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柳暗花明 如实上报总


    霍司夜盯着屏幕, 一动不动。


    是那片熟悉而可爱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杯子在手里凹进去一块, 他没发现,也没低头看。


    直到慕容菲指着屏幕, 怒气冲冲喊出他的名字:“霍司夜!”


    “你还要装傻吗?证据就在这儿!我们跟阿祈一起长大,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骗他?她骗了你, 偷了总部的未来果, 现在又轮到阿祈了——”


    画面里, 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他突然想起生命树下那个晚上。


    她递过来那颗果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冷光。


    *


    他们浑身浴血, 互相搀扶着成为最终站在树下的寥寥几人之一。


    后来, 也只有他们。


    霍司夜的返祖期被一股强大而熟悉的精神力强行推动。他眼前发黑,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石硌入皮肉也毫无知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艰难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对上的是贺兰烯烯近在咫尺的脸。


    月光穿过生命树枝叶的缝隙,那双总是藏着秘密、时而狡黠时而沉静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蹲了下来,与他平视。


    “你心里……” 霍司夜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不堪,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被背叛的剧痛和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到底有没有一点在意过我?”


    她捏开了他紧咬的牙关, 那枚带着奇异香气的失忆果被塞了进来。


    生命树并非不能结果,只是每个果子各不相同,那天树上掉下来的正是两枚失忆果。


    只要将这个果子喂到他人的口中,再辅以自己的精神力,就可以删除对方的记忆。


    一股温和却异常霸道的精神力汹涌地灌入他的意识。


    “霍司夜, 是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很坚定:“等我哪天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必定偿还。”


    意识像沙漏里的沙,飞快流逝。


    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不甘心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嘶吼:“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吗?”


    那塞果子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那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眼底,似乎有某种复杂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她的声音低了些,不再是完全的冰冷,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怅惘?


    甚至是一丝温柔。


    “霍司夜,你怎么能够质疑自己?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贺兰烯真心实意地说,“遇见你之前,我只为活着而活,是你……”


    像一声悲伤的叹息,“因为你,让我知道活着,还可以有别的样子。”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有些委屈:“不过,我暂且还不知道这个样子是什么,你等我找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最后的光芒正在熄灭,“如果那时,你还想听,我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更强大的精神力温柔地覆盖上来,彻底隔绝了所有的痛苦和感知。


    霍司夜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她决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棵散发着磅礴生机的生命巨树的背影。


    她的背影无边孤独,他的眼前无边无际,他拼尽全力想要记住她的背影与模样,到最后却只来得及挽留那双眼睛。


    她一刹那为他停留的目光。


    贺兰烯的血脉在儿时被母亲强行剥夺。


    觉醒精神力不过是饮鸩止渴,只能短暂延续她飞速流逝的生命。


    母亲一生为皇室谋求的“筹码”——几种蕴含效果强大却存在致命缺陷的药剂配方。


    贺兰烯继承了它们。


    她耗尽几年心血,在死亡的阴影下疯狂研究、改良。最终意识到,故步自封无法突破。


    母亲去世后,她化名远走珀尔东洲,那里汇聚着最顶尖的知识,也是通往试炼之地的唯一跳板。为了活下去的资源和机会,她将改良后的药剂通过隐秘的渠道向总部交易,换来足以支撑她寻找生命树的巨额资金。


    与霍司夜组队是计划中的一环。


    历经九死一生,她成功了。


    每年来挑战试炼之地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能见到生命树还能得到生命树果实的屈指可数。


    更别说启示,但是那天奇迹发生了。


    她得到了启示,也得到了生命树繁育百年才最终诞下的未来果。


    未来果离树的瞬间,其蕴含的庞大能量迅速扩散,贺兰烯首当其冲,当场精神力透支昏死过去,被试炼之地的保护机制传送出去。


    这意外,却被总部高层解读为携宝潜逃,最高级别的追踪令瞬间下达。


    幸而试炼的磨砺让她精神力暴涨,可以暂时干扰那些追踪。


    加上她行事一贯谨慎,学成归来后常年不以真面目示人,身份换来换去,总部一时难以锁定。


    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她被迫回到势力盘根错节的故土,寻求反骨组织的庇护。


    慕容菲的怒斥将霍司夜从冰冷刺骨的回忆猛地拽回现实。


    “你还要为她辩解到什么时候?她就是个小人,骗子,窃贼!”


    霍司夜缓缓地将视线从屏幕上那刺目的相拥画面上撕开,望向慕容菲。


    “菲菲,未来果不是谁想摘就能摘的,是生命树选择了她。它选人的标准,你比他们都要清楚。”


    “我查过了,每一个环节。她并没有加入那个组织,他们只是交易关系。”


    “交易记录干干净净,钱货两讫,她没有参与过他们任何一次行动,没有提供过任何超出交易范围的情报。她改良的那些药剂,帮助了多少血族,你亲手签发的嘉奖令还在档案室里。”


    “你——” 慕容菲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你这是赤裸裸的包庇,她带走未来果是事实,她接近阿祈动机不纯是事实,她混进研究项目更是……”


    “是事实!” 霍司夜截断她的话,“但也是事实,现在能解开‘青铜因’项目核心数据锁的人,只有她。”


    “阿祈的精神力缺陷是她解决的,生命树的庇佑在她身上,未来果的智慧启示在她脑子里。慕容菲,你告诉我,总部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慕容菲被他眼中混合着痛苦、愤怒和绝对理智的情志刺得后退了半步,但骄傲让她不会低头:“我慕容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虚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玩弄感情,利用真心,霍司夜,她怎么对你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为他不值的哽咽。


    霍司夜眼中的温度慢慢冷却,沉淀成一片悲凉的平静。


    “换做是你。”


    他抬起手,指向虚无,指向贺兰烯曾经经历过的、那片令人绝望的深渊:


    “血脉被夺,生命看得见尽头,唯一的救命稻草被重兵把守,身后是最高级别的追踪令,天下之大无处容身,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站在她那个位置上,你慕容菲,又能做得比她高尚几分?你告诉我。”


    “我……” 慕容菲张了张嘴,所有激烈的、正义凛然的斥责,所有燃烧的怒火,在这一连串锥心刺骨的换位拷问下,瞬间凝固。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天赋、心性,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可怕韧性、孤注一掷的勇气…扪心自问,在那样的环境里挣扎,她慕容菲,真的能比她做得更好吗?真的能保持所谓的纯粹和高尚吗?


    人在濒临绝境时,在并不带着恶意的情况下,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真的罪无可赦吗?


    过了许久,久到霍司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慕容菲才用一种干涩的声音,低低地问:


    “那你想怎么做?”


    霍司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伏苏祈似乎低下了头,正对着怀里的贺兰烯说着什么。贺兰烯微微仰着脸,笑得很开心,月光勾勒出她美丽活泼的侧脸轮廓。


    他想,她应该已经找到了,这个才算超级无敌的惊喜。


    那……她还会和我说吗?贺兰烯…倘若我想听,你还愿意同我说吗?


    他努力收回目光,看向慕容菲,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永无私心的霍司大人。他好似只是一个一腔热血的年轻人,曾经也这么顽固而专一的注视她。


    “如实上报总部,她有意自首,罪减一等,我怎么能不成全?”


    “我必须成全她的选择。”


    慕容菲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和担忧:“自首?那她会……”


    “她比谁都知道。况且是她,才让阿祈的精神力状态恢复正常,也是她,才能带领我们更进一步,还是她,得到了未来果的启示…”


    霍司夜想说,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便已明了未来的方向。


    他应该为她感到开心。


    那个曾单薄倔强、只敢在背后偷望他的少女,终于凭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是走到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她的世界终于柳暗花明,一阳来复。


    当年那个只为活下去而挣扎的贺兰烯,也终于为自己,走向美好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香水石榴 春天对樱桃


    “施小姐, 这里的床可还舒服?”贺兰羽嘲弄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响起。


    施雅背靠冰冷的墙壁,蜷坐在地上, 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几日的羁押、纷乱的思绪,让她形容憔悴, 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她连眼皮都懒得抬, 问:“她还好吗?”


    “你是说皇甫瑶儿?”


    “她挺好, 能吃能喝, 活蹦乱跳。”贺兰羽轻描淡写。


    “喔…”施雅扯了扯嘴角, 一个苦涩的弧度,“其实问的不止公主, 但我想, 她应该过得不错。”


    她终于抬眼,目光穿过额前碎发,直直刺向门口高大挺拔的身影, “我是挂念她,你又为何亲自来看我?”


    贺兰羽嗤笑一声, 似乎觉得她坐在地上的姿态滑稽。


    他身量极高,此刻却屈尊降贵般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过分俊美的侧脸轮廓, 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勾起,带着三分玩味七分刻薄。


    施雅脑中瞬间闪过他眉飞色舞刻薄人的画面, 没由来地爆发出一阵短促、神经质的笑声:“劳烦贺兰公子大驾光临这腌臜地方?话说,你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小的屋子,这么憋屈的床吧?”


    “施小姐笑得这么开心。”贺兰羽眉峰果然蹙起,在眉心拧出一道深痕,“是觉得我这眉头皱起来, 能夹死一只苍蝇?啧,真是残忍的想法。”


    “喔豁,这都算残忍吗?”施雅毫不示弱,带着破罐破摔的惫懒,“如果那苍蝇特别坏,嗡嗡乱叫,扰人清梦,痒得人睡不着,你夹死它,难道不是为民除害?”


    贺兰羽嫌恶地扫视着狭小的囚室:“你是说这里面真有苍蝇?那也活该!谁叫你当年指使赛恩那帮杂碎追杀我妹,坏透了,我该叫这里的苍蝇把你全身叮满包才解恨。”


    笑声戛然而止。


    施雅肩膀猛地一缩。


    那是组织铁令,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计就计,甚至利用了霍司夜的调任…最终险象环生。


    可“别无选择”四个字,在贺兰烯所受的惊吓和伤害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贺兰羽,我什么时候上审判庭?”


    贺兰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不出几日,你罪名全招了?告诉我,那些罪名可都属实?”


    “我都自首了,还有什么必要欺骗?”施雅抬起头,“贺兰羽…你能不能…让我将功补过一次?”


    “哦?”贺兰羽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废话少说,讲。”


    施雅深吸一口气:“当年…我也去了那片试炼之地。误打误撞…得到了生命树的赐予。一颗果实,它叫‘最后密钥’。”


    “生命树的庇护有时限…只有在特定时机,由特定的人完成使命,这果子才不会腐烂,因此总部才不敢轻举妄动。但她……她做到了,我的使命,也该结束了。”


    她从贴身衣袋里,极其珍重地取出一个用特殊材质包裹,仅有拇指大小的莹润物体,递向贺兰羽,眼神恳求:“请您…务必亲手交给她,不要假借任何人之手。”


    *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混合着海风与某种甜腻气息的暧昧。


    贺兰烯站在窗边,闭着眼。


    她的精神力在体内缓缓流淌、探查,经过一夜缠绵,非但不见萎靡,反而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显得格外清透充盈。


    柔软的大床上,被褥隆起一团。


    伏苏祈浓密的睫毛颤动几下,才艰难地睁开。


    第一眼就看到窗边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身影,侧影清冷,昨夜那些炽热的画面瞬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脸颊烧起来,想把头埋进枕头,又忍不住偷看。


    贺兰烯恰好回头,撞见他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她眼神平静,带着一丝刚结束精神力内视的清澈,声音也像浸了晨露:“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伏苏祈耳尖红得滴血。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嗯……哼…”,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她。


    挣扎了几秒,才用带着刚睡醒沙哑、又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闷闷道:“对不起。”


    贺兰烯微微挑眉,等着下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勇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垂下:“昨晚……有没有让你不舒服?是我不好…”


    话音未落,一缕精神力已从指尖流泻而出。他轻轻覆上贺兰烯的腰侧,认真地揉按起来。


    指尖隔着睡裙传来温热的触感,昨夜那些更亲密的画面再次在脑中炸开……


    羞耻感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腰一软,额头“咚”地一声抵在了贺兰烯的肩膀上,像个大型鸵鸟。


    揉腰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更加轻柔。


    贺兰烯没动,任由他靠着,声线里带上一点玩味:“阿祈平时是会健身吗?”


    伏苏祈埋在肩窝里的脑袋动了动,“嗯”了一声。


    “难怪……”贺兰烯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紧实的臂膀和清晰可见的腹肌线条,“身材这么好。”


    伏苏祈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脸上红霞密布,舌头像打了结:“那你、你…满意吗?”


    问完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贺兰烯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纯情得要命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眼神又羞又恼,还带着点被撩拨后的水光,最后只能瞪她一眼,把脸再次埋进她颈窝,报复似的用鼻尖蹭了蹭。


    贺兰烯低笑,手却顺势环住了他宽阔的背脊。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地毯。


    那里散落着一本装帧精美的连环画册。


    昨晚的画面瞬间回笼,她喝了一点酒,把那本她亲手绘制、记录了他无数细微表情和动作的表情包画册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画中那个“伏苏祈”,非要他现场复刻…


    都怪这画!


    贺兰烯指尖蜷缩,脸上也难得飞起红晕。


    就是那一刻的“神还原”,让她彻底丢盔弃甲,情难自禁。


    ……


    两人双双求婚成功之后。


    伏苏祈带着她来到这座属于他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海岛别墅。


    别墅依山而建,结构奇特,拥有巨大的环形玻璃观星台、悬空延伸向海面的玻璃走廊,还有藏在岩石深处的恒温浴池。


    在观星台璀璨的星空幕布下,贺兰烯送出了她的生日礼物,那套她耗费无数个日夜观察、描绘的连环画。


    画面连贯流畅,将他那些被自己忽略,或者刻意隐藏的细微表情、习惯性小动作,以及深藏眼底的情绪,都被捕捉放大,串联起来。


    伏苏祈抚过那些画,仿佛在触摸另一个自己。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幅画上。


    从未被除了他们以外打开的最后一幅画。


    画中的“伏苏祈”…不在任何熟悉的场景里。


    他躺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衣衫半解,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最引人遐思的是,画面并未完全展露他的神情,而是巧妙地用一片柔软的羽毛,虚虚地遮挡了他半张脸的下缘和微张的唇。


    整幅画充满了强烈的暗示和留白,那是一种沉溺的、情动的,完全卸下防备的姿态。


    贺兰烯就站在他对面,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避他灼热的目光,反而向前一步,认真道:“阿祈……”


    她望进他翻涌着情绪的眼眸深处,慢条斯理地问,“今晚,你愿不愿意与我共度良宵?”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影暧昧。


    伏苏祈靠在床头,贺兰烯躺在他怀里,指尖绕着他一缕微湿的黑发。


    她点开某个图标,一脸求知若渴的严谨:“等等,我觉得……我们或许需要一点理论指导?”


    她一本正经地提议,“看看科普小视频,学习一下,有备无患嘛!”


    伏苏祈:“……”


    屏幕上立刻跳出需要打码的,直白火辣的教学画面。


    伏苏祈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别开脸,耳根粉透,羞涩道:“关掉。”


    贺兰烯从善如流地关掉画面,随手扔到一边。


    她转过身,重新靠回他怀里,仰起脸看他。


    “好吧。”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理论太枯燥了!”


    “那就算了。”


    伏苏祈被她撩拨得浑身紧绷,想抓住她作乱的手。


    她却先一步贴得更紧,目光锁住他慌乱又期待的眼眸,轻轻道:


    “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


    与此同时,巨大而华美的、闪烁着冷色光泽的羽翼,“哗啦”一声在他背后张开。


    强劲的气流卷起了散落的画页,银色的光屑在空气中纷扬闪烁,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非人般的神圣又se情的光晕里。


    环形穹顶笼罩着无垠的星空。


    之后是悬空的长廊。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顶和墙壁,将他们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脚下的海面上,随着波涛摇晃、变形。


    馥郁的香气溅满下巴,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雾汽氤氲,突然看见一颗被剥开的、柔软多汁的石榴。


    贺兰烯捧着他的脸,细致地吻去他眉心的褶皱和水珠。


    他的羽翼半浸在池水中……


    窗外,海天相接处已泛起朦胧。


    她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后微凉的胸膛,听着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有力的心跳。


    伏苏祈收拢羽翼,将怀中人护得更紧,为她挡去那渐亮的光线。


    光被华美的羽翼过滤、分割,在他们周身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已经熟睡。


    黑暗是一种语言。


    所以我们抵死缠绵,倾倒,然后有了白昼的形状。


    你的身体是你道路上的玫瑰,一朵同时在凋零和绽放的玫瑰。


    可光明从不要求也不索取,它永远在奉献。


    *


    原句是:爱是两块黑暗间短暂的火柴。他像剥石榴一样打开我,汁液溅满他的下巴。——安妮·卡森《红的自传》


    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你的身体是你道路上的玫瑰,一朵同时在凋零和绽放的玫瑰。——阿多尼斯《身体》


    可光明从不要求也不索取,它永远在奉献。——阿多尼斯《白昼的头颅,倚靠在夜晚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额,船戏很难写,希望以后变成一个开船高手。另,如果我标注错了诗名和诗人,随时请大家指正


    第83章 忠贞不渝 她说:“这


    黄昏时刻。


    伏苏祈正在种满鲜花的露台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


    这座岛是他的。准确说, 是他十八岁那年收到的成年礼物之一。庄园里有七八栋建筑,他们住的这栋不算最大,但露台是最好的。三面环空, 下面是惊涛拍岸,抬头是无遮无拦的天。之前有人专门负责打理, 有园丁修剪花草, 有机器人准备茶点。


    但前几天, 伏苏祈让他们全都带薪休假了, 于是现在什么都得亲力亲为。


    贺兰烯最近特别黏人, 总要碰着他才安心。办公的时候她枕在他腿上,走路的时候她牵着他的手, 睡觉的时候整个人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伏苏祈任她予取予求, 她要抱就给抱,要亲就给亲,偶尔还会在她耳边小声撒娇:“烯烯, 今天多爱了我一点吗?”


    她那时候会抬起眼看他,然后凑上来亲他一口, 算是回答。


    贺兰烯喜欢他的红嘴唇。


    她总在他喝过酒之后亲得特别用力。岛上有太多酒庄了,葡萄酒庄、橘子酒庄、苹果酒庄,山脚下那片坡地种满了酿酒的葡萄。


    她每一瓶都要尝, 尝完了就来吻他。他酒量不好,几口就上头, 到那时候整个人都软下来,睫毛湿漉漉的,唇被酒气润得更加水润透亮。


    吐出来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冷香与微醺的酒气。可偏偏那点醉意、那明明水光粼粼却依然矜持乖巧的眼眸、微微涣散的目光。


    或许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投影那边,一个经理还在汇报工作。伏苏祈听着听着,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在卧室里睡了两个小时了,要不要叫醒她?海鲜汤会不会不合胃口……


    “伏苏大人?”经理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您看这个方案……”


    伏苏祈垂下眼,那一瞬间的神情和刚才判若两人。冷淡,疏离,眼皮微垂的时候有种天生的居高临下。他扫了一眼文件,指出两个问题,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末了补一句:“明天之前发修订版。”


    “是。”


    投影切断。


    贺兰烯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偏过头——


    空的。


    她坐起来,目光着急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沙发,空的,窗边,空的,露台门开着,外面有光透进来,但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


    贺兰烯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向露台,还是没有人。


    “烯烯?”


    身后传来声音。


    她猛地转身。伏苏祈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奶茶,看见她赤着脚站在露台门口。


    他快步走过来,“做噩梦了?”


    贺兰烯没说话。


    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空出一只手把她揽进怀里,看着他低头看她的脚,然后皱起眉。


    “怎么不穿鞋?”


    她还是不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伏苏祈没再问,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点,蹲下去,从旁边拿起她的拖鞋,一只一只给她穿上。


    “下次醒来找不到我,就喊我一声,我听得见。”


    “……刚才去哪了?”


    “露台,处理点事。”他站起来,“吵醒你了?”


    “没有。”


    “那怎么——”


    “醒来没看见你。”


    伏苏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凑过去,牵起她的手,“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露台上已经摆好了。


    一张小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她爱吃的,还有一小碟她偶尔会多夹两筷子的青菜。


    贺兰烯不挑食,小时候没资格挑,长大了不在意。食物对她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东西,能吃就行,无所谓好坏。


    但伏苏祈记得。


    她什么时候多夹过什么菜,什么时候多喝了一口汤,什么时候皱着眉咽下去然后偷偷喝水,他都记得。


    “阿祈。”


    “嗯?”


    “我……”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得到过,才更害怕失去。这句话太矫情了,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她控制不住,那种“会失去”的感觉就一直在心里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漫。


    周而复始。


    伏苏祈等了一会儿,低下头,拿起勺子,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有些无措:“是不是做得不好吃?”


    贺兰烯摇头,一口气喝完了半碗汤,他这才骄傲地扬起唇角。


    在这里,饭后应该是要散步的。


    贺兰烯见过海豚,但没见过这个颜色。粉白相间,背鳍圆润,它看见伏苏祈,整个身体都欢快起来,游到岸边,把头探出水面,发出细小的叫声,一副熟稔的样子。


    伏苏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海豚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贺兰烯。它犹豫了一下,游近一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它让你摸,烯烯,它很喜欢你。”


    贺兰烯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背。


    他从旁边拿起准备好的鱼,两个人一起蹲在岸边,给海豚喂食。那只粉色的家伙很会撒娇,吃一口蹭一下伏苏祈的手,再吃一口蹭一下贺兰烯的手。


    这片海的上方是一片暮金色的天空,所以理所当然聊起了赫斯珀洛斯——在罗马神话里,它被称为“维纳斯”,是黄昏时分出现在西方的金星。


    爱与美的化身。


    “我昨天在旁边观赛。”


    “那个人……操作还行,但反应太慢了。第三局的时候,你有三次机会可以提前结束比赛,你没那么做。”


    “你在研究他的打法,”伏苏祈很笃定,“想确定他是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进前十?”


    “……阿祈看出来了?”


    “那是当然。”


    少年眉眼间漾着毫不掩饰的骄矜,字字锋利又护短:


    “他技术根本上不了台面,全靠机甲性能硬撑。烯烯要是有一台同级别机甲,他连三局都扛不住。”


    伏苏祈微微倾身,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烯烯是不是喜欢那台机甲的名字?我帮你拿回来,好不好?”


    “阿祈忘了?”贺兰烯忽然笑了,“你之前也有一台机甲,叫赫斯珀洛斯。”


    “是哦,高中毕业季的时候我就不怎么碰它了……”


    “为什么?”


    他垂下眼,把她揉他脸的那只手拉下来,放在手里把玩。


    “我当时……”他说得有点慢,“不想用它们找她。”


    贺兰烯心里猛地一跳。那一下太突然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撞上来,撞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找谁?”她听见自己问。


    “一个女孩。”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是清澈的,干净的,澄澈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看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


    “用赫斯珀洛斯找她会容易很多。”


    他顿了顿。


    “可是那样对她不公平。”


    “……”


    “她好像不想被我找到。”


    贺兰烯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她是谁?”


    伏苏祈目光里有一点茫然,有一点不确定。


    贺兰烯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找她干什么?”贺兰烯站起来,“为什么又让我知道?”


    她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夕阳快要沉下去了,最后一点金色正在被海水一点点吞没。伏苏祈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从小到大,他的判断几乎从没错过。


    直到他看见贺兰烯难过的眼睛。


    虽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到底错在了哪。


    但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肯定是错了。


    他往她面前走了一步,垂头丧气,贺兰烯听见他站起来,听见他走近,听见他在她身后停下,她还是没回头。


    “你一直想找她?


    “听你说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听你说你有多想找到她?听你说你对她有多念念不忘?”


    他站在那里,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


    变成什么?


    贺兰烯只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你别躲着我——”


    “我没躲。”


    “你有!”他眼眶里有水光在蓄着,要落不落的那种。


    “我就是会想起她。”


    “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她。”


    “你别讨厌我,”他声音轻轻的,“好不好?”


    贺兰烯看着他。


    她的思绪太乱了。


    乱到那些平时被她压着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往上冒。阴暗的,自私的,卑鄙的。


    可是不行。


    她忽然抱住了他,不是什么试探的、犹豫的,可以随时抽身的那种拥抱。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像决定了什么不再回头。


    她的发丝拂过他的眉眼,那些柔软的发梢扫过他早已变得过分阴郁的眼皮。伏苏祈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不该把全部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了。


    就像此刻,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


    在她抱住他的瞬间,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骨节发白,青筋凸起。


    眼泪就这样可怜兮兮地落进她的发间。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肩上。


    飞鸟与海豚早已游进天云的褶皱里。


    那枚烧了一整日的火球,在触到海平面的刹那,忽然溺水。它沉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熄灭自己,滚烫的余烬便一头扎进深海,碰撞出漫天的雾气。


    可又是它清晰地窥见了。所有的、即将溺毙的、垂死挣扎的温度,此刻在他眼底。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水光,但那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祈求的,小心翼翼的了。


    “阿祈。”


    “我没有讨厌你,”她说,“从来没有。”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告诉你。”


    “阿祈才不是自己口中的坏蛋。”


    “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也不会舍得离开你,放弃你,我会想到办法实现我的承诺。”


    “阿祈只是发现了我,”贺兰烯说,“比我想象中还要早。在茫茫人海中,在我根本想象不到的距离和远方……”


    “就像当时我看见你一样。”


    伏苏祈愣在那里,目光里有困惑,有茫然,有还没回过神的那种呆。


    然后,慢慢地,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亮了一下。


    又亮了一下。


    如果在当年情窦初开的时候,尚不能明白自己对那个女孩的感情,那么在遇见贺兰烯之后,伏苏祈就知道那是什么了。这样的衔接太过自然,太过恰到好处。


    好像这样的重逢在漫长或短暂的人生中只会出现一次,忠贞不渝。


    “烯烯。”


    他这样叫她,“你就是贺加贝吧?”


    伏苏祈已经不会紧张了。


    他清楚怎么让她心软,把自己装成无害的样子,勾着她犯错。他想,她不肯承认,那他就帮她找一个承认的理由。


    贺兰烯确实抵抗不了。


    既然如此,她一不做二不休,仰头吻上去。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羽翼就在她手边,薄薄的,泛着微光,轻轻一碰就颤。


    她说:“这是奖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命定之人 坏透了的小


    深秋的风扫过, 前几天残留的热意荡然无存,枝头凝着薄薄一层寒霜,把树的四肢冻得瑟瑟发抖。


    路口, 伏苏祈低着头,仔细地将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缠绕在女孩颈间。


    “好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娇矜, 指尖却留恋地蹭过她的下颌线, “忙完了就告诉我, 我来接你回家。”


    话语里是笃定, 是承诺, 仿佛这只是寻常的一次小别。


    贺兰烯的面容在围巾的包裹下显得更小,四肢无力, 好似也跟那些树一样结了一层寒霜。


    下一次见面……她心口一刺, 那时等待她的,是冰冷的审判还是无爱的囚笼。


    她不敢想象他那时看她的眼神,厌恶?陌生?


    光是念头闪过就让她窒息。


    贺兰烯猛地低下头, 几乎有些慌乱地解开自己刚被系好的围巾,踮起脚, 用一种异常可爱的蝴蝶结系法,将它缠上他的脖颈。


    暖黄色的围巾与他昂贵的风衣格格不入,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


    他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眼底漾开孩子气的笑意。


    他揉揉她的发顶, 语气轻松:“嗯,系得不错,过两天还你。”


    “抱抱。”她忽然仰起脸,声线软糯下去,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撒娇, “我要抱抱。”


    他立刻张开双臂,将她整个裹进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重复道:“结束了,一定要跟我说,嗯?我带你回家。”


    “…好。”她埋在他胸口,鼻尖酸得厉害,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滑落,渗进他深色的衣料里。


    “怎么了,烯烯。”他敏锐地感觉到胸口的湿意,想低头看她。


    她飞快地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声音带着鼻音:“霜气,迷眼睛了。”


    “啧!”他顿时急了,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挺括的风衣扣子,唰地一下将她整个人裹住,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冷杉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不要感冒了,快去吧。”他依依不舍的将她从怀里轻轻推出来一点,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俩还在这儿腻腻歪歪?”贺兰羽终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手指烦躁地敲着车门,“知道我在这干等多久了吗?黄花菜都凉透了!”


    伏苏祈立刻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凉飕飕:“怪我?我说了我可以送,是你们家规矩太多,死活不肯,自讨苦吃。”


    贺兰羽被噎得一窒:“……” 额头青筋跳了跳。


    伏苏祈目光转向贺兰羽,语气骤然沉肃:“如果是伯父问话,你把所有事都推给我,记清楚,保护好她。”


    贺兰羽神色也凝重起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废话,我妹!我能不管?行了行了,你也赶紧滚蛋,你父亲不也等着你回去?等的花儿都要谢了吧。”


    伏苏祈傲然扬眉:“才不会,我家花宫里,这个季节照样开得正好。”


    他最后深深看了贺兰烯一眼,那眼神像要将她每个模样都刻进心底。


    许久才挪了一小步,踩过火红的枫叶。


    贺兰烯被贺兰羽轻轻推着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前,她降下车窗,寒风灌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努力弯起嘴角,朝他挥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阿祈,注意安全!”


    他站在原地,狠狠点头,眼神胶着在她身上,直到车子启动。


    枫树上面又落下枯叶,与原本就粘在他围巾上的枫叶朱墨灿烂。


    不过一半化成灰,一半还在枝头热烈。


    车已驶远,变成一个小点。


    路口空空荡荡,寒霜,似乎更重了。


    车厢内气压低得骇人。


    贺兰羽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沿海公路,脸色铁青。


    贺兰烯则安静地坐着,侧过身子望着窗外铅灰色的海面。


    贺兰羽脑中嗡嗡作响。


    昨天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都扎得他生疼。


    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了解她在单亲家庭、母亲精神不稳的阴影下必然的坚韧、藏拙,甚至不凡的身手。


    但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贺加贝”——高中时那个永远沉默地坐在角落,像一道影子,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贺加贝。


    他喉咙发紧,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贺兰烯缓缓转过头,试图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一点,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甚至有点俏皮的弧度:“哥哥都知道了?好厉害哦。那…哥哥还想听我说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海浪,“我们今天离岛的时候,看到海面游出几只粉色的海豚,特别漂亮,特别可爱。我忍不住靠近,它们也不怕人,乖乖让我摸了摸。阿祈说…他们小时候就见过,他说……”


    她看向贺兰羽,“哥哥那时候,也经常在岛上玩。”


    “我——”


    贺兰羽猛地打断她:“贺兰烯!你就只愿意和我说这些话吗?”


    他眼前闪过重逢后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初来时的疏离戒备,偶尔流露出的超乎年龄的疲惫,练功房里挥汗如雨的狠劲…还有调查中那些零碎得令人心碎的片段。


    那个闷热狭窄、终年不见阳光的小阁楼…她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这样一个坏透了的小阁楼,怎么就困住了她的童年?


    每一天,每一夜,小小的她该有多无助?多孤独?多害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头看向她,眼眶赤红,“为什么不在高中时就和我相认?或者说,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秘密,心里到底有多难受多害怕?你怎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什么都不说!”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自责与低落:“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从来就不是哥哥,不值得你信任,不值得依靠?”


    “不是的!哥哥你听我说…” 贺兰烯被他激烈的反应震住,急切地想解释。


    当年?当年她从未想过相认。


    自卑缠绕着她灰暗的少女时代,那个光鲜亮丽的“哥哥”和他的世界,离她太遥远。


    她只想拼命学习,汲取知识,把所有时间填满各种严苛的武术训练,用汗水和疲惫麻痹自己。


    然后,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头扎进“试炼之地”,得到的启示却说——她注定要回到这片土地。


    这里有她的血脉之亲,有她的命定之人。


    她蛰伏,研究,积蓄力量,直到拥有足够谈判的筹码才回来。


    起初的相认,确实是计划里重要的一环,她需要贺兰家,不然她进不去珀尔大学,更别谈见到伏苏祈。


    可后来…变了。


    贺兰羽真诚的关心,毫无保留的维护,一点一点融化了包裹她的坚冰。


    那份从小深埋心底、从未得到过的对亲情的渴望,破土而出,让她第一次磕磕绊绊地尝试交付真心。


    “哥哥……” 她的伪装在至亲的质问下寸寸碎裂,“求你不要讨厌我。”


    贺兰羽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几秒,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靠向椅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讨厌你。”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如果昨天的我还觉得愤怒,觉得被你欺骗了感情而伤心…那么今天,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我只剩下……” 他哽咽了一下,“我只剩下心疼,还有理解你的守口如瓶。”


    他侧过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心痛:“那样的地方长大…你早就习惯了只靠自己,只信自己。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对你来说,几乎算得上是素昧平生的‘哥哥’身上?”


    他苦笑,带着自嘲和了然,“而且你又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捏在手里?哪怕那个人是阿祈?”


    驾驶位上的百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努力降低存在感。


    贺兰烯怔怔地看着贺兰羽,他的每一句话语都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懂吗?”


    贺兰烯有些茫然:“懂…什么?”


    “笨蛋!” 贺兰羽别过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没看见我在唰唰流眼泪吗?我从小到大……可是第一次哭得这么凄惨!这么丢人!”


    贺兰烯彻底愣住了。


    看着贺兰羽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听着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汹涌地冲上她的眼眶和鼻腔。


    她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解开安全带,微微立起身,倾过身去,纤细的手臂带着迟疑,又无比坚定地,轻轻环住了贺兰羽的脖颈。


    这是一个生疏却温暖的拥抱。


    旁边努力偷窥的百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画面惊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嗨?”


    “嗨屁啊!呜呜呜…” 贺兰羽带着哭腔吼回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贺兰烯收紧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贺兰羽的后颈,那里一片濡湿。


    她的声音此刻软得像云絮:“哥哥…对不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哼…” 贺兰羽抽噎着,“这还差不多!”


    他胡乱地在脸上抹着。


    贺兰烯的目光落在他擦眼泪的手帕上,深蓝色,一角绣着一只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小兔子。


    那是她刚来不久,在手工课上做的,当时被他嫌弃地捏着,说“丑得令人发指,白送我都不要”。


    她的视线移向贺兰羽敞开的口袋。


    一个眼罩的边角露了出来,同样是她刚来时,见他熬夜看资料眼睛不舒服,在车上送他的眼罩。


    原来是什么都留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和上章位置弄反了,现已调整


    第85章 一颗真心 我愿意


    审判庭今日格外冷清, 确切地说,只有这片区域透着死寂。


    今日的审判,由总部诸位大人亲自坐镇。


    穹顶高耸得令人眩晕, 冷冽的光线自上方倾泻而下,将中央那道衣着朴素的身影衬得渺小又孤绝。


    十二张漆黑的高背座椅如峭壁般围成半弧, 座上男男女女, 目光各异。


    “孽障!”


    贺兰辉猛地站起身,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扭曲, “你回贺兰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想报复我当年的不负责任?我早该看出来, 你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冷血无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如今竟还要这般下作,去哄骗、玩弄旁人的真心?我贺兰辉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他状若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竟作势要冲下高台台阶。


    就在这时——


    一只戴手套的手,稳稳地钳住了贺兰辉扬起的手腕。


    是霍司琅。


    贺兰烯的目光迎上去,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好似被审问的人不是她,被重重包围人的也不是她。


    她声线平静, 穿透那些密不透风的敌意:“霍司大人,请问, 我能不能和您单独待一会儿?”


    “放肆!”


    “痴心妄想!”


    “审判重地,岂容你私下交涉!”


    贺兰烯没理会那些噪音,她跪不下去了,也懒得再跪,于是直起身子, 堂堂正正地望向那把中心椅子。


    椅子上的男人看起来正值盛年。


    他与伏苏祈生得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褪去了青涩浪漫,多了成熟端庄的风韵。眼角眉梢不经意流转时,总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目下无尘的疏冷。


    若自身没有足够底气与自持,很容易便会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觉俯首妥协。


    而她脊背挺得笔直,分毫未退。他看她多久,她就站多久,不卑不亢,不退不进。


    到后来,伏苏珩才饶有兴味地扬起唇角。


    “你想证明什么?” 他问。


    贺兰烯微微颔首,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她小心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而在那精神力包围的中央竟缓缓流淌出一抹青色,绝不微弱。


    照亮了整个审判庭。


    “这是提炼出来的青铜因。”


    贺兰烯昂首,胸有成竹道:“按现在的技术路线和资源,未来十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阴沉的脸,“能把它从理论变成现实的,只有我。”


    贺兰辉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霍司琅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浓重的阴霾覆盖。


    主位上的男人,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一点。


    他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评估价值的弧度,“多久?”


    “五年,我需要我现在的团队。如果您还问了我和霍司大人单独的交涉时间,我希望可以是一小时。”贺兰烯回答得当机立断,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现在……”男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左右,“谁还有话说?”


    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贺兰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颓然坐了回去。


    霍司琅走下台阶,目光带着淋漓尽致的欣赏。她走到贺兰烯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在满座或惊愕或复杂的注视下,拉着贺兰烯转身就走。


    侧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幽暗的回廊。


    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东西说话,所以墙壁也反射着惨淡的光。


    霍司琅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一扇巨大的观景舷窗前才顿住。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海。


    她松开手,背对着贺兰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


    “都知道了?”她向前半步,盯着霍司琅僵硬的背影,鲜血流入海中。


    被一条鱼卷入腹中,她看着,渐渐出神,血却没有一刻止住。香甜的血很快吸引来了一群小鱼。海水变成淡淡的粉色,带着鱼鳞和血液的腥气,在她喉间蔓延。


    几乎是无数章鱼的触手在撕扯着她的内脏。


    那章鱼终于是把小鱼小虾喂进了肚子里。


    霍司琅没有回头。


    明艳桀骜的霍司大人,连沉默时都带着海风般呼啸锋利的轮廓,眉骨压着碎光,下颌线绷得紧,像被浪涛反复打磨过的礁石,凛冽沉静。


    过了很久,久到贺兰烯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短促的音节才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嗯。”


    那触手已经要开始撕咬她的眼睛。


    贺兰烯所有想问的话,最终都变成不发一言。


    霍司琅转过身。


    “知道的时候,我们竟然没有太意外。”霍司琅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很聪明,根本就没想过能瞒到死。只是一点一点地放出来,像是在给我们打预防针。”


    “我很佩服你的坚韧与勇敢。现在,确实没人能轻易动你了。”


    霍司琅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很凶很凶地拉过贺兰烯的手,帮她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步之后,她才继续说:“可我没办法不讨厌你这种行为,你一直在骗他!告诉我,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里面掺了多少沙子?几分真?几分假?”


    “你答应和七七在一起,是不是就为了今天?为了拿这个当免死金牌?就算我不愿这么想……”


    也难免多心这份感情的纯粹。


    “你爱他吗?”霍司琅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爱他?可是毫无作用。”霍司琅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功过相抵,总部可以放过你做的事。但你骗了他,你的人族身份,你身后那摊浑水,你母亲生前的精神状况……总部绝不会让你与一个继承者结契,这点,你心知肚明。”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知道继承者意味着什么……”贺兰烯语速加快,急不可待,好像慢一步说完,那只章鱼的触手就会彻底搅碎她一整颗心脏,把她得来的、拥有的情感全部夺走。


    “至于我的背景,我发誓,从未触碰过总部划下的那条黑线。你们可以查,都可以交给你们检验。”


    “人族?”她微微扬起下巴,近乎挑衅,“这不会是阻碍,我们的契合度是100%,总部应该跟我一样知道这个消息。”


    她反问:“霍司琅女士,您真正想跟我谈的,到底是什么?”


    霍司琅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


    半晌,她苦笑一声,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层伪装。


    “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和一位继承者结契,你就等于亲手放弃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


    “你必须为他诞下继承者,没有或许,没有商量,是铁板钉钉的必须。”


    霍司琅从容补充道:“你也清楚,如今医疗早已高度发达,多数疑难重症都能得到妥善医治。可唯独孕育后代这件事,对女性身体的损耗,是再先进的技术也难以完全消弭的。更重要的是,生育从来不是终点。”


    “你是一个非常有自尊,且把独立身体力行的孩子。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是没有归途的单行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您说的这些,我听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我才没法立刻给一个十全十美的答案。”


    贺兰烯眼底没了半分年少莽撞,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自嘲:“我还太年轻,连自己想要的人生都还没活明白。让我现在拍着胸脯承诺,太敷衍,对我自己也太不负责任。”


    风卷着海浪声漫进窗棂,她忽然弯了弯唇角,开了个极轻极俏皮的玩笑,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奇思与无畏:“再说了,这世界连跨种族的契合都能做到百分百,万一哪天科技真的突破了,男人也能孕育子嗣呢?到时候说不定大家才更能共情这份代价。”


    这话一出,霍司琅紧绷的肩线猛地一顿,那双素来沉凝的眸子里,竟真切地掠过一丝讶异。她盯着贺兰烯看了两秒,随即低低笑了出声,半点没有长辈的刻板。


    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贺兰烯的肩膀,“这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规矩,你能跳出固有枷锁去想,就说明你没被条条框框捆死。你说得对,你还年轻,不必急着把自己困在‘必须’或‘绝不’的定论里。”


    “若是有一天,男性也需要承担生育的代价,那绝不是该被歌颂的牺牲,而是和女性如今一样,需要被正视、被尊重的身体损耗与人生让渡。到那时,我也会一样希望,他们能拥有选择的自由,没有任何一种身份,能凌驾于个体的意愿和身体的健康之上。”


    她重新望向窗外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海:“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我们希望你暂时离开他。你们是有史以来第一对跨种族达到100%灵魂契合的伴侣,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若任由你们这般发展下去,他会对你生出病态的依赖与占有欲,那会变成缠死你的锁链,让你窒息,彻底摧毁你想要的自由。”


    “同样,你也可能发生我们完全无法预判的异变,无论哪一方出了变故,最终的结果都可能是一场灭顶的灾难。你懂我的意思,对吗?”


    “而且……”霍司琅骤然打断她的思绪,目光灼灼,逼得她无处闪躲,“你口中的爱,真的足够纯粹吗?他感受到的,又当真是什么都不掺的真心?”


    “你从欺骗开始靠近他,那就试着用真心来收尾。我们给你时间,等所有尘埃落定,你愿不愿意放下所有算计与考量,只凭着一颗赤子真心,干干净净、毫无杂念地,再去爱他一次?”


    海面的粉霞被浪涛搅得支离破碎,浅滩的小鱼小虾不知是葬身鱼腹,还是躲进石缝寻得生机,恰如此刻的她,在看似安稳的礁石后,等着做一场孤勇的抉择。


    或许,该勇敢地游出那片看似安稳的庇护所。


    贺兰烯没有立刻应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飞快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尖凝了瞬,便被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


    当贺兰烯再度转头看向霍司琅时,那双眸子里的水汽与软弱已尽数褪去。


    她的选择,只有三个字: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飞扬跋扈 我来接我未


    审判庭大得让人发慌。


    灯开得太亮, 白惨惨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地上没有灰,墙上没有印子, 连空气都不流动,像被人封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 呆久了胸口发闷。


    主位上, 鬓角染着霜白的男人率先开了口:“你凭什么自负带走未来果?要是毁了, 谁担得起这个责!知情不报, 本就是重罪!”


    贺兰烯嘴角扯了扯:“告诉你们?然后又能怎样?”


    她眼风扫过堂上一张张掌控着他人命运的脸, 语气里满是嘲讽:“就算你们需要我,结果无非是关起来、锁起来、寸步不离盯着?一个被圈养的囚徒, 拿什么在风雨飘摇的时候, 争得一线生机?”


    另一个鹰眼女人鼓了鼓掌,“你有胆识,也有算计, 有功亦有过。我们惜才,犯不着与你为难。”


    她身体前倾, 指尖在椅背上轻叩,笑意不达眼底:“只是你坏了规矩,又沾了嫌疑,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做最终实验,行, 但你得在我们的视线里,单独一间实验室,没人打扰。”


    “想和团队接触?必须物理隔绝。讨论、通讯,都要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这是我们商量好的底线,你接不接?”


    贺兰烯没立刻应声, 目光投向主位旁那个始终沉默的血族,那是她生理学上的父亲。


    她从没想过要向他乞怜。


    可这般被拿捏住人生,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的处置,对看重脸面的贺兰家而言,本就是一种轻慢。更何况,她是贺兰家承认的唯二继承者,哪能任人如此摆布。


    那男人果然脸色大变,唇瓣刚掀开一丝缝隙,似要开口。


    变故就在此刻。


    门被踹开,两个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放肆!谁准你们……”鹰眼女人的厉喝还没落地,整扇厚重的门板便被一脚踹得倒飞进来,轰然砸在地上。


    伏苏祈逆着光踏进来,刺眼的光从破开终于带来了新鲜又沸腾的空气。


    他身后跟着贺兰羽,这少年居然还有心思吹了声悠长又挑衅的口哨,眼神直勾勾瞟向评议席上一个气得胡子直翘的中年男人,那是他亲爹。


    “混账东西!”贺兰辉拍案而起。


    贺兰羽跟没听见一样,又吹了声口哨,明目张胆地挑衅。


    伏苏祈身边,站着霍司夜。


    那张脸冷得像封冻的暖玉,对满场的混乱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评议席中央,对着一众长辈微微欠身,礼仪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半分悔意都无:“打扰了,诸位大人。”


    随即,他看向霍司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情绪,低声道:“抱歉,母亲。”


    霍司琅轻轻摇头:“不必,你没什么要道歉的。”


    贺兰烯的心一揪,所有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崩了一道缝。她还维持着跪姿,地板的寒气顺着衣料渗进骨头里,那一刻,好像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坚硬防线突然塌了一角,身子不受控地发起抖来。


    他站在那里。


    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了,脸色像霜雪一样冷淡,白的颓燥干涩,睫毛垂下来的时候,滴出的阴影里始终有一些湿润雾气。


    多愁善感着,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他忽然像个单纯无知的男孩了。


    以为爱情可以和勇气、自由、纯真一切美好的东西挂钩。他明明还有着一生不肯将就的锋芒,有不容轻慢的端正傲气。可仅仅只是那个人不看他——不看他一眼——


    他便成了离了依附、失了滋养便只能枯卷的菟丝,唇瓣被自己反复咬得潋滟烂红。


    贺兰烯别开脸,指尖狠狠掐进早已结痂的伤口,一下又一下,直到指尖的温热,染得像他那双眼睛。


    而他们身后,又呼啦啦涌进一大片人影。


    百里、翟辞、翟梦,还有皇甫瑶儿……


    一张张年轻又熟悉的脸,穿着整齐的学院制服,胸前别着家族徽章,挤进来,像涨潮的潮水,慢慢漫过空旷的沙滩。可这审判庭终究是太大了,穹顶高得压人,评议席也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胡闹!简直无法无天!”


    “谁给你们的胆子闯审判庭?!”


    斥责声、怒喝声此起彼伏,伏苏祈充耳未闻。


    他穿过人群,直直走向场心,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贺兰烯。


    走到她面前,他无视四周投来的刺眼视线,弯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冰凉发颤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跪地的姿势里拽了起来。


    随后,他抬头,迎上主位上那个与自己轮廓相似的男人。


    “父亲,打扰了。”伏苏祈的声音平静得不管不顾,嘴角勾着笑,“我来接我未婚妻回家。”


    “未婚妻?”伏苏珩眼皮微抬,声音听不出情绪,“谁认的?”


    伏苏祈的目光半点没躲,头颅扬得更高,盛气凌人道:“我认的,怎么了?”


    四周的守卫瞬间围了上来,形成一道包围圈。


    伏苏祈眼皮都没动,反而侧过头,“搬椅子,后面那群人……”


    他朝身后的继承者们扬了扬下巴,“站着累。”


    守卫队长僵着身子,眼神瞟向主席。


    一众裁决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搬吧,毕竟,他们有这个资格。”


    椅子很快搬来,放在贺兰烯身后。


    伏苏祈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却没坐,反而一撩衣摆,蹲在了贺兰烯面前,这个高度,他的视线刚好与她平齐。


    “累成这样?”他的声音像揉碎的砂金,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淡青,眉头紧紧蹙起,“他们欺负你了?”


    不等贺兰烯开口,他眼神一厉,刺向正试图跟长辈们搭话、想缓和气氛的贺兰羽。


    “贺兰羽,你是怎么保护她的?笨蛋。”


    “那我不是跟霍司去救你了吗?不然你现在还得被关在家里……”贺兰羽蔫蔫地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羞赧,不敢看向妹妹。


    一旁的霍司夜默默递过来一张厚毯子。


    伏苏祈一把接过,抖开,裹住贺兰烯的双腿,掖得严严实实,他向来知道她怕冷,尤其是在这种寒气逼人的地方。


    “好些没?”他手掌隔着毯子揉了揉她的膝盖,“跪了这么久,麻不麻?”


    “对不起,烯烯,我还是来晚了。”


    贺兰烯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走开”,想维持住那张翻脸不认人的冷硬模样。


    可他的眼神太烫了,滋滋烤着她好不容易砌起来的面包塔。贺兰烯只能把脸移开,盯着地面的花纹,将伤痕累累的手藏在背后。


    她告诫过自己,绝不能说半句话。


    “不像话!成何体统!”


    “伏苏祈!这是审判重地!”


    “贺兰烯罪证确凿,必须严惩!”


    长辈们的怒火彻底被这目中无人的一幕点燃,拍案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恐怖的威压兜头盖脸砸下来,仿佛要将这场闹剧碾得粉碎。


    就在这风暴眼上,伏苏祈慢悠悠站了起来,连神采都是飞扬跋扈的,一点儿都看不出失魂落魄和无语凝噎。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贺兰烯座椅的高背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暴怒的脸庞。


    “今日是我伏苏祈莽撞,惊扰了各位叔伯姨婶,请一定见谅。”


    “至于定罪?”他语气里满是不屑,“各位的忘性,倒是比我预想的还大。下面站着的这群‘不懂规矩’的人,手里也捏着票。”


    “我们继承者,同样有投票权。”


    “对!我们有票!”皇甫瑶儿第一个跳起来。


    翟辞抱臂站着,语气坚定:“附议。我绝不允许我们的队长与我们分隔两地。”


    “就是!我们来这儿又不是挨骂的,母亲,您也消消气!”百里被气氛点燃,梗着脖子喊了一嗓子,骨气十足。


    那鹰眼女人,正是百里的母亲,当下就要摘下徽章往儿子身上砸,还好百里眼疾手快,躲到了霍司夜身后。


    霍司夜:“……”


    “阿夜,你向来最乖巧,可别被他们带偏了,让开些,伯母要揍他了!”


    “不,伯母,我也要投一票。”霍司夜大声开口,字字清晰,“我霍司夜,投出这一票。”


    一票,又一票。


    到最后,主位上的大人们脸色,沉得越来越难看。


    伏苏祈陈述结果:“各位大人方才都数清楚了吧?不多不少,刚好三十票,足够一票否决。”


    他迎上父亲深不见底的目光,轻笑一声:“父亲,您来裁决。”


    伏苏珩沉默不语,良久,才话里有话地说:“你是想用这一票否决,换她清清白白地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兰烯,“可她自己,想这么清白地走吗?”


    所有目光,关切的、审视的、施压的,瞬间全集中在贺兰烯身上。


    她能清晰感觉到,伏苏祈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是父亲无声的警告。


    他们的面子被当众撕得粉碎,这口恶气本就难平,她若是欢天喜地接下这“清白”,等于是把伏苏祈推到风口浪尖上替她扛事。


    而他们的意思……虽没明说,却也足够明显。


    清白与否,或许已没那么重要。这趟浑水本就不浅,即便她没有直接参与,那些被翻出来的证据,也绝非空穴来风。


    贺兰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翻涌的万千情绪,在全场的重压下,站起身。


    她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更不能辜负伏苏祈他们为她争来的机会。


    “我认罚……多谢诸位大人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认下了这“罪”。


    以一时的低头,换一个能真正施展拳脚、不被彻底困死的空间。


    也,给那些需要台阶的人,留一步余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光彩明媚 就像你还在


    石膏凝固的时候是什么味道?


    当时在工作室时, 贺兰烯只觉得石膏的化学性质相对稳定,味道无聊。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去想象,所以此刻想象出来的味道类似于干燥、缓慢与岌岌可危。


    她能感觉到伏苏祈那边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碎裂。


    是她刚刚摘下的求婚戒指。


    贺兰烯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一片压抑的抽气。


    她走到霍司夜面前, 站定。


    他垂眼看她, 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沉沉的了然的东西。


    她也没解释, 只朝他轻微地点了下头, 转身面向高台,声音清凌凌地划破寂静:“诸位大人, 若无他事, 先行告退。”


    话音落,手已伸出,握住了霍司夜垂在身侧的手腕。


    霍司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随即反手回握。下一秒,贺兰烯拉着他, 转身,大步流星。门外惨白的光瞬间吞没了他们,寒冷的气流, 将他们两人与门内分成两个世界。


    ……


    空气里是尘土、松节油和陈年木屑混合的味道,这是一家有些名气和年头的雕塑工作室。


    阳光斜插进来, 照亮飞舞的尘粒。


    工作台一片狼藉,工具散落,几块不成形的泥胚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其中一块尤其刺眼。


    一团纠缠扭曲的泥巴,勉强能看出点人形的挣扎, 线条粗暴混乱,像是被痛苦揉捏过,丑得惊人。


    贺兰烯靠在台沿,看着霍司夜用一块干净的纸巾,用力擦手上的泥。


    是有些名气,不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只需要用低廉的价格,就能包下一整间工作室。


    “抱歉。”她开口,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很轻,“还是利用了你。”


    霍司夜的动作没停,布擦得更用力,指节突出。


    “为什么是我?”


    “嗯?”


    他终于停下手,没看她,目光落在工作台最角落一块还算干净的黏土上,伸手拿过来,在掌心揉捏。


    黏土很快变了形。


    “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选我?”他问,视线钉在泥团上,迟迟没有戴上手套,“选我合理?”


    “是。”贺兰烯答得干脆。


    “为什么合理?”霍司夜捏泥的手陡然收紧。


    “从我记起那些事……”他的表情忧郁且茫然,站直的身体像那被痛苦蹂躏过的石膏,孤独的正在被曝光。


    “我就想问。”他向前一步,“当初你接近我,是不是……也是计划好的?”


    贺兰烯拉上窗帘,迎上他的视线,一口否决:“没有。”


    “我当时只是……”她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堵住了,变成一声急促的气音,“只是想远远看着,远远看着就好。”


    “看着?”霍司夜说,“很好。”


    他转身,抄起工作台上那把最锋利的刮刀,几步跨到那块最丑陋的泥胚前。


    刀尖悬在泥胚上方,寒光一闪。


    “那我明白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嘲的疲惫,手腕落下,刮刀狠狠削掉泥胚一大块,碎泥簌簌掉落。


    “这叫阴差阳错,风误归期。”


    “对吗?”


    怎么刚刚还在晴朗的天气,忽然狂风暴雨,泥胚也留下了眼泪抽走了骨头,变成一滩烂泥。


    等有人走过、踩过,然后将雨水溅在它身上,再化成水洼。或许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这里的泥水已被蒸发,只留下碎沙,随风扬走。


    贺兰烯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霍司夜。”她陈述着一个事实,“‘好人’这两个字不适合我对你的形容。你是我的同窗,伙伴……”


    “也是未来的队友。”


    “在我还不懂朋友是什么玩意的时候,是你让我知道,被人看见、被人当个人平等对待,是什么感觉。”


    她的目光有些空,像是穿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清冷但站得笔直的少年,和那个笨拙地偷偷望着他的自己。


    他的谈吐举止,他的背景身份,都让她可望不可即。


    她于是也只当是一次幸运,一次邂逅,然后是偶然,像每天的天气一样。晴天、雨天、阴天,冰雹……天气就是这么古怪,难以预测,像他的出现一样。


    “可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分不清那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日子推着人走,那些感觉,像旧照片褪了色,越来越淡。淡到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看着自己干净却空空的指尖,“最后发现,朋友这词,最合适,也最省事。”


    刮刀的声音停了。


    霍司夜背对着她,雕塑刀还握在手里,他盯着那团被他削得更烂、更扭曲的泥胚,像在审视自己同样混乱的心。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寸,他才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暗色,最终都沉淀下去,变成一片乌云。


    乌云又很快散开,那束光芒又如当年一样重新在他身上照耀,分外炽热夺目,像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当想要握住的时候,梦就会醒,有的时候,梦和现实都不会让人如愿。


    霍司夜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刮刀哐当一声丢回工具堆,然后走到那块最烂的泥胚前。那团烂泥在他手下被反复揉捏、按压、推平,渐渐有了粗糙的躯干轮廓。


    他停下手,看着那勉强成形的粗胚:“看得出它以后是什么样子吗?”


    贺兰烯走近。


    那泥胚确实丑,脖子太粗,肩膀一高一低,像随时会垮掉。她没评价,目光掠过那些粗粝的痕迹,停在霍司夜沾满泥灰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只要是你。”她抬眼,目光清澈,直接看进他眼底,“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贺兰烯语气笃定,“它也一样,我相信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固执的信任。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气,仿佛被这目光强行捋顺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泥胚,眼神沉静下来,甚至掺进一丝柔和。


    “好。”他弯起唇角,轻轻许下承诺:“我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气氛松动了些。


    贺兰烯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在随身的帆布包里摸索,掏出一个小巧的磨砂玻璃管,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管子冰凉。


    “喏。”她递过去,“说好的赔礼,高中你就老头疼,现在也没好吧?按你的情况调的,赶在走前弄出来了。”


    她示意他拿着,“试试管不管用,不行我再试试,你要给我时间哦。”


    贺兰烯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冬天了,就算你不怕冷,也裹严实点。”


    霍司夜接过。


    玻璃管触手冰冷,但被她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一点暖意。


    他只把管子攥在掌心。


    “你之前让我照看的那些植物……”


    “我顾不上了,你有空去透透气,冬天那儿也好看,前些天移了棵老梅过去。”


    她眼神飘向窗外,雨停了,枯叶也飘走,下方只有一个存储着积水的坑。


    暂且只有她一个人发现。


    “但愿今年能下雪吧。”


    她又从包里抽出一小张便签纸,边缘还带着撕下的毛边。上面用炭笔寥寥几笔勾了个圆头圆脑的雪人,两个黑叉叉当眼睛,一根短粗线是鼻子,憨得有点傻气。


    她把纸片按在工作台面上,推过去,“给你画了个不会化的,让它代替我陪着那些小草小花吧。”


    霍司夜的目光落在纸片上。


    他盯着那两个代表眼睛的黑叉叉,伸出手,轻轻拂过那纸片,就像那双眼睛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想到这,霍司夜露出一个微笑,净了手,然后和雪人握了握,像是在与她说:“就像你还在。”


    “什么?”她问。


    “没有。”


    霍司夜飞快地收回触碰纸片的手,然后小心地拈起那张便签,对折,再对折,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再抬头时,只余下礼貌疏离的笑意,挂在嘴角:“好,我有空就去看看。”


    他目光扫过口袋的位置,“雪人……还没堆过。”


    “我可以照着那幅画的样子堆吗?”


    “当然可以,然后你还可以叫上我哥和阿祈!堆雪人特别好玩的,眼睛可以是黑色的石头也可以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珠,鼻子可以是胡萝卜也可以是白萝卜,肚子可以胖胖的,也可以宽宽的…”


    霍司夜听着,没插话,他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意忍不住有了点真实的弧度:“嗯,胡萝卜,黑石头,胖肚子。”


    斜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雨停了好一会儿,水坑被填平。


    就像贺兰烯没能握得住那片枯叶一样,时间也该走了。


    霍司夜的眼睛里并没有进过沙子,所以当这偏僻的工作室扬起尘沙时,他故意没有躲避,想像体验雪人一样体验沙砾。


    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流下眼泪,霍司夜没想让她停下脚步,可她却还是回过头。


    望着如往昔一般意气风发、光彩明媚,好似什么都没变的霍司夜,贺兰烯忽然向他招了招手,这是迟来的告别。


    这间工作室落寞太久,还是吹起很多积灰。


    他们隔着灰,灰色的像雨。


    等到天边泛起金色,认识到已经到了黄昏夕阳的时候,工作室的主人姗姗来迟,她打着哈欠锁上门。


    “喂?是卖家吗?现在我急需用钱,珀尔东洲我待不下去了……对,价格低一点也没关系,无所谓了,我们找个时间签合同吧?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电话那头说“好”,于是提了一个要求。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溺爱 宁愿带条狗


    青铜因最早是在璞洲被发现的。


    贺兰烯和学院约好提前毕业。研究青铜因的项目经费充足, 日子倒不算紧巴。乔理理他们几个也是这样,一边上课一边做实验,两头顾着实在辛苦, 最难的是人只有一颗心,却得分在两处。总部拨了不少补贴下来, 还承诺不用参加考试就能直升硕士。


    贺兰烯因为身上还背着处分, 资格考试这一关是躲不掉的。


    精神力觉醒者里, 九成九都出在他们这一辈。青铜因的闪现期十年一遇,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明天他们就得动身去璞西洲。


    贺兰烯收拾着行李, 手突然停了。


    屋里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还有那间……她的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整栋别墅都是冷色调,只有那间屋子不同, 伏苏祈的房间。


    她放下行李, 走过去。


    夕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那株开得正好的红山茶上,花瓣边缘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墙上贴满了小玉和嘻嘻的照片, 柜子上摆着模型,桌上散落着几串用贝壳穿的手链, 床头并排坐着一只小海豚和一只大白鲨玩偶,憨态可掬的模样。


    那台他们从前用来对战过的老式格斗游戏机也被搬了过来,线都接好了, 像是随时等人按下启动键。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阳光晒过的青草味道, 暖融融的。


    贺兰烯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别站在门口呀,进来。”


    她走进了房间,并发现床头柜那里多了一卷图纸和一份文件。


    她认得出他的笔迹,线条干净利落,标注密密麻麻。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座城堡, 每一扇窗都设计成不同的形状。星形的、心形的,云朵形的,旁边标注着小字


    她翻开第二张。


    那是一座倒扣的玻璃罩,罩子下面是一片花园。图纸上画着用鲜花砌成的拱廊,用藤蔓编织的秋千……


    第三张,第四张……一座树屋,建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树千里挖出了螺旋楼梯,每一层平台都对应着不同的主题。


    贺兰烯一张一张地翻。


    童话小镇,一整条街的房子,每一栋都是一个童话故事的主题。


    游乐园有一列小火车,轨道绕着整块地皮跑一圈,途经花田、树林、小溪和一座迷你山谷。


    最后一张图纸不是建筑,而是一张全景规划图。整块地皮被画成了一个心形,顺着地势自然勾勒出来,边界线上种满了红色的山茶花。


    这块地皮贺兰烯知道,早些年就被各大财团盯上了,她以为早就被开发成了商业区,没想到在他手里。


    贺兰烯的指尖摩挲着图纸的边缘,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感动,或者说,不完全是感动。


    她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在宿舍里看书,在想着青铜因的闪现期要怎么捕捉,在算着资格考试还有几科没过。她在想怎么提前毕业,怎么还清欠学院的债,怎么把身上的处分消掉。她在想这些的时候,他在画一座座城堡。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比她想的有钱得多。当然,她一直知道伏苏祈家有钱,但“有钱”和“在珀尔东洲拿下一整块地皮盖童话小镇”之间,隔着的不是一点半点。这块地皮的价值,她大概能估出来。加上这些建筑的设计费、材料费、施工费,天文数字。


    而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就像他去买一辆车不会特意告诉她一样,他用一块地皮盖一座童话小镇也不会特意告诉她。


    贺兰烯靠在门框上,抱着那卷图纸,更坚定了要离开他的想法。


    她没法用同样的方式去爱他。


    她清楚,若当初青铜因没选中她,她根本无法那么快白手起家。而伏苏祈远比她想象中更富有慷慨,再忙也肯为她倾注细碎心思。


    贺兰烯不想永远活在被庇护的位置,担惊受怕、瞻前顾后,她想靠自己站稳脚跟,拥有能与他并肩而立的能力,换来一份真正平等的感情。


    旁人总说爱不该与外物挂钩,不该庸人自扰,可贺兰烯心里清楚,她对伏苏祈的爱,需要足够的底气支撑,才能放下良心的不安,坦坦荡荡地回应他所有的宠溺与偏爱。


    床垫深处传来旋律,这是他跟她炫耀过的彩蛋,贺兰烯躺在床上。


    但伏苏祈当时趴在她身边,鼻尖快碰到她的脸了,嘴角抿着,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问她:“是不是前无古人?”


    她说嗯,阿祈真棒。然后在床上翻了两个滚,听了一首歌,又听了一个故事。


    他抱着那只半人高的猎豹玩偶,看她像个小孩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试彩蛋。后来他也躺下来,把猎豹塞进她怀里,自己则靠着玩偶的另一边。


    “为什么……”伏苏祈侧过脸,“为什么喜欢听童话故事?”


    “因为……”她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现实里没有……还好现实里没有。”


    她转过头,认真地问:“阿祈,你是我的白马王子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往她那边凑了凑:“嗯……我想想哦,那贺兰烯可不可以当我的白马公主?”


    “我比较想当白雪骑士。”


    “喔,好啊。”她指尖蜷了蜷,假装镇定地拨了拨他的额发,“阿祈要睡觉吗?要是睡着了,就是睡美人,我就吻醒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他脸上腾地浮起一层薄红。


    “那我也吻醒你。”


    他立刻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我睡了,一秒就睡着!”


    贺兰烯就那么看着他。


    他的呼吸真的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回到珀尔东洲之后,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忙到连吃块巧克力的空当都没有,今天难得能歇半天。


    她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嘴角弯了弯,小心地把被自己挤到旁边的玩偶重新塞回他怀里,然后轻轻枕在玩偶毛茸茸的手臂上,像靠着他一样。


    “怎么办……”她对着他安静的睡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攥着玩偶的爪子,“童话故事里也有大反派呢。”


    “阿祈……”


    “我要过来亲你了……”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凑近他的脸颊。


    最后贺兰烯只是轻轻揪了揪玩偶的耳朵,飞快地、极轻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吻。


    口袋里的终端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贺兰烯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按了接听。


    “烯烯?”那边的背景有点吵,“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这么赶……明天一早就走?”


    语气里全是不舍得。他大概是插着裤兜在那儿伤春悲秋,路过的管家看见了,关心地问他怎么了。他走远了几步,压着声音说:“跟你家七七一样,别管了,让我们独自忧伤一会儿吧。”


    管家大概愣了一下,才说:“……好的,您若是有事,尽管吩咐。”


    贺兰烯的目光扫过满屋子他的痕迹,“嗯,收拾得差不多了,早点走也好。”


    “怕待久了,会忍不住。”


    贺兰羽故作轻松地调侃起来,尾音却拖得有点长:“是哦。你要是再待下去,我还真不敢保证,你们俩会不会……嗯……都把持不住。”


    他本来想开个玩笑把气氛带过去,说着说着还是没忍住,“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就开始舍不得了。”


    “我每年都给哥哥寄礼物。”贺兰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想说得轻松些,“放假就回来看你,让嘻嘻陪着你好不好?”


    “改变主意了?”


    “昨天不是还说要带嘻嘻走?这要是让阿祈知道了,肯定得说你宁愿带条狗也不带他。”


    他说到一半,像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刹住了。


    贺兰羽急急地开口:“不,烯烯,哥哥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你看,有句话不是说了吗,暂时的分开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在一起。你们只是……只是各自忙一段时间,真正相爱的人,心不会走散的。烯烯?你别哭啊!”


    他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贺兰烯怀里抱着那只大猎豹玩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哭。


    那点像泣音的声音是从床边传来的。她刚才不小心压到了床垫的开关,触发了彩蛋。这会儿放的是《莴苣姑娘》那一段,长发公主被困在高塔上,跟王子分开的时候,哭得绝望。


    “不,哥哥,我没哭。”她的语气甚至有点冷,“这是我的选择。”


    然后那点冷意就碎了,疲惫和自嘲从底下漫上来,“但我是不是也很卑鄙?嘴上说着为他好,就替他做了决定。”


    她把玩偶抱紧了些,“可我不能后悔。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拜托你们帮我照顾好他。”


    语速忽然快起来,像怕来不及说完:“别让他碰辣椒,他受不了,运动的时候,防护一定要做全。巧克力别让他一次吃太多,会头疼。还有……千万……千万别让他哭——”


    不然她也会跟着难过的。


    “好。”贺兰羽一字一字地答应,“我知道,不用你说我也会看着阿祈。倒是你!”


    语气又急起来,“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去璞洲那种地方,千万别冻着。你说你,倔得跟头驴似的,不让我去送你,也不让我去看你一眼,你知不知道哥哥哥心里也急,也舍不得!”


    “要是你们来送我……”贺兰烯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我怕我就走不了了。嘻嘻是不是又胖了?我看你老偷偷喂它。”


    “在让它减肥了,之前一直让小玉跟它一起在阿祈家锻炼。”


    贺兰羽又失言了,懊恼地“啧”了一声,“抱歉!我今天这张嘴怎么回事。烯烯,你那边有胶布吗?赶紧给我寄一卷过来把嘴封上。”


    “没事的,哥哥。”贺兰烯轻轻摇头,尽管他看不见,“我没那么脆弱,你现在忙吗?”


    “嗯,有点。”贺兰羽很为难,“等会儿得跟霍司一起去趟阿祈房间,给他做做思想工作。”


    “思想工作?”贺兰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通讯两端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路,兄妹俩都沉默了。


    相对无言,怎么甘心呢。


    这是连那株红山茶都知道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怜悯 最骄傲的继


    门外还是严阵以待。


    伏苏祈靠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翻阅着之前在贝城海边时给贺兰烯拍照的照片。


    他看起来不像被囚禁的困兽,倒像在领地小憩的年轻狮王,只是那双惯常高傲的眸子, 此刻沉静得有些过分,望向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没想通?”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伏苏祈没有回头, 只是关闭了相册。


    伏苏珩绕到他面前, 凑过去看他的个人终端, 伏苏祈早有预料, 马上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男人身姿挺拔, 岁月似乎只在他眼角添了几道笑纹,无损那份上位者的从容, 反而糅合了一种近乎少年气的明朗。


    “想通什么?”伏苏祈终于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某片虚无的黑暗里,“想通不该喜欢她?还是想通该乖乖当个提线木偶, 把您规划好的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


    伏苏珩挑眉,那点少年气的促狭浮了上来:“啧, 火气不小,看来这冷静期,效果甚微啊。”


    他放下戒指, 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玩笑淡去, 换上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阿祈,你有实力,我从不怀疑。就算现在把你丢出去,凭你那些小打小闹的产业和脑子里的东西, 也饿不死。你是天生的继承者,这点毋庸置疑。”


    他话锋一转:“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失望!为了一个女孩,哪怕她再特别——就要放弃你与生俱来的责任、你唾手可得的未来?值得吗?家族的根基、你母亲和我对你的期望、你自身的抱负…这些都轻如鸿毛了?”


    “轻如鸿毛?”伏苏祈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撞上父亲的视线,静水流深的外壳终于裂开缝隙。


    “您口中的责任、未来、抱负,对于我来说,没有家族我也可以做到,这只是时间问题。父亲,请您记住,她不是你口中籍籍无名的女孩,她是跟你们、我们一样的继承者。”


    “我愿意随她一起去参与青铜因计划,如果您不允许,就剥夺我伏苏氏继承者的身份,我绝不让步。”


    “你放肆!”伏苏珩厉声打断,失望化作一股汹涌的怒意,他从书桌旁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抬手就朝伏苏祈的脸颊狠狠扇去。


    “阿珩。”


    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是扑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着急地抓住了伏苏珩即将落下的手腕。


    她仰着头,眼眸里满是心疼和不赞同,柔声劝道:“动什么手,阿祈的脸要是被你扇出问题来了,怎么跟我姐交代?”


    “有话好好说嘛,孩子大了,打能解决什么问题?”


    伏苏珩的手臂被妻子牢牢抓住,那雷霆万钧的一巴掌终究悬在了半空。


    他看着妻子焦急的眼神,又看看儿子倔强昂起的下巴和眼底尚未褪去的赤红,那股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霍司珑转向伏苏祈,摸了摸他的头。


    “阿祈,听妈妈说,你爸爸是急,是失望,但更是心疼你,心疼的都快长白头发了,你要再这个样子下去,妈妈也会长,你忍心看妈妈变丑吗?”


    “要不这样?妈妈叫上小夜、姨妈,我们一家人,再叫上你那几个好朋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散散心?就几天,把什么义务、学业、责任,统统都扔到一边!就痛痛快快地玩,好不好?妈妈好久没看你真正开心地笑过了。”


    伏苏祈垂眸望向母亲,眼底的锋芒如归鞘的利刃般缓缓收敛,灼人的温度在睫羽轻颤间悄然冷却,只余下她最熟悉的温和与可爱。


    仿佛方才那个凌厉逼人的少年只是一场错觉。


    伏苏祈轻声细语地说:“谢谢您,但我不能去。”


    他顿了顿,再抬眼时,目光恢复了清澈的固执,“我哪儿也不去。”


    “老婆你看他!”伏苏珩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指着伏苏祈,对着霍司珑告状,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难以置信,“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跟他讲道理,他跟我说什么绝不让步!我打他你拦着,你好声好气哄他,他还是这副死样子,这小子…这小子真是…”


    他后半句的抱怨终究成为未尽之言。


    因为他看见,在他喋喋不休的控诉声中,他那个从小流血不流泪、骄傲得仿佛永远不知低头为何物的儿子,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清晨最脆弱的露珠,凝聚在那双总是盛满锐气或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倔强地悬在浓密的睫毛边缘,将落未落。


    伏苏珩和霍司珑同时怔住了。


    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伏苏珩张了张嘴,刚才那点告状的委屈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新奇和震撼的审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半晌,才用一种复杂难辨的语气,揶揄道:


    “啧…儿子,你老子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头,大概也就是追你妈妈。我从没想到你还子承父业。”


    “你这小子…为了点爱情的苦,就这副模样了?还不长点记性!爱情啊,它从来就不是人生的全部!”


    “那您呢?”伏苏祈抬起头,那悬着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在快掉下来的时候被霍司珑用纸巾轻轻擦掉。


    他用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异常清亮也异常执拗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父亲,“您自己会这么觉得吗?”


    “父亲没有苦尽甘来吗?这点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剜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血淋淋的真诚:“爱情……当然不是人生的全部,可是父亲,人心就这么大…”


    “喜欢也好,爱也好…就那么点地方,她来了,就占满了。”


    “我其实……我知道的,知道不该不顾一切地跟着她,知道这很蠢,很任性,会让您失望,会让你们担心…”


    “但我一刻也不想放开手,就算她不爱我,就算她骗我,我也不会放开手,我就是要和她绑在一起!”


    “如果她让我退一步,我也愿意退一步,我只要她看着我!”


    他会努力祈求她怜悯这颗牵肠挂肚的真心。


    霍司珑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她快步上前,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伏苏祈的身体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抱,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母亲的肩膀上,像一只疲惫归巢的幼兽,汲取着最后的慰藉。


    伏苏珩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紧紧抱着无声落泪的儿子,看着他那从未示于人前的脆弱。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威严、失望、新奇,揶揄,都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片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许久,霍司珑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柔声道:“好了…妈妈知道了,我们先走了,阿祈…你要好好休息。”


    她松开怀抱,深深看了伏苏祈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


    伏苏祈抬手,用指腹快速而用力地擦过脸颊,抹去那最后一点湿痕。


    肩膀重新挺直,下颌微微扬起,那双刚刚还盛满水光的眼睛,此刻仿佛被投入了燃烧的星辰,所有的脆弱、迷茫、悲伤都被瞬间焚尽。


    与那片夜色一样,只留下一种睥睨的傲然。


    他不再是那个在母亲怀里寻求安慰的脆弱少年。


    他是伏苏祈。


    “您慢走。”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窗边父亲的背影上。


    “爸。”


    “您要知道…”


    伏苏珩挑了下眉,恰在此时转过身来。


    听见他最骄傲的继承者说:“您是关不住我的。”


    伏苏珩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从来关不住继承者。


    “哦,我知道,那就拭目以待喽?”


    “慢走不送。”伏苏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挑衅道:“你有一根白头发,刚刚被我拔下来了。”


    “黑色的我也没放过。”


    “是惩罚,谁让你没有及时安抚住我妈妈,刚刚还扇我一巴掌。”


    伏苏珩:“……”


    霍司珑破涕为笑,帮爱人整理了一下领带,主动牵紧了他的手,露出一个开怀的笑颜:“阿祈说得对,暴力教育不可取,但……”


    “你拔爸爸头发的话,妈妈也会伤心的哦。”


    伏苏珩立马喜笑颜开,与自己爱人又腻歪了几句。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又怎么指望他人能听得进去呢。


    这本身就是一个一戳就碎的谎言。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走向门口,与妻子牵着手,脚步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话:


    “傻孩子…就是因为知道,你们才必须分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心甘情愿 我在你看来


    贺兰烯攥紧安全扣, 看着窗外被拉成直线的流云和后方穷追不舍的红点。


    伏苏祈的速度,果然名不虚传。


    伏苏祈猛地一拳砸在操纵杆旁的面板上,笑声又冷又涩:“撒谎。”


    她嘴唇微动, 还没出声就被他截断。


    “不在意?那你为什么故意让我看见你的精神力?为什么画的笔触和以前一模一样,连画植物茎叶处那个多余的顿笔都丝毫不差?为什么每次我涉险, 你都冒着被怀疑的风险, 也非要来到我身边?”


    “如果真的不在意, 像你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破绽?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瞒透!你明明想坦诚!”


    她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那些画?”


    “我眼睛没瞎!”他红着眼睛, “无论是飞来的、捡到的,还是收到的, 我都有很多很多……”


    “对。”她终于开口, 却是转移了话题:


    “我确实没想瞒得滴水不漏。但这是因为我想!跟我哥哥我不忍心欺骗,跟我朋友我不忍心隐瞒,所以我流露一点本性又怎么样?”


    她抬手指向窗外穷追不舍的舰队, 铅黄色的天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你现在不重要了。”


    无数追击的飞行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群, 死死咬着尾焰,警报声尖锐刺耳,通讯频道里各种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警告在耳边永不停歇。


    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跟着她走。


    她也一样。


    “都到这种境地了, 为什么不讨厌我?不恨我,不说我不骂我不让我滚得远远的, 让我不要再打扰你的世界!”


    “伏苏祈,你还要我说几遍?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从始至终我对你都是逢场作戏,听清楚了?” 她必须把他推得远远的, 远到伤害不到他。


    也远到不让她的理智崩溃。


    贺兰烯必须维持着冷若冰霜的表象,继续往他最痛的地方戳。


    “听懂了吗?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的爱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是炸弹,是足以把我炸的体无完肤的炸弹。”


    “为什么要带我走?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不需要,我会感到压力,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去放弃什么,我不喜欢你卑微乞怜的样子,这比当初……比当初还要讨厌!”


    她也有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占有欲,有对那该死的、百分百跨种族契合度所带来的未知影响和负面伤害的恐惧。


    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变得面目全非,更怕毁掉这个曾意气风发地对她说要拿到生命树唯一宝石果的少年。毁掉他的学业、他的梦想和他的未来。


    他不该在这里,不该为了她这个隐患赌上一切。


    “伏苏祈,我不需要你。”


    “一点儿也不需要。”


    “我知道了……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说…”他没来得及管那些泪水,啪地一声点亮了驾驶舱的主屏幕。


    屏幕上,无数代表飞行器的红点密密麻麻。


    “你想把我交到他们手上。”他陈述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说你是为了利用我?”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那又怎样?!”


    “我不在乎。”


    “如果我有让你利用我的价值,那么说明你需要我,这难道不够吗?”


    “贺兰烯,你心里真的有为我想过一丝一毫吗?我在你看来不够忠诚、只是一个天真的笨蛋和无病呻吟的白痴吗?可是……到底该怎么改,你怎么这么坏,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话都不想跟我说,就要把我丢下。”


    “既然你不相信我的爱,那为什么要接受我的求婚,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唯一,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怎么可以只骗我一个人!”


    吼完这一句,他身上那股强撑的凶猛气焰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声音骤然低落,带上了一种委屈和茫然。


    “是我变得不好了吗?所以现在一点也不需要了……是我变得讨厌了,是我变得胡搅蛮缠了?”他重复着她说过的话。


    “可是怎么办……”


    他的泣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化为一声哽咽的气音:


    “你说我还能怎么办……你宁愿带走你的狗,也不愿带走我。”


    飞行器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引擎还对抗着整个世界的追捕。


    霎时,伏苏祈一把推下操纵杆,飞行器剧烈颤抖着强行悬停在一片厚重压抑的云层之中。


    窗外,是铅黄色的天空,浑浊、黯淡,如同她画箱里那支用到最后,褪了色、断了芯的铅笔,无论用什么卷笔刀,多么精密的仪器,都无法再让它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墨痕和生命力。


    伏苏祈解开安全锁,率先跃下,绕到她这边,粗暴地打开舱门,高空的冷风瞬间灌入,卷起她的长发,抽打在她的脸上。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牵出来,打横抱起。


    “放开我!我不要跟你走。”


    他收紧了手臂,用一种属于过往亲密时光的带着疲惫的口吻,却是温柔地问她:“动什么动,扑棱蛾子似的,等下要是掉下去,要伤脑筋、要头痛的不还是我?”


    “贺兰烯才是笨蛋……”


    她没有辩驳,眼泪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他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微微震颤的机翼上,自己也单膝跪了下来,迫使自己与她泪眼婆娑的视线平齐。


    云层间惨淡而华丽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依旧美貌动人却写满无尽痛楚的轮廓,那双曾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红得骇人。


    这天空里面呈现的最后颜色也被他的泪水滴落的模糊不堪。


    伏苏祈望着贺兰烯泪水纵横的脸,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哪怕是痛苦,也刻进灵魂深处。


    “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只是利用?”


    “对……一点都不喜欢…”她扭开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好像带着血沫味。


    他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你演技挺好,如果小时候放的是你出演的剧目,我肯定逐帧观看。”


    “……”


    她咬住下唇,将所有哽咽和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贺兰烯之前掐出来的伤口没有恢复,她也没有在意,任由它发脓、发炎、然后是溃烂。


    可伏苏祈还是掰开她的手,将一块卡通伤口贴打开贴在她的手心,轻轻吹了吹。


    “嗯……好。”他低低应道,像是接受了这注定的结局。


    然后,他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颗散发着微弱而奇异光晕的果实。


    失忆果。


    就在这时,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那些追击的飞行器已然完成了合围,停驻在四周,上下左右,如同布下了一张毫无缝隙的天罗地网,将所有去路和退路彻底堵死。


    “别哭了。”他咬下一口果子,“我让你得偿所愿。”


    他看着她背过去单薄的脊背,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像是最后的叮嘱,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有个要求。你下次不准再说喜欢我,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霍司夜没有和他说过,失忆果的味道会这么苦,会比那把枪里面的“苦尽甘来”还要苦。


    他又咬下一口,最后当着贺兰烯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控诉道:“喜欢一个据嘴葫芦好累,以后我一定不要再喜欢你了。”


    铅黄色的天光下,他眼底曾为她燃烧过的所有炽热光芒,顷刻间寂灭、消散,她变得如同人海茫茫中的过客,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偶尔,也是相忘于芸芸众生。


    贺兰烯始终背对着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已然冷却的容颜。


    那支褪了色断了芯的铅笔,好像彻底折断了,再也画不出任何关于明天和未来的线条。


    一个黑衣人上来问她,带着一点不确定和叹息:“贺兰小姐,需要我们送你吗?”


    “不用,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贺兰烯礼貌拒绝。


    世界像突然被抽掉了声音,追击飞行器刺耳的轰鸣,通讯频道里焦灼的呼喊,所有声音都急速褪去,变成隔着屏幕观看的默片。


    一种空茫感席卷了他,好像大脑里某个至关重要的区域被冰冷地格式化。


    他站在原地,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在这里?面前这架伤痕累累的飞行器是谁的?周围这些飞行器又是为何而来?


    然后,他看见前方不远处背对着他站立的一个身影,单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一种非常非常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像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倒影的前一瞬——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感觉太微弱,甚至无法勾起一丝探究的欲望。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些包围过来的、标着熟悉徽记的飞行器,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或许,你们之中应该有一个人过来跟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伏苏祈望着密密麻麻的他们,略带不解:“出现什么情况了,需要派出这么多人和飞行器?”


    “都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黑衣人你看看一眼,我看一眼,最终是一个魁梧汉子站了出来,咽了咽口水,谨慎地开口答道:“您忘了?”


    “哦,我知道,我失去了一小段记忆,但那并不重要。”伏苏祈忽视那一闪而过的酸涩感,望着手心里的果核,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吃下一颗满是苦味的果子。


    残留的意识告诉他,他是心甘情愿的。


    那些片段式而不丰满的记忆也告诉他,他似乎失去了一些记忆。


    删除程序运行得干净利落,连同那份曾让他疯狂、让他卑微,让他不顾一切的情感一起彻底湮灭,不留一丝残渣。


    “那您有没有感到不舒服?”黑衣守卫暗暗砸舌,想道不愧是继承者。就连面对自己的失忆也可以做到风轻云淡,处事不惊。


    “怎么,你们有事?”他环视了一圈浩浩荡荡的阵形,唇角弯起一抹大事不妙的笑容。


    是的,“大事不妙”,他们顿时胆战心惊。


    熟悉的伏苏祈又回来了。


    “如果真的有什么大事,你们这个速度,还有你们现在呆若木鸡的样子是跟不上我的。”


    他向前走去,脚步稳定,走向那个他应该归属的地方,走向一个没有她的、崭新的空白未来。


    几个黑衣人反而回头望了一眼贺兰烯。


    背后,他的脚步声正在远离,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最柔软溃烂的地方。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贺兰烯瞪着前方已经变成铅灰色的天空。


    她拼命地呼吸,试图将这些碎片更深地摁进记忆里,仿佛只要记得足够牢固,他就还没有完全离开。


    可他们各自的方向是背道而驰。


    这中间隔着的,是整整一段被连根拔起的曾经鲜活跳动的过去。


    她不能一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她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就在贺兰烯下定决心起身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声音。


    “刚才那位女士是谁?”


    “……据她所说,是不小心迷路了的路人。”


    “噢,在这里迷路是吗?算了…你送她回家吧。”


    “……”


    最后就连声音也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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