忽然王爷就蹦出来了。
王爷让她穿桃粉色带月白风毛的小袄,让她管自己叫表哥。
朱儿不愿意,哭着哭着就醒了。
醒了后也说不清是噩梦吓人,还是这规矩森严的大宅更吓人。
朱儿每每想起这些,就会后悔那晚给赵肃送酒。
若她那日伤了手、崴了脚,不能去主子身前伺候就好了,或是伤了脸,见不得人也成。
总之如果那晚她没被主子看见就好了。
朱儿脑中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匆匆提裙来到赵肃身前扑通跪下,她跑的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心里估摸着该叫王爷什么称呼。
王爷性子怪,叫错了称呼又要挨骂,可称呼众多,朱儿一时也不知该叫他什么。
今日是该叫王爷、夫君还是表哥……
赵肃冷眼看着她,不知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阵,忽然开口:“过阵子跟我出去一趟。”
朱儿诺诺点头。
赵肃摆摆手,让她从地上站起来,随后又招手让她来到自己身边,朱儿照做,然后被赵肃扯着手拽到腿上坐着。
她低着头,拧着手,不敢坐实,显得很拘谨。
而赵肃很享受她这种拘谨无措。
他用手轻轻划她的脸,然后亲了她一口。
-
明珠自从知道官员私下间收受礼物是怎么回事之后就开始避开冯慧兰了。
送镯子这件事真不是冯慧兰的本意。
一开始邵光提出要求的时候冯慧兰是拒绝的,她知道邵光打的是什么算盘,也真心把明珠当朋友,可邵光搬出她长姐留下的两个孩子,把自己的前途同两个孩子的前途绑在一起,语重心长地劝说冯慧兰。
冯慧兰头脑一热,咬着牙同意了。
谁料事情变成这样。
那镯子次日由裴府的下人亲自送了回去,邵光想投机取巧却也不傻,自然知道裴翰的意思,后来他又逼着冯慧兰上门来找明珠,都被冯慧兰给拒绝了。
现如今,两人在雅集上相见,视线远远交汇,冯慧兰想上前解释,可明珠撇过头,走去别处避开了她。
冯慧兰暗自叹气,知道这事确实也无法解释,她明知邵光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答应下来,确实是利用了明珠的单纯。
秋风裹着愁绪前行,冯慧兰后悔听了邵光的话,白白断送了友谊。
今日是定远侯府做东,请了诸位夫人来看南戏。
定远侯世子娶亲,提前热闹起来,请来京中知名的南戏班子来府上。
侯府后宅脂粉香气袭人,贵夫人们打扮得雍容华贵,言笑晏晏。
赵国公府没派人过来,国公和夫人丧女,心情不佳,到底是一桩伤心事,知情或不知情的,在席上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明珠是和裴翰一道来的,不仅明珠来了,长公主也来了。
男子在前院吃酒投壶,夫人们坐在一处,看着南戏,吃着点心聊天。
明珠坐在母亲身侧,精挑细选了块心仪的点心小口小口抿着吃,时不时还要拉拉母亲的手。
长公主一开始还觉得女儿可爱,拉过几次手之后颇为无奈道:“越发黏人,叫我喝杯茶都难。”
明珠松了手,噘嘴看着母亲,嘴角还挂着点心渣子。
长公主用手绢帮她擦了擦嘴,语气满是爱怜:“已是妇人还这般孩子气,真是叫人不放心。”
一旁有人笑说:“夫人年纪轻,有些孩子气又有何妨,我家芳儿过于沉稳,从未像夫人对长公主这般同我亲亲热热地撒娇。”
长公主向明珠介绍:“这是魏国公夫人。”明珠跟着打招呼:“夫人安康。”
长公主端起茶杯挡住嘴,低声对明珠说:“她女儿何宏芳差点与裴翰定下婚约。”
“!”明珠当即瞪大了眼睛,扶着桌子朝前探出身子,视线牢牢黏在何宏芳身上。
长公主顿觉失态,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稳重些!”
明珠咬着嘴唇,生硬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小口抿着,只是视线又悄悄送了过去。
长公主低声介绍:“何宏芳嫁给了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袁大人的儿子,两年前成的婚,而今已有五个月身孕了。”
“哦……”明珠心不在焉地点头,还是对何宏芳这个人充满好奇。
从她的角度看去,何宏芳端正坐着,脊背挺直,露出一颀昕长脖颈,侧脸看上去清冷凌厉,一看就是成熟稳重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明珠心中不免升起好奇。
差点定下亲事吗……
明珠又看了何宏芳几眼,然后问母亲:“母亲,什么时候的事啊?定亲……”
长公主说那时正是裴相病着,王夫人去谈的亲事,想着一来裴翰年纪不小了,二来也可借着婚事冲喜,可最后没等谈妥,裴相就去了,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哦……”明珠听完咬着吃点心用的小勺子,皱着细眉思索着。
婆母去谈的亲事吗?
那是婆母的意思还是裴翰自己的意思。
过了一小会,明珠想得脑袋隐隐发疼,遂放弃,继续细品点心。
南戏翻来覆去演的也就是那么几场,才子佳人、家国大义,渐渐有人离席在园子里闲逛,亦或是单开一桌聊起家常。
明珠看得也无趣,母亲和其他夫人聊得正热,明珠便想着起来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在园中偶遇夫君。
见了面之后要问问他那次定亲的事,她好奇得很。
嗯……男子那边定是饮酒作乐没有点心吃,要给夫君带一块好吃的点心尝尝,带一块自己没吃过的吧,这样带回给夫君吃的时候说不定自己也能尝尝味。
她扫过面前的点心碟子,挑了一碟子定胜糕,选了块长得最漂亮的,拿出手绢包上,双手捧着离席了。
侯府花园迂回,明珠转了几圈,很快就把自己走丢了,没找到去前院的路,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倒是也不急,母亲若是发现自己许久没回席定会派人寻找。
明珠走得腿都酸了,坐在花园石凳上休息,把定胜糕捧在鼻尖前,闻味。
好香呐……早知道方才看戏的时候就不吃枣泥糕,吃这块定胜糕了。
不对,枣泥糕也很香啊,香甜绵密……
算了,不想了,总之待会要从夫君嘴里抢半块定胜糕尝尝。
想到这,明珠都不累了,拳头捶捶腿,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去没多远,明珠隐隐约约听着前面有哭声。
前面是一片幽深竹林,明珠听着哭声是女子发出的,想着别是谁遇到什么坏事了,不由得脚步急切地朝哭声而去。
沿途都没见什么人影,连个下人都没有,明珠本想叫着府上仆从和自己一起过去,可那哭声越来越急切,明珠心急得很,也顾不得别的什么,提起裙摆小跑着朝前去。
绕过一小片竹林,明珠停下喘气,朝远处看去,见亭中立着两个人影。
哭声就是从那传来。
那背影她认识,是何宏芳,她穿了一袭浅碧色衣衫,站在那,手微微扶着隆起的小腹,时不时低头拭泪。
何宏芳对面的男子一袭蓝衣,身形高挑修长……明珠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与何宏芳同在亭中,听着何宏芳哭诉的,是她夫君裴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