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翰晚上回府的时候,正赶上白天明珠出门赴了冯慧兰的约。
自打上次赏花宴之后,两人就时常相见。
明珠喜欢同她接近,觉得听她说话实在有意思。
冯慧兰会同她讲年幼时在溪边捉蝌蚪,用竹篾编提笼在夏日夜里捉萤火虫,这都是令明珠稀奇的事。
说多了,明珠便对冯慧兰的娘家燕州有了许多向往。
裴翰回到清辉阁后换好衣裳和嬷嬷刚说了没几句话,明珠就围过来叽叽喳喳。
“夫君夫君,我叫人做了安神的药丸给你,吃了好睡觉,你今晚就吃,好不好?”
“夫君夫君,今日我去吃茶,听说赵国公家的女儿被贼人掳走了!”她眨着大眼睛,“贼人要价百金,赵国公去交了银子才换回女儿,可听说人回家后精神恍惚,瞧着不太好。”
裴翰解开衣领扣子,垂眸听着她说话。
明珠小蝴蝶似的,抱着自己的瓷猫偶,围着他转圈。
“现在这世道怎么这样乱,京中也有贼人出没……”
“夫君夫君,慧兰说过几日带我去骑马,可以去吗?”
“去哪?”裴翰洗着手。
“就是城中的马场,不去京郊,慧兰说怕不安全。”
接过帕子,裴翰擦了擦手,低头看她:“会骑吗?”
明珠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把两根手指捏在一起,离得极近:“骑过几次,都有人护着的,会骑一点点。”
裴翰把擦手的帕子递给下人,对明珠说:“不可以去。”
“哦……”明珠鼓了鼓腮。
她本来也没觉得裴翰会同意,冯慧兰问她的时候,她也说是回家问问夫君。
裴翰洗了手,换了衣裳,转过身想抱明珠,明珠转了个身想躲。
没躲开。
裴翰抱着她往屋里走。
“想去?”
“嗯……想。”
“过几日休沐,夫君带你去。”
“好吧……”明珠的态度稍有软化,小脸靠在裴翰的肩膀上,柔顺地被他抱着。
裴翰在床边坐下,叫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抬起她下巴啄吻。
下人在门口问话。
“夫人,桌上这只镯子往哪收?”
明珠双手搂着裴翰的脖颈,被亲得脸蛋红扑扑,缓了一会后,支起身子朝门口回话:“放妆台上吧,去库房择个价值相当的钗子珠串预备着。”
转过头,裴翰轻轻咬她的耳廓:“好友给的镯子?”
明珠小喘了几口气之后点了点头。
说起这,她有些疑惑:“往日里朋友间送些小东西也是正常的,只是那镯子水头极好,看着就价值不菲,我说不要,慧兰竟也面露难色,随即同我拉扯起来,态度坚决。”
她看着裴翰:“若是我再不收下,怕是就要吵嚷起来了,我就只能收着了,想着过几日寻个由头,送个价值相当的东西回去。”
说罢又仰头亲亲裴翰的下巴。
裴翰低头看她:“明日我叫人把镯子送回她府上去。”
明珠不懂,歪着头。
裴翰叹气,轻抚她长发:“还有别的玩伴吗,以后少同她见面吧。”
明珠仰头看他,小声反驳:“为什么,慧兰很好,对我也很好。”
裴翰斟酌着,想把朝堂纷争简单说与她,可还没开口,就见眼前的小脸上浮现出失落神色。
明珠从他怀里钻出来,抱着自己的瓷猫偶盖上被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裴翰知道她心情不好,或许还有些委屈,于是轻拍了拍被子。
“不高兴?”
“……嗯。”
裴翰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脚,轻轻刮了刮她脚心。
明珠蜷缩起腿,却也没太挣扎。
她很相信裴翰,就像相信母亲那样,所以会听他的话,会在他不说出缘由的时候就乖乖听话。
裴翰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把被子掀开,捧住白馒头一样的小脸,轻轻咬了一口。
“邵光有意攀附我,所以叫冯慧兰送镯子给你,你若是再回礼送回去,就算是坐实了我与他私下有来往。”
明珠听懂一些,白天冯慧兰反常的表现也有了解释。
裴翰继续说:“明日我会叫人把那玉镯原封不动送回去,顺便言语敲打。如此,邵光也不敢让冯慧兰再接近你了。”
明珠听懂了,冯慧兰是在她夫君的授意下才送自己镯子的。
明珠忽然难过起来,坐起来抓着裴翰的手臂问:“夫君,那,那慧兰一开始就是因为你是我夫君,所以才同我交朋友的吗……”
“未必。”裴翰宽慰她:“听你转述,她心思倒也没那么复杂,这件事应该是邵光逼迫她的。”
“哦……”
明珠躺下,拍拍身侧被子让裴翰赶紧躺下抱着自己。
窝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乌木沉香,明珠轻轻叹气。
长大后很多事情都变得很难,很复杂。
裴翰的声音低沉安稳:“叫你不要吃糖你会偷吃,这种事上反倒乖乖听话。”
明珠用脸蛋蹭蹭他胸口,又伸手戳了戳感受着软弹的触感,然后说:“以前,母亲和我说,我没有特别聪慧,脑筋转得没有别人快,这虽然可爱,但也有点麻烦。”
“母亲就说,让我乖乖听话,凡事听她的,她定是为我好,所以母亲叫我别和谁玩我就不玩,叫我嫁你我就嫁……”
她补充:“母亲是不会害我的,夫君也是,所以我听话就好。”
虽然有小小不甘,但明珠很快就会忘记。
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所以全然相信依赖母亲和爱人。
裴翰轻吻她眉心,又与那双明亮澄澈的瞳仁对视,想了想,终究什么都没说。
夜里,庭院安静,偶有一阵风吹来,院里的树叶簌簌作响,光是听着声音,就叫人感觉到秋季寒凉。
屋内,下人正坐在桌边瞌睡着,只留了几盏烛火照亮,幽黄烛光微微晃动。
明珠睡得好好的,眼珠忽然在眼皮下晃动起来,嘴抿着,手脚也开始乱动。
裴翰瞬间醒来,察觉她梦魇,紧忙将人拥在怀里,小心唤醒。
“鸾鸾,明珠……”他低声叫着她名字,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明珠猛地吸气忽然睁眼,看清面前人后便咧嘴埋头在他胸前哭着。
“呜呜……夫君,我梦见,梦见被人抓走了……”
裴翰猜测她应该是白天听见赵国公家的女儿遭掳,这才做了这个梦。
明珠哭得颤抖,怕极了,小小一个缩在裴翰怀里。
“贼人说我……说我是菩萨身前掌灯的,呜呜……要把我抓走做成蜡烛……”
明珠从未真正见过或听说过真正可怖的事,所以就连噩梦这件事,可怜中也多了几丝可爱童趣。
裴翰爱怜地亲她眼角,抱着她轻晃,柔声哄着。
“哇……”她咧着嘴大哭,“他们把我的头发编成辫子做烛芯……我抓着你,喊你,你不理我……像成亲,成亲那天……”
这可真是罪大恶极。
裴翰抓起她的手,轻轻往自己脸上拍。
湿乎乎掌心贴在脸上,明珠坐在裴翰怀里,抓着他衣襟不撒手。
裴翰掀开床帘叫下人:“送杯温水来,再取一把绑红绳的剪子。”
吩咐完,他低头亲了亲明珠湿漉漉带着咸味的嘴唇。
今日只是听说赵国公的女儿遭掳就做了噩梦,若将所有事情全部告诉她,指不定会把人吓成什么样。
明珠还在他怀中喃喃,小声抽泣。
裴翰用外袍把人包住,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走。
近来朝堂不太平。
陛下自秋季开始小病不断,缠绵病榻,这些日子正拟旨预备让太子监国。
天子病卧,各方势力都起了心思。
赵国公榻前进言,为保太子储君之位,建议陛下将赵肃贬为庶人,永绝后患。
陛下还未下决定,可这话说完次日,国公女儿就于闹市被掳……
明珠听得浅,实则国公之女不堪受辱已于昨日悬梁。
明珠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夫君,会有人抓我吗?就像赵国公家的女儿……”
“不会。”
“你怎么回答的这么快?”
裴翰微笑,低头亲她:“不信?”
明珠撑着他胸口,红着眼睛与他对视:“夫君,你是不是很厉害,什么都能做到。”
明珠双手捧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他的嘴。
柔软的嘴唇相互蹭着,裴翰说:“也有做不到的事,如果鸾鸾想要星星月亮,那我要费些功夫。”
明珠闻言眯眼笑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要星星月亮那种东西的。”
“那鸾鸾要什么?”
明珠想都没想:“我要夫君一辈子疼我爱我。”
裴翰柔声:“易如反掌。”
明珠又凑近他耳边,轻声说:“还想让夫君每晚都睡得好。”
裴翰忽而僵住,心像是被什么捏住,最柔软处袒露出来,一时间难以跳动,不能呼吸。
他低头去看,明珠却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伏在他肩头,低低说起旁的。
裴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随后他接过下人递来的温水喂给明珠。
摸了摸她手脚,都是温的,这才又抱着人回到床帐里。
明珠乖乖坐在床榻上,长发如水自肩头倾泻,在细弱烛火下都泛着绸缎般莹润的光。
她微微前倾,闭着眼睛。
裴翰举着剪子在她头顶晃了晃,又对着虚空剪了几下,然后把剪子放在她枕头下。
“睡吧。”
明珠听见这话后睁开眼睛,朝着裴翰伸手:“夫君抱……”
裴翰躺下,把她趴在自己胸口上,随后盖上被子。
明珠只觉得裴翰身上好暖,闻着熟悉的乌木沉香、听着他的心跳,惧意很快褪去,没说上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裴翰垂眸看着她雪白鼓起的脸颊,用手指轻轻抚摸。
明珠咕哝了两声,没醒。
裴翰目光清明。
朝中事务繁多,处理起来越发复杂。
燕州官员包庇案已在收尾阶段,只等着派人去燕州监督行刑,燕州上下四五十官员受牵连,大到斩首流放,小则外放遭贬。
赵国公一事虽都怀疑赵肃,但他做得干净,一时找不到证据。
陛下病中越发地顾念旧日父子之情,前几日还曾召赵肃入宫叙旧,眼下更不会仅凭捕风捉影的传言就将他贬为庶人。
朝中事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裴翰轻拍着明珠的背,哄她入睡,自己则是睁眼到了天亮。
到了起床的时候,刚想把人放下,明珠就开始哼唧着抓着裴翰的寝衣,不让他走。
裴翰无奈,低声和她讲道理:“夫君进宫去,你乖乖睡。”他把瓷猫偶裹上被子,塞进她怀里:“抱着你的小猫偶。”
明珠一手搂着猫偶,一手揉眼睛,忽然有些委屈:“夫君太忙了……怎么不能整日在家陪我。”
裴翰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岂不成了纨绔?”
他坐在榻边,明珠又迷迷糊糊往他身上爬,手搂着他脖颈挂在他身上。
“纨绔有什么不好,夫君若是纨绔,就能同我游山玩水,多自在。”
裴翰笑着拍拍她的小屁股,心道,他若是个废物纨绔,岂能娶她护她?
一来长公主不会将明珠嫁给他,即便嫁了,届时若是郡王上门来讨,他又岂能留住这颗小明珠?
说到底,这世间没有万全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