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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面具 吾亦甚念汝


    新官上任三把火, 苏昭离开后,狱卒也放松些,休闲起来, 巡视的人和趟数开始减少。


    裴晏礼将碗的残片藏在草层之下,带着吕元玮悄声走到最靠里坐下, 身前倒下的一具具人体形成了一道屏障。


    杀鸡儆猴的道理,庞春奕不会不懂,若是真的要封口,让吕元玮一死,这里面便无人再敢吐露一二。


    “看来这飞来横祸,裴某是被吕大人牵连了。”


    裴晏礼语气轻松,仿佛如他预料一般。


    吕元玮不语,心中却打鼓。


    就算庞春奕现在被停了职,可苏昭是庞春奕的人,他想入刑部即入无人之境。


    原本还能听到外面狱卒们窸窸窣窣喝酒吃肉的声音,渐渐地静谧无声, 吕元玮神经高度紧张起来。


    反观裴晏礼,他已经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现在他需要做的不多,一个字:等。


    等吕元玮自己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等他愿意“弃暗投明”。


    他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个角落,将藏在下面的刀柄拿出。


    这刀是苏昭曾单独审问他时给他的, 目的是让他趁着这段时日动手杀了裴晏礼。


    苏昭是庞春奕身边最得力的人,他都已经感受到了裴晏礼的威胁, 可见他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那他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否真的能救下自己?


    吕元玮无奈冷叹,没想到这把刀变成了他今晚唯一可以保命的武器。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裴晏礼,依旧未睁眼。


    他知道今晚要死的也只有他一个,可是他不知的是这所谓的迷药是裴晏礼下的。


    殊死一搏的念头在他看见这两列杀手时悄然破碎。


    为了杀他,庞春奕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外面的杀手并不知道狱中倒在地上的十来个人是什么情况,卞曾也蒙面站在一旁,和吕元玮对视时他神情中满是不解,家主只说取吕元玮一人性命,这些大人们怎么……


    直到听到酣声,卞曾看这样子,是被下了蒙汗药。


    无论如何,先将吕元玮杀了便是。


    卞曾一声令下,其中一人便用长剑将锁挑了去。


    吕元玮步步后退:“卞曾!庞春奕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卞曾并未进来,站在门外看着他如同困兽一般。


    “上。”


    将死之人回答他又有何意义?


    杀手自动分为两批,一批将挡在吕元玮前面的人挪开,一批纷纷拔出长剑悄步围来。


    吕元玮不过一介文臣,学的那点儿防身术也就对付对付妇孺,哪里能敌得过专业的杀手?


    壮胆先壮声,吕元玮一声怒吼提着手中这一柄弯刀便直直而上。


    勇猛不过一秒,甚至没有刀剑的剐蹭声,就见吕元玮弯刀落地。


    而他身上早就被割出深深浅浅的伤口,他下意识朝后退去,却已是穷途末路。


    吕元玮被自己脚后跟绊倒,一杀手紧随其后,尖剑刺来。


    他虽已快年过半百,生死攸关之时,身子还算是灵活,打滚侧身躲过这一剑。


    可剑剑致命,他紧咬牙关,慌乱撇了眼稳如泰山的裴晏礼。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救我!”


    卞曾不解低头看着被杀手压制在身下的吕元玮,一转眼便对上了裴晏礼的双眸。


    还未看清他作何表情,就见他旋身而起,利落拔出距离最近黑衣人身上的配剑,借助剑力,一个大步便挑了压在吕元玮身上那人。


    瞬间剑拔弩张,所有黑衣人纷纷拔剑,刃和鞘发出的摩擦声像是要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


    吕元玮见状立即捂着伤口狰狞退后抵着墙壁,看着裴晏礼握剑挡在自己身前。


    面对这么多人,裴晏礼没有吕元玮想象之中的慌乱,他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


    裴晏礼放声说道:“吕大人,说吧,裴某听着。”


    卞曾眯了眯眼:“裴晏礼,你这是何意!”


    裴晏礼并未搭理他,反而回头看了眼吕元玮。


    “吕大人还不说吗?”


    卞曾听着裴晏礼的质问,又看了看地上倒成一片的人,瞬间反应过来。


    下令道:“杀啊!都给我上!连着这人一起杀了!”


    黑衣人按理说只接受家主的命令,可是眼见着情况不对劲,正犹豫之时,从身后再次传来一阵阵轰隆的脚步声。


    来者和黑衣人数量差不多,都着常服样式,裴晏礼看那领头之人,并无太多印象,没有妄动,素弦也在暗处握紧了刀。


    领头之人将黑衣人包围了个遍:“保护裴大人!给我上!”


    裴宴礼挑眉一望,何时来的友军?


    素弦就候着暗处,他原打算先将吕元玮的话套出来后,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卞曾看情况不对,从右侧的拐角溜走。


    裴晏礼观察他们刀法干净利落,招式有循。


    微微皱眉转过身:“吕大人现在不说,我便可叫他们停手。”


    他们口中喊着保护裴大人,想必是裴晏礼的人。


    吕元玮咬咬牙,现在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逸韵阁。”


    裴晏礼思索片刻,将剑反手抵在他脖颈。


    “吕大人,若你欺瞒,死在谁手上可都是个死。”


    吕元玮没想到裴晏礼怎么就突然变脸了,被冰凉刀刃吓到,破口大骂:“你这竖子,伪人皮囊!”


    裴晏礼表情依旧:“逸韵阁我早就搜得底朝天,怎么不知吕大人说的是哪里的逸韵阁?”


    他感觉背后动静越来越小,回头指了指领头那人:“你,小心他们嘴里有暗器。”


    卢安呆愣愣点头,出手倒是快得很。


    吕元玮同时也在观察这局势,裴晏礼连庞春奕的人都敢杀,若是他言而无信,将自己一并解决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若是说了,你要是将我一并挑了……”


    裴晏礼耐心被磨尽:“吕大人大可放心,裴某还等着你上朝作证。”


    吕元玮显然不信:“若我没记错,你本就是贪墨才入狱的。”


    裴晏礼冷哼一声,他不过是看现在没有威胁罢了。


    “吕大人是不是忘了。”他拔剑指了指地上倒下的众人。


    “知道秘密的绝不止你一个,可现在庞春奕想杀掉的只有你。”


    裴晏礼毫不在意:“现在不是我求着你,而是吕大人在求裴某保命。”


    “我的耐心不多。”他侧身而战,将身后的擂台展现给吕元玮。


    “他们最后一人死时,裴某的剑就不长眼睛了。”


    裴晏礼的人一看就训练有素,随着黑衣人死的越来越多,多出来的部分常服军便列队挡在他们身前,刀枪不入。


    他们动作利落,下手快准狠,有股子战场上的血气。


    吕元玮不禁在心中打鼓,这裴晏礼究竟是何等人许。


    只剩最后三人之时,裴晏礼将剑重新提起。


    吕元玮自知挣扎无用,他一死,庞春奕也不会放过他的妻儿。


    “后院枯井下有一个暗室,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


    那口枯井裴晏礼有些印象,长年没用里面全是些枯叶,他也派人将枯叶打捞起来,什么都没发现。


    他看裴晏礼表情,便猜到他什么意思:“里面有底,侧面有机关,进去应该是密室,我没去过,只见到他的人进去过。”


    若庞春奕真的藏私在逸韵阁,那它必定是他能够掌控的地方,可是当时他和杜安查过,这逸韵阁无论是从东家名单还是账簿上看和庞春奕没什么关系。


    裴晏礼问道:“逸韵阁背后的人是谁?”


    吕元玮摇头:“我不知,但应该不是庞春奕。”


    “为何?”


    “这些钱都是通过倒卖烟火和马匹的生意赚来的,但庞春奕也只是得令办事,上面还有一个东家,他从未露面,只有庞春奕见过他。”


    “马匹的生意在哪?谁买谁卖?”


    吕元玮摇摇头:“我只负责处理掉庞春奕送进刑部的官员,或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准备上报朝廷者,或是存二心者。生意上的事并不由我掌管,我也只知马匹生意不是在京中。”


    裴晏礼回过神,按照和陛下的约定,他只需要帮他查清这笔的藏私款,后续的事也不该由他问询了。


    他答应过芙蓉,此事了了,他便会离京。


    他将刀收回,从腰间丢出一瓶药,蹲下来将他的弯刀收走。


    他垂下眸子,掩盖住失落,朝暗处的素弦招招手:“带他去一趟逸韵阁认认路,天亮之前务必回来。”


    素弦颔首:“是。”


    却迟迟未走。


    “可还有事?”


    素弦上前一步,在他耳边小声禀报。


    “现在他人在何处?”


    “家中,庞府也曾派人去过。”


    “伤势如何?”


    素弦依旧低声:“被柳小姐的人断了只手。”


    卢安离得近自然听到了,抬头看去,好像……是他断的。


    “那另一只也断了吧。”


    这么喜欢乱动手,那就别用了。


    素弦转身利落将吕元玮提走:“是,属下这就去办。”


    卢安擦擦汗,这裴大人和自家小姐还真是绝配。


    待素弦走后,卢安终于有机会插话。


    “属下奉命替小姐传话告知大人。”他将怀中信纸掏出,小姐要说的话太多,他实在是记不住,便让小姐写下来。


    【慎仪,吾不知告知汝祖母之事,可曾令汝心急。然吾信汝诸事皆有斟酌,唯愿汝行事顺遂,平安无虞。


    今日与母亲往裴府一行,祖母心有顾虑,不愿出府。吾与兄长留人于祖母院中守护,只求祖母安然。


    母亲将生辰宴提早,五日后,邀祖母至柳府,以上诸事,望汝知悉。


    吾甚念汝。】


    待裴晏礼阅完,卢安收回准备点火折子将其烧毁。


    “不必,留给我吧。”


    卢安为难:“小姐交代过以免留下证据。”


    裴晏礼将其折叠成痕,裁下来一半,卢安瞧见他独独将最后一句留下。


    他走到狱门外狱卒歇息处,寻了只笔。


    可惜笔上的墨迹不好,写出来的字半深半浅,胜在字体苍劲磅礴。


    他递还给卢安:“有劳了。”


    卢安不曾娶亲,看着裴宴礼写下的话红了脸。


    吾亦甚念汝。


    裴晏礼转身看着这一片狼籍,对着卢安说道:“你是芙蓉的人。”


    卢安郑重行礼:“属下是少将军的人,他命我今夜前来助裴大人一臂之力。”


    这次事前,苏昭其实已经做好暴露的准备了,只是没想到柳芙蓉送来的香包阴差阳错中给了他一个挡箭牌。


    裴晏礼思索片刻:“柳家军?”


    卢安抓抓脑袋:“属下不在兵籍。”


    他了然:“刚刚吕元玮说的地点可听到了?”


    卢安点点头。


    既然没有兵籍,那就牵扯不上柳家。


    “今夜你将此事传给御史大夫顾廉顾大人,可否?”


    卢安有些为难。


    裴晏礼直言道:“无妨,你回府同将军商量好再去便可。”


    “是。”


    “这些尸体……”


    “你带着你们的人直接离开即可,我有安排。”


    “是。”——


    卞曾慌忙绕路逃出,才发现这狱中所有人都昏迷倒地,没想到这次他和家主竟中了裴晏礼那小人的套。


    他远远望了一眼出口,还好来时已经原驻兵力全部调走,一路畅通无阻。


    他得快些回府禀告家主才行,想罢,便提起下衣小跑起来,刚上了台阶看到外面的月光,便被一人挡住。


    “卞管家,怎得如此惊慌?”


    卞曾看清来人,脱口而出。


    “你来的正好!狱中出大事儿了!那裴晏礼给我们下了套!你快召集刑部人马将他和那些余孽围堵在此处!待我回府禀告过家主,再带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卞曾见苏昭并无反应,忍痛说道:“届时,我定会在家主面前替大人邀功。”


    苏昭配合他的演出,还假意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卞曾莫不是在开苏某玩笑?我刑部这么多守卫,如何出事?”


    卞曾急不可耐:“罢了罢了,同你这榆木说不清,你可骑马来了,我需速速回府禀告!”


    他正准备离开,苏昭大手一挥,将别在腰间的弯刀拔出。


    “那真是抱歉,今夜,你得死在这儿了。”


    卞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下一秒他当即反应过来。


    难怪,家主让他今夜好好待在府中,而这个时辰他却出现在这里。


    他眼神发了狠:“苏昭,你可知得罪家主是什么下场?你现在放我回去,今夜在此见过你之事,我还可以替你遮掩一二。”


    苏昭被他逗得想笑,然而还没笑出来,一股喷射而出的血迹染红了他的前衣。


    卞曾似是没反应过来,身体被长剑贯穿,瞪大双眼,至死都没看到杀了自己的是谁,便就跪倒在地。


    苏昭嫌弃地拍了拍衣服,看了眼悠闲擦刀的素弦。


    “下次动手别这么血腥,喷我一身。”


    素弦踹了一脚卞曾,面无表情:“他藏了刀,你再迟疑一会儿,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放心,我出手定比他快。”


    “裴大人说了,不能让你见血。”


    苏昭霎时无言,只见素弦将剑收好便带着吕元玮离开。


    他看了眼他们的背影。


    素弦的脾气还真同裴晏礼有些像,


    冷着面说什么煽情的话——


    卢安离开后,径直回了柳府。


    嘴上说着不让柳芙蓉插手,主厅的烛火却是彻夜未熄。


    他快速将情况说了一遍,柳芙珩看向父亲,只见柳靖川皱眉沉思片刻,便叫卢安按裴晏礼的吩咐去办了。


    柳芙珩不解:“他这是要拿顾廉做筏子?”


    此事陛下态度不明,也没有大臣主动提及。


    顾廉若是主动在陛下面前陈词,便是当了这个出头鸟。


    柳靖川摇摇头:“不一定。”


    “今日早朝,我听闻庞家准备继续同陆家议亲。”


    “陆河清?”


    “嗯。”


    柳芙珩气笑了:“庞春奕脸可真够大的。”


    先前议亲之时,想把女儿送到东宫里当太子妃,现在出了丑事,攀不上高枝儿,又想转头吃回头草。


    “爹是觉得陆渊想借此悔婚,那为何要让顾廉去说?”


    柳芙珩又自我否定:“不对,没必要啊,在朝中论官职,陆丞相可高过庞春奕。”


    柳靖川摇头,细细道来:“如今朝中蛀虫颇多,唯一没有和庞氏苟同又能压制住他一头的也就只有陆渊和顾廉了。”


    “他一开始答应定亲,也是算准了庞春奕看不上陆家会去投奔大皇子,如今若是公然无理由拒婚,庞春奕定会拿此事说话。”


    “陛下重纲常,陆渊免不得受责罚,罚了俸禄也就罢了,可若是降了官职或是外派,那顾廉在朝中可就是孤立无援了。”


    柳芙珩明白,心里对这裴晏礼的好感又降了几分。


    他将这朝中算了个遍,如今可以说是全身而退,还真是老谋深算。


    以后芙蓉跟了他定是会吃亏的。


    暗处一人渐渐退至夜色中,消失地无影无踪,再次出现之时已经到了柳芙蓉院中。


    桃枝见小姐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便去了小厨房替她准备了些糕点,刚一出来,就被一张恐怖的刀疤脸吓的尖叫。


    黄风堵了堵耳朵,柳芙蓉一出来就看到眼泪汪汪的桃枝和撒了一地的糕点。


    “小姐…嗝!”


    柳芙蓉不厚道地笑出声。


    “桃枝别怕,这是黄风啊,你再瞧瞧。”


    “嗝!”桃枝惊吓过度,打嗝根本停不下来。


    “可惜…嗝!这些糕点…”


    “无妨,我不饿。”柳芙蓉拍拍她的背,“今夜你且回去休息吧,若是有人来我院中,记得来叫我。”


    “是…嗝!”


    她扭头对黄风说道:“进来吧。”


    桃枝慌忙阻拦:“小姐不可!”


    这可是外男。


    黄风撇了她一眼,颔首:“属下就在这里禀报。”


    柳芙蓉应下:“那你稍等,我进去拿个东西。”


    桃枝见他老实待在门口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柳芙蓉拿出了一个纯白的小瓷瓶还有一张黑青色的面具。


    “将你的脸抹抹,吓到我院中的姑娘们就不好了。”


    他如此投诚,柳芙蓉也不会埋没了他的才华。


    既然他愿意留下,那便收入麾下。


    “属下……”


    柳芙蓉打断他的话:“庞春奕还不敢在我柳府来要人,何况你这下手之狠,药膏顶多淡些痕迹,想完全去除也是不可能了。”


    “下次出去就戴上这个吧。”


    黄风接过,低着头掩饰住自己的泪意。


    “谢小姐。”


    他突然跪立。


    “小姐愿意收我,黄风感激不尽,从前我这条命是别人手中不值钱的暗器,今日黄风愿成为小姐的护盾。”


    “小姐既赠我面具,便是给我了全新的身份,黄风斗胆恳请小姐赐名!”


    柳芙蓉想扶他起来,却知他性子刚直。


    “你父母早亡,却尽心抚养弟妹,从今往后,我更希望你替自己而活。”


    黄风按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却不敢抬头看她。


    柳芙蓉思索片刻。


    “黄骋如何?”


    驰骋在野,无拘无束。


    “谢小姐!”


    柳芙蓉见他应下也松了口气,她还不曾替别人取过名字。


    黄骋将今夜听到之事复述了一遍。


    柳芙蓉手心出了汗:“裴晏礼可有事?”


    黄骋眸色闪烁,还是答道,“听来报之人言,应是无事。”


    那便好。


    只要他无事,柳芙蓉信余下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点点头:“你回去先好好养伤,过几日我还需要你替我办件事。”


    “是。”


    若非事出从急,她手边又无什么可用之人,也不至于叫刚刚恢复的黄骋去办事。


    柳芙蓉正准备回房,却见桃枝又急匆匆前来禀告。


    “前院一人叫我将此物交给小姐。”桃枝回忆道,“他还说,小姐交代的事情他已经办妥。”


    柳芙蓉接过,发现是自己下午让卢安给裴晏礼看的信,只不过感觉短了些。


    一翻面,便见到他写下的五个大字。


    她按耐不住,笑意爬上嘴角。


    自从裴大人入狱后,桃枝已经许久没见到小姐这么开心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绢帛 女诸葛


    夜已深了。


    顾廉今夜歇在书房, 房门被老管家敲响。


    朴管家年纪大了,胡子都已花白,并未多说其他, 弓着背将一张信纸递给顾廉。


    顾廉一瞬间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清醒过来,紧紧盯着手中的信。


    “谁送来的?”


    “不知, 老奴听到门口有声响,出去查看之时便见一只箭矢插在大门上。”


    【逸韵阁枯井密室藏赃。】


    这几个字书写的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笔锋。


    指向性却很明显,他在朝中并无拉帮结派,同理也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仇家。


    而这送信之人却是笃定了他定会捅破此事,看来是很了解他在朝中处境之人。


    如今能和藏赃扯上关系的,他只能想到裴晏礼田狩一案。


    可回想种种,他并未和他有过什么交情。


    包括上次在田狩之时,他也没有在陛下面前替裴晏礼求过一次情。


    和庞春奕更是楚河汉界,向来立场不和。


    沉默片刻,顾廉对朴管家交代:“去叫大小姐来书房一趟。”


    “是。”


    朴管家离开后, 顾廉披上一件厚外套,点了烛光,将信纸铺平在书案上。


    正失神, 一阵轻盈的步伐传来。


    还不等她敲门,顾廉便先喊道:“进。”


    “父亲。”


    “不必多礼,坐吧。”


    顾砚棠自然而然坐在顾廉对面的位置, 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信件阅览起来。


    “送信者何人?”


    “无名氏。”


    顾砚棠一笑,不同于顾廉满脸忧色:“父亲, 这是个好机会。”


    “信中并无说明,这笔赃款究竟所属何人?我们甚至不知道所帮何人。”


    “今日夜色,父亲可先派人前去探查, 若真如信中所言真的能找到这笔赃款,明日父亲上朝之时速向陛下禀告。”


    顾砚棠笑言:“届时,无论它所属何人,可这功劳却实实在在落在了父亲头上。”


    “可若是帮了庞春奕这老贼,为父岂不是为虎作伥?”


    顾廉知顾砚棠一向是求稳,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激进。


    “父亲难道就认为这写信之人一定是庞春奕吗?”


    顾廉摇头:“若是裴晏礼,他既然可以给我传信,为何不自己呈于陛下面前?”


    “且先不论缘由,女儿却觉得这信一定不是庞春奕所写。”


    顾砚棠继续娓娓道来:“田狩时,裴氏二爷来得本就来得蹊跷,陛下变脸更是迅速,若是女儿猜的没错,真正最想寻到这赃物的应是那位。”


    “庞春奕在陛下面前帮腔目的就是将裴晏礼送进去,若是这赃款真是裴晏礼所藏,他恐怕连一刻都等不及便要上报,如何将这功劳拱手相让?”


    顾廉不语,听着女儿继续说道。


    “父亲若是信女儿,不如明日试试看,我赌陛下定会在朝中提审裴晏礼,到时候父亲便知自己是帮了哪一方。”


    顾廉却有些犹豫:“可若一旦在陛下面前提起,为父就必须将此事一管到底,这可就是公然与庞春奕为敌了。”


    “父亲,有得就会有舍。”顾砚棠继续说道。


    “就算此次父亲作罢,庞春奕就会放过我们顾府了吗?”


    顾廉不语,却也知道女儿说的在理。


    “你先回去吧,容为父再思量思量。”


    顾砚棠知道父亲这么说便是已经有了考量,她再多说也无益,微微行礼准备离开。


    “对了,你三妹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且多帮着夫人相看相看。”


    顾砚棠掩饰住眼眸中的情绪,平声应下。


    带出了书房,她才将眼中的墨色同这夜色融合。


    她捏了捏手心的汗,回望一眼,她承认刚刚劝说父亲之时有过私心,可她并不悔。


    顾语涵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那她呢?


    父亲表面将她视作女诸葛,可实际也不过将她的婚姻当作筹码——


    庞春奕在府中一直等到后半夜,卞曾仍迟迟未归。


    “来人。”


    那日在田狩场中的幕僚再次出现。


    “你去狱中看看,卞曾在干什么,我还不信一个吕元玮还能以一敌百?”


    “不必了!”


    庞春奕和幕僚同时被这道声音吸引过去。


    庞春奕神色一变,对幕僚说道:“你先退下,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幕僚不敢抬头同那人对视,应下后慌忙离开。


    庞春奕摆出了笑意:“大人深夜到访,有失远迎。”


    黑袍下传出的声音很是沙哑,并无过多客套:“田狩那日你安排谁去做的?”


    庞春奕不明所以,还是答:“廷尉沈明允,沈大人。”


    黑袍人没有迟疑:“你已经暴露,若想保住自己,便将他弃了。”


    庞春奕一头雾水:“不知大人何意?”


    黑袍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卞曾已死,今夜再思虑清楚,有无疏漏,若是处理不好,便也是弃子。”


    听到卞曾已死,庞春奕额头冒出一阵冷汗,黑袍人转身离开,留他一人愣在原地——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昨夜的回信,柳芙蓉难得睡了个好觉。


    桃枝见小姐已醒,便将窗打开了些。


    外面传来些嘻闹声,柳芙蓉下意识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今日将军离开之时吩咐下人们要开始准备夫人的生辰宴了,时间赶了些,帮忙的人就多了。”


    外面喜气洋洋让柳芙蓉心中也舒坦了许多,裴晏礼那边也算顺利,还好,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你今日去铺子里催一下我给母亲准备的生辰礼,如今时间提前了,恐赶不上。”


    “桃枝记住了。”


    “二喜那边可有消息?”


    桃枝摇摇头:“但少将军的人来报过,说是一切安好。”


    柳芙蓉放下心来:“那便好。”


    她记得上一世裴晏礼在狱中足足关了半月,这次提前了这么多,祖母也有所防备,定是能化险为夷。


    桃枝挑好衣服,伺候着小姐更衣,却见小姐愣在镜前。


    桃枝解释道:“最近天气转凉了不少,便将轻纱换成了绢帛,小姐可是觉得热了?”


    柳芙蓉摸了摸面料,似是问了句无厘头的话:“这绢帛可是市面上最好的了?”


    桃枝肯定:“给小姐做成衣的面料都是夫人亲自挑的,自然是顶顶好的。”


    “绢帛一向如此薄吗?”


    小姐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今日问的问题好生奇怪。


    “上等的绢帛看似薄却十分防风,而且也不会闷汗。对了,有些添加了香料还可以防腐。”


    柳芙蓉心中想到什么,转身支开桃枝:“你早些上街去吧,去了铺子后再帮我带一碗酥山,过些日子应是不卖了。”


    “可是小姐……”


    “我让别人给我梳洗就好,你快去快回。”


    柳芙蓉将门窗重新关上,从床底将祖母送的那副画拿出来,将外衫脱下来仔细比对。


    她摸这画的手感,其细腻程度绝不亚于她外衫这料子。


    又凑近嗅了嗅,果真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可是它却比衣衫厚了许多,至少多出一倍来。


    她点了一盏烛台,将画凑近光,然而什么都没有。


    这么好的绢帛应该很薄才对,柳芙蓉便猜测是这画下覆了东西,可是透过光却什么都看不到。


    若非是要将它裁开?


    她又细细端详了绢帛和白玉髓连接的地方,并不像二次缝合上的,两者镶嵌,浑然天成。


    柳芙蓉想起自己曾经看过一本杂书,唤作《玄秘录》,上面记载了许多世间怪异之事,虽并无人考究过,可现在她却想起来一种。


    传闻有一种乌纱,干燥时堪比墨纸,一旦见了灵泉水边就似若无物,变得透明起来。


    虽此为绢帛不是乌纱,她也没有传说中的灵泉水,可柳芙蓉还是打算一试。


    她蘸取了一点桃枝刚刚打来的水,涂抹在画面的最下方空白之处,等到水渍都快干了,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柳芙蓉有些气馁,想来也是,本就是个荒唐的想法。


    她将它重新放回去,也没叫丫鬟,自己随意捯饬下就去了前院——


    天蒙蒙亮之时,大家逐渐醒来。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大家纷纷注意到地上的血迹以及浑身是伤的吕元玮。


    只是他一张臭脸,无人敢问。


    裴晏礼依旧窝坐在角落,昨夜素弦将吕元玮送回来收完尸已经后半夜了,他们几乎一夜未眠。


    一早狱卒换了班,堪堪放完早饭,苏昭就带着宫中的人来了。


    “顺安公公,这就到了。”


    苏昭说完便叫手下狱卒将狱门打开。


    大家面面相觑。


    顺安传诏:“前刑部尚书裴晏礼、吕元玮,跟咱家走一趟吧。”


    福德公公在殿前伺候,现在朝上风云诡谲,福德信不过旁人,便叫他来。


    裴晏礼终于舍得正眼看着,抬头装作不解:“不知公公叫我们前去何事?”


    顺安顺着声音看去,微愣住,一时竟失了神。


    苏昭见他迟迟不语,试探道:“公公?”


    “大人们跟咱家去了便知,天子言,咱家不敢胡乱猜测。”


    顺安不再废话,一招手,身后出现的侍卫便上前押送。


    等两人被押走后,顺安再次朝裴晏礼看去。


    像,实在是太像了。


    两人身着囚服,若是骑马未免太招摇,于是坐着马车一路风驰电骋。


    顺安在前驭马,马车后面还跟跑着两队士兵。


    裴晏礼神色淡然,吕元玮忍不住问道。


    “这也在你计划之内?”


    他虽不语,吕元玮却已知晓。


    “裴大人还真是下了局好棋。”


    他依旧没回,只是扯了句吕元玮在意的话:“待会儿吕大人切记如实说,庞春奕若是能安然走出乾坤殿,你的妻儿恐怕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交易 乾坤殿


    宫门口。


    顺安给看守的士兵亮了内侍牌后才堪堪放行。


    红漆高门, 金色铆钉,这座被围在京中的城池是所有人心中威严的象征,曾经他也曾向往过这里。


    入了殿试后, 裴晏礼是第一次去乾坤殿。


    没有人看好他,只因为他是裴氏后人, 注定会受到傅皇后的打压,没有出头之日。


    可三轮考核下来,他是唯一一个仍留在殿内之人。


    也许是错觉,裴晏礼觉得第一次见刘瑾之时,他头上的花白还没有现在这么多。


    那时,他居于高位问他。


    “你字唤慎仪?”


    “是。”


    “何人取之?”


    他还是答:“冠礼时,祖母取之。”


    刘瑾难得和蔼一些,轻笑起来:“冠礼取字者一般为男性长辈或是位高权重者,为何是祖母取之?”


    “回陛下,臣之冠礼于文昌庙中举之,唯祖母尔, 然臣心甚欢喜。”


    裴晏礼答的不卑不亢,却又无半点遮掩,倒是和裴士铨那滑头子不一样。


    刘瑾收敛神情, 将一书奏折递交给福德。


    福德明了,转而递到裴晏礼手中。


    他不明所以,得到陛下首肯后, 将奏折打开速阅一通。


    是户部呈上烟花厂税额的折子。


    “臣不明陛下所以。”


    刘瑾开诚布公:“朕会特擢你为五品,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去办如何?”


    奏折虽短, 可其中厉害关系裴晏礼不会不懂。


    这上书之人署名仰子真,前户部主事。


    裴晏礼并不陌生,因为前段时间他被发现横死在饶河边, 说是醉酒后不慎跌足,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裴晏礼不认识他,如今在天子案前见到他的名字,便一切都明了。


    而这背后之人陛下定是知晓,或苦于没有证据将其捉拿,或是无法以天子之口将其捉拿。


    刘瑾见他犹豫并未应答,却并未威逼,而是利诱。


    毕竟威逼不长久,而利诱能让他心甘情愿。


    这次科考是为了填补朝中空缺加急而成,刘瑾将他的文章从内招会试开始读了个遍。


    无论是对事件本身的分析,还是措施上的拿捏,刘瑾知道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前半生四处征战,这几年案牍劳形,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而回头来观这朝中众人,又有几个不是庞春奕的爪牙?


    届时若睿儿登基,他性子软弱,皇后又偏向外戚,用不了多久,这江山就不知是姓刘还是姓庞了。


    可若是要重用裴晏礼,必定需得拿出功绩堵住庞氏的嘴,也必须让他永远站在庞氏的对立面。


    而这次便是个顶顶好的机会,让裴晏礼亲手将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既是考验他的能力,也是让他今后不可能同庞春奕为伍。


    “若你办成,朕允你裴氏诰命。”


    前朝时,刘瑾不是不知虞书兰的功绩,只不过她选择主动退让,他也没理由上赶着册封。


    不管如何说,他和裴氏之间隔着裴殊的死,裴老夫人也不会同他低声求些什么。


    裴晏礼拱手行礼:“望陛下将此诰命独赠臣祖母,不必囊括裴氏。”


    “允!”——


    帘子被掀开,顺安算是客气,将人“请”了下来。


    裴晏礼思绪回笼,抬头看着百阶之上的乾坤殿,竟有了一丝的解脱的意味。


    他眼前浮现起芙蓉的脸和她那双纤若无骨的柔荑,若是能握住它走过这一生,倒也是无憾了。


    从前他以为只要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只要让祖母荣誉加身,便可保他们一世无虞。


    可不过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罢了。


    越是求取,越是难得,又或是回过头在自己不曾发现的背后。


    现下是早朝,文武百官左右列队,而顾廉立于殿前,回头望着裴晏礼和吕元玮走来的方向。


    此时,禁卫军亦返,上前禀告这人是柳芙珩治下的中郎将。


    “禀陛下,属下已探查,逸韵阁井下确发现大量金银,还发现十三具尸体,正在核验身份。”


    这句“大量金银”,其实也是收敛说辞了,井底的密室入口有被硬拆过的痕迹,而下面弯弯绕绕如同迷宫一般,所幸每隔一段就出现一具尸体,像是有人放的引路灯似的。


    从地下上来后,他们按步子预估了一下,至少逸韵阁一半的地下都被掏空塞满金子了。


    裴晏礼跪在殿外等候陛下召唤,他这个位置看不到庞春奕,亦看不到他有恃无恐的表情。


    顾廉陈述:“陛下,观地库中金银数量,和那账簿上的贪墨款倒是对上了。”


    刘瑾并未发话,而是朝福德招招手。


    “宣罪臣裴晏礼、吕元玮上朝觐见!”


    因手铐两人不方便起身,顺安站在两人身边扶了扶。


    “我不是让你将那王刀疤也带来吗?”


    顺安不敢隐瞒:“待奴才去大理寺诏狱中提人时,王刀疤于昨夜已突发恶疾死于狱中了。”


    顿时,朝堂上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起来。


    刘瑾一双眼睛扫过庞春奕,依他所言,这王刀疤可是他所救,如今却死在了他大理寺诏狱之中。


    苏昭急忙上前跪行:“请陛下明鉴,属下昨日放衙前还去过诏狱,王刀疤并未有什么异常!”


    现在明面上他是暂代大理寺卿一职,纵观历朝历代,托庞春奕的福,他还是首个暂代大理寺卿职又同时掌管刑部的人。


    刘瑾心如明镜,这苏昭自入仕以来就和庞春奕纠缠不清,若非此次裴晏礼私下给他做了担保,他是断不会用此人的。


    苏昭不提还好,一提起来,众人便都想到他背后的庞春奕,目光汇集太多,庞春奕背上冒起了薄汗,硬着头皮站出列来。


    “禀陛下,王刀疤从臣府中养好伤离开的时候,臣专门请大夫给他瞧过,身体并无大碍啊。”


    他表情甚是凝重,看起来倒是情真意切。


    王刀疤本是他用来对付裴晏礼的一把刀,可如今他只好自断臂膀来自保,叫他如何不气?


    刘瑾没有理会庞春奕,转头对顾廉交代:“顾廉,你要的人朕都给你提来了,今日就在这殿上给朕好好的审!”


    “是!”顾廉行礼后转身看向裴晏礼,四目相对,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同盟”的意味,可惜他依旧是副淡如止水的模样。


    “裴晏礼,你入狱前王刀疤曾指认你,你现下有何可说?”


    裴晏礼微微抬了眸子,扫过他一眼。


    “回大人的话,我在田狩时便说过此物事关重大才将它私自瞒下,是准备待查清楚之时才一一向陛下禀告。”


    他勾唇一笑:“顾大人不妨想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我自是藏得甚好才对,就是不知裴侍郎如何就在我房中这么轻易便搜寻到了?”


    自裴晏礼被钦点为刑部尚书后,朝中不少人也去探查过他的底细,得知他并不受裴府重视,如今看来,一个当叔叔的带人去搜自己侄儿房间也是奇怪。


    裴士铨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官帽都歪了歪,他当时答应帮庞春奕答应得爽快,一是想到此事无论怎么说陛下也怪不到他这儿来,二是正好借此铲除母亲那书诰命的威胁,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掌家。


    “臣……臣是害怕家中小辈处于高位不懂约束自己,做出损害家族名誉之事,及时止损吶!”


    刘瑾见他这副怂样,就知他在此事谋划中说不上什么话。


    脑子却是被吵得嗡嗡作响。


    顾廉继续问道:“那你严刑逼供王刀疤之事又如何说?”


    “我确对王刀疤用过刑,不过他是本案嫌犯,不知我彼时尚为刑部尚书,用刑有何问题?至于顾大人说的严刑,恕裴某拒不认罪,将他丢到乱葬岗杀人灭口更是无稽之谈,若裴某真的想让他永远闭嘴,为何不让他提前发了这恶疾?”


    众人哗然,裴晏礼看似句句陈述,实则句句引导,他之举和庞春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可疑的是在乱葬岗发现王刀疤的正是庞春奕,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从前定在裴晏礼身上的罪行现下成了他最佳的辩护武器,众人心中都默默盘算,看来今日过后,这朝堂之上的天又要变一变了。


    裴晏礼转身面向陛下磕头。


    “今日承蒙顾大人想起罪臣来,否则就算是告御状也是要告上来的!”


    刘瑾眯了眯眼睛,将笑意藏住:“告御状?你要所告何事?”


    裴晏礼字正腔圆:“罪臣所告正是原大理寺卿,平阳侯庞春奕!”


    “昨日夜间,他命家中管家故意来给罪臣送膳食,如今朝上各位大人都知,我和庞大人从无私交,我本疑惑,奈何已是阶下之囚,不得不低头。”


    “我将吃食分与各位大人,因为罪臣不擅饮酒所以便就将最后一碗倒给了吕大人,正是此刻,所有人纷纷晕倒在地,我见情况不对,便将距离最近的吕大人手中的碗摔碎来。”


    “待入夜时分,狱中突然闯进一伙黑衣人,罪臣一眼便认出那领头之人正是下午来狱中送膳盒的管家!”


    “吕大人为了救我身中数刀,罪臣拼命跑出,一路见狱卒都已昏迷,到了狱外碰到巡夜的侍卫,那些黑衣人见不敌才匆匆撤退,我和吕大人才侥幸得救。”


    大家听裴晏礼一边说一边往吕元玮身上看,确如他所言,吕元玮白色的囚衣上七七八八满是竖状血迹。


    吕元玮始终低着头,听着裴晏礼的鬼话,面无表情。


    刘瑾听此便问:“为何昨晚不报?”


    “侍卫说前去追踪,当时距离上朝不过一个多时辰,罪臣怕没有人证再次被冤枉!”


    庞春奕听他所说,简直是眼前一黑,裴晏礼句句不提他,却句句在点他,生害怕别人忘记他在田狩场上参他的事儿。


    “吕元玮,裴晏礼所说是否属实?”


    庞春奕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听见吕元玮趴在地上应下裴晏礼的话。


    “回陛下,裴晏礼所言句句属实,若非他拼力去叫人,恐怕罪臣早已成为那些人的刀下亡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诡谲 无中生有


    顾廉问到关键:“可是十三人?”


    吕元玮答:“当时情况慌乱, 恕罪臣实在不记得,可至少也是十余人。”


    顾廉皱皱眉,看来逸韵阁地下的尸首就是去刑部狱中刺杀的一行人。


    那是否是给自己送信之人将他们全部杀了?


    “裴晏礼, 你刚说你要状告庞大人,可有证据?”


    庞春奕仍然按兵不动, 昂首挺胸,似乎是笃定了他这是污蔑。


    “自然,庞府的管家想必许多人都见过,不如叫庞大人将管家叫来同我们一一对峙?”


    正此时,中郎将得到消息,同柳芙珩耳边说了什么,他便出列述情。


    “禀陛下,密室中其中一具尸体已经确认身份,正是庞府管家,卞曾。”


    众人再次哗然,毕竟一切都来得太巧。


    刘瑾语气不善:“庞春奕, 你倒是好好同朕解释解释你的管家如何出现在刑部?又如何死在密室中!”


    庞春奕颤颤巍巍地跪下来,裴晏礼却暗自蹙眉,直觉他这状态不太对。


    “臣冤!卞曾是臣府中管家, 也是臣亲手赐死的。”


    顾廉审问道:“庞大人不妨再说详细些?”


    “臣已被停职,断然不会再让府中管家前往刑部,是臣手下的人见卞曾近几日鬼鬼祟祟便跟踪他去, 臣也是昨日才知他竟已叛变臣。”


    裴晏礼勾唇,原来是找好替死鬼了。


    这朝中谁能替他背下这么大口锅呢?他目光锁定在那一人, 只见他双手微微发抖,险些快要站不稳了。


    “叛变何人?”


    庞春奕一咬牙:“廷尉沈大人,沈明允!”


    沈明允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昨夜刑部出事,他的眼线也回府禀告过。


    当夜他便给平阳侯府去了信,许久后来了一蒙面人说是传庞大人言,让他安心。


    “陛下!臣不知啊!庞春奕,你不要胡乱攀扯!”


    庞春奕倒是不卑不亢:“田狩之时,赵远放进来贼人之时所持放行书,正是加盖了沈大人的印信!”


    庞春奕从怀中掏出一封放行书,福德走下殿来替陛下递上去。


    沈明允仅仅是抬头看了一眼它的背面,便已然认出自己的字迹和印信。


    田狩时,他便想找赵远将那放行书还回来以免东窗事发,谁知赵远这蠢货竟被庞知许借走,再后来见到他就是在柳芙珩手中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原来,那放行书是到了庞春奕手中;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在谋算将自己作为他的替罪羔羊!


    刘瑾看后气急,将那放行书扔在台阶下:“沈明允!你放这些人进来是想取朕的命吗!”


    天子怒吼,无人敢言。


    一瞬间文武百官跪了个遍。


    “陛下息怒!”


    说罢,殿内变得鸦雀无声,只能听到沈明允打抖的声音。


    “臣……臣。”他突然发了狠磕起头来,“是庞春奕指使臣做的!陛下圣察!”


    大家本以为庞春奕被指认后会慌乱,却听见他淡定开口问道:“沈大人万事需证据,可不是动动嘴巴便就指认了,沈大人做廷尉这么些年,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沈明允支支吾吾半天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庞春奕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敢这么问,定是已经做了万全之策。


    顾廉在一旁只能干着急,他想帮沈明允都帮不上。


    裴晏礼微微挺身:“禀陛下,臣有证据。”


    庞春奕眼神中瞬间带了危险的意味。


    “臣被关入刑部当晚,庞大人曾来找过我。”


    裴晏礼话一出,庞春奕瞬间僵住。


    “那封放行书,臣在田狩时见到过沈大人将印信交给庞春奕。”


    无中生有这一招,他使得不比庞春奕差。


    “那晚苏大人奉陛下之命押解罪臣,约莫子时,庞春奕便来到狱中威胁罪臣,不得将此事泄漏出,否则便要当即取了罪臣的性命。”


    “我自然只好假意奉承,也正是因此,隔日他便让管家给罪臣送来膳盒,我本以为这是他的示好,却不料他竟准备趁机将我们全部除掉!臣当即察觉不对,直觉此事非同小可!”


    顾廉头脑中一惊,昨晚神秘人传来那封信的背面其实还有一段话。


    他听此,已经几乎确定自己是何方阵派了。


    “禀陛下,昨夜臣府中守夜的小厮就是看见一群黑衣人从府门口掠过,怕是冲家财而来,这才匆忙来报于臣,臣听其描述不放心,才派人继续追踪,正巧和刑部侍卫碰上,眼见着他们入了逸韵阁的枯井便没了动静,今日想来应是那密室中的机关夺了他们性命!”


    疑惑的不仅是庞春奕,还有趴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沈明允。


    他听顾廉和裴晏礼所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突然仰起头指认。


    “对,对,是庞春奕逼臣交出印信的!裴晏礼可为臣作证!”


    庞春奕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或者说是错愕,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臣还是一言,口说无凭。”


    庞春奕逼迫自己冷静,冷眼扫过裴晏礼,却见他于无人看到处笑的有几分戏谑。


    “那晚庞春奕出刑狱之时,所经囚房,皆为人证!”


    顿时,犹如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泼到底。


    “陛下,裴晏礼本为戴罪之身,断不可听信他言!”


    刘瑾一双眼睛威压十足,语气中满是不耐。


    “是真是假,问问不就知道了。”


    刘瑾无视庞春奕眼中的急切,便吩咐福德道:“苏昭,去将裴晏礼所说之人全部提出,顺安同去。”


    “是。”两道声音重叠,听到刘瑾叫了苏昭去提人,他在心中强制自己安定了些。


    他暗自将牙咬碎了吞进肚子里,想起那夜裴晏礼想自己索要那黑袍,便就是存了这心思。


    狱中人数众多,顺安便每个牢房中提了一人而出,然而苏昭却未归。


    “陛下,人已带到。”


    “苏昭呢?”


    “去刑部的路上,苏大人突犯呕症,晕厥过去,郎中瞧过后说是食物中毒,苏大人现下无法起身,便叫奴才代为请罪。”


    庞春奕后背一凉,裴晏礼何时给苏昭下的毒?竟无声无息中抽走了他的底牌。


    裴晏礼不语,只微微挑眉,苏昭对自己倒真狠得下手去。


    顺安继续说:“奴才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审问过,那晚苏大人押解时动静不小,他们都醒着,到了夜间确实见到庞大人离开。”


    沿路的囚犯都是裴晏礼和苏昭精心挑选的,必定是既关心他入狱的,又认识庞春奕的官员。


    刘瑾不善,虽说质问,倒像陈述:“庞春奕,十几双眼睛皆是见证,这次你又要说何人叛变?朕倒是好奇的很,这世上哪来的和你一模一样之人?”


    他趴伏在地上,正愈狡辩,裴晏礼却先他一步。


    “陛下,庞春奕先前自述为了避嫌不会踏入刑部,而如今众人皆见到他亲自来了罪臣狱中,若其还要狡辩前来狱中并非威逼罪臣,那就请于陛下面前说清前来所为何事?竟不惜自毁名节!”


    刘瑾转向庞春奕:“你还有何话可说!”


    吕元玮在一旁蠢蠢欲动,裴晏礼轻摇头。


    昨夜素弦去密室中寻过,并未寻到半分能定庞春奕罪的物证,若是吕元玮现在供出,反而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陛下,臣认,臣的确去过狱中,可实非为威逼裴晏礼,臣只是太过关心案情,又怕落人口实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说臣如何可有证人?”


    顺安向地上跪成一排的囚犯投去眼神,他们不敢说谎,纷纷摇头。


    “罪臣们确实见到庞大人,但什么都没听见。”


    庞春奕额头的汗滴落在地板上,裴晏礼这厮就是赌他不会将寻找诰命一事抖出来!


    裴晏礼并不在乎他们为庞春奕的开脱,虽说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定罪,但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还愁庞春奕不会露出马脚吗?


    “好一个关心案情!好一……咳!咳……咳!”


    刘瑾气急攻心,呛住气来咳个不停。


    谁都听得出来庞春奕信口胡诌,只不过是没有第三人作证,便只好由他胡言。


    福德在一旁慌乱上前:“陛下!陛下!”


    大臣们也吓得不轻,却又不敢妄动,刘睿三两步上了高台守在刘瑾身旁。


    “传医呢!快!”


    待太医赶到,施了几针,刘瑾才堪堪缓和下来。


    众人见刘睿站在陛下身边,心中又盘算起来。


    “父皇今日身子不适,此案次日再审!”


    大皇子发话,大臣们互相看看便准备行礼告退,被刘瑾制止。


    “顾廉,既然苏昭病了,你就将此事审个清楚,三日内必须给朕个答复。”


    “是!臣领旨!”


    待交代完,刘睿才扶着刘瑾离开,众大臣呼完万岁后方才有序离开。


    一场闹剧哗然,众人遣散,顾廉也叫人将这殿上人押走,唯独庞春奕心高气傲,一手甩开侍卫:“我自己会走!”


    待下了高阶,唯柳氏父子驻足片刻。


    顾廉察觉到,态度谦卑:“柳将军可有事交代?”


    柳靖川也回以礼数:“可否?哦,不必屏退,顾大人在此即可。”


    “自然,本也是要么审的。”


    顾廉稍微退后,裴晏礼依旧恭敬地行礼。


    柳芙珩没有靠近,同顾廉站在一处。


    柳靖川言:“五日后,府中替芙蓉娘亲设生辰宴,你可前来?”


    裴晏礼有些愧疚:“让将军替我担心了,这几日事便了结,届时晚辈必将携厚礼前来。”


    柳靖川笑着嘱托:“不必厚礼,只是日后莫要再让蓉儿担心。”


    “晚辈谨记。”


    柳靖川颔首便转身携芙珩同顾大人道别后快步离开。


    途径庞春奕时,并无多余眼神,只当一团空气般略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驿站 窝囊废


    柳芙蓉同母亲刚刚把柳修久送去学堂, 回来还没歇上一会儿,柳靖川三人就回府了。


    柳芙蓉知道裴晏礼的行动就在这几日,只是没想到今日早朝陛下便亲审了此事。


    楚璎同芙蓉讲了今日朝上形势, 她才得知。


    柳靖川怕女儿担心,将最后同裴晏礼见的那一面也一字不漏的全都说与她听了。


    柳芙蓉应下, 处在当下她亦是局中人,自然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地等着他毫发无伤地归来。


    听他们所讲,她猜他原计划是打算今日就将此事解决,可偏偏皇帝身子不争气,多出的这三天到底是变数……


    待三人换上常服,便各自去了营帐和兵部。


    回了房间,柳芙蓉不知从哪个杂物箱中翻到了自己以前未做完的女工。


    桃枝正端着酥山过来,上次小姐想吃还要专门去街上买来,且过了这些日子便就不好买这稀罕物了。


    府中也有冰,桃枝便就让小厨房的厨娘和人家学了学如何做这酥山。


    这不就拿来给小姐试吃了。


    她腾出一只手来敲门。


    “小姐,是桃枝。”


    “进。”


    柳芙蓉答的心不在焉, 正半伏在案前绣着一对鸳鸯。


    “小姐,刚做的酥山,试试?”


    桃枝将酥山放下, 忘记拿托盘,就这么端了一路,冰的她手疼。


    见小姐兴致不高, 她凑近瞧了瞧:“小姐,为何要绣鼠?还是彩鼠?”


    柳芙蓉僵住, 无奈看向桃枝:“是鸳鸯。”


    桃枝不知小姐怎么突然开始做起以前最讨厌的女工了,脑袋一转,便记起小姐的婚事。


    她急忙道:“小姐, 这些都可以教给绣娘去做的,何必亲自动手?”


    这么丑的鸳鸯送给姑爷……


    不过就姑爷那性子,小姐就算绣个鬼画符,他也会说是艺术。


    柳芙蓉揭穿她,语气哀怨:“你是觉得我做的太丑吧。”


    桃枝讪讪一笑,柳芙蓉叹了口气道:“母亲说做女工可以静心,我且一试。”


    “倒是越绣越烦了。”


    她将那残缺的“鸳鸯”扔到一边,用小勺舀起一口酥山,眼睛亮了亮:“不错,可还有多的?”


    “有是有,但大夫说了小姐还是不要贪凉……”


    “将它们分下去吧,大家有心了。”柳芙蓉笑了笑,“特别是你,可别忘了给灵雀带一份回去。”


    “谢小姐!”


    “小姐若是心烦,不如去外面逛逛?昨日奴婢上街的时候瞧见新开了一间大茶楼,不少新客还要排队呢!”


    桃枝识字不多,并不认得那招牌。


    柳芙蓉似想到什么,倒不是对那茶楼有兴趣。


    “快,桃枝,帮我备纸笔。”


    桃枝从书案处搬来窗前,小姐一气呵成,将信纸塞进信封,又写了几个大字。


    “派家中信差帮我带去顾府。”


    “是。”桃枝走后,柳芙蓉吹了吹藏在袖中的哨子。


    片刻后,黄骋便出现在她身后。


    “属下在。”


    “伤可好些了?”


    他拱手行礼:“小姐的药有奇效。”


    “那就好,本是要晚几日找你的,可事出从急。”


    “但凭小姐吩咐。”


    “你即刻出京沿东南出发,沿途在去往并州的驿站探查是否有寄给裴士安的信件,若是有,一定要在裴士安收到前拿到你手上。”


    柳芙蓉担心他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便转身在案前将裴士安的名字写下交给他。


    黄骋接过便退下,她倒是希望没有此信,上一世她听裴晏礼说过,亡父裴士安就是得知祖母去世的消息才匆匆赶回京的。


    并州距离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才能赶到,可裴士安最后遇匪的地方却是距离京城不过一两日的路程。


    背后之人是算准了要取祖母性命,才将这信提前寄出以诱骗裴士安回京。


    柳芙蓉将裴府中的都排了一遍,二房裴士铨性子懦弱且谈不上是忤逆不孝,他的那几个孩子也都资质平平没什么抱负,更没有理由非要害死大房。


    唯一让她感到不舒服的就是裴宴禾,可这却也只是她的直觉。


    那日从祖母院中离开后,她还让人去跟踪过裴宴禾,他一天除了准时上衙放衙就是去买些书画。


    既然裴府中人并未有什么奇怪,所以柳芙蓉又肯定了一开始的猜测,想这么害裴府的应是府外人,毕竟大房失势后接手的必定是二房,而裴士铨又极好操控。


    而人选必定是庞氏,只是不知是庞春奕还是那位她并不是很熟悉的傅皇后。


    上一世她居于后宫之时,傅太后言喜静,所以妃嫔们从未有去向太后请安的习惯,也就只有庞知许偶尔去看看她,实则也是为了告状想找傅太后撑腰罢了——


    顾府。


    “大小姐,有您的信。”


    顾砚棠揉了揉手腕,最近许久未练琴了,弹一曲《广陵散》竟觉得有些费劲。


    “谁送来的?”


    那丫鬟谦卑至极,全程没有对上顾砚棠的眼睛。


    “是定国公府,传信小厮说是他们家小姐之邀。”


    顾砚棠停下手中动作。


    柳芙蓉?


    她递出一只手,丫鬟便将信端正放在她手上。


    【申时品茗轩一叙。】


    顾砚棠拿出笔在其右下方复批。


    “去回帖吧。”


    “是。”


    现下早已过了下朝的时间了,想必父亲已经在朝上揽下了此事。


    “徒宁,你去打探一下刑部和大理寺今日的动向。”


    一直站于她身后身着黑色束身服饰的女子上前,神情板正,行礼后便离去了。


    她将谱子收起放在一边,起身后正准备唤丫鬟来梳妆一番,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门被破开,一面容姣好的红裙女子闯入,顾砚棠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跪了一地。


    “大小姐,奴婢们…实在是拦不住。”


    顾砚棠莞尔一笑,笑意温婉不达眼底。


    “妹妹这么急找姐姐何事?”


    顾语涵,她的庶妹,顾府三小姐。


    “你装什么装!别以为我娘好欺负你就顺便给我找门婚事糊弄我!”


    顾砚棠挥手:“先下去吧。”


    丫鬟们都赶紧提起裙子离开,其实三小姐发脾气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大小姐纵容着她,不然怎么会被一个庶女欺负到头上了。


    “怎么?敢做不敢当?你还知道要避着人说话。”


    “顾语涵。”


    她鲜少这么叫她的全名,顾语涵不知为何,被她叫的浑身一僵。


    转而又自我安慰一番,她不过就是个死了娘的软柿子,要是真的这么有底气,这么多年爹可为她撑过一次腰?


    这么想了想,顾语涵腰板又硬了起来,毕竟比起那呆板的续弦夫人,她姨娘才是最受宠的!


    “顾语萱骂了你这么多年的猪脑子,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这种粗俗的词汇,顾语涵还是第一次从顾砚棠口中听到。


    正想反驳又被顾砚棠的声音压过,她最近心情说不上的烦躁也懒得同她假意周旋:“我叫人出去是给你留一丝薄面,你想攀沈家的高枝儿,人既有郡主,又有裴氏女,你上赶着去做妾?”


    何况如今朝局未定,沈家是否被庞氏牵连还尚未可知,死一个顾语涵没什么,可别连累了整个顾家。


    说起裴若辛,她能嫁进沈家和郡主做平妻,倒是需要好好感谢感谢自己呢。


    “怎么?瞧着别家的庶女高嫁,妹妹也就多了份自信了?”


    “你若是非想嫁也不是不行,今日你就去那窑子里学一套招式,姐姐明日就为你搭一台戏,你好好使一番如何?”


    她竟然骂自己是那下贱地方的风尘女!


    “顾砚棠!你信不信我告诉爹爹!”


    “请便,正好告诉爹,你的婚事我这个做嫡姐的是做不了主了,这夫婿妹妹就好好自己挑挑。”


    谁家闺阁女儿自己挑夫婿,顾砚棠明摆着羞辱自己呢!


    顾语涵窝里横惯了,哪受得了这气,顿时脸涨的通红。


    说出来的话也是口不择言。


    “是,姐姐是清高多了,未出嫁就通陆公子成天厮混,就算你嫁进了陆府又如何?就陆河清那个窝囊废……”


    顾砚棠将茶盏砸于桌上,瞬间四分五裂。


    “你再说一遍。”


    顾语涵被声音吓得一惊,嘴还是硬。


    “说就说,窝囊废窝囊废,你能将我怎样?窝囊废……”


    顾砚棠未等她将话说完,手掌中还扎着些瓷器碎片,便狠狠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顾语涵被扇得愣在原地,只感觉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她一摸,便被血红的液体吓得尖叫不止。


    “来人!”


    两个丫鬟听到顾砚棠呼唤后就推门而入。


    “你个疯子,敢毁我面容,我跟你拼了!”


    两个丫鬟眼疾手快便将三小姐擒住。


    顾砚棠徒手将碎片拔出,卸下伪装,她凑近她:“下次再敢直呼我名讳,便就掌嘴二十,嫡庶有别的道理姐姐亲自教教你。”


    顾砚棠不顾她喊叫,冷静地吩咐道:“关进祠堂去,不准给吃食,若秦姨娘来要人,就告诉她,她的好女儿口出狂言竟敢诋毁丞相府,若她做姨娘的不知轻重,让她大可以去找父亲。”


    “是。”丫鬟一左一右便拖着骂骂咧咧的三小姐下去。


    剩余两个丫鬟守在门口,她们训练有素,并未有多惊慌。


    “你们俩进来替我梳妆。”


    “是。”


    顾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自顾自地给手掌中抹上药膏,黯然神伤。


    若是她真的能无牵无挂地嫁入丞相府,那也不至于如此动怒。


    她恨极了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之人。


    “小姐,刚刚陆公子也递了帖子来。”


    顾砚棠看都未看。


    “我上次就说过了,陆河清的帖子一律回绝了便是。”


    丫鬟不再多言,带着帖子退了出去,留下一人将屋中狼藉收拾整洁。


    顾砚棠对着镜中想了想,还是吩咐道:“以后,陆河清送来的东西也都不要收。”


    “是。”


    她吐出一口浊气,从后门上了轿子,前往品茗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颓废 桂花糕


    其实今日几人在殿上已经分说得差不多了, 若不是陛下突然发病……


    顾廉将众人分开关押于诏狱,又去吩咐手下的给作证之人将口供补上。


    待这些流程走完,顾廉去了关押裴晏礼的牢房。


    在殿上都不曾见他有过一丝愁容, 现在倒是看到了他微蹙的眉头。


    他转过身:“陛下身体如何了?”


    顾廉摇头,直言:“我未收到宫中消息。”


    既然陛下能说出三天后, 那他也是对自己身体有些数。


    见他不语,顾廉便主动说:“沈明允渎职已定,庞春奕那儿不好说。”


    “最多算越权,加之卞曾,多一条治家不严,黑衣人身上没有任何信息,无法作为证据。”


    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罪名,若是陛下不想罚,估计又是点到为止。


    裴晏礼想将此事放在文武百官面前雷厉风行的处理掉,也是为了不给庞氏向陛下求情的机会。


    毕竟陛下心中想得如何好,但真正能做到哪一步, 却受各方牵制。


    但无论如何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帮陛下找到赃款, 又递给他一个惩罚庞春奕的筏子。


    接下来至于陛下心软还是耳根子软都与他无关了。


    只是若想安然退出京城,庞春奕在心中早就视他作仇敌,始终是个隐患。


    “你从卞曾身上入手, 还有他府中的幕僚,庞知舟藏不住话, 至于能不能套出来就看顾大人的本事了。”


    顾廉转身背对而立之时,他问了一句话:“裴大人为何选我?”


    须臾,他答道:“顾大人胆识过人, 必会帮裴某。”


    两人同时轻笑,这句玩笑话谁都知道是假话。


    苏昭告诉过他,后来柳芙珩在陛下面前抖落出的香包一事,正是顾府千金顾砚棠救下的陆河清。


    他赌的是顾廉的站局和顾砚棠对陆府的牵挂。


    结果显而易见,他赌对了不是吗?


    事在人为,裴晏礼隐约觉得庞春奕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可是究竟如此,他却也没有心力去想了。


    此刻他只希望快些回家,将一切安顿好后,和芙蓉一起远离这是非之地。


    顾廉走前回头看了眼面对着墙侧躺的裴晏礼,他和自己想象中的倒是不太一样——


    品茗轩。


    这热闹程度和桃枝描述的大差不差,幸亏银子使得动。


    柳芙蓉到的时候顾砚棠竟已提前到了。


    “不用新开一桌,我们一起的。”


    小二弯腰将菜单递上。


    “好嘞,两位贵人想点菜的时候摇摇晃铃便可。”


    他人机灵,二位身上穿的料子随便一匹便可买下这一层来,自然也就没催着点单,离开时还懂事地将门关上。


    柳芙蓉笑得明艳:“姐姐到得真早。”


    顾砚棠给她添上茶:“家中待得也无趣,正好妹妹邀约,便就来得早了些。”


    两人都是皮笑肉不笑,在此之前,两人仅仅在一些宴席上见过几次,哪来的姐妹交情。


    心中都藏着事儿,就看谁先挑明。


    “听闻最近傅皇后派人去了皇陵,想必过不了几月庞知许应就回来了,届时,我们又可以借着陆庞两家结亲来聚聚了。”


    顾砚棠不语,只是默默饮了一杯茶。


    柳芙蓉却敏感地察觉出她的刻意轻松。


    “他们许还早着,我倒是会先参加妹妹同裴大人的婚宴。”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如今裴晏礼尚在狱中,她还真是往自己心窝子里捅刀子。


    不过也好,若顾砚棠真是那般温顺的小绵羊,她倒还觉得无趣。


    “姐姐说笑了,只不过妹妹有一事始终不解,可否请姐姐解惑?”


    “妹妹直言便是。”


    “姐姐大我两岁,换作别的姐姐不说成亲,大多也都订了婚,莫不是顾大人舍不得姐姐,也要招个上门女婿?”


    顾家不同柳家家庭关系简单,顾廉发妻死后又娶了续弦,房中还有姨娘,孩子更是四五个。


    而要说处境最为难的便是顾砚棠,她是顾廉发妻所生,可以说是孤立无援,所以上门女婿这根本不可能,要按照别的女子早就寻一门好亲事将自己嫁了。


    顾砚棠直视着柳芙蓉的眼睛,她能问出此话,已经不是喝茶这么简单了。


    果然,柳芙蓉继续道:“若是妹妹猜的没错,顾大人是想送姐姐进宫吧?”


    她紧紧盯住她的双眸,当其中闪过一丝狠意的时候,柳芙蓉便就明了。


    她向后靠了靠:“不过,姐姐不想入宫。”


    “可是如果陆河清不同庞知许成亲,平阳侯就断不了这个心思,庞知许一旦入了东宫,那姐姐的命运就改不了了。”


    顾砚棠收起了笑,语气冷冽:“不妨直说。”


    柳芙蓉笑得狡黠:“我有个两全的法子。”


    “你和陆河清成亲不就好了?”


    顾砚棠并未心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芙蓉,不是所有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夫婿。”


    “那为何不争一争?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顾陆两家,都是一件好事,与其派你去宫中时刻监视庞氏,不如你们俩家联手,让庞春奕站不稳脚跟。”


    顾砚棠不是没给父亲提过,可是比起姻亲,他更信子嗣的牵绊。


    在顾廉眼里和陆家成为姻亲不如给刘睿生个孩子来得保险。


    而她好像能看透自己。


    “女子生产不易,宫中更是豺狼环伺,姐姐如何能一胎如意,若是个女儿呢?”


    宫中的女人一旦生了孩子,便会被视作其他妃嫔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要二胎更是难上加难,何况她不屑于去讨刘睿的喜欢。


    柳芙蓉以假设之言将她的未来说出,只希望她能再坚定一些。


    就她对陆河清的观察,说他们俩互相没意思,她才不信。


    顾砚棠沉默。


    “你要如何做?”


    “先要将庞春奕驱离京城。”


    死了最好,可只要傅皇后还活着,庞春奕便就没那么轻易死。


    顾廉三个女儿,上一世却偏偏送了顾砚棠进宫,而她的表现也确实高明。


    柳芙蓉此次约她出来,一则试探她是否可以拉拢,二则是想借他手让顾廉有所行动。


    苏昭来找过她一次,虽有尾巴跟着,他在庞春奕面前编的那么个借口倒是成了最好的障眼法。


    裴晏礼最近在狱中状态不对,柳芙蓉有些担心,可如今天子亲审送进了诏狱,她便不好再去。


    而究其根本,她有些怕,怕再次见到上一世那个毫无求生意识的他。


    她留给他隐退京外的念想,便是希望他在过不去心中那道坎之时能够想想,在他的身后,她一直等着他。


    “我记得顾大人在前朝时升任前曾在荆州做过县令?永安元年,荆州曾爆发过一场很严重的洪灾,如果我没记错,那一年庞春奕主动请缨前去治水。”


    “是,那场洪灾他处理得极好,节财救民,得了陛下许多赏。”


    柳芙蓉摇摇头:“那发水的地方唤泽江,而那后面有一片枫叶林,姐姐可以让顾大人曾在荆州的亲信前去一探,说不定会有惊喜的发现。”


    顾砚棠心中一惊,柳芙蓉继而在她震惊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上一世她入宫前的那个夏季,泽江曾修筑的堤坝坍塌,刘睿便蹭着这个机会让她父兄离京,又称天煞孤星即将临世,将裴晏礼派去了宁天塔祈福。


    不久,让她入宫的诏书便赐入了柳府,林昭华本想为女抗旨,可是柳芙蓉却不忍家族因她背上抗旨的罪名,最终还是坐上了去往宫中的轿子。


    父兄去后才知当年庞春奕所修堤坝堪称豆腐渣工程,而当年那批被“安抚”好的百姓竟全部变成了枫叶林中的孤魂野鬼。


    只不过当时刘睿当权,只能依靠着庞春奕,这件事上报后也没掀起什么风浪。


    不过如今刘瑾当位,可就没那么轻易让庞春奕逃了。


    起初柳芙蓉未将此事说出是因为太诡异,她此生从未去过荆州,如何能得知泽江的消息?


    而现在,她需得替裴晏礼扫清这赖人的障碍。


    “三日时间紧迫,姐姐记得让顾大人飞鸽传书,待陛下命此事重查之时,再言其他。”


    顾砚棠从她只言片语中便明了今日朝堂所发生之事,没有即刻答应,她咬咬牙:“我毕竟只是闺阁女儿,父亲能否听我的……”


    “会的。”


    柳芙蓉笑着肯定:“作为交换,我将派出一队人马前往诏狱附近,以免出现上次刺杀这般荒唐事,可否?”


    这次顾砚棠答应得爽快,毕竟父亲也希望这三日平安度过。


    小二敲门进来,一束身姑娘进来在顾砚棠耳边说了什么,便见她起身告辞。


    “府中有急事,妹妹自便。”


    “好,妹妹说的话还请姐姐都放在心上。”


    顾砚棠颔首,便径直离去。


    柳芙蓉隐约听到姨娘什么,估计是顾府后宅又不安宁了。


    害,这男人倒是挺安逸,娶那么多倒是只管享受,留着一群女人窝里斗,究竟有什么意思?


    “小二,不用找了。”她将一块银锭放在桌上,转念又问,“你们老板是谁?”


    小二有些懵:“这…小的还真不知。”


    “没事了,替我将桂花糕打包一份。”修久爱吃。


    “好嘞。”


    逸韵阁被查封后,这品茗轩又马上横空出世,也许是错觉罢,柳芙蓉觉得这里的装潢虽不似逸韵阁那么精巧,却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独自一笑,说不定后院的枯井里又有一个密室?


    二楼栏杆旁,那小二毕恭毕敬:“那位小姐问了你的身份,小的说了不知。”


    他身前之人面容带笑,眼神落在柳芙蓉身处的那隔间里。


    “桂花糕里记得放些蜂蜜。”


    她喜欢。


    “是,小的这就去准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火光 裴府的方向


    柳芙蓉不过比顾砚棠多待了一刻, 品茗轩竟闯入一队城卫军来,起初大厅中的客人惊慌失措,然这些人也并未行动, 只是在门口守着。


    她掀开帘子探了一眼,见掌柜的跑去, 不知说了些什么便折身回来。


    “各位贵客不必惊慌,城卫例行检查,作为补偿,今日全部半价!”


    真金白银确实奏效快,准备起身离开的几桌又重新坐下让加了菜。


    柳芙蓉看着他们所着衣服样式,确是城卫不假,可什么时候城中守卫要来茶楼门口守着了。


    “小姐,外带的桂花糕好了。”


    桃枝在帘外提醒道。


    “走吧。”


    她们的马车停在茶楼后门的拴马桩处,柳芙蓉在正门处等着马夫过来。


    今日没有午休,柳芙蓉有些犯困,正想在车厢里小憩一会儿, 就被突然的促停惊醒。


    她还未问,马夫的声音便传来。


    “小姐,前方有一队城卫, 说现下城中封闭,坐马车者均得下车验查身份。”


    柳芙蓉掏出袖中令牌递出。


    没一会儿一轻蔑声音传来。


    “管你什么府,所有人必须下来核验身份, 否则休想过这礼乐巷。”


    刚送出去是柳府的令牌,换作旁人见了早就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这厮……


    柳芙蓉直觉心中不安。


    马夫也为难, 小姐虽已定亲,可毕竟尚在闺中,因那城卫嚷叫,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城卫见马夫迟迟不去传话,径直走向马车掩帘处。


    马夫欲拦被身后城卫桎梏住。


    他的手刚碰到锦帘,便被剑刃逼退。


    马车中常备武器,这是柳府的习惯。


    柳芙蓉语气不善,主动掀开帘子紧盯着他。


    “怎么?现在城卫军是不认柳府的令牌了?”


    她声音凛冽,众人虽不见其人,却听见到她口中的柳府,再瞧瞧这马车的装潢,便纷纷议论起来。


    城卫头上多了几根羽毛,柳芙蓉猜他便是这一队领头之人。


    真见了刀刃,他还是识时务的:“小的狗眼没认出柳小姐来,失礼失礼。”


    “一句失礼便想着打发我?”柳芙蓉嘴角戏谑勾起,将剑又近了一分。


    那人吞咽了口水,脖颈微微向后侧去。


    “城卫军如今何人统领?”城卫军是京城中最灵活的一只军队,她在茶楼门口便瞧见这礼乐巷这整条街几乎每家商贩都有城卫军的身影,肯定是临时分派的任务。


    “是…是庞卫尉。”


    庞知舟?难怪如此针对柳府。


    柳芙蓉一脚将他踹开:“那就叫你们庞卫尉亲自备歉礼登我柳氏门楣道歉。”


    车夫见状也急忙坐上来,见那些人不再拦截,便长驱而去。


    “小姐,他真的会来吗?”


    柳芙蓉一本正经道:“除非庞知舟鬼上身了。”


    桃枝没忍住一声笑出来,可柳芙蓉却笑不出来。


    待回了府中,她便立即让卢安率派人去诏狱附近守着,结果被街口的城卫拦了下来。


    一时间城中感觉都冷清了许多,百姓不似官家,见了这么多士兵,哪里还敢随意溜达。


    待柳芙珩回来后,柳芙蓉才知晓,晌午时分,庞知舟去殿前请见,陛下身子不适,是大皇子批了他要调动城卫军的请示。


    理由无他,就是死的那十二名黑衣人到现在还没查到身份,大家惶恐不安,如今案情尚未尘埃落定,以免再出什么意外。


    可知情人都知,庞知舟这不是贼喊抓贼吗?


    好在安插在裴府周围的人都被二喜接应进了府,不然恐也是要被清查的——


    顾砚棠回府后,秦姨娘正在堂中跪着,哭哭啼啼不止。


    顾廉有些心疼,但毕竟一家之主的身份立在这儿,况且砚棠做事他是知道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将顾语萱锁进祠堂。


    “父亲。”


    顾砚棠进入堂中微微行礼,还不等顾廉问出口,秦姨娘的哭声被打断。


    “女儿又要事相商,还请姨娘回避。”


    秦姨娘呆愣在原地,此刻她那星星点点的眼泪倒是有些滑稽了。


    顾廉手一挥。


    “你先下去吧,我问问砚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秦姨娘见状哪肯?本就是语涵做错了事,她就是趁着顾砚棠不在家才来老爷面前哭诉的,若是她不在,指不定顾砚棠要怎么胡说呢!


    放不出语涵事小,可若是让老爷觉得自己胡搅蛮缠可就不好了。


    “大小姐不妨就在此说吧,语涵做错了什么,让我这个做姨娘的知道,也好回去好好管教她。”


    顾砚棠转过身子对着跪在自己跟前的秦姨娘,语气温柔。


    “姨娘,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砚棠也就不替妹妹遮掩一二了。”


    “父亲,顾语涵多次对女儿出言不逊,不将我这个嫡姐放在眼里,是为不敬;女儿顾及妹妹年纪小便就不曾多计较,便纵得她愈发无礼,竟敢公然辱骂丞相府陆公子,若女儿不施加训诫,往后再别人面前如此,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岂不是挑拨父亲和陆伯伯的关系?”


    她微微转头,语气间似有委屈:“何况,我派丫鬟给姨娘留言过,看来姨娘不曾去问询便就来寻父亲了。”


    顾廉自然听出来顾砚棠的言外之意,也知秦姨娘那点儿小心思。


    “到底是我平日里太娇纵她了,让她长长教训也好,子不教,夜霜你也有责任,回去抄佛经静静心吧。”


    秦姨娘知道现下辩解再无用处,便只好灰溜溜地行礼退下。


    而顾砚棠则和顾廉去了书房——


    三日光阴飞逝。


    庞春奕在牢中盘算许久,愈发有恃无恐。


    就等着今日出去在陛下面前演演戏,活动活动筋骨了。


    倒是沈明允被关了这几天,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下半辈子了。


    狱卒将人提走,沈明允见了庞春奕就开始“狂吠”。


    庞春奕只当听不见,昂首阔步走出去呼吸了一大口充满阳光的新鲜空气。


    这两人的马车先行出发,顾廉和裴晏礼一起坐在后面的马车中。


    顾廉和三日前的焦虑不同,今日看上去倒是容光焕发。


    他又检查了一遍袖中证物,转头对望向窗外的裴晏礼说道:“裴大人好福气啊!”


    “芙蓉这次可帮了我们大忙。”


    裴晏礼并不知顾廉何意,正准备追根到底一问,马车便堪堪停下。


    顾廉今日对他格外的客气,还是同三日前一样,他们仍先等候在乾坤殿外。


    距离太远听不见殿内说些什么,只能听到卷轴被摔下砸得铿锵响。


    裴晏礼和庞春奕两人并未大多反应,只有沈明允被吓得快要尿裤子。


    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开始回想口供交代得是否清晰,只望陛下能念在他劳苦半辈子的份儿从轻处罚。


    “宣!”


    三人起身往殿中走去。


    庞春奕抬头想和亲信对视几眼,却发现大家面色极其凝重,尤其是站在首排的侄儿刘睿,头都未回。


    他心中所想之言尚且一句未说,福德公公便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今查得沈明允玩忽职守、欺君渎职,罪证确凿。然念其为两朝元老,特赦死罪,举家迁至壤州任县丞,子孙三代禁入京城为官。


    吕元玮以公济私,本应重处,因其认罪积极,贬为庶民,九族不得入仕。


    裴晏礼私藏证物,却督查办案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刑部尚书,罚俸三月;且苏昭看守不力,左迁为刑部侍郎。”


    听此,庞春奕心中不快,他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才将裴晏礼关入狱中,如今逸韵阁被查了,而他就罚了三月俸禄?


    “陛下!裴晏礼……”


    庞春奕话未说完,福德公公将接着高声念出下一半。


    “又,庞春奕居心叵测,于朝堂之上肆意挑拨,结党营私,勾结官员,行径卑劣。且治家无方,为官无道,尤为甚者,四年前泽江洪水肆虐之际,竟有挪用公款、屠戮百姓之重大嫌疑。着即刻将庞春奕收押入狱。特命顾廉兼任大理寺卿,秉承圣意,严查此事,不得有丝毫懈怠。庞氏一门即刻闭府,所有涉事相关官员及亲属,一概收押候审,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裴晏礼抬头,眼中的震惊不假。


    又见顾廉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这件事是芙蓉的手笔?


    可四年前,她不过豆蔻之年,如何知道千里之外荆州的水患?


    庞春奕不可置信地盯着高台上的刘瑾,见他眼中满是厌恶,心中更是鼓声震耳!


    “不!陛下,卞曾之事臣认了,可于朝中为官臣一向安分守己,荆州水患一事上均有记载,臣是尽心尽力啊!不可听信小人谗言啊!”


    今日之前,刘瑾看在傅明荣的面子上,并未想过对庞氏赶尽杀绝,只希望他们在睿儿即位前能够退出京城,以免外戚当权。


    而如今他才得知庞春奕竟心狠至此,用无数百姓性命作了垫脚石,若将这等人留于朝中才是大不幸!


    他肺症刚好不久,甫被气得本就气血上头,如今更是无力与他做没有意义的争辩。


    招了招手,顾廉便叫人将庞春奕收押下去。


    凄厉之声响彻乾坤殿,于无人处的几位官员瑟瑟发抖,恨不得即刻回府将与平阳侯府来往的证据全部销毁,以免这烈火烧到自己身上。


    众人接旨后,福德便得了陛下的旨意宣布退朝。


    沈明允不停谢恩,不仅留了一条命在,还能去壤州任官,虽说是北边的贫瘠苦寒之地,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如今裴晏礼戴罪之身洗清,自然无人再押解。


    只是他这一身囚衣着实显眼,还未走出乾坤殿,顺安便紧随其后。


    “裴大人,陛下让奴才给你备了衣裳,还请随奴才移步。”


    裴晏礼颔首,他知皇帝叫他过去不只是为了更衣这么简单。


    所备衣物偏雅致,还安排了宫女进来伺候,裴晏礼礼貌拒绝,自己简单盥洗后便换上赏衣,倒是衬他。


    果然,刘瑾早已等在偏殿。


    裴晏礼抬眸欲行大礼。


    “不必,此处也无他人,庞春奕一事你办得漂亮,但思你官职升任太快难免遭人弹劾,可有其他想要的赏赐?”


    刘瑾看顾廉状态知道定是裴晏礼安排的,便理所当然也认为今日水患一事也是他查到的。


    裴晏礼虽不想认飞来之功,可若不认,说不定会给芙蓉惹麻烦。


    他并未正面回答,刘瑾便视作他默认。


    “不必,臣于此位已然知足,不敢多贪其他。”


    刘瑾蹙眉,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他怎么能不恋高位?换作旁人,刘瑾还要夸赞一句品行高洁,可若是他这么想,日后还如何竭心尽力地辅佐刘睿?


    刘瑾试探道:“不想再给柳芙蓉挣个诰命?”


    裴晏礼依旧未抬眸:“芙蓉不喜这些身外之物,且我们尚未成亲,于礼不合。”


    如今她想退出朝堂,若是有了诰命加身,反而多了层束缚。


    田狩之时,刘瑾便看出裴晏礼对柳芙蓉可是十之十二分的真心,如今有关柳芙蓉的,他也不要了?


    这小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那就待你们成亲之时,朕将其作为你们新婚礼物赠予芙蓉。”


    裴晏礼自然感受到刘瑾语气中的不耐,可这“厚礼”他实在没资格替芙蓉接下。


    他伏于地:“皇恩浩荡,赏罚皆恩,但!”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刘瑾愠怒:“你的意思是朕给诰命还是罚你了!”


    他站起身来,气得左右走。


    “裴晏礼,不要仗着朕对你的赏识就无法无天!”


    聪明人之间说话不必言明,自始至终裴晏礼都知刘瑾心思,只不过互相利用罢。


    如今,祖母诰命也许尚在,对着皇帝的赏赐,他倒是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了。


    真是荒唐。


    而现在借着这多出来的一书诰命拒绝陛下,也是变相地告诉他替刘睿筹谋之人需得另寻高明。


    裴晏礼未曾起身,无声的坚持并未换来刘瑾的妥协。


    待他气急走后,裴晏礼穿过前院,却被顺安拦住。


    顺安手中拿着圣旨,为难道:“陛下吩咐,给大人三日时间,若是执意忤逆圣意,之前所奖均不作数,并且…罚大人贬至白身。”


    裴晏礼勾唇一笑,一个时辰前刚在乾坤殿上说让他官复原职,现在气得连天子的金口玉言都顾不上了。


    他知道自己是在赌气,却又觉得幼稚。


    如今庞氏一族被关押,后日又将是柳府生辰宴,至少祖母平安,若是能换得陛下放他离开,白身又如何?——


    “什么?裴晏礼被裴士铨的人接走了?”


    柳芙蓉站起身来,溢于言表的着急。


    裴晏礼此次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她不信裴士铨这么好心来亲自接他回府。


    柳靖川安抚道:“今早朝堂上奖惩已定,裴晏礼官复原职,想必他那二叔反水想要巴结也不一定。如今城中戒严,我们柳氏有军职在身,不方便直接插手,且在等等。”


    柳芙蓉虽再急,但道理都懂得:“是,女儿明白。”


    “爹爹,如今庞知舟也被抓,城卫军换成了谁的人?”


    庞春奕一案尚且未了,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顾廉和陆渊无权掌管兵权,柳氏又不得禁卫城卫兼任。


    “大皇子接手,布控未变。”


    刘睿?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柳芙蓉心中嘀咕道。


    林昭华走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放心好了,你我都知,这就是陛下和裴晏礼下的一局棋,如今胜了,裴晏礼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许是什么事耽搁了,不必忧心。”


    是了是了,柳芙蓉安抚着自己,上一世他不是也从荆棘中杀出一条血路了吗?他的能力她是知道的,肯定无事。


    “娘,递给裴府的帖子是被收下了对吗?”


    “自然,你这几日都问了七八遍了,是裴老夫人亲手收的,裴士铨也收下了,你且安心吧。”


    林昭华叫膳房给芙蓉院中送去了安神汤,今日她定是心中起起伏伏,不是滋味。


    柳芙蓉脑中多事纷杂,奈何挨不过眼皮打架。


    这几日她前前后后操心的事不少,既然担心荆州是否顺利,又要等着黄骋来报并州的消息,如今一碗安神汤下肚倒是比迷药还管用。


    然入了梦,魑魅魍魉尽显,柳芙蓉皱眉急晃,像是被鬼压了床,半天醒不过来。


    突然一只鬼手掐住她的脖颈,直到呼吸不过来,柳芙蓉猛然坐起身来,不小心将床案上的汤碗打翻在地。


    桃枝今夜奉夫人的命守在门外,此时还未睡,听到动静便急忙进去。


    只见小姐满额头的汗,豆大的汗顺着脸颊流入胸衣,胸腔起伏不已,急促地呼吸。


    “小姐?可是梦魇了?”


    桃枝的声音让柳芙蓉回过神来。


    许是屋里太闭了。


    “陪我去屋外走走吧。”


    桃枝应下,拿了件披风随小姐出去。


    她驻足而立遥望天边的红光。


    “那是什么?”


    桃枝顺着小姐指的方向看去。


    “小姐刚睡下之时便亮起来了,奴婢去凑热闹问了一嘴,听说是又上了新戏,有一贵客觉得秒极点了烟花秀。”


    新戏?逸韵阁查封后,许多戏班子便自己搭台子在街上巡演,上次和裴晏礼一起去的游湖宴便是如此。


    “何人传的?”


    桃枝想了片刻:“好像是府外的城卫。”


    城卫……


    怎会是城卫!


    一股血气冲上柳芙蓉胸腔。


    “如今已快子时,城卫如何会允贵绅放烟花!”


    桃枝被小姐晃的有些晕,如此说来倒也是。


    柳芙蓉转身继续向那红光看去,她入睡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什么烟花秀能放到现在!


    她心中警铃作响,将桃枝手中披风夺过便跑出院中。


    那是礼乐巷的方向!是裴府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绝笔 “爹娘送你


    “小姐!小姐!”


    桃枝不知道小姐突然是怎么了, 但还是赶紧追去。


    还未走出院门,便被一个黑影拦住。


    柳芙蓉下意识后退一步,右手下意识向他劈去。


    他不敢握她的手腕, 没躲过,结实挨了一掌。


    她这一掌力道可不小, 黄骋倒吸一口凉气,压制着声音。


    “小姐,是我。”


    桃枝姗姗来迟,记起上次黄骋来院中之事,想必是小姐吩咐,便就退在一旁。


    柳芙蓉感觉手上一股温热,一看竟是血迹,转过身:“你受伤了?”


    黄骋来不及多说,从前衣中掏出一封浸湿透了的信。


    “属下是在往并州直去的第二个驿站中寻见的,是加急信,临近并州下了一路雨, 属下已尽力护着,还是淋湿了。”


    柳芙蓉此刻的脸色堪比鬼面,按照距离推算这信约两天前寄出。


    她将其打开, 一些墨迹已经晕开,所幸其用纸墨均是好货,隐约还能能看得见些。


    【母亲薨逝, 速归。】


    她未曾发觉,强撑之泪早已悄然落下。


    柳芙蓉手中脱力, 信纸掉落在地,黄骋将其重新拾起。


    她强迫自己冷静,如今尚未定数, 祖母是死是活,她需得亲眼瞧见。


    她欲绕过黄骋,往前院而去,却被他抬手拦下。


    “小姐,你不能去。”


    柳芙蓉眼神暗色变幻:“你的伤如何来的?”


    黄骋低头,如实交代:“属下回府之时,城门城中已经戒严,沿路见裴府走了水,便前去一看。”


    他虽不知朝堂中复杂关系,可跟在小姐身边这小十日,也明白裴大人于小姐的重要性。


    她声音颤抖:“继续。”


    “属下躲避城中守卫数次,从后门而入,后院已成废墟,前院摆了几具白布尸体还有一口棺材。”


    “裴大人…被押往前院,属下想凑近听闻一二,然被巡逻守卫发现,从后门出逃之时受了一刀。”


    黄骋将怀中碎纸掏出。


    柳芙蓉看了那碎纸一眼。


    【墨。】


    “属下在后门遇到一重伤小厮,他见我腰间玉牌,便在断气前将这个碎片塞给了我。”


    这腰牌是柳芙蓉给他的,方便他去驿站行事,能认识此腰牌的,定是柳府中人。


    她眼中重新燃起些光亮:“小厮?你可去府中了,祖母呢?”


    柳芙蓉不信,死伤不小,棺材也不一定就是为谁准备的。


    黄骋摇头:“属下怕内院守卫引来城卫,没再返回。”


    柳芙蓉没有怪他,这种情况下,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如此大火势,为何…为何没有人呼喊走水?”


    “礼乐巷被城卫清空,无一人留。”


    柳芙蓉险些站立不稳,裴府的门楣是前朝先帝所赐,刘瑾当朝后这条街娱乐盛起,唯裴府独留。


    “让开。”


    黄骋难得在柳芙蓉面前违抗命令。


    “小姐,府外危险。”


    她顺势拔了黄骋的佩剑:“我说让开!”


    黄骋无奈,只好退开,从院中拿了剑紧随其后。


    待到外院时,才发现府中灯火通明,柳靖川柳芙珩楚璎三人亦着铠甲,而正院门口已被城卫围了个遍。


    林昭华眼疾手快将柳芙蓉拉住。


    “你怎么出来了?”


    难怪,难怪母亲偏偏今日送来了安神汤,他们知道今夜不安定,所有人筑起城墙,唯独将她护在其中。


    她眼眶已经红透了,却还逼着自己咽下哽咽。


    “娘。”


    林昭华抹去她的泪。


    “别怕,你爹所守,无人敢犯。”


    她语气坚定,潜移默化中让柳芙蓉心安了一些。


    “柳将军是要抗旨吗?”


    问话之人柳芙蓉觉得熟悉,回想一番,正是前世郎中令黄泰白。


    庞春奕能悄无声起杀入宫中,少不了同黄泰白里应外合。


    如今他尚且是个屯卫。


    “旨?陛下所言才为旨,不知黄卫尉所言是谁的旨?”


    柳靖川端坐马身,负手持长枪,不怒自威。


    黄泰白被呛住。


    “我是奉大皇子之命前来护定国公府安宁,并无威胁之意,柳将军还是让我们进去的好。”


    柳芙珩策马上前半步:“今日我柳氏便于此而立,若无关人等敢踏入我定国公府半步,杀无赦!”


    一时间前排的城卫不敢行动,纷纷向黄卫尉投去眼神。


    柳芙蓉额头冒起了薄汗,握紧了林昭华的手。


    “娘,为何城卫要进府中?”


    林昭华神情严肃,白日里城卫围城还只是守于街道口,待入了夜,竟将夜市也封了,因为前朝被灭的前车之鉴,刘瑾将禁卫和城卫之责分得很开,两边更是无权互相干涉。


    柳靖川便打算入宫请示,谁知城卫竟守到了门口,不允任何人外出。


    彼时,芙蓉已入了内院,林昭华担心她为了裴晏礼再次冲动,芙蓉坠崖一事,她实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便叫人送去了安神汤,谁知她竟提前醒了。


    “不只我们府中,丞相、御史大夫,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全都如此。”


    碎纸上的字在她脑中闪过,像是有了预感。


    柳芙蓉没多言,慌忙转身回了院中,硬是将泪逼了回去。


    她将房门摔推而开。


    “黄骋,你去将书房中水丞给我取来,快些!”


    她将床底的画拿出,将沾染了墨的笔浸在清澈的水丞中搅拌。


    不一会儿水便化为了灰黑色。


    她微微犹豫一秒,将画置于地上,猛泼过去。


    瞬间鲜艳的色彩被墨色晕染 ,柳芙蓉心中闪过一丝失望,霎时,绢帛像是被腐蚀一般,化作薄纱,而真正覆于其下的文字终被显现。


    她软了软腿,干脆跪在地上来看。


    柳芙蓉将手覆盖于墨迹上,似乎是不可置信,一字一句将它读完。


    【怀瑜亲启:顺遂之时,汝当不见此书。若见之,望君践诺,助吾成愿。


    昔君远赴封地,言必归而娶吾,吾信之。后太后降旨,赐婚庞氏女于君。裴家屡遭打压,吾知与君缘尽。


    然彼时,吾已有三月身孕。母不欲吾诞下此与君有血脉之嗣,奈天弄吾,仅赐吾一次为母之机。


    吾劝己非为君故,执意留之。或因神不容此不伦之子,既如此,吾为母者,愿代子偿命。


    吾求母携之,瞒其身份,唯愿其平安顺遂,长大成人,无需知其母为谁,更不必知其父为谁。


    然殊儿亦知,长兄志在远方,嫂有嫉恨之心,二哥心胸狭隘,必不容之。


    今吾求母代笔书此信,为吾儿慎仪多设一障。望危急之际,君能助其渡劫,护其一世周全。


    裴殊绝笔,母代书。】


    这哪里是诰命,这是绝笔信!


    柳芙蓉眼泪不自觉落下,难怪难怪,若非此局逼得太紧,祖母断然不会将裴晏礼架在世俗伦理的火上烤。


    如果说刚刚她还抱着祖母逃过一劫的期望,此刻她已经确定黄骋所说的那口棺材是为谁而备。


    她一时间急火攻心,竟笑了出来。


    祖母如何能逃呢?她是本局的棋眼,她身死,裴晏礼之身世才会被陛下所知。


    上一世只有祖母一人病逝,她尚有人手可以将消息递至宫中信任之人。


    可这一次明显更为惨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裴府子弟受礼教规制,裴晏礼如何能接受自己是皇帝的私生子?


    何况祖母之死,便已经给他沉重一击,所以他才会带着自责请辞退亲,在被追杀时放弃求生。


    黄骋自觉背立于门口,担心之神隐于夜色。


    听见动静后转身,却见下一秒她将画藏于原处,用湿手帕将袖口沾染的墨渍擦了一些,眼中没了刚刚那般慌神,似乎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这一世,他的身世由他自己决定!


    “我娘知道你留在府中之事,待你弟妹到了便会送你们团圆,今日你且待在我院中不必外出,桃枝胆子小,灵雀伤势未痊愈,你且护住她们周全。”


    “这是何意!”


    黄骋有些急了。


    “有关今夜我所做之事,你将它忘了也好,藏在肚子里烂了也好,不可声张。”见他不肯,柳芙蓉放了狠话,“黄骋,服从命令。”


    他咬咬牙,闷声应下。


    柳芙蓉关门换了件外衫,用陛下亲赐的那只发钗简单将秀发盘起,虽是素面,在夜色中却美得近乎妖艳。


    她提着剑重新走出院门,却因为此前腿软只能快走,待恢复一些便径直奔向后院马厩,她随手牵出一匹,双手有些抖,上次在田狩之时一心怕裴晏礼遭人暗算,落下悬崖后才后知后觉地害怕。


    她心一横,跨骑而上,眼中尽是决绝。


    “驾!”


    这条后院通向前院的直道,上次还是和哥哥一起闲聊走过,如今快马奔腾,风声四起,将她刚刚脆弱的泪痕吹散。


    林昭华远远听到马蹄声,便知道芙蓉做了什么抉择,她转身对张嬷嬷吩咐,语气坚定。


    “去将我屋中盔甲取来。”


    “夫人……”张嬷嬷叹了口气,还是转身去取,还取来了她以前常使的长戟。


    这身盔甲自他们一家入京后起已经尘封许久,不过依旧未老,依旧锃亮。


    “吁——”


    门口三人同黄泰白一同回头,柳芙蓉停在母亲身边,从高至低望着她。


    红唇微启,却说不出什么。


    “蓉儿可想好了?此一去便没有回头路。”


    她哽咽:“娘,我要入宫。”


    “此事待女儿回府后再同爹娘解释。”


    她一袭白衣,可右袖中却被淡墨浸湿,林昭华沉思片刻,释然转笑。


    张嬷嬷将马牵来,递给林昭华。


    “娘……”对不起。


    林昭华将怀中令牌交到她手上:“不愧是我林昭华的女儿!今日就让爹娘送你一程!”


    柳芙珩和楚璎退后半步:“爹娘放心走!柳府且交给我们!”


    黄泰白眼眯手立,城卫们围近一步。


    林昭华驭马将长戟一档,瞬间靠前几人便被盾牌反推倒地。


    黄泰白见他们来真的,终于有了借口下令:“给我上!今天一个都别想出去!”


    楚璎和柳芙珩打头,身后是府内仅留的四五十柳家军。


    “上!”


    府门处城卫被拖住,柳靖川和林昭华一左一右便护着柳芙蓉出了府。


    没了院墙的遮挡,远处那浓浓黑烟更为明显,柳芙蓉仅抿唇望了一眼,便毅然转身。


    再等等!再等等我!


    上一世祖母离世后,裴府便风云突变,裴晏礼在府中受了一身伤,而后是裴府府中老人不知经由了谁禀告入宫,是福德亲带圣旨去裴府将人接走。


    可是上一世没有这场大火,更没有这满城的城卫。


    她改变了裴晏礼出狱的时间,而历史河流由此分割,究竟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可至少现在,真的坏得透顶!


    她拔剑,整条街的城卫拥了过来,虽说柳靖川和林昭华身经百战,柳芙蓉身手也不差,可到底抵不过这数百人。


    愈渐吃力,柳芙蓉为柳靖川挡明箭时被身后一闷枪打落下马,她紧闭双眼,反手想去抓马的缰绳。


    可却是落了空,下一秒被沉沉抱住。


    黄骋翻身上马,也将柳芙蓉重新送上马背,用脚踢了一脚她的马屁股,瞬间驰骋而去。


    “别回头!”


    顿时,从各个分叉巷口涌出黑衣人,他们手持武器,将柳靖川和林昭华团团围住。


    黄骋吹响熟悉的哨声,下一秒,这些人便身形诡谲地朝城卫攻去。


    林昭华大喊:“别下死手!”


    否则,他们难逃责罚。


    黄骋将哨声变调,黑衣人将暗器换成药粉,瞬间马下之人便失去了视线,柳靖川率先反应过来,驾马立于其中,一长枪下去便倒下一片。


    柳芙蓉驰骋而去,偌大的京城现下竟空无一人,身后的混乱逐渐消失,她信黄骋,更信爹娘。


    她已经顾不上背后的伤因为颠簸疼得愈发猛烈,只是弓着身子,人马合一,风驰电城般朝距离最近的丹凤门驶去。


    宫门早已经落钥,守卫在此拦截。


    柳芙蓉将缰绳狠狠勒住,紧急停马,马身半立,她的发钗滑落一半,长发飘落而下。


    “吾乃定国公之女!此为御赐通行令牌,尔等速速放行!”


    其一人上前,见通体金黄的令牌,速速行礼,这乃是战令!


    守卫躬身行礼,言语不容拒绝:“来者入宫需卸剑。”


    柳芙蓉毫不犹豫于马上将手中佩剑丢给他,守卫接住转身朝城楼大喊:“放行!”


    沉重的宫门刚打开一缝,柳芙蓉便纵马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赐婚 阳奉阴违


    虽是入了夜, 自宫门而入,依旧灯火沿路,高大的城墙将月光都遮掩了大半。


    柳芙蓉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入宫中一步, 可现在她一人一马驰骋宫巷,风声呼啸, 很快便抵达高阶之下。


    她一跃跳下马背,背后的伤疼得让她险些站不稳。


    柳芙蓉看不到自己现在唇色苍白的厉害,面上更是毫无血色,她胸腔起伏,喘息很重。


    一路连走带跑,哪怕晚风渗渗,她还是起了一身热汗。


    终于立于乾坤殿,她跪于其前。


    “臣女柳氏芙蓉,求见陛下!”


    这个时辰,只有宫中禁卫还在乾清宫殿外巡守,正值当差之人恰好是柳芙珩的属下中郎将王戎。


    “臣女柳氏芙蓉, 求见陛下!”


    值守的禁卫们互相看看,一官家女眷怎会在这个时辰入宫?大家拿不准主意,便派去了一人向中郎将禀告。


    他一听是柳小姐, 猜测定是柳府出了事,便准备立即动身前往。


    “站住!”


    厍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挡在王戎身前。


    “发生何事, 中郎将为何不先禀报?”


    王戎回头:“厍卫率乃属东宫,我何须向你禀告?”


    “大皇子日昳时便吩咐, 陛下修养期间,由东宫侍卫负责宫中安危,中郎将是要越权吗?”


    王戎是直性子, 有话直说,言语正直又有些着急:“大皇子如今掌管城卫调动,陛下早就明确划分过,应与禁卫分权,如何能混为一谈?”


    “是,禁卫分属少将军,可如今大皇子派我等驻守于此,若是少将军在,我厍岳自然不会插手少将军的事,可如今你王戎不过是一中郎将,何故有权插手大皇子的安排?”


    “你!”


    人人皆知少将军除特殊时期驻守宫内,平日里操练结束后便会回定国公府,王戎算是看出来了,这厍岳分明是故意为难!


    厍岳指了指前来禀报那人:“发生何事?”


    他不过一小小侍卫,如何敢违逆上级命令,只好说出:“定国公府柳小姐在乾坤殿外求见陛下!”


    厍岳轻蔑一笑:“我当是为谁如此着急?原来中郎将是想以公谋私?”


    王戎莫名其妙被泼了一盆脏水:“厍岳!你休得乱扣帽子!”


    厍岳没有理会他,转身对身后侍卫下令:“来人!大皇子吩咐不得打扰陛下修养,王戎欲擅离职守,即刻起禁卫和东宫侍卫东西区交换值守!”


    王戎震惊,他们显然是早有布局,瞬间东西区融通之门便被更替。


    “厍岳,你这是欺君!”


    “陛下亲口传诏,修养期间由大皇子代为理政,你何出此言?”


    此话不假,今日前的三日并未有早朝,均是大皇子代陛下处理奏折。


    厍岳不再理会王戎,转身朝乾坤殿走去。


    柳芙蓉嗓子都喊哑了,终于见把守的人有了动作,然后还未曾放松一秒,在见到厍岳的那一刻又重新警惕起来。


    又是老熟人,柳芙蓉心中疑惑,东宫之人为何会出现在乾清宫?


    “柳小姐深夜入宫所为何事?若是写了折子大可交由内侍,待明日早朝再议。”


    “臣女求见陛下!”她的语气明显冷了冷,上一世的刘睿在这个时间还不应该显露锋芒,如今竟有了如此大变动。


    “陛下早已歇下,柳小姐还是早些回府罢,明日我自会向陛下禀报柳小姐所急。”


    柳芙蓉收敛神色,将战令牌搬出:“臣女求见陛下!此为御赐战令,可于万事先,还请大人通报!”


    却见厍岳仰天一笑:“如今天下太平,柳小姐一闺阁女子,却手持战令牌借口深夜闯入宫中,可有欺君之嫌?”


    “还是说你定国公府是要惊扰龙体吗!”


    “是否有欺君之嫌,那也是待臣女面见陛下后才有定夺,如今战令牌已现,而你还要故意迁延,臣女倒是认为大人有谋逆之心!”


    “柳小姐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可今日实在是不巧,大皇子得太医院嘱咐陛下休息期间不允任何人打扰,柳小姐还是请回吧!若还要执意硬闯,那属下也只好按规矩办事了!”


    柳芙蓉一双眸子似是浸了血,将战令收回袖中,一手扶着地站起身来,稳住踉跄,像是盯着猎物般盯着他。


    “臣女复言!求见陛下!求见陛下!”


    厍岳那三角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一挥手,身侧的侍卫拔了剑。


    柳芙蓉依旧未停,眼睛都不曾眨,语气中尽显危险。


    “厍岳,若是你敢伤我,我定会将你抽筋扒皮,有种就试试。”


    厍岳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柳芙蓉竟知道他的名字,也确实被这句震慑到。


    大皇子确实交代今夜无论如何不能有人打扰陛下,可真的要伤她,厍岳也确实不敢。


    转而放下手,吩咐道:“拿下!”


    侍卫们将刀刃收敛,准备上前押住她。


    她低头侧身一躲,顺势夺了刀,剑锋直指厍岳首级。


    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


    “柳小姐于殿前持剑,不怕陛下怪罪吗?”


    柳芙蓉语气不屑:“那就请大人将陛下请来好治臣女的罪!”


    厍岳眼神一瞟,被夺剑那人便一脚踢在柳芙蓉腿间,她本就受了伤,这一踢,她瞬间跪倒在地,只不过倾身向前,在厍岳手臂上划了一刀。


    他疼得面目极具扭曲,再次挥手:“拿下!给我拿下!”


    柳芙蓉膝盖砸得生疼,看向他的眼神似毒蛇般,手腕翻转,剑花绕行,终是见了更多的血。


    她绝不能被带走!


    又一批侍卫涌上前,此时,一尖细之声传来。


    “住手!”


    顺安公公提着下裳便急忙跑来,将柳芙蓉扶起来,对着厍岳问道。


    “厍卫率这是做甚!柳小姐金枝玉叶,你竟在殿前如此!”


    厍岳依旧有恃无恐。


    “公公,属下可是奉大皇子之命,严加巡视,无论是谁都不得扰了陛下清净,公公如此公然阻拦,又是何意!”


    顺安和福德都是陛下面前红人,一般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这厍岳倒是狂得很。


    已经耽搁了许久,柳芙蓉急忙说道:“公公,劳烦带我面见圣上。”


    厍岳阻拦道:“公公可想清楚了,是陛下龙体重要,还是柳小姐无理之请重要!”


    顺安早已不满厍岳态度,立身道:“不劳大人记挂,正是陛下让奴才来恭请柳小姐面圣!”


    厍岳终于安分,将想说的话咽下喉咙,大皇子不是说今夜陛下醒不了吗?


    “柳小姐,请。”


    柳芙蓉急忙跟上顺安公公步伐,也许是遇到曾经亲信,她下意识地信任。


    “陛下可在乾清宫?”


    顺安点头,没想到柳小姐对宫中布局还挺了解。


    “是中郎将求见,奴才们才知殿前之事,知柳小姐携战令进宫定是要事,才敢冒死惊扰龙体。”


    柳芙蓉躬身行大礼:“公公今日之恩,芙蓉日后必会报答。”


    “柳小姐言重了。”他驻足,“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小姐,请吧。”


    刘瑾端坐高椅,面色略显疲惫。


    柳芙蓉忍着疼还是行了跪礼。


    刘瑾速唤:“快起来,许久未见,芙蓉同朕生疏了。”


    也许是刘瑾这句话意外的亲切,柳芙蓉一瞬噙着泪,有些哽咽。


    她磕头:“陛下,臣女冒死觐见,还请陛下为臣女做主!”


    刘瑾眉头一皱:“芙蓉这是何意?”


    日昳时他胸闷得厉害,便叫太医院的人来施了针,此针能疏气却也催眠,入睡时,他便还是吩咐东宫处理好事物,前几日刘睿做得不错,他便也存了历练他的心思。


    她现在想说的太多,可更多的却还是在裴晏礼如今的处境,她记得上一世每逢阴雨天,他背后的伤就疼得厉害。


    上一世他们对他施行的家法可是没想让他活着离开裴府。


    她现在怕极了,变数太多,她怕自己去得晚了……


    “求陛下屏退左右,臣女只想陛下一人所知。”


    刘瑾挥挥手,福德便带人退于乾清宫门口。


    “臣女斗胆求问,陛下可是将裴晏礼视作了弃子!”


    刘瑾瞳孔微震。


    “芙蓉何出此言?今日早朝,朕并未罚他。”


    虽然后来让顺安准备了另一道圣旨,可此事他本意就是震慑裴晏礼,并未真的想颁布。


    柳芙蓉三分真情,七分演技,潸然泪下,叩首于地。


    “陛下令城中戒严,臣女明白陛下深谋远虑,可是为何将臣等圈禁于府邸?”


    刘瑾皱眉未答,听芙蓉继续道。


    “礼乐巷今夜走水,裴府伤情犹未可知,裴氏乃臣女未来夫家,然欲前往查看却被城卫阻拦,臣女父兄为了护送臣女入宫觐见,不惜和城卫兵戎相见。”


    其实入宫前她尚且不确定刘瑾是否是放任刘睿和城卫的态度,然厍岳百般阻拦,而陛下却昏睡至此,柳芙蓉便肯定,此事绝非陛下授意。


    “走水?”


    刘瑾自然不疑芙蓉之言,然礼乐巷乃京城商业重地,为何发生如此大事竟无人来报。


    “陛下,恕臣女心急如焚于殿前失礼,然事出紧急,还望陛下赐臣女一道圣旨,让臣女即刻前去裴府一探究竟。”


    刘瑾站起身来,柳芙蓉言语委婉,可他也知道这事儿和刘睿脱不了干系。


    可他毕竟是皇子,日后的天子,不好公然惩罚恐失了威严。


    “自然,朕立即下旨解除城中戒严,叫黄泰白入宫!朕倒想知道下面这些人是怎么阳奉阴违的!”


    “不止。”


    柳芙蓉并不关心刘瑾替刘睿遮掩,只是微微起身,语气坚定:“除此之外,臣女斗胆再向陛下求一道圣旨!”


    “求陛下为臣女和裴晏礼即刻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淬毒 刮肉排毒


    如果仅仅是要一个赐婚, 刘瑾自然喜闻乐见,不会拒绝。


    可眼下这种情况,她来求赐婚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柳芙蓉感受到了刘瑾的迟疑。


    上一世, 只凭着他的身世便可轻易说动刘瑾的护子心切;可如今,无论如何柳芙蓉要替他保全这个秘密。


    绝不会再让他被这伦理绞得失去了心神。


    “陛下应该有所耳闻, 臣女与裴晏礼的婚事原定招赘,那是因为我母亲和裴老夫人已逝的幺女裴殊乃闺中密友。”


    柳芙蓉小心翼翼的抬头观察刘瑾的神情,果然一提到裴殊,他哪怕再遮掩,还是被她捕捉到一丝异样。


    “我同裴晏礼相处许久,得知了一个秘密,她母亲王氏并非其生母,裴晏礼乃是旁支所出。”


    “陛下身份尊贵,应知非嫡出在高门大户吃尽的苦楚,更别言连庶出都不如的旁支子。”


    “此事本为臣女夫家丑事,不应污了陛下的耳。”柳芙蓉带了些许哭腔, “下朝之时,臣父欲邀请裴晏礼入府一叙,然被那一向不怎么关心他的二叔急匆匆接回了府, 紧接着裴府便在今夜走水,偏偏又有城卫为难,让臣女无法前往。”


    “说到底, 这始终是裴府家事,臣女无奈还并未成为裴府新妇, 一个外人如何插手?”


    “可他于臣女,于我爹娘,他都已为至亲, 臣母知道他受难已久,愿其入柳府遂摆脱裴府。”


    “无论如何,此事臣女做不到袖手旁观,如不亲自前去,实难心安,还望陛下念在以往情份,给臣女底气,将裴晏礼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刘瑾看着趴在地上颤抖的柳芙蓉,说不心软是假的。


    他倒是没想到裴柳两家定亲还有这层缘故,裴殊生前和他提及过她曾在去锦纹时结交过一位挚友,没想到竟是林昭华。


    刘瑾回想起第一次见裴晏礼之时,便觉得他眉眼之间与裴殊太像,后来知道他果真是裴府人,见他小字更觉惊奇。


    少年时,他与裴殊青梅竹马,冠礼次日,他便同她定了亲。


    她博览群书,最喜跟在自己身后偷去宫中藏书室待上一整日。


    那日她读到《说文》,其中提到“慎,谨也”,她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他问她为何独爱君子之道?


    她却说,只可惜此生身为女子,倒要瞧瞧这君子为何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


    言此,若是以后他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她都要为其取字为“慎仪”。


    年少时的一句话,刘瑾记了半辈子,所以在见他小字时,才会问出那句:“何人取之?”


    裴晏礼言祖母时,他甚至失落了瞬间,又因为自己的想法感觉荒唐,而现在,仿佛一切冥冥之中似有指引。


    算算日子,裴晏礼被接入府中时,应是裴殊的第一个侄儿,她不久后离世,那段日子恐已是病入膏肓。


    也许她是知道此生不会和自己有孩子了,便将这个心愿托付给了裴老夫人。


    刘瑾强忍酸意,对外传唤:“福德!”


    “咳咳——”


    “老奴在。”


    “即刻传朕旨意:让柳芙珩即刻押解黄泰白入宫,立即撤回城卫,不得继续小题大做戒严城内;赐婚定国公府嫡女柳芙蓉和裴氏嫡长子裴晏礼,即刻下诏。”


    “是。”


    “谢陛下!”陛下亲口承认他嫡长子的身份是柳芙蓉万万没想到的,是比她意料之中更好的走向。


    柳芙蓉谢恩后随即跟在福德身后离开。


    顺安接替了福德的位置守在刘瑾身侧。


    “若朕没记错,你在裴府待过一段日子。”


    顺安走于刘瑾跟前,答:“是,彼时陛下前往封地,便将奴才留在裴府陪着四姑娘。”


    这么多年来,朝中有些忌惮陛下,有些忌惮傅皇后,裴殊这个名字仿佛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


    “她…走的那段时日痛苦吗?”


    顺安微愣,裴殊死后,他便被裴府送回淮阳王封地,但当然王府已经有了王妃,没人再过问裴殊,包括尚为淮阳王的陛下。


    “四小姐起先病得不重,尚且让奴才跟在身边,后来害怕病气过给了府中之人,便被裴老夫人送至内院亲自看护,奴才便再未见过。”


    刘瑾冷笑一声,一时不知道所笑何人。


    “去叫刘睿过来,先在殿前跪上个把时辰,清醒清醒。”


    顺安不敢置喙:“是。”——


    陛下下的是急诏,福德公公不敢耽搁,更何况还有柳小姐寸步不离地盯梢。


    待加盖完最后一道印章,柳芙蓉一边谢恩一边将圣旨揣于袖中快跑离去。


    待奔至殿前,她骑过来的马尚在。


    包括厍岳在内的东宫侍卫跪倒一片,等候发落。


    为首之人,正是刘睿。


    柳芙蓉不曾行礼,只当事态紧急,侧身上马,寂静的殿前传来一声嘶鸣。


    她调转马头,双腿夹紧,故意放大了声音。


    “驾!”


    马蹄踢踏的灰尘尽数洒落,无人敢出声。


    刘睿看向马背远离的方向,神色晦暗。


    柳芙蓉刚刚跪了许久,只觉得后背和膝盖都疼痛难忍,然而现在她还松不下这口气。


    厍岳在此,估计黄泰白也不远了。


    果然,城门一开,柳芙蓉在颠簸的马背上便瞧见率领禁军走来的兄长。


    “吁——”


    “爹娘呢?可有受伤?”


    黄泰白正被押解在柳芙珩身侧。


    “爹娘无事,他们去其余大臣府中探明情况,随即也要入宫面圣。”


    柳芙珩神色转严小声交代:“我派卢安去过了,裴府大门紧闭,只说并为受城卫为难。”


    柳芙蓉反问:“可有强行进府查看?”


    柳芙珩摇头:“我们毕竟没有入府诏令,对方不愿,卢安也只好驻足一问,他留了个心眼从后院进去大致瞧了眼,说是前院闹了起来,哭声四起,人也不少。”


    柳芙蓉心跳加快,立即驱马而行:“我先去裴府一趟,晚些回来。”


    她没说请旨赐婚一事,反正等爹和兄长入宫后,陛下自会分说。


    出宫门后柳芙蓉挑了一条距离礼乐巷最近的小路奔腾而去。


    夜间晚风将她的白衣外衫扬起,发丝随风飘动,乍一看以为是哪位江湖女侠。


    待到了裴府,和哥哥说的情形多少有些出入。


    何止是府门紧闭,府门口还列队站了十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丁。


    他们并不认识所来何人,只按照二爷的吩咐驱赶道。


    “今夜裴府拒不见客。”


    家丁见她是女子,语气倒不算狠戾。


    柳芙蓉并未下马,只将圣旨提于右手一放。


    “开府门,迎圣旨!”


    家丁们面面相觑,今夜府中有大事,二爷说恐有来闹事的人,遂叫他们守在此处。


    可前半夜整条巷子空无一人,直到后半夜城卫突然撤走,让他们精神起来。


    结果等了半天等来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娘?


    还拿了圣旨?


    可问题是二爷也没交代圣旨拦不拦啊?


    柳芙蓉心中越焦急,面上却沉:“尔等还不速速开府门!难道裴府是连圣旨都不放在眼里吗?”


    为首那人见马上女子身姿不凡,况且京城之内何人敢假冒圣旨啊?


    赶忙向身后之人示意,让他赶紧去通传一声二爷。


    沉重的府门终于被推开。


    忽然,一阵狂风从府内而出,卷起门沿上的尘土,刺的众人纷纷抬手遮住双眼。


    直到不知什么东西随风卷出,从柳芙蓉的头顶一直飘落至身前,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待睁开眼时,白圆方孔,风尚未止,如柳絮般的冥钱从天而至。


    府内戚戚,柳芙蓉用手摊着那张冥钱失神。


    继而,一滴滚烫的热泪将那冥钱浸湿,滴溅在冥钱上。


    通传之人刚刚跨进府门,两旁候着的侍卫正准备上前关门。


    一瞬间,理智被这漫天冥钱夺舍,她手掌的力道将那冥币揉得面目全非,继而紧握缰绳。


    “驾!”


    连关门两人都未反应过来,她便连人带马冲了进去。


    待穿过门屏和长廊,便直直从东二门入了正院。


    路上经过那欲去通传的家丁,反应过来,府门口那一群人便紧随其后地追了进来。


    正院灯火通明,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人都拥入一堂。


    应是裴府直系旁系所有的亲族都在此处了。


    不远处正堂屋檐下正位摆着一台高大的灵柩,正中间一个镌刻的“寿”。


    高大的灵柩前站满了人,柳芙蓉在马背上愣神,反应过来时胡乱将泪痕抹去。


    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透明起来。


    院正中是一块十字板,裴晏礼双手双脚被死死绑在木架之上。


    身前站了两人,手上均握紧了长鞭。


    他是第一个看见她的人。


    裴晏礼睁着眼,静默地听着一声声鞭子抽打下来皮开肉绽的声音。


    “住手!”


    柳芙蓉直接冲马至于他跟前,那甩鞭的两人被快马吓了一跳,往后退时没站稳狠狠摔在地上。


    他只着一件白色里衣,早已被红黑的血水浸染。


    可他依旧不肯垂下头,哪怕见了她,眼中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柳芙蓉觉得自己喉咙一阵阵发酸,冷汗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跳下马险些站不稳,双手颤抖的想去解开捆绑住他的绳子。


    “干什么!”


    裴士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柳芙蓉没有理会,眼眶红的吓人。


    可这绳子明显系了死结,她将腰间佩剑抽出,先将他脚腕间的束缚一剑划开。


    身后有人围上来,她早就感受到了,靠近他的耳边。


    “等等我,我带你走。”


    转身长剑直去,她的白袍上沾染了他的血迹,在夜色下看着有些诡异。


    尚在灵柩旁的女眷被吓得纷纷后退几步,拥成一团。


    裴若辛站在姨娘身边紧紧拽着姨娘的袖口,浑身在抖。


    她还记得田狩时柳芙珩将那赵远拖进来的骇人场景。


    同为兄妹,这柳芙蓉恐怕也是个嗜血成性的。


    裴府百年来都是以文臣鹤立,哪怕几年前动乱时期都没有提刀提枪就等来了淮阳王大军。


    如今见她的架势,还真没有人敢继续上前。


    见无人敢动,裴士铨气急败坏地拨开人群,却也被直逼的剑锋惊得后退一步,堪堪被下人扶稳身形。


    “裴侍郎,如不想见血,劳烦开路让我们离开。”


    他伤势太重,柳芙蓉表面沉着冷静,可额头上滴落的汗珠只有自己知道。


    裴士铨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语气不善:“好大的口气,我称你一句柳小姐,不过是因为你背后的定国公府,可你别忘了,这里是我裴氏祖宅。”


    “若是公事,裴某自当不会阻拦。”裴士铨指着他们身后的灵柩高声质问,“可我府不肖子孙裴晏礼,于刑部一案不顾劝阻执意忤逆长辈,致使母亲气晕,未能于火海逃过一劫。”


    “这是我裴府家事,与你定国公府有何干系?如若我没记错,你还不是我府新妇罢!待裴晏礼受完家法我便做主将其送往官府,他不日便是戴罪之身,自然高攀不起和定国公府的婚事!”


    裴士铨在府中一向低眉顺眼,也就只敢在自己小院中发发窝囊脾气,如今这番话一出,倒真有了几分当家人的模样。


    府中的老人都知,裴士铨并非老太太亲生,而是将亡故妾室的孩子过继过来了罢。


    虽说裴士铨于身世上担不起当家人的名号,可如今裴老太太离世,大爷又远在并州未归,可不就得依仗二爷了?


    众人纷纷低着头,无人敢反驳。


    柳芙蓉讥笑一声:“好一个如意算盘!祖母葬身于火海,你不去查正值夏雨频繁潮湿天气,如何能起这么大的火;反而将罪名随意扣给族中嫡系长孙?”


    她故意咬了字眼,果不其然裴士铨瞬间脸色涨红。


    柳芙蓉乘胜追击道:“今日一早,陛下亲口授裴晏礼无罪之身,按照你的意思,刑部一案倒成了他的错,成陛下的错了!”


    “况且婚姻之事父母之命,敢问裴侍郎有什么权利越过裴知州决定慎仪的婚事?”


    裴士铨脸色变幻莫测,换作别人,他早就下令乱棍打死,可偏偏裴晏礼是个会高攀的,柳芙蓉好歹是定国公府的千金。


    裴士铨咽下一口恶气:“废什么话!你们都是一群废物吗!马上把她给我送走!”


    柳芙蓉腾出一只手将圣旨甩开,环绕一周。


    “陛下念裴晏礼主审案件劳苦功高,甫特下旨赐婚!”


    她将圣旨几乎贴在了裴士铨的面上。


    她高举起来:“圣旨已到,尔等还不速速下跪接旨!”


    那传话的家丁两条腿哪里比得上柳芙蓉四条腿的马。


    这不,刚刚赶到就听到要下跪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的端正。


    裴士铨回头一看,那家丁觉得气氛尴尬,瑟瑟地说:“二爷,是……是圣旨。”


    还不等他动作,那头灵柩旁裴若辛先跪下了,紧接着便是大房王氏、二房姨娘,丫鬟奴仆更是跪倒一片。


    虽说跟着二爷也许能吃香喝辣,但抗旨不遵可是要砍头的啊!


    还是保命要紧。


    “怎么?”柳芙蓉朝裴士铨厉声质问,“裴侍郎是要抗旨吗!还是说,是裴府想要抗旨!”


    正说罢,一批乌泱泱的红衣盔甲涌入裴府,女眷们下意识抱团相护。


    卢安和黄骋为首,身后则是府中尚存的柳家军。


    裴士铨自知大势已去,他于人群中相望一眼,还是跪下。


    “臣,接旨。”


    柳芙蓉并未将圣旨递给他的手上,让他继续跪着,转身去割开裴晏礼手上的绳子。


    他即刻像一滩烂泥瘫软下来,突然袭来的重量,让她瞬间腿软了几分。


    待她先行上马,黄骋上前帮她将裴晏礼扶在她的后背靠着。


    刚刚来时他尚且还有意识,这会儿已经多睡少醒了。


    她背后的伤一阵阵疼,但并无表现。


    柳芙蓉转身将圣旨递给卢安。


    “黄骋你即刻随少将军入宫,禀明裴府走水…祖母薨逝一事。”她语气有些哽咽,“卢安,你且带军留在裴府,封锁所有出口,保护好所有受害者尸身,待陛下定夺之前,不得让任何人出入裴府。”


    “是!”


    “属下领命!”


    柳家军将裴府家丁围了起来,开出一条路。


    她侧身轻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能抱紧吗?”


    他没有出声,只是手臂轻轻环绕于她腰前。


    柳芙蓉终是忍不住,泪随着风滴在他的脸颊,同他的泪交融,浸湿她后背的衣衫。


    马蹄急促,由近至远,驰骋而去——


    桃枝见小姐匆匆忙忙走了,黄骋紧随其后离开未归,紧接着就听见外头的传来的打斗声,她这心就提到嗓子眼下不去了。


    干脆去了灵雀房中,她的伤现下已经好了大半,两人互相安抚,待外头平息,桃枝便就站在府门口张望,等着小姐。


    快马奔腾而来,桃枝远远就认出了小姐的身形,还未曾欣喜片刻,便看见小姐背后被血浸过的男人。


    “这是…姑爷?!”


    柳芙蓉不敢挪动,害怕他稳不住坠落下马。


    “快去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再速去请柴大夫入府,要快!”


    柴年是早年被父亲救过的流民,后以一身医术毛遂自荐,跟着柳家军一路北上。


    曾经柳靖川还准备举荐他入宫,但被他以喜欢清净又对军队有感情为由而拒绝,从此就在距离城外柳家军的驻扎营地不远的地方开了家医馆。


    他虽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医,可要说医治虎狼之伤,京城内外恐无人敢居于其先。


    当年柳芙蓉就亲眼见过他活剖人体还将人救活了。


    桃枝迅速安排,叫柴大夫的人立即骑上快马而去。


    她现在也不清楚他伤至几处,不确定是否有骨伤,便叫人直直地将他抬进去。


    “抬进我院中。”


    “是。”


    柳氏不擅结交,客房常年不住人,就算打扫了也会有潮气。


    楚璎听见动静闻声赶来。


    先前的坚强终究在见了亲人时功亏一篑,柳芙蓉并不想叫嫂嫂担心,可偏偏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瞬间泪如决堤。


    “嫂嫂!”


    她一股脑扑倒在楚璎怀中,将她着实吓了一跳。


    “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她咬着唇憋着泪摇头,可是怎么都收不回去。


    甫将裴晏礼安置好,柴大夫就被桃枝拽着狂奔而至。


    “嫂嫂,待会儿蓉儿再同你解释。”


    她接替过桃枝,将柴年带到房中。


    楚璎拦住桃枝大致问了问,便一起跟上去。


    柴年定睛一看,是一男子。


    柳芙蓉让桃枝先将院中下人遣散至外院,只留楚璎一人。


    遂掀开被子,饶是连柴年都惊住。


    他半生都是随军行医,见过的惨例比寻常大夫多的多,可如此严重的倒是不多见。


    柴年抬头看看柳芙蓉一脸急切的模样,知道没人在乎男女之别,便将他红白不分的衣衫大咧咧全部剪开。


    桃枝安排好院外便就进来在门口候着。


    黑红的血肉显现,楚璎无声站在柳芙蓉身旁,揽过她的肩膀。


    柴年并未立即止血,而是拿出一包银针,先后在他的穴位上扎上七八针。


    针停了约半柱香,再拔出时针已然全黑。


    “再晚上一个时辰,只能去阎罗殿要人了。”


    柴年并不清楚这男子身份,只是有话直说。


    柳芙蓉却被吓得不清,腿软的厉害,幸亏被楚璎一把搂住。


    “别急,蓉儿,先听柴大夫说完。”


    “门口那个!先去取几坛烈酒来!”


    桃枝听到指令便又匆匆去了。


    “这前胸的伤是鞭刑所致,后背则是笞刑所致,背上的伤并无大碍,等会放血排瘀即可。”


    酒很快就来了,柴年先倒出一碗将黑针泡了进去。


    “只是,他所受鞭上淬了毒,我刚刚已施针将表毒排出,但还有一些伤口较深,有侵入肺腑之忧,需得刮肉排毒。”


    听此,她难捱泪意,哆哆嗦嗦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可有性命…之忧?”


    “这个我保证不了,只是余毒排出需修养几日,若他如期苏醒,那就没什么大碍。”


    “只是……按理说外伤至此,他体格虽瘦却健,体内血液调动伤处,脉搏要比平日里更强劲有力一些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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