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思 禁足东宫
“可我刚窥探他脉搏, 紊乱且微弱。”柴年凑近小声一问,“不知这人可是战俘?”
桃枝在一旁听不下去,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战俘!这是我家姑爷!”
柳芙蓉听出柴年的言外之意, 强撑着身子:“柴伯不妨有话直说。”
柴年倒是没想到这人竟就是传闻要和定国公府结亲的那位,得知自己说错话, 有些自恼,急忙解释。
“一些战俘受过酷刑后的脉搏就和他极其相似,没什么求生意志,就算排尽了毒,很有可能在苏醒前就会气绝而亡。”
楚璎坚定开口:“不管怎样,还请柴伯尽快医治,尽人事听天命,而且我相信晏礼,不是那种轻言放弃之人。”
这话既是说给柴年听的,也是说给芙蓉听的。
若是爹娘和芙珩在府上,还能给芙蓉吃颗定心丸, 现在既只有她这个做嫂嫂的陪在她身边,便就要给足她底气。
柴年能看出嫡小姐对这人的关切,念其伤情, 提足了十二分的精神。
“我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叫上医馆的弟子,芙蓉还是你留下助我。”
楚璎有些不放心:“要不还是……”
“我来。”柳芙蓉声音还有些抖。
“嫂嫂, 我离开也是悬着心定是难以入眠,不如让我在这儿守着安心。”
时间紧急, 她便不再推辞,桃枝也跟在少夫人身后离开。
“此为麻沸散包,你将它按于他口鼻处, 切记不可松手。”
“好。”
烛台围在床周边,将此处照得透亮。
柴年重新将银针插入他四肢穴位,将刀具拿出,先在酒中浸泡,擦干后又在烛火上熏烤,待锃亮得发红。
最重的伤有三处,也是最可能残留毒素的位置。
柴年提刀,稳准狠由外到内铉下腐肉。
滚烫的刀尖将肉烫得滋啦响,倒是起了止血的奇效。
原本裴晏礼没什么意识,然而下刀之时仍青筋暴起,柳芙蓉险些按不住。
下一秒,他便再次晕倒过去。
柴年手上一顿,见她抖得厉害。
“稳住。”
柳芙蓉咬咬牙,手上带了些力气,点点头。
重复的操作进行了四五次,柴年将那刀重新丢进酒中,将银针拔起。
针的尾端已然清亮,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柴年将烈酒重新掀开一坛,将净布浸泡其中,擦拭掉他伤口处的血迹,又在医箱中拿出针线。
不同于缝衣服的手法,柴年落针娴熟,将他咧开的伤口尽数缝合。
裴晏礼没有丝毫反应,也不知是再次疼晕了过去还是麻沸散起了效果。
缝完针,柴年替他号了脉。
“来,我们给他翻个身。”
柳芙蓉再次惊叹于他的技术,愣愣地听柴年号令行事。
他前胸有伤口不能趴在床上,柳芙蓉便扶着他侧身。
柴年从头开始摸了遍他全身的骨头。
“没有骨伤。”
脱去外衣,他后背的伤尽数显露,伤痕呈鲜红色,双掌宽,有些地方有密密麻麻的紫色淤青,还有肿胀。
他换了一把不如刚刚精细的刀。
对着淤青处割开一刀。
瞬间,紫黑的淤血顺着刀口流出,她拿着浸了酒的净布擦拭掉淤血。
柴年对她的反应能力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后继续下刀。
“可还记得如何缝针?”
他问的突然,柳芙蓉却坚定地点头。
那年战场伤亡惨重,父亲亦受了伤,柳芙蓉就跟着柴年四处帮忙,人手不够的时候,柴年就教过她缝针,一个小女娃也顶用。
“重物捶打会致皮下淤青,而淤堵需通,最佳适用吸筒疗法,只是眼下没有工具,便用刀口替代;然刀口创口太大,我挤压其塑形,你将伤口缝上。”
柳芙蓉有些恍然,直到接过带线的针。
“专注。”
她咬着牙点头,手从微微颤抖慢慢找到了感觉,柴年眼神中流露出欣喜。
半个时辰后,柴年将针和刀丢进了烈酒中,又在纸上写下了两幅方子。
“照这个先炒后煎,一日三服;这一张用棒槌碾烂,涂于伤患,每两个时辰换一次。”
柳芙蓉见柴年开始收拾医箱,顺势用酒净手。
站起身来匆匆行礼:“柴伯,能否请你在府上小住几日,万一……”
“自然,缝合后最易感染,我这几日会在府中帮忙照看他的状况,他…求生意志不强,我每日为他施针加以辅助吧。”
“多谢!”天快亮了,柳芙蓉先将方子交代下去,又安排柴年住进了距离较近的厢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柴伯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有兴趣,随时来医馆找我。”
多年前,柴年就想收柳芙蓉为徒,只可惜她不喜见血身份又特殊,一直作罢。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双腿艰难移动到裴晏礼床边。
他本身皮肤就白,现在更是毫无血色。
她靠在他的床边,也顾不上地上血水狼藉,就顺着床沿瘫软在地。
晨光初显,桃枝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姐趴在姑爷床前失魂落魄,眼中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衣衫之上。
桃枝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小姐。
姑爷伤成这样,也不知是谁下了这么狠的手。
她只是悄声将屋子里打扫干净,再蹲在小姐身旁。
“小姐,夫人和将军已经回来了,婢子将院中偏房收拾出来了,小姐沐浴完先去休息会儿吧,婢子唤人守在这儿。”
桃枝见小姐不回应,便准备去扶她起来,柳芙蓉摇了摇头:“我在榻椅上眯一会就好,你去给我拿身干净衣裳。”
桃枝点头,还拿了毯子来。
待小姐睡着后,她吩咐请来的几个医馆先生守着姑爷,又叫来几个婢子搬来屏风陪着小姐,才转身去了前院——
天刚破晓,东宫。
“皇后娘娘到!”
刘睿刚回东宫不久,听门外传唤声起,只好睁开疲惫的眼睛起身迎接母妃。
眼见着傅明荣来得匆忙,头饰都只寥寥,她身后只跟着平时伺候在身边的春来。
一进门便将门关上了。
刘睿知道定是昨夜的事惊动了母妃,语气恭敬地请安:“母妃。”
傅明荣没有好言理睬,径直走上高位坐下,目光睥睨:“怎么回事?我不是告诫过你册封礼在即,别给我捅出什么乱子,你倒好,转头就被你父皇禁足了!”
昨夜里跪了几个时辰,刘睿走起路来还有些颠簸,还是依旧上前给傅明荣斟了一杯热茶,语气间有些无奈和愧疚。
“儿臣知母妃用心良苦,这件事是儿臣鲁莽了,母妃息怒,别气坏了身子。”
她接过却没喝:“别在我面前打马虎眼儿,你不会平白无故插手城卫的事。”
谁人不知卫尉是平阳侯府的长公子,也是刘睿的大表哥,此事坏就坏在容易落人口舌。
刘睿埋下头:“近日父皇身子一直不好,舅父也因为泽江水患一事被禁足府中难以行走朝堂,前些日子托人来东宫寻我,才叫我帮了此事。”
“帮?睿儿,册封礼即将加冕,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刘睿不知母妃为何突然扯到这个问题,不明所以。
“意味着你就是下一任的君主,天下所要倚仗之人,若是听他言不过心就应下,那这天下究竟是你的还是旁人的?”
刘睿听出傅明荣言外之意,心中一惊,立即澄清:“母妃,儿臣并无不忠不义之心!”
“你父皇虽将你禁足于东宫,却并未对外宣扬,说明也并未记你的大过,经此一事,平阳侯是保不住了,你也和那边断了往来吧。”
“可是舅父……”
傅明荣抬眼看去,止住了他的话:“是平阳侯,睿儿,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无论陛下如何定论,我们都不会再和庞氏有任何关系了。”
刘睿按下心中想言,知道母妃是为了自己:“儿臣记下了。”
她站起身将凉茶一饮而尽:“你也该成家了,于太子妃人选你可有嘱意?”
刘睿欲言又止,傅明荣让他有话直说。
“知许表妹受舅父牵连定是不可能了,舅…平阳侯派人来找儿臣时提了一嘴,择定了两人。”
刘睿抬眼看母妃并未阻止,便继续说出:“御史大夫嫡女顾砚棠和……定国公府嫡女柳芙蓉。”
傅明荣没有直接否决,反而沉思片刻。
平阳侯府已被封禁,而庞春奕专门为了裴府的事情让人给刘睿带话,想必那裴士铨私下和庞春奕定是做了某些交易。
今夜若是按照庞春奕的设想,裴晏礼应是已经死了,和定国公府的婚约自然也就没了。
虽然他与定国公府交恶,可是就对太子的助力来讲,柳芙蓉确实不失为上上选。
傅明荣叹出一口长气:“顾砚棠虽是顾府嫡女,不过顾府由继室掌家,顾廉这个人左右摇摆,也为我们提供不了太多助力,封个侧妃可以考虑,但太子妃她还担不起。”
御史大夫虽说是位高权重,可是若不能全身心为自己所用,反而可能是把双刃剑。
平阳侯一倒,她手上的牌不多,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当才行。
“罢了,容本宫再想想,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禁足期间好好待在这里静静心,若是再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会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傅明荣吩咐道:“罗门,最近和平阳侯相关人等都不允许进东宫,若是执意便叫他们来寻我。”
“是。”罗门是刘睿身边的亲卫,是他年纪尚小的时候傅明荣亲自替他挑选的。
刘睿不甘心追问道:“母妃,那柳府呢?”
傅明荣驻足而立,眼神中有一丝危险,转而冷笑出声,听不出情绪。
“难怪此次你敢冒着忤逆陛下的风险替你舅父办事,原来是对柳芙蓉动了心思。”
她不想听他过多的解释:“我不管你这心思是何时动的,但是对柳芙蓉你尽早死心,无论是她还是柳府都不是我们能够拿捏得了的,何况昨日夜里,她已去向陛下请旨赐婚。”
刘睿敛下神色,语气失落:“儿臣明白。”
他看着傅明荣离去的背影失神。
可是母妃,只有她不图儿臣的身份,儿臣想做的是刘睿,而不是个皇权的傀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娘在 家人给的底
桃枝一路径直往前院走去, 大家回府后也听楚璎说了大致的情况,见桃枝终于来了,林昭华急忙起身问道。
“蓉儿她可…还好?”
他们已经在宫中听黄骋讲了裴府发生的一切, 几人在宫中禀告完回府天已经蒙蒙亮了。
桃枝抿着唇蹙眉摇摇头:“小姐哭得厉害,却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我婢子走的时候见小姐睡的不安稳,点了一支安神香。”
桃枝也是后怕得厉害,更别说小姐了。
林昭华听完有些僵硬地微微点头,父子俩坐在一旁亦是沉寂。
“这裴士铨真不是个东西!若是在战场上,早就一枪挑了这种奸佞小人!”
楚璎拍了拍柳芙珩的肩,走到母亲身边。
“柴伯已经在府中住下,芙蓉那边我会时常去看顾,母亲不要忧思过重,不然蓉儿又该难受了。”
“害,蓉儿比我们看得透彻,笃定裴府设了此局要困死晏礼, 这才入宫向陛下讨了赐婚,可怜老夫人,若是知晓晏礼重伤至此, 定是在天上急得团团转。”
柳靖川给夫人擦擦泪:“如今裴府已被大理寺围了,陛下之言也会彻查此事,无论陛下赐婚与否, 晏礼都已是半个柳家人,夫人放心, 不管是为了蓉儿还是老夫人,我都不会再让晏礼被那些阴损小人所害。”
林昭华站起来:“不行,我还是得去陪着蓉儿。”
说完, 她便带着张嬷嬷走去了芙蓉的院子。
她叫桃枝准备了酥山,进屋时芙蓉还在睡着。
林昭华也不出声,只叫守着的人先退出去,自己轻声坐在她的榻椅旁。
她脸色没什么血色,睡得也不沉。
林昭华也是彻夜未眠,趴在女儿椅边小憩,浅浅入睡之时,便被柳芙蓉惊醒。
“不要!…不!”
她紧紧捏着椅边,遭了梦魇,满头水滴大的汗珠。
林昭华吹灭了安神香,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蓉儿,醒醒。”
她情绪变得更加激动,林昭华加重了力道,终于,她咻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昭华站起来,拍着女儿的后背:“没事,没事,娘在。”
柳芙蓉愣了老半天,浑身控制不住抖得厉害。
她梦见昨夜里她并没有成功闯进去,而是被裴府的家丁拦在人群之外,裴士铨就故意当着她的面一鞭一鞭地打在裴晏礼的身上。
他就那样远远地望着她,从一开始的定睛到涣散,到最后瘫软在那里。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还看到同一个雪夜,他依旧浑身是血的倒在雪地中,等她匆忙赶去之时,他已然身子僵硬没了呼吸。
林昭华心疼女儿这幅模样,契而不舍地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柳芙蓉顺着温柔的声音抬头看去,直到母亲的面容完全聚焦在她的眼中,她看着娘的眼眶中蓄着泪,顿时哭出声来。
“娘!”
柳芙蓉埋在林昭华腰间,纤细的手腕紧紧搂住娘的腰身。
林昭华也带上了哭腔,从昨晚看着她冷静地策马入宫,再到在殿上听见陛下说起赐婚一事,她便直觉不好。
而这股被压抑的情绪始终没有得到释放。
她也没有打断,仅仅是站在这里做她的依靠,再同小时候哄她睡觉那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柳靖川走到房门口,准备敲门的手悬在半空。
终归是没有敲下,转身坐于院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芙蓉没了力气,就靠在娘亲身上,泪嗝不断。
桃枝奉将军的命进来看看,林昭华指了指桌上已经化掉的酥山,桃枝明了,便端上出去了。
一出来,就被柳靖川拦住问道:“怎么样?蓉儿不哭了吧?”
桃枝摇摇头,行礼回道:“小姐靠在夫人怀中,婢子瞧着应是比刚才好些了。”
“行,下去吧。”
桃枝刚抬脚,柳芙珩和楚璎也来了。
“该用早饭了,这酥山待会儿用过饭再上,免得伤胃。”
“是,少夫人。”
柳芙珩将一包甜枣放在她的托盘中:“还有这个,用小瓷盘装着,能提些胃口。”
“是。”
桃枝走远,回头瞧着于院中守着的三人,笑意爬上嘴角。
有家人陪着,小姐定好受多了。
三人默契地谁都没再说话,就围坐在院中。
柳芙蓉和林昭华不知道他们在外面,柳靖川让桃枝进去的时候也别说。
芙蓉如今大了,人多了她反而不好意思。
可柳芙蓉刚吃了一颗甜枣,便就顿住。
“怎么了?”
柳芙蓉摇摇头:“是徐记的,还是温热的,定是哥哥刚去买的。”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心口一酸,险些又要落泪。
林昭华从紧闭的窗户望去,外面明显三个光影,柳芙蓉顺着娘的眼神看去,自然也看到了。
“谢谢娘。”
林昭华笑了:“傻孩子,说什么呢。”
“裴府昨夜之事,裴士铨说不定已经又准备好栽赃给慎仪的伪证了。”
林昭华安抚她:“苏昭昨夜就已经将裴府上下百多口人都控制起来了,我们先静观其变,现在让他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她味同嚼蜡,根本吃不下去,只是有一个没一个地吃着甜枣,林昭华将粥吹凉递到她的嘴边。
“娘,昨夜柴伯说……”
“他可能就这样醒不过来了。”
林昭华的手顿住,继而洋装轻松,轻笑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不会的,慎仪这孩子我瞧着面相不是早亡之人,战场上有断臂断腿者尚能存活,不会的。”
她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将粥放下,郑重其事地劝说:“蓉儿,裴晏礼现在在我们柳府,那就定不会再叫人伤了他去,不管他究竟……但是你不能颓废下去,外面虎视眈眈之人尚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是你的依靠,还有你爹,芙珩阿璎,我们都在你背后支着。”
柳芙蓉咬着唇,她其实并不坚强,从小到大,她总是爱哭。
回京之后,她不是不知道外面许多高门小姐都说她脾气大,空有皮囊却心无点墨,最是骄纵不讲理,可是这些都源自于家人给她的底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搂住娘的腰,本来空虚的内心渐渐被一股暖流灌溉,她主动拿起母亲手边的粥,虽然没什么胃口,还是混着泪水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林昭华看着心疼,却也只敢背过身去擦擦泪。
她看着床榻的方向,裴家这小子,尽快好起来啊。
用过饭后,刚准备下榻椅,疼痛感传来,柳芙蓉才意识到自己背后的伤。
她扶着床,半天下不了脚,虽未出声,可鼻头的汗瞬间渗出。
林昭华看出不对,欲上前查看被她拦住。
“娘,不碍事,就是昨晚打斗的时候被城卫的人蹭到了,等柴伯醒了帮我上点药就好。”
柳芙蓉缓过痛劲,安抚道。
林昭华什么都能由着她,可是唯独她受伤不行。
她按住女儿的肩膀,对外头喊道:“桃枝,叫刚刚守在这儿的大夫过来。”
“是。”
他们都是柴师傅叫来的同行,这几日都会在院子里候着,正好快到了换药的时间,一听主人家传唤,顷刻间都进来了。
三人在外,不知里面是怎么,突然要传唤大夫,都到门上趴着,竖着耳朵听。
芙蓉知道捱不过母亲,便乖乖坐下了。
她解开衣襟,柔滑的面料顺着她的双臂滑下,林昭华帮忙将她的长发顺至肩前。
从半月前裴晏礼入狱起,她已经许久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饱饭,让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更是薄得吓人。
背若削玉,肩若削成,从肩到腰一条红色的印记显得更为刺目,幸亏受力均匀,没有造成淤伤。
大夫拿了顶好的金创药,用加了些薄荷油减轻灼烧感。
那大夫不过中年,托了柴师傅的福,这还是第一次给大户人家的贵人瞧病,号起脉来都谨慎极了。
“小姐的外伤不重,只是拖得时间长了就会出现肿胀;不过小姐内里虚空,需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不然恐有损孕育一事。”
王大夫给市井人家看惯了病,说话直来直去,待话脱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见夫人和小姐都未说话,王大夫反应过来这种事对大户人家来说可是私隐,一时间冷汗上头,吓得连忙起身跪在地上。
柳芙蓉见状,急忙想去扶,可背后上的伤一扯就疼。
林昭华便顺手将王大夫扶起来。
“王大夫不必如此惊恐,你先将这方子写完吧。”
王大夫随即擦擦汗:“是……要不还是等柴师傅醒了看看再去抓药吧,此事草民绝不会对外泄漏半字。”
母女俩对视一眼,知晓王大夫这是不敢下药了,便也不为难,让他出去了。
柳芙蓉见母亲想开口说些什么:“娘,此事以后再说,我们再不出去,爹爹他们可是要破门而入了。”
林昭华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门口堆叠了三个影子。
她点点头,和蓉儿一起将门拉开。
五目相对,柳靖川看到蓉儿一双红肿的眼睛,顿时心生酸意。
柳芙蓉收敛神色:“爹,我们去外面坐吧,敞着门正好换换气。”
柳芙蓉是故意岔开话题,语气也轻快了些,她不想让爹娘兄嫂跟着自己担心。
大家见蓉儿至少精神头还不错,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柳靖川又问刚刚那些大夫是怎么回事儿,林昭华知道女儿心思,便只说了她背后的伤。
这一听又急了,还是在娘俩的再三保证下,柳靖川才姑且相信只是轻伤,又吩咐张嬷嬷下去定要再三嘱咐芙蓉苑的下人好小心照顾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得失 吻了上去
从接裴晏礼回府那刻起, 柳芙蓉心里就开始盘算起来,只是就凭借她一人,恐还是难成大局。
楚璎看出来蓉儿有话要说, 便引了话题。
“蓉儿现下就好好在府中养伤才是,有什么要做的不妨说与我们大家?”
两人对视, 芙蓉暖心地笑笑,她知道她的嫂嫂有一颗玲珑心。
“蓉儿确实有一事需要哥哥帮忙。”
几人纷纷看向柳芙珩,柳靖川心中有些酸意,有什么事情是他这个当爹的帮不上忙还只能找哥哥的。
“你说。”
“今日天色尚早,劳烦哥哥寻个由头请丞相府陆家阿兄过府一叙,最好找个你们常见的由头,别让跟着的尾巴生疑。”
柳芙珩不知芙蓉怎么突然想起路河清这厮,但他也知蓉儿是个有主意的,叫他来定是有用,但还是提醒一句。
“陆河清虽是陆相独子,但其掌家权在河清长姐陆香菱手中, 你也知道这在朝中,他连个闲职都没有,恐怕是帮不上你什么。”
柳芙蓉难得宽心一笑:“哥哥将他请来即可, 蓉儿自有法子。”
要说官宦子弟中最为顽劣的,陆河清最是榜上有名。
别家就算孩子再不争气,为父为母的还是能为其某个一官半职。
庞知舟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卫尉官虽不大,却也有些实权, 还能给陛下营造一种不仗势的踏实感。
而陆河清却是无人可及的废柴巅峰,陆相一生清廉正直,实不忍看自己儿子成为朝廷的蠹虫。
两年前, 陆香菱丧夫从扬州回到丞相府后,将丞相府打理地井井有条,也没有改嫁的打算。
这下家中有人顶着,陆河清玩得更为放肆了。
陆渊看着知书达理的女儿,又看看不成器的儿子,貌似也就看开了,不再逼着陆河清去科考和内推选拔。
干脆由他去了,届时告老还乡,也不至于留下什么污点。
柳芙蓉看着爹娘,思绪飘远。
可众人不知道的是,几年后陆渊退位,裴晏礼居于右相,在他的举荐下,陆河清填补上廷尉之缺,理政上并不输于他爹。
要说裴晏礼上一世能走得如此平顺,除了自身过硬的本事之外,更重要的就是知人善用。
一个苏昭,八面玲珑,将对家唬得团团转还能潇洒脱身。
一个陆河清,策论刀刀见血,清沉疴的本事雷厉风行。
还有下面或多或少,她知道的,不知道的,恐怕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而这一切倒是为她今生提供了不小的便利。
旁的人也就算了,追名逐利总有所求,可裴晏礼是怎么说动陆河清这个人替自己效命的,柳芙蓉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可上一世的顾砚棠不是早早入宫了吗?
而现在,她便姑且一试。
她要扫清一切障碍,待他醒来,报仇雪恨。
“爹。”
“哎!你说。”见终于提到自己,柳靖川心中总算平衡一些了。
柳芙蓉一笑:“明日早朝,麻烦父亲于陛下面前提一提裴府昨夜之事,先发制于人。”
柳靖川瞬间明白女儿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明早会有人替裴府开脱?”
“昨夜我去裴府之时,裴士铨极其镇定,若不是我携圣旨,柳家军也及时赶到,他说不定还真敢将我赶走,势必取了裴晏礼的性命。”
柳芙蓉眼睛促狭一瞬,语气中的狠劲不经意泄露出来:“此事在真相大白之前,无论是谁用何种理由都不能放裴府任何一人重新上朝。”
柳靖川应下,裴士铨为过错方,想达成此目的不难,何况他还是裴晏礼准岳父的身份。
说罢,柳芙蓉温和下来:“昨夜请旨赐婚之事没来得及提前和大家打招呼,是蓉儿的不是。”
“昨夜事出紧急,况且你们本就有婚约,若非你想到此法,届时去了裴府再掉头入宫,恐怕什么都晚了,爹又怎会怪你?”
楚璎想起一事:“今日虽无早朝,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恐怕口口相传,大家都知晓一二,明日母亲的生辰宴该当如何?”
此宴说到底是为了裴老太太办的,眼下出了这事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林昭华自己对于办宴一事并无过多想法,转过头询问芙蓉的意思。
她也明白母亲的暗示,便就放手去做:“自然是继续办,还要风风光光的办!”
柳芙蓉眼尾轻挑,看不出喜怒:“届时还需大家陪蓉儿演出好戏。”——
爹和兄嫂走后,林昭华一直陪在芙蓉身边,柴年醒后,便径直被人请到了芙蓉苑。
两人一直守在裴晏礼身边,柴年先查看了一遍他伤口的情况,并无大碍。
“柴伯,他喝不进去药,早上我同桃枝折腾许久,也就勉强喂下去一点儿。”
柴年摇了摇头,这是他意志的问题,他自己潜意识中不想活下去,自然身体做出的反应也很是抗拒。
柳芙蓉掩下双眸,明白了柴年的意思。
等他给裴晏礼施针后,林昭华将王大夫开给芙蓉的方子递给柴年。
他扫过一眼,看了看小姐和夫人,还是决定亲自再把上一脉。
“你体虚,这方子大方向没错,只是这药需长期喝,剂量上得调整些许,毕竟是药三分毒。”
“只是……我毕竟随军这些年,并未看过太多妇人之症,这方面的问题太医院的人肯定比我更为擅长。”
柳府和陛下交情匪浅,向太医院寻位太医并不难,柴年也就不再揽下此活。
再换过一次伤药,柴年才离开,柳芙蓉没有忽视掉母亲眼中闪过的失望,转身拉住她的手。
“娘是嫌小阿久还不够调皮?女儿这还没成亲呢,就盼上外孙了?再说那王大夫也说了,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多加调养也就不是什么事儿,娘就不要再愁着一张脸了。”
虽说如此,可女儿家有这种问题,哪个当娘的不担心?
毕竟不想生养和不能生养是两码事。
现在虽说裴晏礼和芙蓉是生死患难、如胶似漆,可若是他长期膝下无儿女,难保他不会在外头……
只是这些话,还不适合在眼下情景告诉芙蓉。
柳芙蓉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装傻充愣。
“好啦,娘,照顾我一上午你也累了,慎仪这儿我守着呢,你快回去休息吧。”
林昭华知道女儿不想提及此事,便收住话题,罢了,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待送走母亲,她才放松下来。
桃枝将榻椅搬到了床边,方便小姐白日里陪着姑爷。
又在屏风后添了一张小床,睡榻椅上终归不是长远之计。
只希望姑爷能快些醒过来,到时候她定亲手将这小床丢的远远儿的。
柳芙蓉坐下后有些失神,不知不觉中原本牵着他的那只手移到了小腹之上。
这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尚未来到人世的生命。
是她的孩子,也是他们的孩子。
刚回来那几日,她甚至常常梦到在坤宁宫中安胎的那段日子。
起初,她并不喜欢这个她以为留着仇人之血的孩子,只不过将它视作一个挡箭牌,能够让她暂时远离刘睿。
可是后来她得知太医瞒了有娠月份一事,她才知,这孩子是她和裴晏礼的骨血。
本想将它平安生下抚养长大,也算一种寄托。
可偏偏事不如人愿,一向甘于蛰伏的庞春奕在她去了庙中祈福后便突然北上举兵谋反。
在柳氏和柳家军世代清誉和安危面前,她还是没能保下这个孩子。
本以为这一次能够有缘和它再见,却不料……
罢了,有得有失,也许这就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呢?
“小姐,药来了。”
柳芙蓉回过神,将桃枝递来的药碗接过。
正舀起一勺,想起什么,柳芙蓉又将汤匙放下。
“桃枝,你出去候着吧。”
桃枝不解,还是应下:“是。”
回到小厨房,桃枝又记起忘记将小姐的药一并送去,便又折返而归。
许是她离开之时未将门关紧,遂又被风吹开,桃枝也腾不出手来,便径直走进去。
“小……”还没绕过屏风,桃枝便看见小姐正俯下身子,直直地……
直直地,吻了上去。
桃枝一个小姑娘,何曾见过男女之事,顿时吓得呆在原地,走也不是,去也不是。
就在她愣神片刻,便又见着小姐含住一口,再次轻吻上,将药渡了进去。
桃枝双颊烫得厉害,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离开。
正轻手轻脚离开掩上门后,一转眼一黑影从天而降,桃枝吓了个踉跄。
她手上还端着汤药碗,腿一软,又逢台阶,险些脱手摔倒。
黄骋眼疾手快,将人稳稳扶住。
待看清了人,桃枝松了一口气:“又是你,吓死我了,小姐都说了让你走正门。”
黄骋敷衍点头,可是从大门的方向过来,直接翻墙才是最快的。
桃枝意识到他准备上前,不自在地将他拦住。
“你…你是找小姐吗?”
“是。”
她支支吾吾:“那个什么,要不你等会儿再来吧。”
黄骋不解:“小姐不在?”
“在,不……不在。”桃枝皱眉,“反正你等会儿再来。”
黄骋以为桃枝是在戏耍自己,严肃道:“我有要事向小姐禀报,桃枝姑娘还是不要多加阻拦。”
桃枝没招了:“那你进去前记得敲门。”
黄骋的手还悬在门前:“当然……”
话还未曾说完,就见桃枝从自己身侧钻了出去。
瞧她的背影,溜得贼快。
她这是怎么了?黄骋蹙眉。
又想道,也许是发热了,她脸色好像不太正常。
黄骋没想太多,手落下,敲门。
“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怨偶 “阿兄,你
柳芙蓉正好将药喂完, 皱着的眉还没来得及舒展开,轻轻擦拭了嘴角,这药的苦意, 她是一点儿没少尝。
“小姐让属下留意出城之人,约半个时辰前有一商队出城, 按理说商队为保顺遂,出城前都会给守城的士兵拿些好处,但他们似乎走的很急,而且兵官并未不满阻拦。”
“你怎知寻常商队如何做?”柳芙蓉记得他家中并非从商。
黄骋一愣:“小姐让属下守着,看多了也就懂了其中门道。”
“属下已派人跟着,下面人传信说那商队去了荆州方向。”
她浅笑,黄骋能在庞春奕手下的死士中脱颖而出,自是有他的优点。
荆州此季洪涝频发,当地的商贩恐怕早就逃了别的地方避难,这商队现在去荆州,究竟是去卖货还是卖命?
她将自己私令交给黄骋:“你即刻出发, 务必在下一关口将人扣上至少一日,就说……他们商队牙璋有问题。”
此私令和柳府外观统一,其上字符却只代表她个人, 且黄骋并无官籍,并不会节外生枝。
“属下领命。”
“等等。”柳芙蓉想起昨夜之事,“你将庞府死士都放出来了?”
她险些坠马之时, 那些突然冲出来的身形诡谲之人定不是正统军队。
“是,庞春奕收押, 为防留证,他定会下死手。”
他不想见死不救,何况他本就高他们一级, 见他活着,他们也愿意换一条路试试。
她从旁边的柜上拿出一锦盒:“那夜黄泰白也在恐生事端,这些是他们的良籍。”
“此事我暂且不插手,但你带出来的人若是掌控不了,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黄骋喜出望外,烟花厂一案后,牵扯到的长风镖局在清理后,终归名声受损,每况日下,后来人散的差不多,留下个空壳子。
他便拿着小姐在柴房给自己的银子,将那镖局盘了下来,这些日子,他就安排兄弟们住在此处。
他们做别的不行,可有一身真本事,替人运个镖,赚不到大钱没事儿,能过上平凡人的日子,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如今最苦恼的户籍问题小姐也替他们解决了,黄骋感激不尽当即跪下:“小姐大恩,黄骋必以此生为报。”
“将我交代你的事儿做好就是了。”
柳芙蓉看着黄骋意气风发的背影无甚欢喜,她没有他心思明亮,留下这些人,也是为了日后多做些打算。
这些良籍便就算作对他们的补偿吧——
柳芙蓉喝下药困意来袭,她便又躺在榻椅上昏睡了一阵,桃枝看到时默默叹气,又瞧了一眼在心中那屏风后的小床,心中嘀咕,还是将榻椅铺得更软些吧。
再转醒之时,是外院的人来通报,说是陆河清来了。
他被带到池边的廊亭候着,陆河清吹着池风,便见柳芙珩兄妹俩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你何时拿走了我在宏利堂赢得那只蛐蛐?你知不知花了我小百两呢!快点儿,完璧归赵!”
柳芙珩嘴角抽了抽未曾说话,默默用余光撇了芙蓉一眼,看吧,依旧是这纨绔模样。
柳芙蓉嘴边依旧挂着一抹浅笑,神色淡淡,还是上前道。
“陆阿兄,许久未见了。”
自上次田狩过后,这还是陆河清第一次见柳芙蓉,想起最近京中疯传的那谣言,再瞧瞧她这瘦削的模样,多半是真的了。
“不久不久,你要是想找我阿姐玩,随时来,我阿姐老在我耳边惦记你。”
柳芙蓉抬头看了看柳芙珩,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还递给陆河清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陆河清还有些懵,继而又反应过来:“我说呢,原来是芙蓉妹妹找我有事?”
她轻松一笑,聪明人就是好说话,还没等夸他的话说出口,便听见他无所谓的语气。
“要说这京中好吃好玩的地方,芙蓉妹妹想去,我这个做阿兄的定舍命相陪,可若是关乎朝中之事,还恕我无能为力。”
柳芙蓉的表情虽僵住一瞬,却并无气馁。
他能瞬间猜中她的心思,这不更是证明了他是可用之人吗?
她话锋一转:“那若此事关乎砚棠姐姐呢?”
“嗯?芙蓉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她脸上无甚颜色,出来见客之时特地抹了口脂,能让气色看着好些。
此刻红唇轻启:“陆阿兄既已猜到,那芙蓉便就不绕弯子了。”
“关乎泽江水患一事,陛下任顾廉彻查,芙蓉希望陆阿兄主动请命此事,下荆州。”
陆河清依旧挂笑:“此事是交给顾伯伯查,办成了大不了得赏,且此案过去如此之久,就算办不成,陛下也不会重罚至家族,何以牵扯至砚棠?”
柳芙蓉提袖示意他坐,她背上的伤不宜久站,也自顾自地坐下来。
“陆阿兄心悦砚棠姐姐?”
陆河清难得神色严肃了些:“男女之情事关女儿家清誉,芙蓉妹妹还是不要胡乱猜忌。”
“阿兄不必如此紧张,芙蓉想言正是和砚棠姐姐的婚事有关。”柳芙蓉话语声极轻,“适才阿兄说办成了得赏,对于顾府来说,要什么赏赐合适呢?”
身份地位,御史大夫仅次丞相,虽左相之位空缺,可顾廉也不会傻到以左相之位挟之。
又言金银钱财,于顾府不过锦上添花,且弄不好就落得一个贪图享乐的名号。
“若我是他,最需要的便是让顾府无后顾之忧,前程再许一程,家中三个女儿,定要选一个送入东宫。”
柳芙蓉笑着问他:“阿兄,你说选谁合适呢?”
陆河清显然是听进去了,其实他早知顾廉对顾砚棠的婚事有所盘算,只是东宫之位被庞氏盯得紧,他想着凭借丞相府的门楣,未尝打动不了顾廉。
可如今庞府风光不再,就算此劫庞春奕躲过去了,刘睿太子正妃的位置绝不可能再给庞知许,而这正是顾廉嫁女的好机会。
顾府有三女,可除了顾砚棠其余的也都上不了台面。
况且庞春奕定然也不会满足一个侧妃之位,最好的便是替庞知许重新择婿,陆河清想起自己那个糊涂老爹起先并未明确拒绝平阳侯府的橄榄枝。
届时,喜轿红绸依旧,可却是两对怨偶。
天呐!
陆河清想到此情此景,顿时满脸黑线。
而且最近砚棠拒了他的请帖,又不收他的礼物,难不成是顾廉已经有动作了?
“可我无一官半职,陛下怎会允我中途插足此事?”
柳芙蓉提点他:“陆伯伯早盼着阿兄能有一番建树,至于顾府那边,不妨和砚棠姐姐合计一番,想必她定有法子劝说顾伯伯。”
陆河清心中疑惑,她何时和顾砚棠关系如此好了?
柳芙蓉看出他眼中有疑,并未给他机会问出口:“然平阳侯不会坐以待毙,荆州遥远,若阿兄诚心,还请阿兄早日动身,事成之后不妨借此求一旨婚书与砚棠姐姐喜结良缘;若是妹妹猜错了阿兄心思,那今日就当芙蓉未提此事。”
陆河清缄默,连去和柳芙珩打招呼的心思都没了。
柳芙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提早写好的信交给桃枝。
“将此信带至苏昭。”
“是。”
她不敢全然相信陆河清的选择,苏昭最知朝中何人可用,总归不能让庞春奕抹了证据,泽江的那些冤魂不能因为她的私心而永远无法昭雪。
且庞春奕一旦洗清,要想再抓到他的把柄就难了。
届时,想揪出裴府幕后黑手恐又添阻力。
柳芙蓉有些恍惚的回到院中,此次筹谋,若是他醒来,定能同自己携手,不会让她的心慌寻不着归处。
“小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柳芙蓉定睛,心中难得欢愉片刻。
“灵雀!你怎的出来了?不是叫你好生养着?”
出事以来,风波接踵而至,主仆二人倒是许久未见了。
“婢子在屋里困得实在难受,伤口早就无碍,只是躺了许久身形笨重,恢复了几日才敢来见小姐。”
柳芙蓉拉过她的手到院中坐下。
“小姐,半月光阴,你怎会瘦了这么多?”
日日相见之人难以看出,可灵雀却见的明显。
柳芙蓉一时间语噎:“许是近来胃口不好。”
灵雀自然知道这是借口,最近发生之事,桃枝多多少少也都告诉了她,只是亲眼见了还是心疼。
“婢子知现下正是小姐用人之际,如需要办的,小姐尽管吩咐才好,婢子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柳芙蓉被她直言直语逗笑:“上次涉险还不长教训,你呀,就好好陪着我身边,拿刀弄枪之事自有人顶上。
转念一想:“不过倒还真有一事儿,正巧赶上明日娘亲生辰宴,桃枝脾性软容易露馅,你来了正好,桃枝那丫头又能‘躲’一次了。”
灵雀见小姐说的玄乎:“究竟是何事,竟能让小姐盼着我?”
柳芙蓉靠近她耳边,难得露出一些小女儿家的玩闹心思,三言两语,灵雀就明白小姐的意思。
却是难憋住笑,只是声声应下:“小姐就放心交给我吧。”
桃枝在厨房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揉鼻子,心里暗暗想到,定是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呢!
柴年到来,施针的时间又到了,灵雀就去了厨房准备姑爷的汤药。
柳芙蓉一起跟着柴年回了里屋,施完针柴年嘱咐几句便离开了。
她坐在床边的软塌上,看着他因为失血的缘故,整个人显得没有一丝血色,柳芙蓉盯着他苍白的唇有些失神。
鬼使神差地站起来重新躺在他的身边,他太安静了,静地柳芙蓉心里发慌。
如果重生而来,是要让他英年殒命,她情愿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他的耳骨之上。
贴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慎仪,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你说过的,你会娶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锦囊 杨梅酥山
灵雀和桃枝煎好了药晚些送来, 却发现小姐躺在姑爷身边已然入眠,两人对视一眼,先轻声退出来。
“小姐不喝药总归不行的。”
桃枝摇摇头:“这两日, 小姐只能用些安神香才能勉强入睡,今夜难得睡着沉, 明日又有一场硬仗,还是让小姐休息吧。”
灵雀还是第一次来看姑爷的模样:“大夫如何说姑爷的身子?”
一提到此事,桃枝眼中便蓄了泪,前两日灵雀也不在,她一个人陪着小姐,还是第一次见小姐要将泪流干了的模样,叫她如何不害怕?
“大夫也不保证姑爷何时能醒来,若是醒不来,小姐该怎么办?”
灵雀搂住她的肩:“呸呸呸,姑爷吉人自有天相,哪能醒不过来?且小姐日夜陪着, 姑爷定能感受到,他也舍不得不醒来的。”
灵雀在身边,桃枝心中总算有了一些慰藉。
“现下, 我们要做的就是听小姐的吩咐,帮小姐将那些害姑爷的坏人绳之以法,可不许再哭了。”
灵雀擦了一把桃枝的泪, 又和她一起回了偏房——
次日,府中人起了个大早。
柳芙蓉醒来才发现枕边还有些潮湿, 许是昨夜间又做了不好的梦。
她只能安慰自己,梦都是反的。
丫鬟们已经候在门外,她翻过身下床, 背上的伤口扯得生疼。
“进来吧。”
她的声音气息有些弱,桃枝和灵雀居首将两碗汤药分别端着。
昨夜柴年施过针后,他已经能喂得进去药了。
转身之际,柳芙蓉下意识护疼的动作被灵雀捕捉到。
她给身后的丫鬟们使了眼色,待房门关上后,才道:“小姐,让婢子看看你后背的伤吧。”
柳芙蓉还在给他喂药:“正好,将伤药拿来,昨日忘记抹了。”
桃枝和灵雀面面相觑,昨夜小姐去外院待了许久,回来之时又忙着陪姑爷,她们竟也将此事忘了!
桃枝替小姐解衣后,背后的伤看上去红肿更甚,上药之时,柳芙蓉咬牙忍着疼不出声,还是害怕她们去告诉娘,娘又该心疼了。
“爹爹可去上朝了?”
桃枝答:“去了,将军今日去的格外早,婢子听外院洒扫的下人说,连进宫的马车都被装饰了一番。”
她由心一笑,近日来事情太多,可她不想让母亲的生辰也因此过的潦草。
“等会儿去找张嬷嬷要些彩布来。”
她要送给母亲的礼物还没有包装。
“好嘞。”
她和爹娘用餐的时辰对不上,便就让小厨房简单做了一些,张嬷嬷许是知道小姐要彩布的用途,还贴心地为她裁好。
算着时间,母亲应该送完修久回来了。
柳芙蓉带着东西去了母亲院中,果然便见她在换外衫。
“娘。”
林昭华闻声回头,芙蓉着一身青绿色的裙衫站在门口,怀中还抱着个修长匣子,眉眼间虽是疲惫却有了一丝笑意。
张嬷嬷上前替小姐接过,瞧这上面熟悉的彩布,便暗自一笑。
“我早上本打算去院中瞧瞧你,想着今日宴请繁忙,还是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罢。”
“可用过朝食了?”
柳芙蓉拉着母亲坐下:“用过了,用过了,每次来娘都要问过一遍。”
两人笑而不语,柳芙蓉将匣子拿过。
“娘猜猜这是什么?”
林昭华瞧她那副鬼机灵的样子:“今日让娘猜,定是生辰礼。”
“娘,生辰礼这范围也太大了,我是让娘猜猜看是什么生辰礼。”
林昭华假意思考一瞬,便眼疾手快解开上面所缚。
“娘!你又逗我!”
柳芙蓉想去拦都没拦住,嵌着碎彩石的剑盒便现于眼前。
林昭华大笑出声,新朝以来虽是久居深宅之中,可是年轻时的侠气却是不曾减少。
取出剑身,通体流畅,虽体量和寻常剑未有明显差异,但上手起来却明显感觉轻了许多。
林昭华拔出剑鞘,寒光乍现。
最勾人是剑刃之上的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的祥云纹。
“这是…镔铁所制?”
“娘好眼力!”
林昭华笑的合不拢嘴,镔铁矿弥足珍贵,只是市面上对镔铁的需求不是很大,所以并没有像金银那样令人追捧。
但此剑通体花纹未曾有断路,必是一整块镔铁打造而成,这可是极难得到的,想必芙蓉能寻到这镔铁也费了不少心思。
“镔铁会轻一些,娘想练剑之时不妨用这一把。”柳芙蓉凑近了些,“你可防着哥哥,可别过几天就被他拿到营中去了。”
林昭华戳了戳她的脑门,笑道:“你们兄妹俩啊!都这么大的人了……”
“柳芙蓉,你又和娘说我什么坏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柳靖川先进来,身后跟着柳芙珩。
然一进门就被母亲手中的剑吸引过去:“娘,哪里得来的这宝贝?”
柳靖川和林昭华对视一眼,无奈笑笑。
那彩布还在一边呢,柳芙珩能不知道是芙蓉所送?不过是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柳芙蓉打在哥哥手上:“你可别打歪心思。”
将剑放好交给张嬷嬷后,她便靠着爹身边坐下。
“爹爹,今日早朝如何?”
“上朝之后,我便提了此事,我观陛下神情像是松了口气,但并未见别人有要上奏此事的动作。”
柳芙蓉顿思片刻,恍然大悟:“不奇怪,最近几日正值风口浪尖,眼下陛下能首肯爹爹的提议,今后就算有人想提也就难了。”
“只是还要放着坤宁宫那边。”
柳芙珩不解妹妹所言:“可是朝中不是一直有传言,傅皇后最是看不惯裴氏,怎会帮裴士铨求情?”
林昭华淡淡开口:“她是看不惯裴氏,却不是看不惯裴士铨。”
“我和娘猜的没错,裴士铨恐怕早就和平阳侯搭上线了。且我夜入乾清宫那晚,大皇子便就因此受了罚,傅皇后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在我们这边。”
柳芙蓉意识到自己说的过于沉重,又佯装轻松:“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皇后娘娘并不知大皇子那夜行径,自然也就不会迁怒于我。”
“要我说,这事本就是东宫的错,我今日去禁军司,张戎已经同我讲过了,陛下也将东宫禁卫和我们司完全划分开来,听说那位还被禁了足。”
林昭华喝止:“此事在家里说说就行了,等会宾客往来,你切莫说漏了嘴。”
既然陛下没有拟旨责罚,想必也是不打算声张的,此事虽然占理,可是比较对方是皇室,不能不饶人。
“说来也奇怪,因着泽江一事,平阳侯被掣肘于诏狱,本来顾大人今日应该请旨动身,却说突染风寒。”柳芙珩娓娓讲给芙蓉听,“你猜怎么着?”
柳芙蓉咽下一口茶:“陛下便改任右相督办此事,而他举荐了其子,也就是陆阿兄。”
她猜的没错,上一世入宫并非顾砚棠自愿,不管她想不想嫁入丞相府,可定是不愿意嫁给刘睿的。
柳芙珩突然恍然大悟:“所以你昨日叫陆河清来此是为了此事?”
“这事远在荆州,且阻力颇多,陛下自然不会交给平阳侯的朋党来办,可余下的臣中,敢大手大脚查个水落石出之人还有谁?”
“……他现在昏迷不醒,爹又请旨让苏昭彻查裴府一案,陛下只能交给右相,而右相有意担保陆河清,陛下也不好直接相驳。”
柳芙珩突然按住她的脑袋,语重心长道:“芙蓉,你老实告诉哥哥,你这脑袋瓜是何时突然开窍的?竟已经盘算了如此之多?!”
芙蓉假笑一声:“可能娘生我们兄妹俩时,给我多分了哥哥的半个脑子。”
林昭华笑出声,更开心的还是发觉她今日状态好了不少,总比前几日寝食难安的样子好多了,连眼下的乌青都变淡了许多。
“只是,裴府之事就算苏昭有雷霆手段,恐也难以定罪。”
他们既然敢先斩后奏以家法之名欲杀害朝廷重臣,必然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午后宾客将至,蓉儿就不出院门了,爹娘,记得我昨夜告诉你们的。”
柳靖川不自在点了点头,光明磊落了一生,如今要演出戏,还真是怕漏了馅。
“哥哥,你记得给修久招呼一声,免得小孩子被人套话。”
“放心吧,你嫂子待会儿接修久回来之时,就会好好嘱咐。”
商议完,柳芙蓉便就回到了自己院中,桃枝本来紧张得不行,好在灵雀回来了,她甚至不用去前院,顿时浑身轻松。
“今早婢子去买了些梅子,小姐尝尝厨娘新制的杨梅酥山?”
柳芙蓉接过来后,刚喂到嘴边,一阵寒凉之意袭来,让她生生停住了手。
大夫说她身子寒气过重,内湿难以外排这才所致体弱,还是不要贪凉才好。
只是看着桃枝期待的表情,她实在不忍驳了她。
这两日,大家虽不说,却是一个劲地想法子让自己开心,柳芙蓉不是感觉不到。
还是咽了下去,酥山的甜腻中有了一丝果酸,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前后脚的功夫,灵雀又将洗净的杨梅端了进来。
柳芙蓉刚拿起一个,便见其中手感异样。
她刨开一看,竟是一个小巧的锦囊,只是布料粗糙简单,倒像是清修之物。
“这是?”
两人见状并不知情:“定是丫鬟们清洗时掉落的,婢子这就去问责她们!”
灵雀欲端走,被柳芙蓉拦下,她摸了摸锦囊的厚度,似是有什么东西,她将其打开,取出一张黄色草纸,速读了一遍。
突然,她眉间微蹙,笑意不再。
“将厨房里所有人带到院中,我亲自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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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悟禅 魂归于魄,
桃枝觉察小姐动了怒, 立马和灵雀退下去叫人。
柳芙蓉到院中坐下,张嬷嬷此时正带着正院厨房中的小厮而至。
她恭敬地守在院外,得了柳芙蓉示意后才领着人进来。
“小姐, 这是夫人特意命老奴将席面的菜打包一桌,送至芙蓉苑给小姐解解馋。”
张嬷嬷虽没特意问, 却也看到院中乌泱泱站着一排的婢子奴才。
柳芙蓉示意嬷嬷带来的人直接将菜先送至小厨房,笑意不达眼底:“还请张嬷嬷替蓉儿谢过母亲,让嬷嬷见笑了,院中的婢子们犯了错,我自会处理好,嬷嬷就不必惊动母亲了。”
张嬷嬷笑着应下:“自然,那小姐慢慢享用,奴婢就先退下了。”
张嬷嬷半生都跟着夫人,自然是有眼力见儿的,小姐平日里是肆意了些,可真遇到什么事儿的时候, 解决起来有条不紊,行事老练,倒不像个十多岁的姑娘。
张嬷嬷走后, 桃枝给小姐添了一盏茶。
“小姐放心,姑爷那边婢子已经叫大夫守着了。”
柳芙蓉点点头,眼神却未动。
“今日碰过这杨梅的人上前一步。”
包括厨娘在内的四名婢子低着头上前。
倒是省了事儿, 柳芙蓉甚至还未审问,那厨娘就左顾右看, 最不自在。
“何厨娘留下,别的人回去吧。”
大家如释重负,迅速散了个干净, 其实小姐平日里待下人挺好的,今日也不知那何厨娘是犯了什么错,竟惹得小姐如此不快。
“若是等我问出口再说……”
还不等柳芙蓉话音落下,那何厨娘便跪了下来。
她给灵雀使了个眼神,去几个小门处检查了,确保清净。
“桃枝姑娘递给婢子那杨梅口袋,我一打开便瞧见其中有个素布口袋,想叫回桃枝姑娘,然她已经走远。”
“婢子便拿出来仔细瞧了瞧,觉得这语袋眼熟,后想起是法宁寺中给人求签后解惑的语袋,法宁寺解签有时候会有些特殊的仪式,婢子便以为这语袋就是要放在这杨梅中才有效果……”
法宁寺……
“这上面并无标志,你是如何得知此为法宁寺之物?再者,法宁寺距京并不算近,我近日并未出过远门,你如何判断此物是我特地所求?”
柳芙蓉见她态度诚恳,并不像说假话,语气上便温和了许多。
何厨娘已生育过两个孩子,算是府中的老人,这么多年一直踏实肯干,并未有过什么大的差错,若不是那锦囊之中的字句太过令人惊骇,她也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起来回话。”
何厨娘抬头看看,便哆哆嗦嗦站了起来。
“法宁寺每年入冬都会来京城中善施,今年不知怎的,提前到四日之前便来了,婢子的小儿子盛夏时中了暑气,不知怎么入秋了还不见好,想着便去向悟禅师傅求个缘法,此语袋婢子也有一个,虽布料缟素,但其上的线扣却是独一无二。”
“虽婢子常年在后厨待着,但有人的地方怎么都会有闲话,婢子知道小姐最近因为未来姑爷的事儿寝食难安,便擅自猜测小姐也去找悟禅师傅求了此物,这才……”
悟禅……
柳芙蓉觉得心跳的有些快,她将人按在胸口,为何她觉得这个名字如此耳熟?
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三人见小姐一直不说话,且蹙眉已久,桃枝便轻声唤道:“小姐?”
她摆摆手,再问:“他们在何处善施?”
“福田院,只是听说悟禅师傅今日就要回法宁寺了。”
福田院是京中安置鳏寡孤独者之地,法宁寺在此地善施也符合情理。
“除你之外可还有人知道此事?”
何厨娘回想后摇头:“当时她们忙着做酥山,只有婢子一人清洗了杨梅。”
柳芙蓉点头:“你先退下,记得见过此物之事不可声张。”
“是。”
她回到屋中,将纸上字迹再次拿出来。
【魂归于魄,七数缺一归宁,不死不休。】
若只看这几句神叨叨的话,她肯定视作废纸一般丢了出去,可在纸张的右下角还清清楚楚写下了两列周正的八字。
正是她和裴晏礼的!
这一世她从未和佛门之人有过牵扯,难道……
上一世她有娠四月之时,正逢裴晏礼被刘睿外派,庞春奕便寻了个由头非要她去法宁寺替刘睿和腹中的孩子亲自祈福。
刘睿本是不想叫她去的,可庞春奕答应刘睿若是男胎,必辅佐其立太子,他这才松口。
柳芙蓉乐得清净,去了法宁寺后压根不想回宫,便是在那里结识了一位尚未削发的世外高人。
名唤:乌孱。
乌孱……悟禅……莫不是一人?
无论如何,那人将这语袋递进来定是有他的目的。
柴年给裴晏礼再三检查过,他所受之伤已然处理好,余毒排的及时也并不伤及肺腑,没道理一点儿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她都必须去亲自会会悟禅!
待灵雀推门准备叫小姐用饭之时,便就寻不到人了,只见桌上留下的一张字条。
【计划照旧,夜傍而归。】
桃枝见灵雀迟迟未来,也来寻,正巧碰上退出来的灵雀。
“小姐说身子不太舒服,让我们吃不用等她。”
现下已经过了晌午,外院的炮仗都放了几轮了。
奈何小姐交代今日绝不可出院去凑热闹,本觉得冷清,幸而夫人差人送来一桌席。
“可是背上的伤又疼了?要不叫个大夫来给小姐瞧瞧吧?”
柳芙蓉的寝屋分正侧两室,如今姑爷占了正门而入的正室,小姐偏居于侧室,正好大夫都在,桃枝想着不过一面墙的距离。
“啊…不必,小姐已经睡下了,好了,快走吧,等会儿菜该凉了。”
灵雀拉着她离开,虽说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只是桃枝沉不住气,灵雀害怕今日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这才瞒下——
定国公府自入京以来,从未办过什么喜事儿,就连着几月前的赏花宴,也还是因着陛下钦点,这才大肆操办,且柳府女眷很少参加除宫中举办之外的宴会。
则能去赏花宴的都是位高权重者,许多人连门槛都够不上,寻常人想结交都找不找机会。
谁曾想这次柳夫人过生辰广下请帖,最重要的是如今平阳侯被收押大牢,虽有皇后撑着,可依旧前途未明,且近日又听闻一些柳氏和未来亲家之间的事儿,谁都想来凑个热闹。
收帖之人自然不会错失这么一个结交的机会,而未收帖之人也攀着亲缘来蹭一蹭。
从巳时一刻起,柳府门外便断断续续地来客了,柳芙珩携夫人楚璎于正门迎客。
来者通常是男子携亲眷,其实中年妇人生辰宴大办者少有,不少女眷驻足门楣下,见通府的布置,眼神中露出阵阵艳羡之意。
正门至正院的荷池长廊两侧皆是安排了府中老人进行礼品登记,而双侧墙壁上都挂有绣着牡丹或蝙蝠的红绸。
一时间,原本显得有些冷清的府内正院变得热闹非凡,比赏花宴之时更甚了不知多少成。
正席开始前,男女眷暂先分席而坐。
府中备了样式各异的茶点供宾客享用,相熟悉的夫人们钻在一处聊聊各家的趣闻也是常见。
林昭华一袭深紫华袍居于主位,神情淡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柳夫人不见得多高兴。
连带着少将军和少夫人面上都不见喜色,感觉若不是提前下了帖子,今日这生辰宴都没打算办了。
说来也是唏嘘,上次赏花宴之时,听闻柳府小姐还不愿嫁给裴晏礼,这才过了多久,竟又对他非嫁不可了。
柳将军威名在外,且男席之上多论朝堂之事,无人长舌过问国公府家事。
而女席这边,大家都知道柳夫人的脾性,一时竟也无人敢问。
楚璎站起身来替母亲主持:“各位夫人小姐,离宴席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我们在这儿拘着甚是无聊,不如随我和母亲去院中赏赏花喂喂鱼?”
众人自是道好,毕竟这席面上的氛围太静了,还是出去能找找话题。
随行靠前之人一身月白长衫,看装饰高雅不染俗气,应是哪家的夫人,但林昭华并不熟悉此人。
“柳夫人年轻时不愧是女将军,这身姿看着不过而立尔尔,真是让我等好一番艳羡。”
楚璎低声提醒:“此人是礼部尚书王竣德的夫人安氏,携嫡出二女而来。”
林昭华礼貌回应:“夫人见笑,只是这浑身留下的病痛难显,实在担不起夫人谬赞。”
王夫人接话自然,倒是听不出太多谄媚:“夫人乃巾帼英雄,病痛亦是勋章,是我等惭愧才是。”
她身边一着嫩粉衣裙的娇俏女儿笑道:“只是今日怎未曾见到芙蓉姐姐?上次田狩见的匆忙,都没来得及和姐姐打个招呼。”
说话之人正是王府嫡出二小姐,王春然。
楚璎笑容一僵,还是回话:“家小姑今日…身子不适……”
王春然被姐姐王沁然拉住:“劳烦少夫人转告,待芙蓉妹妹康复后,我们姐妹再邀之一叙。”
“自然。”
母女三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嘴角上扬,看来最近所传柳芙蓉将裴晏礼强带回定国公府,然其伤太重撑不了几日,柳小姐却要执意嫁之属实了,国公爷和柳夫人正为着此事着急呢。
今日安氏就是奉了老爷的命特地为探查此事真假而来,柳芙蓉的婚事一旦闲置下来,可以说是无数人眼中的盘中餐。
谁让那裴晏礼无福消受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信徒 桂花快开了
当晚赐婚圣旨下的隐秘, 且裴府现如今被囚禁在府中,知道陛下已经赐婚的人寥寥。
起先听说柳府定下来裴府嫡子做未来女婿时,不少人都惋惜至极。
王竣德起先想将女儿高嫁进丞相府, 结果被平阳侯横插一脚,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 自然还想争取一把。
现在虽说柳芙蓉已经定过婚,没有清白女儿家那般令人心仪了,可是柳府嫡小姐这个头衔便足人让人们放下芥蒂。
正巧安氏并不满意柳府要求入赘一事,有了这个为借口,想必也是好商量。
毕竟若是能和柳府结上姻亲,自家老爷日后的官途必定一路顺畅!
可盯着此事而来的何止一个王府,见话题被安氏揭开,不少夫人都按耐不住了。
“女儿家的身子可是大事儿,是得好好休养。”
“芙蓉这孩子我是打心眼儿里疼爱,待她好些,可来府上一叙?”
“哎?过两日李府是不是快有喜事了?到时候柳夫人也带着家中姑娘们来凑凑热闹?”
……
楚璎在裙袖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 林昭华低着头眨巴眨巴眼睛,逼着自己挤出一丝泪意。
“各位夫人们如此关切小女,吾心甚慰, 在此谢过。”
夫人们连连客气,虚扶一把,这柳夫人一向是个刚强性子, 如今竟伤心至极,定是因女儿的事没了法子。
同为女人, 大家也有几分同情。
“大家也知,我自是喜爱裴家这孩子的。”
王夫人为了给林昭华留下个好印象,首先应和:“是了, 裴大人仕途顺遂,更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偏偏……”
她话不必说完,大家都心知肚明。
“是这个道理,未来女婿优秀,女儿也欢喜,本是一桩美好姻缘,可现下这情况闹的京城人尽皆知,就算名声不重要,可问题是……”
楚璎拉拉母亲:“娘,别说了……”
王夫人一脸大义:“你娘想必这些话也困了许久,不如说出来,心中也畅快些。谁家没个难念的谱?说不定大家伙还能帮忙想想法子。”
见王夫人带头,其余夫人也都应和几句,看起来好似她们才是柳府之人一样。
“大夫说,他能否醒来全靠命数!”一语道出,林昭华险些落泪。
不知是谁开了口,语气间多为泼辣。
“裴大人仕途再好,也得有命享才行,他那二叔也真不是个东西,竟对自己的亲侄儿下如此狠手,只是眼下,自家姑娘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年纪小总觉得情义二字重于生命,可人生几十载,守着一副躯壳过一辈子也不是个事儿啊!”
说话这人是新上任户部侍郎梁康复的续弦樊氏。
她原本是梁康复的一房小妾,听闻还是花楼出身,然行事泼辣,管梁康复那十几门妾室很是有些手段,正头夫人过身后梁康复便就直接将她扶为了正室。
不过官家夫人们自是瞧不起她的出身,每次宴席遇上后也只是寥寥几言便打发了去。
今日她这话虽说的露骨,可理还是这么个理儿。
樊氏见大家赞成,便继续说。
“我见夫人愁容,这便有个法子!”
樊氏扭着腰挤开原本站在柳夫人身边的安氏,面上笑容张扬。
“我们恒哥儿今年正值适婚,柳府想招赘婿没问题啊!我们恒哥儿早就说对柳小姐倾慕已久……”
……
“真是蛇欲吞象,笑掉大牙。”
不知是谁低声评论了一句,樊氏打住话,尴尬地环视了一周,不知被哪位夫人身边的丫鬟撞了肩,挤到人后去了。
要是在别的府中,她定是要反驳几句了,可偏偏这定国公府是武将之门,樊氏还是那副市井小人的想法,害怕掉脑袋了。
周围几位夫人们的面色都不太好,若没有樊氏这一出,她们还能顺理成章提一提自家的适婚子弟,现在好了,见林昭华脸色都变了谁还敢提?
这樊氏也是,谁人不知道梁府那恒哥儿是前头夫人所出,她就是既想将恒哥儿赘出去,又想顺带攀附柳府,最重要的是梁府的嫡子之位就为她的儿子腾出来了。
一石三鸟倒是好计策,只可惜柳府的人不是傻子。
梁康复好不容易趁着户部空缺尚多之时四处打点才顶上了侍郎的位置,竟就敢把主意打到国公府了?
还真是把自己当成盘菜了。
众人眼中皆是鄙夷,无人接她的话题,大家又游走起来,将话题落在这园中风光上。
秋意盎然,要不说这柳府的园子是精心打理过的,一年四季皆有可赏。
“不知不觉,今年的桂花儿都要开了。”
夫人们的眼神顺着这话语看去,桂花树上缀满了花苞,虽未盛开却挡不住花蕊间的香气。
还不等议论过甚,远处跑来一个丫鬟,显然是柳夫人熟识的。
“夫人。”灵雀气喘吁吁,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昭华面色一变:“何事惊慌至此,成何体统?”
灵雀似察觉自己的失礼,无措地看了看夫人身边的贵人们。
“婢子知错了。”
依旧是安氏出来打圆场:“她这么着急定是有要事,今日可是喜日子,柳夫人还当心情畅快些。”
林昭华浅笑一声,示意灵雀说。
“夫人,小姐她…她赌气许久未进吃食了,现下晕倒在房中了!”
林昭华闻言色变,往前走两步又想起身后还有各位夫人们:“实在抱歉,事出突然,璎儿你代母亲好好照顾各位贵客。”
“是,母亲且去吧。”
夫人们面上脸色各异,嫡小姐这……是以绝食相挟?
待重新回到席面,楚璎被人叫走,大家才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看来柳夫人是有心替女儿重新觅得良婿的,只是柳小姐反抗得厉害啊!”
安氏并未参与她们的讨论,只是和女儿们在一旁听着。
“要我说,做父母的就不该纵着孩子自行挑拣婚事,这嫡小姐干脆嫁出去,在夫家待上几日便就懂得规矩了,我们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安氏微微抿茶,这柳芙蓉如此性情,若是让朔哥儿入赘进来岂不是憋屈死了?
不行不行,若是他们坚持要入赘,可就不能牺牲自己的朔哥儿。
待开席后,柳夫人便不再现身,柳靖川也以照顾夫人为由离席。
由少将军夫妻俩全权代之,两人敬酒时笑得命苦,爹娘分明就是不喜这样的场合,躲得清闲去了。
灵雀自然也去将军面前演了一出,待柳靖川回到内院时,林昭华满肚子气无处发泄,那樊氏算什么东西!竟都敢来议论蓉儿的婚事了,还有那安氏,别以为她瞧不出她的那些小心思!
柳靖川哄夫人都来不及,自然脱不了身去应付那些宾客了——
福田院的桂花树亦然,柳芙蓉一身青衣带着一顶白纱帷帽,身姿清冷驻足于树下。
桂花快开了……
“阿弥陀佛,小姐是来善捐?”
柳芙蓉回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正持佛珠行礼。
她笑道:“小师傅怎知我不是来求施?”
他言语真诚:“小姐虽着素色,但举手投足间尽是贵人气质,最近善捐之人颇多,便斗胆揣测了。”
这人虽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练。
只可惜,因为紧张而不断揉搓的手指暴露了他的沉稳。
幸亏这帷帽掩盖住了她的笑容。
小和尚见这小姐迟迟不说话,也有些不自在,这话是师父教他们说的,这样那些贵人们便不好意思不捐,多少能留下一点儿。
“捐。”
柳芙蓉将口袋中的银票和银子悉数拿出,正巧今日带的多了些,洋洋洒洒有三百两左右。
小和尚眼神中顿时亮起了光,到底是个孩子,语气间也雀跃了些。
“小姐乃大善之人。”他领着柳芙蓉进屋子,将名册拿出,又替她沾好笔墨。
“小姐,此处落款即可。”
柳芙蓉纵览一眼,大多留下的是些百姓名录且每笔款项都不是很多,怕是这一沓加起来都没有二两百。
现下供奉法宁寺的大多还是百姓,而上一世刘瑾驾崩后,皇家偏爱法宁寺,每每善施时,几乎每个朝臣府中都会来此善捐,以给陛下留下个爱民的好印象。
“我可将此款一分为二,落款两次?”
“当然。”小和尚没说出口,捐如此多,她落百次千次他都没意见。
【二百九十九两定国公府】
【一两乌孱】
小和尚见前一列,难怪出手如此大方,原来这小姐是官家人。
然而当看到下一列时,他面色一变。
“小姐是来寻人?不如稍坐,待我去通传一声,再带小姐前往。”
柳芙蓉于帷幕下挑挑眉,看来他早知自己会来。
小和尚走远后,她心中更加肯定,乌孱便是悟禅。
偏房中有为来客备下的清茶,她不由得想,上一世法宁寺是何时得以皇家青眼的呢?
难不成也与他有关系?
看来上一世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一个适合聊天解闷又风趣幽默的神佛信徒。
“小姐,请跟我来吧。”
依旧是刚刚的小和尚,他似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带了薄汗。
穿过院子时,险些碰上了一群玩闹的孩子。
待穿过外院,柳芙蓉才发现这福田院比自己想的大多了。
“师父就在里面。”
她隔着帷幕点点头,门大开着,柳芙蓉敲了敲门就自己走进去。
这里应是福田院专门替法宁寺供奉的香火,烟火袅袅,请愿灯围住神佛环绕四周,佛珠碰撞的声音传来。
她鼻头一酸,祖母还在的话也喜欢诵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生机 危在旦夕
一僧人背身坐于神佛前, 正当她欲上前,被他制止:“神佛前不得遮面。”
熟悉的声音传来,柳芙蓉心中又惊又喜, 然她抬头看去,此人确以削发为僧, 为何两世会有如此差异?
柳芙蓉轻解帷帽,置于一旁桌台。
他遂站起身,一身白衣朴素至极。
她一直未曾转过眼,企图抓住他转过身一瞬时眼神中的点点熟稔。
一阵风吹过,发丝飘至她眼前,屋内悬挂着的铃铛被同一根线摇晃起来。
叮——
她一晃神,他便已经走到一旁的茶桌前而坐,乌孱抬手。
“请坐。”
柳芙蓉眼中闪过片刻失望,很显然,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全是陌生。
他同上一世的模样几乎无变,一双桃花眼潋滟, 鼻梁左侧靠眼的位置一颗红痣,阴影从鼻梁处截断,这颗红痣就暗淡些。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他。
“小姐唤我法号即可。”
推算起来, 他今年也不过逾弱冠五载。
从前见他,虽痴迷道法,然性子肆意, 绝不像现在这般沉稳冷清。
“师傅早知我今日会来?”她不愿这样唤他,不知是为何, 乌孱和悟禅,后者总是叫她不太舒服。
他一怔,继而转笑:“小姐见笑了, 贫僧早年尚未清修时,有过一些不对付的人,今日座下小弟子见小姐写下贫僧本名,以为是来报怨之人。”
柳芙蓉并未全然相信他的说辞:“那师傅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汝之本名?”
乌孱笑意更甚:“贫僧也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亦有父母有来历,这些,凭小姐的身份并不难查。”
人倒还是那么坦率。
其实在确认悟禅就是乌孱后,柳芙蓉心中那点儿燃起的希望已然落下。
但还是将语袋拿了出来。
“不知师傅这是何意?”
他将语袋中字条拿出一观,继而神情微变。
“容贫僧僭越,此物小姐是从何处得到的?”
柳芙蓉心中更沉:“难道不是师傅想法子递进我府中的?”
“说笑,不瞒小姐,此物是我于五日前观天象占卜所得,说来也是奇怪,贫僧还是第一次将生辰八字都算出,恐以为脱俗大限将到,害怕误了今年的善施,这才提前了几月。”
“而这字条我将其放入语袋,想着若是字条上之人来寻再物寻其主,只是没想到下山之时被小弟子们不慎弄丢了,没想到辗转到了小姐府上。”
“那师傅可否解释一二?”
乌孱见她眼神中求知若渴的模样,再问:“不知小姐和这生辰八字之人是何关系?”
“小姐不用误会,只是解语不可代之,毕竟天机不可为外人所泄。”
她顿了顿,还是说:“本人。”
“那想必是小姐亲近之人最近突遭横祸,如今危在旦夕?”
听此言,柳芙蓉语气中有了着急之意。
“可有破解之法?”
乌孱面色沉重:“佛道讲究人有七魄亦有七魂,一魂归于一魄方是正道,可此人不知为何天生便就缺了一魄,而多出的那一魂不安原主,若是任它游离,原主恐有早逝之兆,且生生世世困于这番命运。”
他手指落在最后几次。
“不死不休,不离不灭。”
他说的太过玄乎,柳芙蓉本信不了多少,可是他能算出裴晏礼此时境遇,她仍然想继续听下去。
乌孱转身从香火台下拿出一根二指粗香:“但此并不是毫无破解之法,小姐慷慨捐赠三百银两,此物便就赠予小姐。”
柳芙蓉接过,听他言。
“小姐只需将指尖血滴入香尾,再放在其屋内焚烧即可,期间记得亲自看顾,此香燃烧时不可熄灭,若是顺利燃尽,便就博得一线生机。”
乌孱站于一旁:“我观小姐并非佛道中人,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姐不妨一试?”
待坐于马车之上,柳芙蓉在此打开匣子观察此香,就是比寻常庙中的供香粗了一周。
她觉得有些荒诞,只是临走时还是未敢问他一句,可否相识?
屋内,乌孱重新坐于地垫之上。
“还不进来。”
窗台上一个小脑袋冒出来,有些愧赧。
“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偷听。”
小和尚挠挠自己的光头,认错倒是快。
“弟子知错。”
他无奈一笑:“知错却不改错便是不知错。”
小和尚笑着后退一步,又不屈不挠地问道:“师父,弟子分明瞧见是你将那语袋交给那卖杨梅的外地人,为何要骗人?”
见师父不答,他又追问:“师父明明早就认识那位小姐,为何又装作不认识?”
“求知若渴?”乌孱睁眼睥睨。
小和尚点点头。
“那就将《心经》抄写十遍静静心。”
小和尚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跑出去大喊:“师父,弟子什么都不知道啦!”——
泽江。
陆河清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夜间行至驿站,便收到柳芙蓉手下之人递来的消息,接管过那支被扣留的商队。
只是时间紧迫他没亲自押解以递交官府,便留下一支精锐卸了他们的商车和武器,和黄骋他们一道将他们暂时扣在当地大牢之中。
荆州需南下,多雨时节,趁着今日雨停了些时日,陆河清没敢在路上歇脚便一路驰骋。
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抵达荆州城门。
顾廉起先派来的人还守在此处,迅速同这位皇帝亲封南下的按察使司临时佥事交接好事由。
此事朝廷近来接连查了两次此案,可见其重视。
虽说临时佥事算不上多大的官儿,可是为公之人都知这可是朝中右相独子,谁敢怠慢?
然第四日清晨,荆州知府便来报,说是并州知府裴士安赶至。
陆河清知道京中发生的事儿,哪里敢随意任用裴家的人?
本来想飞鸽传书回京问问柳芙蓉,谁曾想这裴士安深藏不露,竟还带了圣旨而来。
陆河清再不愿也不能抗旨啊!只是姜还是老得辣,他感觉自己攒了一身抱负竟有些无处施展,裴士安不枉在并州为父母官半生,确有些真本事。
柳芙蓉收到陆河清来信之时已是第五日。
“见小姐眉眼舒展,定是好消息!”
两日前,小姐不知在哪里寻来了一柱粗香,说要供在屋内,供就供吧,还非要亲自守着,那香足足燃了半天一夜呢!
小姐自此后心情便又低落了下去,桃枝猜多半还是因为姑爷并未好转罢,不仅如此,也不知是不是那香的缘故,姑爷病情本来都稳定了,这两夜间又时不时地发热。
“我也不知是不是好消息。”她呢喃道。
裴士安在原本的时间线中早已死在荒野,如今她阴差阳错救下他一命,辗转间他竟又去了荆州,一时间,柳芙蓉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灵雀匆匆入院:“小姐,苏大人从侧门入府,请求一见。”
柳芙蓉站起身来:“带路。”
苏昭未着官服,又从侧门而入,想必是不想暴露行踪。
“苏大人。”
苏昭起先觉得这位柳府的嫡小姐小女儿心性且骄纵至极,实不堪为慎仪良配,然而裴晏礼入狱之后乃至近日夜闯裴府之事都让苏昭对她刮目相看。
“柳小姐不必多礼。”
“我今日前来是想问小姐对裴府有何打算?”苏昭解释道,“我今日已派人查明,内院走水当日,火势是从祠堂为中心开始蔓延的。”
“应是祠堂中供奉的酥油被引燃所致,可是手下勘验之人上报,这祠堂中的油迹颜色比寻常酥油深了些许。”
“什么意思?”
“因为烧得太过彻底,并不好比对,但是其中至少混杂了不少量的松明油。”
柳芙蓉恍然大悟,这松明油平时只用于照明、引火,就是因着它易燃的特性,并且松明油不可食用,它为何出现在祠堂,必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不过我已经带人查了裴府内账,一年之内府中家账和直系及其三代以内的旁系都并未有买入松明油。并且,老夫人的尸首是在寝屋内被发现,距离祠堂并不近,明火只烧至屋外一周,因为老夫人身份尊贵,仵作也只能简易查验,老夫人大致是因为吸入大量浓烟窒息而亡。”
这亦在她的意料之内:“他们既然敢下手如此狠毒,必然不会轻易留下证据,现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若此时上报证据,他们必定会找个内院已死的侍卫或丫鬟当这个替罪羊。”
苏昭点头:“我也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所以先来寻了小姐,只是眼见距离走水那日已快足七日,届时,裴士铨定会以老夫人出殡为借口请求解封。裴府好歹也是官宦世家,并且此事没有确切证据前只能认定为天灾,恐怕就将人困不住了。”
柳芙蓉垂眸,左右踱步,母亲生辰宴那日的情况她也已经知晓,她一心强嫁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她也特地让苏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裴府在用倾倒夜香之便和外界通消息。
苏昭也给信件中的描述添油加醋了一番,裴晏礼不日便要归天的消息按理说早就传至裴府了,奈何裴府依旧没有动静。
“我们在等,他们亦然,总归只有两日便有了借口,我若是他们,我也不妨再等等。”
她让裴府误认为裴晏礼将死、而定国公府为逼女另嫁而囚禁她于府中的假象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
这么多日,外界并未传出陛下赐婚一事确实让裴士铨松了口气,推算柳府的态度恐怕并不是和柳芙蓉一条心,现在看来最有威胁的两个人已经不成大器,那为何还要受这监禁的屈辱气?
只可惜裴士铨自己说了不算,上头那人说让再等等,左右不过两三日,他也只好听从,届时,待他在亲自在陛下面前陈情确实是更为稳妥。
“只能给他们下一剂猛药了。”柳芙蓉靠近苏昭,没有隐瞒,低声说出计划。
“不可!”苏昭急得左右转,“这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时间紧迫,苏大人切莫犹豫!”
柳芙蓉搬出裴晏礼来:“他现在能否醒来还未是定数,若是他……难道我们连帮他抓住家宅凶手都做不到吗?”
“可是……”
柳芙蓉语气坚决:“别可是了,就照我说的办,还望苏大人好好筹划,两日后我必亲达。”
她说完后留下独自踌躇的苏昭,转身而去。
苏昭望向她瘦削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可是他也知道,她提出的方法确实是眼下见效最快的,在原地打转了半天,终究是甩袖叹出一口长气,无奈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证据 有本启奏
裴府。
各个院都有大理寺的人巡守, 虽不会阻止相见,却是一步不离地跟着,多说多错, 大家也就干脆不见。
裴府旁支在祖父辈时分至洛河和填寿两处,洛河本就子嗣单薄, 然屋漏偏逢连夜雨,十几年前洛河遭遇天灾,这一支全部命丧其中。
而五日前行至京城的是填寿这一支。
苏昭也从此事下手查过,毕竟两支交往并不是特别频繁,怎么填寿一支这么赶巧全在走水一日到了京城?
然而裴士德的说辞却是:裴士铨曾手书一封,因着裴晏礼入狱之时是他这个做二叔的贪生怕死,受人挑唆擅自上呈证物,定是少不了母亲的责罚,故叫旁支过来一起给裴晏礼接风洗尘,也是让母亲开心开心。
他们自然是愿意的,如今裴宴礼在圣上面前风光正胜, 若是能在他面前刷刷脸,说不定就有机会调回京中做官呢?
所以,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至京城, 谁料出了这档子事儿?
裴士德这么一说,苏昭更觉头疼,因为动机上来说倒是减轻了裴士铨的嫌疑。
夜越深, 府中灯火便一盏盏地减少。
一矮胖人影从角门处弓着腰溜着进来。
巡逻队尾的侍卫瞧见欲拦,被同行拉住。
“得了, 苏大人交代,咱们当没瞧见。”
田管家回头看无人跟上来,胆战心惊地敲了敲门便溜了进去。
“老爷——老爷——”
裴士铨为了避人耳目早就熄了灯, 正着一身寝衣坐在桌案边。
田管家许是眼神不好,半天没找见人,只好一声一声猫叫似的唤着。
裴士铨从他后背拍了拍。
田管家一回头便见一身白衣之人,心虚至极当即叫了起来。
“啊——”
然而声音还没发出,便被裴士铨捂住了嘴巴。
“鬼叫什么!”
田管家跌倒在地,平复些许,才颤颤巍巍地扶着桌边站起来,从胸前衣襟处掏出一封信件。
“老爷,刚送进来的,小人机灵没叫人发现。”
裴士铨本欲翻开,听他此言,还是嫌弃地闻了闻纸张表面,所幸没什么刺鼻的味道。
“下次就不能趁白天送菜的当口取吗?”
田管家一脸苦楚:“大理寺的人查得紧,只有晚上倒夜香能隐蔽一些,小人也实在没办法。”
“罢了罢了。”也没几日可困得了,谨慎几日将就吧。
这几日所得皆是好消息,然而今日老爷的神情却不太妙。
“这送来的消息可靠吗?”
田管家保证:“那是必然,且不说这田氏布庄的老板是小人亲戚,他们平日里可没少收老爷的好处,现在帮咱们办这点事儿也不算为难。”
裴士铨瞪来一眼,田管家立即有眼力见儿的自己掌嘴:“小人说错话,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田氏布庄能在礼乐巷站稳脚少不了他这个在裴府做管家的表弟前前后后的打点,一来二去,田氏布庄也就成了裴氏二房的眼线,这次正好成了传递消息的关键。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田有金正被苏昭请到大理寺中“喝茶”呢!
这大人拿着自己布坊偷税漏税的证据,他也没法子啊!现在就争取立功减刑吧!
信中说大理寺这些侍卫在传,过两日定国公府的小姐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要亲至裴府举证。
裴士铨站起来左右踱步:“你先退下吧,有消息记得尽快给我送来。”
“是,老爷早些休息。”
柳芙蓉究竟发现什么了,难不成她还进来勘查过?
也对,以定国公府的权势想要收买一个苏昭没什么难的,更何况现在苏昭的靠山平阳侯倒台,他为自己寻个下家倒也合理。
只是他按照上头的交代,分明已经做得很干净了,怎么还会留下证据?
可惜内院已经叫大理寺的人封了,他没法再去其中确认一番。
想来想去,唯独可能的便是那香油。
裴士铨心中暗恨,本来一切都妥当,都怪柳芙蓉横插一脚还带了赐婚的圣旨来!
倒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
正拿不准主意之时,他小跑至床头,一个不慎,本寝床前的台阶一绊,在床上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裴士铨捂住被撞疼的鼻梁,还是伸手去床头处拿走一个小匣子,取出一个精巧的哨子。
正欲吹响,也许是疼痛绊住了他的手,裴士铨在脑中思索片刻。
上头那人做事一向谨慎,若他知晓此事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漏出了马脚。
就看庞春奕在殿前找沈明允做替罪羊这前车之鉴,估计就是他的手笔。
要真是被抓住了小辫子,谁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被舍弃的人?
罢了,还是得靠自己。
裴士铨换了身黑衣,旁支所居院落就在靠近角门的位置,他小心些,应该能躲掉巡逻侍卫,就算躲不掉被抓住了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便是。
结果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裴士德是旁支中大房,居于东院,两个弟弟分别住在西北两侧。
“堂哥,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裴士德显然一副被吵醒的模样。
裴士铨没理会,自顾自地进去,再站在门口说一阵,被巡逻的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趁着裴士铨来此,裴士德也正好一问。
“堂哥,这朝廷的人说没说要关我们多久啊?我夫人还在填寿等我和高儿回去过中元呢。”
“催什么?我也不想卷入此事啊,要怪就怪咱们的好侄儿,自己犯了错事,还连累家族!”
裴士德没接话,裴士铨这明摆着是在发牢骚。
那天甫至裴府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响动,说是朝廷的人要查大案子,全城戒严。
他那两个弟弟自小长在填寿,当时就怕极了说要连夜赶回填寿去。
然裴士铨好客地将他们留下,也是,毕竟席都摆上了,不吃也不好,
他想着城内戒严和大臣府邸不打关系,何况这还是正二品大人的府邸!
便就多言劝弟弟们一起留下了,说来也奇怪,也许是席面上喝多了,他回到厢房眼皮就开始打架,再等醒来之时就是下面的人互相奔走,说是内院走水了!
再然后裴士铨一脸愤怒将晚上还奉承着的宴礼阿侄捆了起来。
他们也云里雾里的,直到看到老夫人的棺木被抬了出来。
在裴士铨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概还原了整件事的经过,裴士铨扬言便要家法处置裴晏礼。
这又不是亲眼看见他放火还是咋了,况且还是自家子弟,不如等明日天亮交给官府的人来定夺好了?
他起先还想去拦,却被两个弟弟拉住。
也对,他们毕竟是来做客的旁系,说难听了就是客人,哪里能做主家的主?
想着也就小惩大戒,却没料到这裴士铨竟是下了狠手啊!
实在忍不住准备上前之时,一白衣女子便就骑马闯入。
……
“怎么?你是觉得我说错了?不说话了?”
裴士德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哪里哪里,堂弟不是这个意思,今夜堂哥来是?”
“我同这礼乐巷的几位店家都有些生意,几个当老板的各个老奸巨猾,这关了四五日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来。”
所以呢?裴士德等着他继续说。
“那油坊老板有一批货在我这儿压着,大理寺的人盯得紧我不方便出面,你明日帮我从角门送出去,让他们心中也有个准数,这一单成了,也少不了堂弟的分红。”
裴士德有些为难:“我去?堂哥这怕是不妥吧?”
“怎么?”
“堂哥,这真不是堂弟不帮,这大理寺人也不只是盯着堂哥一个人,到时候若是因为这个解释不清可就不好了。”
裴士德语气客气,但是却没给裴士铨留余地。
果然,下一秒他便甩袖而出。
“今日的事儿我记下了,亏得我有好处还想着你们这些堂兄弟,罢了罢了!不是一家人终归是靠不住!”
裴士德没接他的话,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能忍则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归他以后也不想再来京城这个麻烦地儿了!
况且商家的货怎么会押在官家?这其中说不明道不清的事儿恐怕还多着呢!他在心中越发肯定不掺这趟浑水是对的。
不欢而散后,裴士铨便没再来过,裴士德时不时关注着角门,也没什么异样,想来他应是打消这个念头了——
到了第七日,朝堂之上终归是按耐不住了。
城卫僭越导致裴府失火消息封锁一事,陛下将罪责归于黄泰白身上,将人削职下了狱。
礼部尚书王竣德急得团团转,皇后明里暗里派人来府中暗示多次,这请立太子的奏折都写好许久了,本想趁着中元节前就递上去。
前些时日皇后娘娘为做铺垫也提及了此事,谁料陛下以彻查朝中大臣为由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明眼人都知皇帝正在气头上,他哪里还敢冒这个头?
然,新任刑部侍郎崔托有本启奏。
“陛下,臣以为裴氏一案不可再拖,需早日结案。”
崔托是在半年前从凉州调回京中,裴晏礼尚为考功司郎中替刑部清理门户之时便就查过崔托,此人平日里不善结交,倒是个清廉之人。
如今刑部尚书尚未归来,不然这朝堂之上也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苏昭侧耳挑眉,出列疑问:“这朝臣之案一向交由我大理寺处理,崔大人作为刑部之人,怎如此关心我大理寺之案?”
崔托此言一出,朝堂上开始议论纷纷,虽是问的不客气,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毕竟大理寺和刑部不和之事早有。
崔托不卑不亢答道:“回禀陛下、苏大人,此案已然查了足足六日,臣自然相信苏大人的能力,只是世族夫人七日出殡乃是礼法旧律,若是暂且无法定罪裴府,也不应将人扣在府中,扰死者宁静。”
王竣德擦擦额头的汗,这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来御前凑什么热闹?等会若是陛下问他礼法为何,该如何答才不得罪人?
“既是七日,那就足足满了七日再说,明日之事何必提前至今日!”
柳靖川很少在朝堂上发表这么偏私的言论。
各位大人们窃窃私语,柳府生辰宴上的传闻大家也都知一二,这裴府害了柳将军的未来女婿,间接也坏了他女儿的姻缘,能不气吗?
也许是陛下的态度未明,无一人敢当众弹劾柳靖川,连崔托也并未言语。
“那就先如此,大理寺若是有了新的证据再做处置吧。”
苏昭上前:“是。”
刘瑾思索片刻:“先刑部尚书空悬,大理寺累案较多,便由崔托你暂代处理平阳侯一案,若有拿不准的,及时呈于殿前。”
崔托谢恩:“谢陛下,臣定当全力以赴。”
要不说这崔托是因祸得福呢?这裴府之事上碍于他们和柳府的关系,就没人敢站出来和定国公府和陛下对着干。
这么几日,也就崔托敢站出来言出殡一事,陛下还就偏偏重用这不畏高位的人,虽只是个暂代,但裴晏礼一日不回刑部,崔托也就算半个刑部尚书了。
至于裴晏礼,有没有命回现在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男主恢复记忆啦!有些伏笔后续会慢慢交代,大家不用着急。
第60章 魂归 “娘娘只管
【这京城谁人不知蓉妃倾城绝色?
她尚为闺阁女儿之时, 就已是京城各大首饰铺的宠儿,父母兄嫂高官厚禄,更是手握兵权, 这一生可谓是顺遂至极~
唯独的蹉跎便就是如今的左相裴大人曾退过与她的亲事。
可那又如何?反而助这天生富贵命的蓉妃得了入宫为妃的福气。
又有人反驳后宫女子争斗最易红颜薄命,偏偏当今圣上刘睿还是个痴情种, 后宫虽佳丽三千,可却独宠蓉妃一人。
她的父兄弄权被贬至凉州戍边,然蓉妃虽因此不得封后,却也入主那只有皇后才能住的坤宁宫,这是何等的殊荣?
京内贵女一度将蓉妃视作了一生的女子典范。】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堂内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如今广开坊市,众人谁不爱听一听这皇家趣事?虽说半真半假,被官府的人抓到还有入狱的风险,可受众依旧庞大。
“你说这蓉妃到底长得何等模样?”
距离最远的一桌坐了两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看样子应是外地赴京赶考的考生,来这客栈暂且歇歇脚。
“自然只有贵人们见过, 你我好好考,说不定日后能有机会一睹蓉妃娘娘真容。”
……
嘈杂声还在继续,裴晏礼站在原地望着这明明熟悉却又陌生的场景一时无措。
蓉妃?
他想上前问问, 可惜手在碰到桌子的那一刻,瞬间消散成几缕白烟,待收回又重新凝聚成肉身。
他意识到了个诡异的问题, 他看得见却摸不着这个世界。
而没有人能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说书先生不知是故意留足悬念还是编不下去了,已经又讲到了神话传说, 裴晏礼自然是偏信于后者。
他走出客栈,被一块告示牌吸引:永安七年。
裴晏礼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好像真的来到了两年后。
一个和芙蓉梦中相似的世界。
她说过, 那个噩梦中她被刘睿强抢入宫做了妃嫔。
“家父之意我已带到,裴兄告辞。”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裴晏礼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之人上了马车,而那辞别之人正是丞相府中陆渊之子陆河清。
对了,听刚刚那两书生之意,他已然列居左相之位。
既然他找到了自己,那跟着他走定是没错。
坐上顺风车,裴晏礼观天色已是黄昏,那车夫显然是他相熟之人。
“裴大人,是回府还是?”
“丹凤门。”
这么晚入宫?
马夫拉至丹凤门侧角门,裴晏礼依旧跟着他下了马车,天色愈渐暗了下来,空中飘来雪丝,他拢了拢大氅,眼神中淡漠尽显。
“你先回去。”
“是。”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落钥,禁军驻守,并无旁人敢于此闲逛,然他行至其中并无任何人上前阻拦。
包括守城门者。
“裴大人。”
他并无回应,只是待城门开后缓缓走进。
裴晏礼蹙眉,他都有些不敢说此人真的是他。
倨傲、淡漠,甚至可以说有些不近人情。
一双眼深邃得可怕,他一路直走,很快便到了柳巷门。
这里原本唤“永巷门”,是刘睿为柳芙蓉特地改成了“柳巷门”。
顺安守于此处:“裴大人。”
裴晏礼挑挑眉,没想到曾经刘瑾身边的近臣竟也与他相熟至此。
“蓉妃娘娘心情郁结,今夜拒了陛下的牌子。”
他依旧无太多表情,然而就这样继续大摇大摆的踏入了柳巷门。
臣子与后宫有染,就裴晏礼现在对刘睿的了解,绝对不会容忍。
然后宫中仿佛被清过场一样,他一路无阻地来到了坤宁宫。
“娘娘,裴大人来了。”
他难得守礼法一次,等着顺安的通传。
“进。”
日思夜想的声音传来,裴晏礼下意识和他一起推门而入,只可惜再次触碰无果。
顺安和灵雀懂事地退出来,将门关上。
她只着一袭里衣坐在床榻边,衣衫漏肩,而她仿佛并不介意。
他瞳孔微缩,无声背过身去,可裴晏礼却难以移开眼。
她是芙蓉吗?
裴晏礼靠近一些,同样的容貌,可是她眼中丝毫没有从前见自己时的星光点点。
红唇在烛火的映射下更为耀眼,媚眼如丝,可眼底尽是悲凉。
她自嘲的声音传来:“裴大人不是对本宫无意?怎么还欲盖弥彰的转过身去?”
他只答:“凉州这段时间不会有兵乱,娘娘安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便准备推门而出。
“等等!”
她随手拿了件外衫批在身上。
“你当真如此厌恶本宫!在本宫这坤宁宫就如此难受,一刻都多待不得?”
他似乎是听到她穿衣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她坐下来轻挑眉眼:“你可知顾砚棠有孕已足三月。”
他垂下眸子:“知道。”
“她若是诞下皇子,你觉得本宫地位可稳?”柳芙蓉继续逼问他,“本宫若是地位不稳,刘睿定会受平阳侯之挑唆,凉州必乱。”
“那娘娘需臣做什么?”
她眼中只闪过片刻不忍,继而近乎残忍到冷血:“本宫绝不会给刘睿留后,所以她腹中的孩子必须死。”
“届时她父亲顾大人必会于朝堂进献馋言,还望裴大人替本宫扫清后顾之忧。”
“不必。”他的拒绝让柳芙蓉有些慌乱的抬眼。
“娘娘的手不必沾血,这个孩子无论男女,臣保证它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还想问清缘由,却被他打断:“娘娘只管稳坐高位,臣会助娘娘高枕无忧。”
从他嘴里说出这句话,她确实敢将心放在肚子里。
她看着他俯首恭敬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意。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吗?那他为何要这样帮她?
他见她迟迟不语,便行礼告退。
转身时,裴晏礼见她无声低落的一滴泪和他离开时一刹的驻足。
裴晏礼有些郁气,她梦中的他怎么这般坏?
只可惜他现在也无法替她问问这个“裴晏礼”。
他望向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再次跟上。
当他踏出坤宁宫的那一刻,斗转星移,瞬息万变,星河转变。
周围的一切像是皮影一样在他的眼前上演。
她入宫那年,裴晏礼被新帝关进宁天塔,再相见之时,她说她只要权力,她要只手遮天,护住家人的权力。
他便隐藏起爱意,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助她想要皆可得。
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他也给了她。
纠缠短短数年却是她的一生,当她一身华服死在柳家大军之前,他就已然是一具枯槁,在将她的遗嘱尽数完成后便随她而去。
这所有的一切像是如疯草般涌入他的大脑,他被一股力量托举而起,和站于身前的裴晏礼愈来愈近,直至完全融合。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魂魄已归】
他再抬头去寻时,只觉头痛欲裂,胸腔震鸣。
谁是魂?是他用一魂换了一世,如今此魂复原,那他所换可还在?
芙蓉呢?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整个世界一阵亮白,他睁不开眼,裴晏礼拼了命地朝坤宁宫的方向跑去,却被无形的力量吸回,无能为力。
他逼着自己前进,额头青筋暴起,他的双脚被拖住,他便用双手爬着去。
……
“柴大夫!柴大夫!”
小姐走后,灵雀和桃枝守在此处,现下已快入夜,姑爷却突然似遭了梦魇一般,在床榻上挣扎不已。
满脸涨红,浑身的筋骨都紧绷着。
柴年被叫来之人,灵雀和桃枝已经快将人按不住了。
他随行带了两个助手:“换人按住,我先诊脉。”
男子的气力始终比女子大,饶是如此,两个人也是起了一身汗。
他脉象突然紊乱,结脉,往来缓,时一止复来。
柴年暗叹不好,掏出针灸包,取出银针。
因着他躁动不安,柴年难以落针,落下两针之时,已是满头大汗。
待第八针落于他神庭穴之时,裴晏礼前胸挺起,一口深血喷射而出,瞬间将白衣污染。
桃枝在一旁吓得腿软,小姐刚走不足一刻,要是姑爷在现在出了什么事,小姐回来可怎么办啊!
两个助手大夫也有些慌,他们都是医药馆的人,生害怕这些贵人们要是死了,定是要怪罪于他们的。
四人齐刷刷盯着柴年,只见他面色凝重地再次诊上他脉搏。
屋内就这么静了不知多久,桃枝只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屏住了。
终于,柴年吐出一口气:“稳住了,稳住了。”
几人还没高兴过劲,裴晏礼缓缓睁开眼睛,手指微动。
五人一片惊喜,姑爷醒了!姑爷醒了!
桃枝喜极而泣:“我这就去告诉将军和夫人!”
柴年急忙换位而立,他刚刚紊乱的脉象他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用鬼门八针尽力一试,幸好幸好,有惊无险。
他茫然地看着床顶帷幔,下意识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环视一周。
看见陌生的面孔依旧是呆滞,他这是在哪?
是死在了皇宫中,还是……裴晏礼看见桃枝的那一刻恍然大悟。
上一世桃枝并未入宫,他这是!回来了!
他急着想说话,可惜声带像是被扼制了一般,支支吾吾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柴年俯在他嘴边听着:“你别急,慢慢说。”
“她在哪?芙蓉……”
柴年叫了叫芙蓉留下的丫鬟:“问你们小姐去哪了?”
桃枝已经去到外院报信,灵雀有些难以言说,只好含糊“小姐现在不在府中。”
他挣扎着要起身,柴年劝也劝不住。
“那她去哪了?”他扯着嗓子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灵雀被姑爷这么盯着,竟觉得有些发毛,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感觉姑爷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凝神:“我昏睡了几日?”
柴年道:“足足七日。”
七日……
灵雀猜姑爷定是想问小姐这七日的行踪,正想挑拣一些汇报。
便听见他一针见血的问:“她去裴府了。”
灵雀呆滞住,还是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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