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角弓2 这对她来说
虞琼的房间在白玉京最东侧, 临着山崖,夜风灌进来,满是海雾的咸涩。
文蘅跟着闻渡一块儿来了, 二人推门进来, 虞琼正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几页纸,上面放着三只罗刹蛛的干枯残骸。
闻渡大大咧咧走过去, 极为自然地坐上他的桌子,抱臂侧身打量这三只蛛尸:“从誉州找到的?改良版?”
虞琼颔首,摊开一直紧握着的掌心, 里头躺着一团莹白透亮的丝线, 在月光下泛着淡绿光辉:“蛛丝韧如钢线, 的确可以做到削铁如泥。”
“那你喊我来干嘛?把它送我做傀儡丝?谢谢你嗷!”
闻渡并没有伸手去拿, 只是过过嘴瘾。虞琼也没有握住蛛丝,低头看着它,直直地出神。
文蘅小心翼翼开口道:“虞首座, 你发现了什么?”
虞琼启唇, 尝试开口,最终作罢, 低低道:“清商。”
候在一旁的清商上前,道:“我们发现这团蛛丝之后, 首座让我回来一趟,核对两名死者身上的切口。切痕几乎相同,但新娘身上的切痕有部分出现被灼烧的痕迹, 被翻开的血肉遮掩,不清晰,少主身上却没有。这几日首座在外多找了几只罗刹蛛, 发现罗刹蛛自带毒液,新鲜吐出的蛛丝都会带这种毒液,使用多次后则会消减至消失。”
闻渡扬眉:“意思是,婚房里二位死亡时间的前后有差池?并不是我们所推测的新娘被罗刹蛛操控杀死新郎,然后自杀,而是从一开始就是新娘被杀害肢解,然后才轮到虞琏?”
清商颔首:“凶手可能有两方,操控罗刹蛛的幕后黑手应只想让唐姑娘在婚房死亡,让白玉京无法对唐家交代。”
“喊我来,是觉得弄死虞琏的是我?来审我?”
文蘅在他身边,心底默默吐槽一句:你这不是在自己往身上揽吗?
“并非如此,你修为高。请你过来,是需要你帮我判断第二方踪迹。”
“判断不了,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弄死虞琏的人修为在你我之上。”闻渡干脆果决道。
虞琼沉默下去,闻渡整个人又往桌子上坐了坐,腿垂在桌边晃,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倒是有个怀疑的人选。”
虞琼没应,清商先问道:“是谁?”
闻渡扭过头,笑嘻嘻对着清商道:“你们宗主呗!你们这婚宴没有大肆操办,没请其他大宗门的仙首,那整个白玉京除了虞霄找不出来第二个能瞒过你家首座和我眼睛的人。不是他还是谁?”
清商听他又在胡说八道,已经不想理他了,闻渡却越说越投入:“你可别当我开玩笑,我认真的!想一想,虞琏死了,有什么好处?”
他说着,比了个“一”:“虞琏不死,唐家把好端端的姑娘嫁过来,零零散散的带回去,你们白玉京是一定要给一个交代的。虞琏一死,你们虞家也是受害人,两边一样惨,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又一只指头竖了起来:“虞琏本来就不讨你爹喜欢,他真正属意的是你,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只不过虞琏背后还有一个当天造台宗主的舅舅撑腰,他动不了。这下可好,虞琏一死,他可以光明正大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的爱子喽!”
闻渡的话越说越不像话,清商都听不下去,肃声道:“虎毒尚不食子,还请闻公子慎言!”
闻渡理都不理清商,反而是看向了虞琼:“当然,我都是胡说八道的,你找我来,我也只有这么一个用处了。”
说着,他跳下桌子,拍拍手:“行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明天我和阿蘅把小东西带回烛薪府,你们白玉京的事儿我不管了。”
他拉起文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虞琼的房间。
夜风袭来,吹得两人头顶树叶簌簌作响,文蘅想起方才所听,不知道是心头发冷,还是夜风太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一件浸满木香的外袍便兜头罩在了她的身上。
文蘅十分自然地拢了拢衣裳,严严实实把自己裹起来,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闻渡。
闻渡除了外袍,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刚刚想和她办事的时候其他衣裳都脱干净了,出来时只随手披了外袍。
虽然已经步入夏季,但月阙山的高度不是跟人开玩笑的。
文蘅无声叹息,心说怎么不冻死他,身体却老老实实靠近他。
闻渡瞬间会意,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公子,若是幕后主使只想杀掉唐姑娘,置白玉京于难为之地,那我还是觉得,幕后主使是冲你来的。”
闻渡本来以为她窝他怀里会说一些情话,没想到一开口又是这些事,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他想让公子和白玉京反目。倘使直接杀死这对新人,白玉京可能会认真查,这一查就可能给公子洗清嫌疑。只杀唐姑娘就不一样了,白玉京没有损失,最大的问题就是要给唐家一个交代,只要把最擅长使用线类武器、且不安分的公子推出去,这事儿就结了。只是幕后之人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虞琏也死掉的地步。”
“那下一步,他是不是就要挑拨离间我和谷时月的关系了?”闻渡随口道。
幕后之人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闻渡众叛亲离,先搞定他姑姑这边,下一步必然是烛薪府。
文蘅听罢,心“咯噔”一声,犹犹豫豫抬起头,闻渡看她这样,低头问道:“怎么了?”
“……我们先把小言放在这吧。”
如果幕后之人下一步棋真的落在烛薪府,这对小言来说太危险了。
“行啊!”
求之不得。
达成这个共识,闻渡在白玉京也待不下去了,跟文蘅收拾好东西,便驱动木鸢向烛薪府而去。
“对了,”行至半路,闻渡问道,“最近十方集开市,你想不想去那边逛逛?说不定能淘到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
……
十方集在玄枢城辖下,是修仙界最大的贸易城。文蘅久仰其大名,但一直都没有机会过来逛逛。
十方集格局跟凡世城镇迥异,没有固定铺面,所有摊位都由可移动的机关台组成,很多摊子都没有摊主,倒是有几个憨态可掬的小灵兽招揽客人。
文蘅看到一个卖玄铁的摊子,守摊灵兽是只娇小的猫儿,比其他摊子都要小一圈。有的客人心术不正,想顺手牵羊,岂料玄铁拿起来刚往袖子里收,那只小猫儿身体瞬间膨胀数倍,口中獠牙凶悍,骇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了。
文蘅被这幅画面逗得失笑,看罢视线又移去旁处,满目琳琅,目不暇接。
闻渡领着她,给她介绍各区域。文蘅原以为这里只卖偃机材料,不曾想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文蘅给小言买了好多玩意儿,往袖里塞时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人,正想转头哄哄他,却发现他的视线投在远处。
那是一个小铺面,上头悬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验心石”。许多男男女女成双入对进去,出来时却神色各异。
有的牵着手腻腻歪歪,有的怒目而视哭哭啼啼。
“看着挺有意思啊!”闻渡收回目光,拉了文蘅一把,“我们过去玩玩!”
文蘅不想玩,总感觉这种窥见人心的东西很危险,但是拗不过他,被他拉了过去。
进门的时候,才发现木牌还刻着一串小字。
“验心石为幻境法器,入内者与同行之人共入一境。境中所见,皆由心而生。”
“公子……我有点困了……”文蘅进去就打退堂鼓。
闻渡审视的视线定格在她身上:“你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你不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吗?既如此,进去也不过就是体验一把我们将来会过的日子,你在害怕什么?”
文蘅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眼睫,不再争辩,任由他牵着她迈入门槛。
当他们把手贴在室中放置的圆石上时,文蘅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衣着轻薄,躺在熟悉的床上。只是那张床还没有加宽,也没有她的位置。
这是她与闻渡的初见那天。
而闻渡就在一旁欠身看她。
“……公子?是你吗?”
“怎么了?看起来不像?变模样了?”闻渡直起身子,摸摸脸,笑眯眯道,“跟以前一样俊。”
“……怎么会是在这个时间里?”
“不晓得,管他呢!”闻渡一边说一边解着衣带,将衣裳胡乱往一旁丢,上了床,把她挤到角落。
“躲什么啊?我又不吃了你!”
“……这不是验心石吗?我们是不是得走走心?”
“在外头走心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更想试试如果没绕那么多弯路,我们俩会是什么样。”
闻渡是个疯子。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仗着这是幻境,无所顾忌,无法无天。
文蘅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栗,闻渡像是被魇住一般,要把现实里错过的、来不及做的、不敢做的,全在幻境里补上。
这时候的她身体被灌了药,没有灵力,没有流芳铃,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对她来说不是风花雪月的开头,是她自己的人格开始崩塌的时候。
她用力伸脚把闻渡给踢了下去。
幻境戛然而止。
面前与她对上的双眼,涵盖着不敢置信和恼怒。
文蘅以同样的眼神回敬过去。他有什么可恼的?该恼的是她!
“你这是什么眼神?”闻渡先被她的反应激怒,开口问道。
“如你所见。”
闻渡气极反笑:“不装了是吗?幻境里给我颜色还不够,出来也要给我甩脸色!”
“我什么态度取决于公子怎么对我!在公子眼里,我果然就是个可以随便摆弄的玩意儿,我怎么想、我什么感受,对公子来说统统不重要!公子总问我索取真心,可你好像根本就不需要这东西。”
“我不需要?”闻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是我不需要还是你不肯给?”
他说完,不等文蘅回答,先道:“算了,你爱给不给,我想要的,我从不需要别人施舍。”
“闻渡!你想做什么?”文蘅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想跑,后颈一痛,顿时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烛薪府闻渡的卧房。
闻渡把她扔到床上,却不急着动她,转头往外走:“我从谷时月那回来再收拾你。”
说完,他开门出去,用屋阵圈锁住这间房。
文蘅从床上爬下来,低头拨弄屋阵机关,拆到一半,闻渡开门回来,见她这样,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解。”
说完,他扛起她丢回床上,看到她还光着脚,咬牙道:“穿鞋再跑是能废你多少功夫?”
说罢,他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绳子牢牢捆束她的四肢,而后才离开。
文蘅在床上躺了会,低头念口令,召出袖中自己做的小偃机,想驱策它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才解没多久,闻渡又去而复返,见到床上被她解松的束绳,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
“你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管我出什么招你都能解。”闻渡歪了歪脑袋,松松脖子,淡淡道,“谷时月那边喊得急,我没空跟你斗来斗去,还是打断你的腿吧,我看你还能自己接上吗?”
文蘅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闻渡……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闻渡的脸在她面前不断放大,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表情,想要看看此刻的脆弱到底是真实还是伪装。
“我……我不过就是不想、不想让你对我做那种事,你要是恨我踢你,我让你踢回来便是……”文蘅磕磕绊绊说着,感觉闻渡的指腹已经探入她的裤脚,覆在她的小腿骨上流连。
“踢回来?要是我说我还恨你杀我呢?你让不让我杀回去?”闻渡把她压在床上,两人额头相抵。
他气息急促,声音嘶哑:“你不会真的觉得杀我的旧账就这么稀里糊涂翻过去了吧?那可是杀身之仇啊文蘅!我顺着你,不过就是想看看你嘴里的真心能做到几成。今日可以因为不顺你意踢我一脚,明日是不是就会因为不顺你意再捅我一刀?”
“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文蘅嘶吼出声,却又被他霸道的吻封住唇舌,她只能发出几道含糊的呜声。
她好不容易扭头把嘴夺过来,刚说了句“过了”就又被他封住。
闻渡直至亲到她头脑昏聩时才松开嘴,轻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道:“过了?这才哪到哪啊?”
作者有话说:
怎么突然吵得这么厉害!!!
第122章 角弓3 我们本就不
闻渡低垂眼睫, 拇指指腹摩挲她的嘴角:“原先想着对你跟以前一样,但我改主意了。”
话音落下,他直接将文蘅打横抱起, 肩膀顶开门往外走。
文蘅手脚上的绳索还没完全解开, 行动受缚, 尝试着挣扎了两遍作罢,再挣扎下去摔到地上有她苦头吃。
谷时月等在囚禁谢今朝的密室之外, 看见闻渡抱着被捆住的文蘅过来,眼珠子差点从眼眶掉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
闻渡混不吝道:“借您老人家地盘用一用。”
“不借,”谷时月面无表情道,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反正你给谢今朝准备的地方那么大, 多养个人怎么了?她进去还能给你心上人解解闷。”闻渡理直气壮道。
谷时月眯起眸子, 审视他怀里的文蘅:“我可不觉得她有闲心和人聊天, 我也不觉得能把你杀掉的女人有多纯良。”
“别那么小气,她不会伤你心上人的。再说她现在本事大了,烛薪府上下只有这里能关住她。要是我总忙活着想法子关住她, 猴年马月能给您老人家干活?”闻渡嬉皮笑脸。
“得寸进尺。”谷时月咬牙切齿地打开身后的禁制, 又道,“你要是解决不了你们之间的问题, 就直接解决掉她。”
……
谢今朝正蹲在田里摘菜,听见禁制响动, 以为是谷时月。抬头一看才知是许久不见的闻渡,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被绳子捆着的姑娘。
谢今朝回过神时,手里的青菜又落回泥里。
“闻公子, 你这是……”
“借你间空房用用,”闻渡也不客气,抬脚就往草屋那里走,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谢今朝识趣地没再多说,只道:“西边那间是空的,被褥在柜子里。”
闻渡“嗯”了一声,抱着文蘅进了屋。
房间虽然空置,但谢今朝一直都有在好好打理,所以没有灰尘,干干净净。
闻渡把文蘅放在旁边椅子上,翻出一床被褥铺上竹床,而后才解开她手上的绳子。
文蘅低头扭了扭手腕,看着手腕被勒出来的红痕,一声不吭。
下一刻,闻渡将手里绳子随手一丢,倾身压上来,把她按到刚铺好的被褥里,动作缓慢得磨人。文蘅的身体宛如紧绷的弓弦,阵阵低泣和吟声不受控地从唇腔逸出,反倒助长了闻渡的气焰。
屋子不隔音,在外面和谢今朝说话的谷时月想问候闻渡全家。
谢今朝柔柔一笑,道:“那姑娘是闻公子的心上人?怎么好端端的,被关到了这里?”
“谁知道,他又发病了。”谷时月深吸一口气,拉着谢今朝走远一些,而后才红着耳尖松开她的手。
岂料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屋里二人的声音便像鬼一样如影随形地传了过来。只不过不再是旖旎的靡靡之音,而是激烈的争吵声。
“不想要我,你想要谁?虞琼?还是你那个死了八百年的乔家阿兄?”
“这跟虞首座有什么关系?又跟乔瑢有什么关系?你简直不可理喻!再说乔瑢是我亲手杀的,我能对他有什么感情?”
“哈!说出心里话了对吧?”
再之后,吵架声消退,只能零星传出几声嘴被堵住的闷哼。
谢今朝淡淡道:“很精彩的关系呢。”
谷时月闭上眼,叹了一声,复睁开眼,道:“随他吧。”
过了很久,闻渡整理着衣裳出来,脸上顶个鲜红的巴掌印,若无其事地抱臂走到谷时月身边,仰头看密室中以幻制成的太阳。
谢今朝勾了一下唇角,道:“我去给那姑娘弄点吃的。”
闻渡补了一句:“多加点肉。”
……
文蘅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四肢发软。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今朝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脚步很轻,似是怕惊扰文蘅睡觉。她将汤放在床边小桌上,坐在旁边。
文蘅撑着身子坐起来,将被子拢紧,低头把汤端过来。
谢今朝先开口,声音温缓:“姑娘叫什么名字?”
“文蘅。”
“文蘅。”她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我叫谢今朝。几年前闻公子找我做了一把灵器石锤,是送给姑娘的吧?”
想起那个石锤,文蘅目光黯然,若说二人关系最好的时候,大抵便是从骅县回来后在烛薪府度过的朝夕。
“我时常听闻公子提你。说起你的时候,他整个人眼睛都是亮的。他这人玩心重,我从没见他那么认真过。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文蘅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汤入喉,熨过食道,身体里的寒意退了些。她开口时,声音低哑:“与其说是误会,不如说是,我们本就不该有任何瓜葛。”
热气腾腾的吃食打开了文蘅的心扉,她捡着重要的跟谢今朝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性内敛,但今日抓着谢今朝,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心底的委屈与无奈如黄河水滔滔不绝。
谢今朝一边听一边点头,文蘅说完,脱力地放下碗,抱着被子歪靠在床头,眼底有泪光。
“你怕闻公子把你当玩物,介意他不顾你的尊严与意愿。而闻公子则对你下手杀他一事耿耿于怀,怀疑你没有把真心交给他。”谢今朝双手叠放在膝头,姿态安然,像是被诉说心事的邻家姐姐。
文蘅说完后,谢今朝没急着开口,等她慢慢将残余的激动平复下去后,才道:“闻公子那个人,嘴巴厉害,心肠也硬。所以他待你的好便显得格外珍贵,旁人都很少能对自己的心上人做到这种地步。他若只是图一个玩物,不会花这些功夫。”
文蘅低头攥着被子,谢今朝说的这些,她都知道,她甚至比谢今朝更清楚那些细微处的真假。可正因为清楚,才更难释怀。
“他这样的人,性子偏执执拗,的确不好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不妨下回他来的时候,我做个见证,你们好好把心事聊开?日后彼此敞亮一些,别再有欺瞒。”
文蘅冷声道:“若聊不开,他不还是把我绳子一捆,压在床上,让他予取予求?倘使他所给予能给的东西,就是把我锁起来,捆起来,由着他的性子对我,那我忍了这些,又能活成什么样子?”
谢今朝的话就相当于把一切都摊开在她面前:闻渡能给她的那种“全部”,本身就是一种被围困的活法。
“我不想过那种‘他不生气就算我平安’的日子。”文蘅说完这些,拉起被子躺下去。
谢今朝无声叹息,在她身后低低道:“闻公子应当给姑娘讲过我的故事吧?”
她抬手遮住照进室内的余晖,道:“你看着日头多好啊,外面此时,真的是夕阳西下吗?”
文蘅闻言顺着她所指看出去,夕阳暖融融的,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今朝继续道:“姑娘可能不知道,此处不过是地下一间密室,时月耗了不少财力物力,为我造出一个幻境里的世界。这里有春夏秋冬,太阳东升西落,天幕云霞千变万化,与世间自然的鬼斧神工别无二致。但我知道,只要乘着偃机往上飞一飞,头便会撞到密室穹顶,我的美梦就会醒来。十年,我在时月为我织的梦里,住了十年。就算外面兵荒马乱、生灵涂炭,这里也照常春暖花开。”
“你不会不甘心吗?人一生有几个十年?即便他造出这么一个地方哄你开心,但囚禁就是囚禁,你没有想过出去吗?”文蘅坐起来,问道。
“有啊,但是,不能啊。”谢今朝苦笑一声,“所谓监禁,实则保护。我现在出去,会有很多人要我性命。当年确实不懂事,做错了事,想补救也晚了。十年是我能付出的最小代价。”
她说着,擦掉眼角沁出的泪,转头对着文蘅道:“瞧我,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若弄坏了姑娘的心情,还望不要放在心上……我本意是想说,即便眼下日子不当意,但如果想开的话,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文蘅听着,冷下脸来:“但我不想委屈自己,我这一生不是只围着他转的。”
谢今朝强扯出一个笑,转移话题道:“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早上陪我去园子里逛逛,怎么样?我在想今夏换什么种子呢!”
文蘅点头答应,但第二天,计划被闻渡的闯入打乱了。
谢今朝听到禁制解开,疑惑离开房间,瞧见闻渡过来,道:“上回送的日用物还没用完,闻公子怎么来了?”
闻渡皮笑肉不笑走进来,道:“当然是给某个不听话的小家伙上上课。”
说着,他对从谢今朝身后探出头来的文蘅道:“阿蘅,过来。”
谢今朝张开双臂挡在文蘅面前,肃声道:“闻公子,不要吓到她。”
“她胆子大得很,哪里那么容易被吓到?阿蘅,不和你的新朋友说说你干了什么好事吗?”
谢今朝疾言厉色道:“即便先前有摩擦误会,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何不坐下来平心静气谈一谈?”
“有什么好谈的?谢姑娘,和会说谎的人交往,就不能只动嘴上功夫。好了,我耐心有限,文蘅,你不听话的话,知道我会干什么。”闻渡收敛起嬉皮笑脸,一双幽暗瞳眸紧紧锁在文蘅身上,往外吐字道,“阿蘅,过来。”
文蘅眨掉眼底蓄的水雾,一滴清泪直直地坠了下去,她绕开挡在身前的谢今朝往前走,被谢今朝拉了一把。
她回头,谢今朝眼底满是哀怜,文蘅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挪着沉重的步子向闻渡走去。
刚靠近他,就被急不可耐的他一把抱起来,转身往外走去。
闻渡抱着她,一路晨风簌簌,他等不及回房,路过她的工坊,直接踢开门,把她放在了用来休息的躺椅上,一通乱亲乱揉,一边胡来一边道:“想死我了……”
文蘅的手抵在他的脸上,压低声音道:“住口……”
闻渡把脸从她掌下扭开,道:“不用害怕,昨晚我连夜做了个灵脉干扰仪,就算咱俩身边有用来监视监听的东西,也玩不转。”
他一边说一边解她衣裳,急吼吼的:“好了好了别用手压我脸,昨天你那一巴掌打得可真狠,我走一路被笑一路,现在还疼着。”
得知终于能放心说话,文蘅松了口气,道:“为什么把我带到谢姑娘那里,你怀疑幕后主使是她?”
“反正她嫌疑很大,昨天我走后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字字句句都是在向着你、为你说话,但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想写到扳倒boss再揭示都是演戏的,但是不写文闻队狼狈为奸的过程,光写立大功,悬疑和揪心揪肺是够了,感觉没啥意思,还是多来点心意相通的甜甜蜜蜜吧!~
第123章 角弓4 他要是真的
文蘅在验心石的幻境中看见的根本就不是闻渡本人, 同样,闻渡在他那边见到的文蘅也不是她本人。
幕后之人给他们两个设下的离心陷阱,最大的败笔就是利用他们对彼此的心结而虚构幻境。
文蘅这里看到的是自己被当做礼物送给闻渡时毫无人格尊严, 闻渡那里看到的是二人遇见危险之际文蘅果断推他去死。
可是真实的闻渡被虞琼上过课, 根本就不会对身体没发育起来的文蘅做那种事;真实的文蘅知道两个人的命栓在一起, 也根本不会置他于死地。
两个人被放出幻境后,见到对方余怒未褪的眼睛, 几乎同一时间明白有人在下套。明明说二人共入一境,实际上却将二人分开,挑拨离间。
虽说这东西不一定是针对他们两个, 但十方集出现这等愚弄人的灵物, 本身就很可疑。所以两个人一对眼, 文蘅看他眼中有戏, 直接将计就计。
闻渡听到文蘅说谢今朝火上浇油,停了手上动作,往她身上一趴, 躺椅随着他压上来的动作缓缓摇动。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 她脑子有病。”
文蘅讶异看向闻渡,心说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闻渡说别人脑子有病。还有比他脑子更有病的?
“你还记得我说, 我是怎么和谷时月认识的吧?”
文蘅点头。
彼时谷时月生母应凌试图夺权篡位,囚禁谷家父子俩, 跟自己的徒弟谢今朝把烛薪府闹得天翻地覆,后来谷家父子在闻渡的帮助下,扳倒应凌。应凌自尽, 谢今朝被囚,这是前因。
“谷时月他娘是名门贵族的大小姐,谷时月他爹却只是个庶子, 能力不比谷时月他大伯强,烛薪府本来落不到他手上。是谷时月他娘看上他,倾娘家之力推他上位。结果他趁谷时月他娘怀孕的时候,找了个小老婆,这夫妻俩就闹掰了。”
“应夫人是因为这件事才要夺取烛薪府?”文蘅问道。
“是吧!真金白银、费劲心力把白眼狼养得白白胖胖,还要挨一口,怎么忍得了这气?我挺能理解谷时月他娘的,但我不理解谢今朝。”
闻渡怕压坏她,侧过身子挤在躺椅一边。文蘅顺势侧躺,和他一人躺一边,面对面说话。文蘅看着透过窗棂的晨日光辉落在闻渡长睫上,像覆了一层上妆用的粉,她一时没忍住,伸出指头勾了勾。
正在说话的闻渡止住张合的唇,眨眨被她挠得发痒的眼睫根,舌尖勾了一下嘴角,道:“你想干坏事?”
文蘅心虚缩手,轻咳两声,道:“公子,说正事。谢姑娘怎么了?”
“她啊……她虽然站在谷时月他娘那边,但我感觉她对谷时月他娘没什么情谊,当然,对谷时月也没有情谊,就纯爱杀人。那会儿我最烦跟她交手了,看不出她的弱点,拿捏不了她的心思,她动不动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我有好几个替身偃人都折在她手里。
“那会儿我觉得她是站在对面阵营,不择手段了些,后来才咂摸出来,这人好像别的不爱干,就爱搞乱子……你什么眼神?我搞乱子那是因为我无聊,她搞乱子跟喝水吃饭一样,一天不搞浑身痒。我俩不一样!不一样!”
“可是谢姑娘看着跟常人无异,说话做事温温柔柔的,不像是……”
“所以我说她脑子有病,我平时最烦的那种名门正道人士,一打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装兮兮的。但是谢今朝不一样,她变脸比翻书还……你怎么又用这副眼神看我?我俩不一样!不一样!她变起脸来就跟鬼上身一样,脑子不正常。但谷时月说她就是这样的,我搞不懂他们。”
文蘅扬眉:“所以,公子就因为这个,才觉得是谢姑娘搞的鬼?”
“当然不是,是那块古怪的石头。谢今朝专精此道,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石头收藏快赶上我的宝库了!当年我就怀疑谷时月把她关起来之前,不好意思搜身,没搜干净。”
文蘅迟疑道:“可是,那块验心石可能并不是单单针对我们二人的。”
“没可能,就是针对咱俩。十方集是什么地方?这几天开市,天下偃修名流几乎都会过去一趟。它在那光明正大摆着,要是真像恶意整咱俩一样,把过路的道侣都给整了,那是多大的祸事?幕后主使疯了吗?在玄枢城眼皮子底下搞破坏。”
文蘅一想也是,那人吃准了十方集开市,闻渡一定会来。他又是个喜新鲜事物的性子,必然会拉着她一块儿试试“验心石”。
“公子怀疑谢姑娘,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吧?”
闻渡伸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收了收,而后抬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道:“对,我和谷时月早就觉得烛薪府里,有谷时昭的内应。谷时昭的脑子比谷时曜聪明有限,怎么可能暗中有序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还能把家主令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我几乎快把烛薪府翻个遍了都没找到,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但是谢姑娘不是被你们给囚禁了吗?你们没切断她和外界的交流吗?”
“反正我能考虑到的地方,都切了,只怕她自己还留有后手,这么多年一直在背着我和谷时月搞事。所以这回把你送进去,找找她的破绽……你只要留心她的异常就行了,多余的别干。”
“放心吧,公子,我有数。”文蘅轻叹道。
闻渡一本正经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在她面前骂我,随便骂我畜生啊王八蛋啊什么的,越气愤越好。”
“好的,公子……公子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的手?”
闻渡表情还是非常认真、非常正直,好像那只下流的手并非出自他本人:“我这是在配合你在她面前演戏,我要不做畜生事,岂不是显得你骂我畜生很假?”
文蘅被他气笑了,伸手把那只一路往下的手从衣裳里拽出来,甩回他身侧,道:“那么子考虑得可真妥帖,昨日那一巴掌挨得不亏。”
“你还说!”闻渡一听这个就来气,侧过身把脸凑到她眼前,指着自己的脸颊给她看,“你瞅瞅,是不是还红着呢?你下手也忒黑了,我这辈子都没挨过几回打,全叫你给包圆了!”
文蘅抬眼看了一下,压根看不出红,倒是他一脸委屈把自己说得多无辜似的。她懒得揭穿,只道:“何必在我身上留痕迹?公子再顶个红掌印回去,她必不会疑我。毕竟,以公子在烛薪府的名望,她也不会想到,有人为了演戏敢直接打公子吧?”
岂料闻渡坦然道:“那你打吧!”
刚说完,人就更贴近几寸,在她颈侧吐息厮磨:“但你不能让我白挨打吧?我这人可是不吃亏、只吃……的。”
文蘅听他嘴里吐出的阴邪话,惊愕得目瞪口呆,伸着手去拍打他胸膛。他哈哈笑着抓住手腕,将她的手贴在他的心口,道:“你给不给我吃?”
文蘅并住腿,羞恼道:“不给!”
“又不是没吃过。”
“那也不行!”
“好吧好吧!”闻渡十分遗憾地摇头叹息,表情委委屈屈的,“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按正常的来,总可以了吧?”
他难得那么好说话,没有软磨硬泡,文蘅松了口气,便由着他去了。
躺椅摇得快要散架。
在饱胀感一刻不停占据她所有感觉时,文蘅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他的当。
他是故意提出那邪门要求吓唬她,让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不要让他得逞”上,这样他再提别的要求时,她要好说话太多。
工坊外溽暑渐至,工坊内春意无边。
闻渡神清气爽抱着文蘅回到暗室,碰了碰她刚沐浴完还带有潮气的头发,笑得恶劣又猖狂:“下次再好好收拾你。”
文蘅都不需要演,她眼神里的怨念若能化成实质,闻渡现在已经是一滩烂泥了。
谢今朝看着像是等了一天,待文蘅被送进来,焦急地扑到她床边,关切道:“文姑娘,怎么样?你还好吗?”
文蘅躺在床上,身上刚换的干净衣裳还带着皂角味道,头发散在枕上,她有气无力地睁眼看谢今朝,喑哑道:“……我没事。”
她说话前,眼眶里蓄着水雾,说完便扭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呼吸破碎颤抖。
谢今朝想安抚她的手伸在半空,过了几息收回去,她轻叹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闻公子……唉,该说他什么好?他要是真的在意一个人,就不会只想着自己高兴。”
文蘅没回应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谢今朝语气更温柔了一些:“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这儿有些安神的药草,给你煮一碗,你喝下好好歇息?”
文蘅眼圈红了,点头道:“有劳姑娘。”
“小事。”谢今朝转身离开。
等脚步声远了,文蘅才躺正,面上委屈与脆弱褪去,只剩极轻极淡的审视。
谢今朝带着安神汤回来,看见文蘅蒙着被子,被子下一耸一耸,连忙将汤碗放到一边,问道:“文姑娘,你怎么了?”
文蘅从被子里拱出来,露出一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呜……我好难受……他说我要是再跑,就把我腿打断,把我关在地下,跟谢姑娘一样关到死……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谢今朝像个邻家姐姐一般把她扶起来抱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她倾诉。
“他还说我不识抬举……呜……说他给我吃穿灵器,还送我工坊,这世间没人这么好命……”文蘅一边抽噎一边说,“是我承了他的恩,可是如果给我这些,就把我当可以随便玩弄的物件,我宁愿自己在偏远小镇过自己的贫苦日子!”
“但他确实对你……”
“所谓对我好,不过是他只做他觉得对的事!我不是不想和他好的……谢姑娘,但凡他做之前多问问我的意见,哪怕是哄我骗我,我也心甘情愿的!”
谢今朝拉起被子裹住她,隔着被子拍她的后背,道:“文姑娘你说的……我都想跟着哭了。”
文蘅止了抽噎,往后退了一点看她的脸:“谢姑娘?”
她对上了谢今朝温软的双眼。
文蘅突然明白为什么闻渡会这么说谢今朝了。
谢今朝在极力扮演同情悲悯的样子,但眼睛的底色冰冷无波。
她听得懂别人的痛苦,但她感受不了。她可以扮作知心会意的长姐角色,但她的心自始至终都是空的,抽离在外。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谢的人设还是没有预期写的那么完善,在我构思里她的戏份很多,但是主线没有写好,就导致她的线偏离在外,笔墨也少了。在我的构思里,烛薪府f4人设取材都是各种类型的反派小闻不用说了,很原始很兽性的恶,具体体现在他的没素质上(呃)小文是生存驱动的利己主义,就像很多作品里本来没想做坏事,但是被世道逼得干了一堆坏事的反派,最后结局哭诉自己命运的时候会有一半读者跟着哭一半读者骂洗白(?)小谷就是那种上位者的恶啦,想写一个冷漠的弄权者,but专注写主角贴贴了,整个烛薪府的权斗线都成了点缀,有点遗憾,不过作为他的打手,小闻干的坏事有一半都是给他干的,所以你也给我分摊一下小闻的业障吧!嗯!小谢,脑补很丰满,落笔很骨感,她是天生反社会人格,低共情高伪装,的确和小闻这样邪恶写在脸上的人不一样(小闻:请苍天!辨忠奸!)但是她的戏后面还有,我会努力写的
第124章 角弓5 你男人穿什
夜半, 夏虫嗡鸣。
谢今朝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开窗口向外看。
密室里的夜跟屋脚的虫鸣一样是假的, 天幕上挂着谷时月用幻术做出来的星子, 卷密如云, 比真夜还好看。
她眯眼看见田埂尽头,有一道人影。
文蘅穿着单薄的寝衣, 走路姿势奇怪,透过幻术摸到密室边缘后,蹲下身来不知道在干什么。
谢今朝没有出声, 蹑手蹑脚靠近过去。看到文蘅蹲在地上用树枝对着密室的墙敲敲打打, 衣角沾上泥, 随着她的动作蹭过她的脚踝小腿, 蹭得身上脏兮兮。
谢今朝轻轻咳嗽了一声。
文蘅整个人惊惧往后看,像只被惊吓到炸毛的猫,猛地缩住肩膀, 僵在原地回头看。
谢今朝看着她满脸慌乱, 眼眶在月光下泛着绯红,嘴唇还在抖。
“文姑娘。”谢今朝唤她。
文蘅如梦方醒, 站起身慌慌张张往回跑,脚不慎踢到一块碎石, 她闷哼一声蹲下去捂住脚。谢今朝走过来,扶着她坐到旁边的石头上,褪了她的鞋袜看她脚趾上的伤口, 轻车熟路从袖中拿出来一盒药膏,准备给她上药。
文蘅本能缩了一下脚,谢今朝把住, 无奈道:“上药消肿得快。”
“多谢谢姑娘,我自己来就是。”文蘅拿过谢今朝的药膏,胸口起伏得厉害,似是紧张未消,“谢姑娘……你、你别告诉公子……”
文蘅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还带着哭腔,一双眼湿漉漉的,纯良如小鹿。
谢今朝道:“你在找出口。”
文蘅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散落的头发里,身子微微颤抖,晶莹泪珠落到膝上。
“找到了吗?”谢今朝问道。
文蘅缓缓摇头,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今朝坐在她旁边,叹道:“别找了,要是有出口的话,我早出去了。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年,便是一日摸一块砖,也要摸个遍了。”
作可怜姿态的文蘅颤颤出声,语气却满是执拗与不甘:“我不想被他关在这一辈子。”
谢今朝口吻轻松道:“在这里住久了,你会开始觉得,不出去也没什么。春天有花,夏天有菜,秋天有果子,冬天有雪。谷时月和闻渡也会常来看咱们,想要什么跟他们提就是,外面的人有的我们也会有。我没饿过,也没冷过,不会被人打,不会被人杀。这里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样安全,没有出去的必要。”
文蘅愤愤起身:“你我所求不同,谢姑娘不必劝我了。”
……
翌日谢今朝做好早饭,敲响文蘅的门,看她还红着眼,不由得失笑道:“你生闻公子的气便罢,你别生我的呀!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文蘅露出自知自己乱发脾气的歉疚模样,别别扭扭被她牵着走到饭桌边坐下,低低道:“谢姑娘勿怪,是我矫情了。”
谢今朝牵唇道:“没事。”
“谢姑娘有所不知,我出身卑微,若放在以往,有一个不愁吃喝的世外桃源容我住,我自是感恩戴德,觉得自己碰见了天大的好事。可当我见过外面天地辽阔,我又怎能甘心做笼里的雀鸟,难道笼子是金子打的,它就不是笼子了吗?”
文蘅这般慷慨激昂陈词,谢今朝反应平淡,若非此时场合不合适,她都要笑出声了。
她淡淡道:“姑娘性子坚韧,难怪闻公子会喜欢你。”
“谁被他喜欢谁倒霉!”文蘅浑身一觳觫,咬唇道,“你说……如果在他进来的时候,制住他,我们能不能趁乱跑出去?”
谢今朝给出了她的答案:“不能,开启此暗室的法子掌握在闻渡和谷时月手里,谷时月管禁制,闻渡管钥匙。要么谷时月带着钥匙自己进来,要么闻渡和谷时月一道进来,我们两个制住闻渡一人都费事,别说再加一个谷时月了。”
“可是昨日闻渡他自己一个人来的呀!”文蘅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连忙道。
这其实是昨天她在闻渡身下就想到的一件事,她问闻渡谷时月知不知道他怀疑上了谢今朝,闻渡点头,她又问今早是不是谷时月和他一起开的门,但是谷时月没法面对谢今朝,所以回避了。
闻渡还是点头,点完头就拍了一下脑袋。
失策了呀!
谷时月被自己心上人背叛,心底难受,没反应过来。闻渡想自己心上人想到发癫,也没反应过来。
于是他们就没有意识到,闻渡自己一个人进来有多诡异。谢今朝心眼子多,只怕注意到事情不对,必会警惕起来。
所以文蘅决定主动提,起码先把自己给摘出去。
谢今朝闻言,表现得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然后口吻风轻云淡道:“可能是时月日理万机,见闻公子着急见你,便帮忙打开禁制,然后去忙别的事了吧!”
“是吗?”文蘅不安道,“我倒觉得他们俩凑一起,一定会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说着,她打了个冷颤,道:“算了,不说了。”
“你脸色不太好,不想说的话便不说,用完早膳后赶紧回去歇息吧,碗我来刷便是。”
文蘅嘴上应着“好”,吃完早膳却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帮谢今朝收拾碗筷。
谢今朝推辞两回,拗不过她,便由着她把碗碟端到井边。两个人蹲在井台旁,一个刷碗,一个用清水过,配合得安静又默契。
文蘅拿着洗完的碗往屋里走,才走两步,暗室禁制忽然响动,是被打开的声音。她调转脚步,躲到了谢今朝身后。
闻渡先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的烛薪府修士袍,一身红衣惹眼,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实的小臂。他一进门视线就落在文蘅身上,像没看见谢今朝似的,径直走过来。
文蘅端着碗往后躲,闻渡绕过谢今朝去拉她的手腕:“过来。”
文蘅把碗往胸前一抱,侧身躲开他:“走开!”
闻渡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文蘅红着眼眶:“你昨天……我现在路都走不利索,你还想怎么样?放过我吧……”
闻渡看她这副模样,心底又痒又烦。他当然知道她是演的,但他就是别扭,倒好像他真是强取民女的色中饿鬼,令她避之不及。
“我跟你好好谈谈。”
“那你说你的,我就在这听。”文蘅抱着碗又退了一步。
谷时月合上门走进来,神情比往日更冷几分,大抵是面对谢今朝就让他不自在。他直接开口打断:“闻渡,别闹了,我是来说正事的。”
“知道了知道了。”闻渡嘴上应着,趁文蘅和谢今朝的注意力被谷时月那边分走,一手揽住文蘅的腰,一手将她怀里的碗拿走,塞给最近的谢今朝。然后不由分说把文蘅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文蘅当即挣扎:“闻渡你放开我!谢姑娘、谷宗主救命!”
她的手推在他肩上,腿也在乱蹬,闻渡差点按不住她,抱着她飞快溜出密室,弄开灵脉干扰仪,才道:“演戏而已,至于这么用力吗?”
闻渡拍了拍身上的脚印,道:“烛薪府的修士袍我可没几套能换的。”
“谷宗主在里面,是要跟谢姑娘说什么?”文蘅被他放下,手扶在廊柱上,问道。
“权力场上的事,这几年他经常借着这些话题跟谢今朝说话。说烛薪府最近局面,哪几方势力在争,哪几个人能用。谢今朝脑子快,问几句就能接上,有时候还能提些他想不到的角度。”
文蘅皱起眉:“这些事,他一直都让谢姑娘知道?”
闻渡点头:“谷时月说反正她出不去,让她知道外面的事也好,省得她憋闷。而且她提的建议确实有用,谷时月说有三件事都是听了她的话才没走错棋。”
“当年都闹到那种地步了,谷宗主怎么还心大地跟她说这些?”文蘅难以置信,“应夫人死了,谢今朝被囚禁,这之间是生死大仇,谷宗主难道就一点都不怕吗?”
闻渡耸肩道:“要不说咱俩是一对呢?当年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是谷时月说,在他们做这一年敌人之前,还做了十几年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而且当年谷时月他娘其实想先杀了谷时月祭旗的,但是谢今朝拦下来,也算有个救命之恩。所以,既然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谷时月不愿意把事做绝做难看。
“再者说,我觉得吧,他心底也知道谢今朝是个什么人,跟她讲那些也是为了让她有点事干,别脑子空着乱想,思索怎么到处作祟,反正她还在他掌心,翻不出浪花来。谁知道她竟然真的有渠道往外传消息。”
闻渡絮絮说着:“当年围剿谷时昭的计划几乎没有缺漏,反正以谷时昭的脑子和能力绝对跑不掉,但他就是跑了,这么多年没有下落。偏巧当年围剿谷时昭的计划,谷时月给谢今朝说过,这事儿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谢今朝。”
文蘅真是搞不懂,喃喃道:“她图什么?”
“这种人最麻烦的就是没有立场,她今天帮谷时月出主意,明天就给谷时昭出主意,帮谁对她来说都一样,只要这摊子别彻底平静下来就行。我怀疑当年她救下谷时月的命,就是因为谷时月死了的话,凭着谷晟和那几个草包撑不了多久,这场谋逆会很快结束,可她还没玩够。”
文蘅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闻渡得意洋洋解释的表情,心说果然疯子最懂疯子。
闻渡讲完,寻思能看到文蘅敬仰的眼神,谁料只看到了她古怪的眼神。闻渡眼一瞪,表现出自己极大的不满。
文蘅连忙转移话题:“咳,公子今日带谷宗主进去,是有了抓她现行的法子?”
“猜我今天为什么穿这身?”闻渡张开手臂,转了一圈。
“好看?”文蘅明知故问,哄哄他。
“什……确实好看,不过不是这个原因,毕竟你男人穿什么不好看?不穿更好看!”
耳听着闻渡越说越不像话,文蘅连忙道:“说正事吧公子。”
“她这人讲究一个‘顺其自然’,就是顺势推一把,坐在边上看好戏,不会亲自下场当主力,所以我和谷时月一致认定在她和谷时昭背后还有人。过几日谷时月生辰宴,邀各仙门齐聚烛薪府。这一天若有人搞事的话,她肯定按捺不住。你随时留意她的异动,瞧瞧她到底通过什么和外界联系。我和谷时月搭一个戏台,引她登台唱戏!”
接下来,闻渡把筹谋之事跟文蘅说清,文蘅听罢,突然道:“公子把这些讲给我听,不怕我和谷宗主信任的谢姑娘一样,是朵带毒的花?”
作者有话说:
小闻:你明知道她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还叭叭叭把重要的事跟她说小谷:我心里有数小文:你明知道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还跟我说小闻:我心里有数
第125章 角弓6 “他去死才
闻渡对此很是坦然:“带毒带毒呗!最多被谷时月笑话, 他自己又不是没吃过这种亏,怎么还有脸笑我?”
文蘅蹙眉:“这是笑与不笑的问题吗?”
难得她想正儿八经和他敞开心扉说说话……
闻渡见她这样,收敛了脸上的不正经, 单手捧住她的脸, 拇指指腹自她的唇角蹭过她的唇珠, 道:“你这张抹了蜜的小嘴,又要哄人啦?”
文蘅翻他白眼:“不仅抹了蜜, 还淬了毒,你可得仔细些,别……唔!”
唇舌痴缠, 难舍难分。心如火燎, 他继续抱起她往房里走。
文蘅象征性地踢了踢腿, 躲过他走路也要低头凑上来的唇, 道:“你先看路……这几天都白日宣淫,不好!”
“那你倒是给我夜里宣的机会啊!”闻渡理直气壮说罢,眼珠子一转, 鬼主意涌上心头, “那我半夜去暗室找你,在你房里闹上一闹。到时候你可要哭大声些, 骂大声些,好叫谢今朝知道, 也省的我白日在你脸上脖颈上故意咬痕迹。”
听听,他这话说得像他本不想咬,一切都是为了大业。
文蘅捶了他一拳, 道:“你要是敢这么干,谷宗主第一个不饶你!”
闻渡吐舌头扮鬼脸,步子还急匆匆往房里冲。
文蘅抓住他的袖子:“今日不演那个了, 我有个法子,可以逼一逼谢今朝。”
闻渡听了老大不高兴,听她的话调转步子,带她去了朽木生花。
文蘅脚一落地,便在工坊里到处搜刮。闻渡抱臂靠在门框上看她翻箱倒柜,见她把压箱底的书都翻出来往乾坤袋里塞,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这是抄家灭门啊!”
“做戏做全套,再说了,也没拿你值钱东西。”文蘅头也不抬,顺手把他搁在架子上的偃雀也收了。
闻渡失笑,没有拦她,由着她把工坊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抱着文蘅道:“差不多得了,真把我家底搬空,你要怎么补我?”
“补你的时候多着呢,不差这一回。”
……
文蘅被闻渡送回暗室时天已经黑了,谢今朝坐在田垄的石头上,听见禁制响动抬头看,恰巧看见闻渡最后亲了文蘅一口才走。文蘅面色绯红,鬓角微乱,衣襟也歪歪斜斜。两个人的气氛没有先前那般剑拔弩张。
谢今朝见她走过来,挑眉道:“文姑娘今日气色不错。”
文蘅低头把乾坤袋往院里小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来一件又一件偃机,依次在桌子上摆开,最后垒好书,面上是藏不住的欢喜,语气又有些不太好意思:“他说怕我闷,把他工坊里好玩的东西都翻出来给我了……让我随便拆着玩。”
谢今朝的目光从那些“宝贝”上一一扫过,她不是不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东西虽然不算顶顶稀罕的物件,但也不是随便打发人的破烂。也是,闻渡那里怎么会有差东西?
“你们说开了?”
文蘅脸上笑意一僵,低垂眼睫道:“说开并非一日之功,总不能一直这么剑拔弩张下去……他脾气怪,但确实没亏待过我。”
谢今朝“嗯”了一声,背着手视线扫量桌上之物。
她确实不太了解人的情感,但是从前还在烛薪府做莲级偃师的时候,因着她和善可亲的伪装,宗门里不少小姑娘跑来和她分享心事,心事里有半数是为了心上人。
前一日还在泣涕涟涟不断哭骂,后一日就握手言好重新腻腻歪歪。前头咬牙切齿说着“这辈子都不想见他”,转头便捏着那人送的一支簪子含羞带怯地笑。
文蘅眼下的模样,与她们别无二致,几个讨人欢心的不值钱玩意儿,就把先前被捆绑、被囚禁、被按在床上予取予求的怨怼一笔勾销了。
到底是个愚蠢的凡夫俗子。
“那便好,”谢今朝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拨了拨桌上的一个机关锁,“闻公子待你,确是上了心的。这些东西,旁人求他都不一定给。”
文蘅脸上的羞涩更浓了,她低头把书册摞好,指尖在书脊上摩挲,声音低下去:“要是脾气好一点就好了。”
“确实是,他那脾气,还是得有个人迁就着好,幸而姑娘性子好,忍得了他,换做旁人,必是不待见的。我想,他对人难得认真,应该会为了姑娘做出改变的。”
文蘅手背贴了贴发红的脸,随便拿起一本书挡在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闻公子既然同你和好了,那你这几日,是不是就能出去了?你又没犯什么大错,不该总被关在这里。”
文蘅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谢今朝捕捉到她这一点,问道:“他有说什么时候放你出去吗?”
文蘅慢慢放下手里的书,脸上羞怯的红晕褪了下去。她眼底倒映的月辉晃了晃。
“……他大概,心底还是对我有隔阂吧……”
“什么隔阂说不清?别太放在心上。”谢今朝体贴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
文蘅咬唇,像是下定决心,道:“不瞒谢姑娘,其实我……杀过公子。”
谢今朝闻言一怔,轻笑道:“姑娘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文蘅头更低了,“我趁他给我通灵脉虚弱,要了他的命。”
其实谢今朝早就从谷时月那得知闻渡在文蘅手里死过,不过不知具体细节,还当谷时月说笑话逗她玩。
闻渡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被文蘅这么弱的姑娘给夺去性命,这得多心大、多轻敌、多不小心啊?
“你们真是……”谢今朝很快回过神,以袖掩唇,蹙眉道,“闹成这样,若我是你们中的一人,必然离心,无法再重修旧好了……当然,各人性子不同,只是我眼里揉不得沙子罢了。”
文蘅手指绞着衣袖边角,指尖用力至发白:她低着头,声音很闷:“他嘴上不提,可我知道他心底是在意的。哪有被杀了还能当做没发生过?换做是我,我也做不到。”
“姑娘介意告诉我,你杀他是为了什么吗?”
文蘅沉默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他太危险了,脾气上来说杀就杀。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会不会带着我搅进危险中去。”
“确实,谁惹他谁倒霉,谁靠近他谁自讨没趣,我从不曾想过他身边还会和他有过日子的人。不过姑娘你也是个人物了,住不惯离开便是,怎么就动辄喊打喊杀了呢?”
文蘅听闻此言不由得激动起来,抚着胸口蹙眉道:“我不曾想过逃跑吗?我能逃得掉吗?谢姑娘你也看见了,他都能做出把我关进这里的事,你能想象到当年的我都在面对什么吗?”
谢今朝注意到她的激动,连忙安抚道:“是我多话了,姑娘别动气。哎呀……这怎么就说到这份上了。”
她说着,拿起偃雀递到文蘅手边,道:“过去几年,想必闻公子会比以往成熟许多,再者说你们今日不是谈的好好的,他还给你东西解闷,多体贴人啊!”
文蘅越听越气,抓起手边的偃雀就往地上扔,奈何闻渡做的东西十足结实,摔也摔不坏,挑衅地在她面前弹了两下。
文蘅更生气了。
“都跟我作对!”
她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眼眶里的泪打转。
谢今朝弯腰把偃雀捡起来,托在掌心看了看,轻轻摸摸它的脑袋,道:“闻公子做的东西,倒真是结实,摔都摔不坏。说明他做的时候用了心,对你也是上心的。”
文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像是被点着了一样,声音都尖锐了:“用了心?用心困我折磨我吧!”
“哎,姑娘,你别急啊。”谢今朝把偃雀放回桌子上,看文蘅的眼神像是看闹脾气的小孩,更激得文蘅胸口发堵。
“不说了。”文蘅拂袖回房。
谢今朝看着桌子上堆的东西,心说她的脾气真是一阵一阵的,那么喜怒无常,那么好哄,又那么好激。
……
翌日,文蘅起得比谢今朝还早,提前做了早膳等她。谢今朝一出门,文蘅便面带歉意地说道:“对不住谢姑娘,昨晚我乱发脾气,不该拿姑娘撒气。”
谢今朝面上透着一种慈悲的宽容,道:“这说的是什么话?也怪我,昨天问东问西,扫姑娘兴。”
文蘅连连摇头:“不,多亏了你问那些,我才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给哄昏头脑。”
她越说越自恼,敲敲头,道:“我真是个蠢人,他对我好一点脸色,我就被哄得七荤八素,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谢今朝道:“我不敢说了,姑娘,我觉得是你想太多……罢了罢了,我不插嘴你们感情的事,你们自己聊开了最好。”
文蘅脸色极差,面对谢今朝还能挤出勉强的笑意,面对清早兴冲冲来找她的闻渡,又是如丧考妣的一张脸。
闻渡的笑僵在脸上,恶声恶气道:“你又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和谷时月说话的谢今朝见状,连忙过来挡在文蘅身前,道:“闻公子,你别吓到她。”
“她吓到我才对!”闻渡一边说一边探手过去捉文蘅。
谢今朝护住文蘅,召出本命灵器春秋砚,这一着让闻渡止步,谷时月见状不妙赶了过来。
“闻公子,我不欲与你动手,但是文姑娘现在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容许你对她动粗。”
“被窝里的事算什么动粗!”
谷时月一听,连忙拽着闻渡往外走,以免他污言秽语粘脏谢今朝耳朵。
待禁制落下,谢今朝才收回春秋砚,转身给文蘅擦眼泪。
文蘅浑身颤抖,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往下落,一边哭一边道:“他去死才最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角弓7 怎么有人说
谢今朝无奈道:“我着实没想到, 他竟然是这种人。”
文蘅擦干了泪的脸又被泪水淌满,委屈极了,被谢今朝安抚好一会儿才心情平复, 哽声道:“谢姑娘, 方才你召出来的是什么?我从没见过闻渡会被人给挡回去。”
“我的本命灵器, 不过现在不中用了,他只不过是看在谷时月的面子上放咱俩一马而已。”
“你的本命灵器没有被收走吗?”文蘅问道。
“不瞒姑娘, 这东西名为春秋砚,从前是个厉害物件,以山野生了灵性的坚石所制, 用处颇多。可以将周围人拖进幻境中, 攻心制人。也可以幻出替身, 替我打架。不过后来这东西被闻公子改制了, 无法造幻,只能换个替身出来帮我犁地。所以我说,它造不成什么威胁。”
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
这攻心制人的打法, 不跟验心石如出一辙吗?
……
接下来的几天,闻渡忙碌, 没有来暗室找文蘅,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恢复了。
她不再夜里摸墙找出口, 不再对闻渡又哭又骂,帮谢今朝做更多家务,陪着她在田里除草, 还和她一块儿下厨,说说笑笑。
“谷时月这人啊,从小就是块冰坨子。我到五岁的时候, 都还以为他不喜欢我呢!每当我靠近过去,他都会把头给别开,宁愿和小蚂蚁玩都不和我玩。”
“这么无趣呀?”
“是啊,跟闻公子比差远了。”
文蘅揉面团的手一重,拧着眉头道:“谢姑娘,我不想听见这个人的名字。”
“好好好,不讲他。”谢今朝好脾气顺着她,继续说谷时月的事,“不过我这个人呢,最擅长把无趣的事变有趣。那会儿师傅经常罚他在暗室里学书,我去送饭给他,偶尔逗两下。可真有意思呀!他被我逗后,耳朵比他在雪地里罚跪时还红。”
文蘅闻言蹙眉:“谷宗主小时经常过这种日子?”
谢今朝耸肩道:“师傅和谷老宗主是对怨偶,瞧见时月都会想到对方,所以没什么好气。”
那文蘅不奇怪谷时月为什么明知谢今朝本性,明知她的柔善是伪装,却还不舍得放手了。
假使在那种有父有母不如无父无母的环境下长大,生命里难得照进一束光,哪怕是虚情假意,也比心上终年覆雪好太多。
……
谷时月的生辰宴如期而至。
这天一早,文蘅正跟谢今朝摘菜,禁制又响了。
多日不见的闻渡大步走了进来,红色修士袍宛如跳跃的火焰,扑到了她的眼前。
文蘅瞥了他一眼,把脸扭到另一边。
“你来干什么?”她闷声道。
“今天有席吃,好东西多得很,鲜乳羹、炙鸭、冰镇荔枝……”
“不去。”
“还有蟹粉狮子头、水晶肘子……”
文蘅咽了一下唾沫。
“还有南边原来的头茬莲蓬,剥出来的莲子又甜又脆!”
文蘅咬住下唇,皱着秀眉,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期待,别过头,坚持道:“不去!”
闻渡失了耐心,直接把她打横抱走了。
谢今朝象征性地劝了两句,最后支颐看大门落下,禁制封好。
宴席设在烛薪府阔台上,各仙门的人陆陆续续到场,文蘅注意到今年的席位比先前经历的鹿鸣宴还要多,但白玉京的人都缺席了。
闻渡抱着文蘅走到上卿席,还没坐下,就被谷时月叫走。他走之前把文蘅按在席位上,低声说了句“别乱跑”,便快步离开。
随着宴席的推进,菜肴一轮轮上齐,文蘅低头安静吃东西,吃了一半,闻渡才回来。
此时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谷时月站起来致辞,刚开口,席上便有人突然发作。
数道剑影袭来,直攻谷时月而去,剑锋淬着绿光,割开护卫的修士手臂,伤口处瞬间被腐蚀灼伤。同时席上一些没有存在感的花盆摆件,突然变形成偃机,与护卫抛出来的偃机相斗。
文蘅咬唇看向旁边的闻渡,他神色木然,一动不动。但她注意到两人身边,已经围起傀儡丝织成的网,细微难辨,但瞒不过修为高之人的眼睛,起到一个防护的作用。她稍稍安下心来。
护在谷时月身前的修士且战且退,旁边各仙门仙首回过神后,想要帮忙。
就在此时,阔台地面突然炸开,谷时昭带着几十个人从地下密道涌出,可见到落脚处,谷时昭神情明显一愣。
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红影突然出现在谷时月主座旁,数道傀儡丝从他指尖散出,解决掉了执剑的刺客。与此同时,还有不少煞偃从犄角旮旯滚出来展开,须臾便将偃机制服。
谷时昭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谷时月身边的闻渡,又看了看文蘅身边的另一个闻渡,想逃,却已来不及了。
密道封堵,他整个人也被傀儡丝缠住,身边的人皆已伏诛。
这是一个局。
谷时月的确当面对谢今朝说今日的生辰宴是抓捕谷时昭的局。谷时昭手里一直捏着家主令,就等着各仙门汇聚的场合,他制住谷时月后,拿出家主令名正言顺夺位,在座仙首都是见证。
倘使悄悄摸摸把谷时月杀了,他再拿出家主令,焉知他是不是从谷时月手中抢来?难以服众。其他宗门必与谷家旁系勾结夺权,分一杯羹。
但谷时月告诉谢今朝的抓捕陷阱是假的,谢今朝将消息传出的同时,还传递了一件事。
在执炬厅最前的阔台下,有密道,是当年烛薪府内斗时应凌所挖掘,有一条出口可以通向主座之后,他们可以先发难,将谷时月逼困在主座上,再从这条密道冲出,直接制住谷时月,届时闻渡必然冲在最前解决第一波攻势,无法顾及谷时月,此战必成。
在传达这一条的时候,谢今朝还特意叮嘱不要走错路,因为相近的一条通往阔台正中,若是从那出来,必然失败。
文蘅把消息截下,做了修改。
从她进入暗室的时候,她就一直在留心谢今朝如何向外界传递消息。
谢今朝的消息不可能凭空飞出密室。密室里没有风、没有信鸟、没有传音符。墙是石墙,地是土地,天都是假的,一望无际的天穹实则触手可及。
文蘅一开始以为她用的是春秋砚,喜欢玩弄人心的人应该很享受光明正大搞小动作,所以大大咧咧将春秋砚摆在闻渡面前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转念一想,有闻渡在,除非他轻敌,否则小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
春秋砚应该没问题,谢今朝拿出来,应只是想看看闻渡他们有没有自乱阵脚怀疑她。
那就是别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砖石垒起来的暗室,外有禁制,内设囚阵,密不透风,能做什么手脚?
……等等,砖石。
文蘅十岁在徐家讨生活的时候,曾被几个来做客的小少爷捉弄,他们骗她进冰窖中把她关起来。文蘅那会儿吃不饱,饿得声音小,冰窖辽大,她的呼救声传不出去,便徒劳地抓着旁边碎冰的铁棍,一下一下击打着墙壁,声音传出外面,在她被冻晕前成功等来了救援。
砖石也可做传递消息的媒介。
谢今朝作为十分擅长摆弄石料的修士,利用砖石结构,用自己的灵力拼接出传信线路,应该不是问题。
而且这消息传递应当也不是即时的。
谢今朝在暗室中不清楚外面时辰流动,暗室中一切皆为虚假,她没法和那一头的人相约何时交流,所以这套传信线路更像是一座信箱,谢今朝往里面放信,等外面的人取信。
文蘅趁帮她播种的时候偷偷在墙边放置了一套自己做的窃信灵器,窝在被褥里屏息等待猜想核实,果真让她蹲到了。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她将路线篡改,引谷时昭自投死路,谷时昭彻底成为败寇。
被围困的谷时昭双目鲜红,从怀中取出一只爆火丸,准备向谷时月掷去。可爆火丸还没扔出,他的身体便突然僵住,从里到外一点点发硬。眼睛突出,嘴唇发紫,手指蜷曲,将爆火丸越抓越紧,直至在手上爆开,将他的身体炸个粉碎。
闻渡上前,在凌乱的躯体碎块中,发现他身体里的内脏几乎全变成了灰白的石头,被爆火丸炸得四分五裂。
他被人下了会石化的毒术,这种术法多半出自谢今朝。
没有审问,没有口供,没有牵连。
谷时昭所知道的一切,都随着爆火丸炸得粉碎。
……
谷时月去找谢今朝,文蘅和闻渡跟在后面。闻渡嘻嘻哈哈搂着文蘅,问她身边的那个替身偃人逼真不,它还会动哩!文蘅用力捂住他的嘴,把“想不想床上试试我俩谁厉害”这句话给堵回了他肚子里。
禁制打开,谢今朝正在撕刚摘的豆角,见他们轰轰烈烈前来,口吻平淡道:“好热闹!今晚我拿它下卤,留这儿一道吃碗面?”
谷时月面色寒肃:“谷时昭死了。”
“啊!意料之中。”谢今朝随手丢开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声音温柔而诚恳道,“时月,我怎么会真的忍心让那个草包夺你的位呢?”
“倘使他真的依照你们商定好的计划行事,不出纰漏的话,我会死在他手里。”
“这不是出纰漏了吗?”谢今朝摊手,转头看向文蘅,“从文姑娘进来,我就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虽然她演得真的很真实,连我都时时恍惚到底有没有必要防备这个小女孩儿意气的姑娘。”
“你只把我当一个普通凡女,轻敌的下场就是这样。”文蘅没有客气,反唇相讥。
谢今朝点点头,笑盈盈道:“我现在真的相信你杀死过闻渡了。”
本来大牙龇着看热闹的闻渡笑不出来了,鼓着下唇出气,把微卷的刘海吹得沉沉浮浮。
谷时月执着刨根问底:“倘若没有文蘅呢?”
谢今朝笑容满面的表情难得出现几分不耐烦:“时月,师傅不是在我们小的时候,就教过我们一个道理吗?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没能保住命只怪自己没本事,何必非要问因果?”
她说着,狡黠一笑:“你没有认真听课啊!”
文蘅看着她,背后悚然,忍无可忍回头道:“公子,你不要在我背后扇风。”
闻渡止住手里的扇子,一脸无辜:“我看你满头是汗,你不热吗?”
不该殷勤的时候瞎殷勤。
文蘅翻着白眼如是想。
她抢过他手里的扇子,心说她哪里是热,她这是被吓的!
“到底怎么啦?”闻渡拉着她走远一些,给那两人说话的空间,而后捏着袖子给她擦汗,熟悉的木香裹住她。
文蘅抿唇,感慨道:“公子,你说,谢姑娘和谷宗主青梅竹马长大,她怎么能对谷宗主的命如此漠然呢?”
闻渡认真点头:“就是,怎么有人说对自己情人下手就下手,毫不留情,这么心狠?”
文蘅:……
作者有话说:
小文:被唠一辈子
第127章 角弓8 你学坏了!
谢今朝被谷时月再次囚禁了起来, 这次防止她再对外面传消息,闻渡负责在暗室外做一圈水屏障,隔开她和外界的交流。
文蘅去给他送饭, 原以为他只需要在现场监工, 盯着烛薪府修士挖沟渠就行, 但见到后才知他的活计比她想得要复杂。
她坐在旁边看了半天,闻渡在沟渠里几乎没上来过, 一直在沟渠壁上画符图,文蘅来了他都没注意。
画完符图爬上来,又低头往运来的水桶里倒调配好的粉末。
旁边修士见状, 嘀嘀咕咕道:“这倒的是什么?”
“灵砂, 取自各种灵材磨碎调配成的。据说能隔断灵力传导, 谷少主真是下了血本了!”
闻渡竖着耳朵, 插话道:“他才花了几个钱?费时费力的是我好吗!为着这个破东西,我好几夜没睡好了!”
修士颇有眼力见,闻渡这么一开腔, 便迎过去阿谀奉承。可人围上来, 闻渡烦了,捏着纸包往边上走, 一走才看见抱膝坐在不远处的文蘅。
“阿蘅!”他眼睛一亮,快步走来, 乐颠颠道,“你怎么来了?”
“最近瞧公子瘦了,料想你没有好好吃饭, 所以给你带了午饭。”
她这一说,闻渡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个蒙着布的小篮子,扭头把手放进还没倒灵砂的干净水桶里洗了洗, 而后迫不及待掀开布,取出里面的馅饼,大口咬下,含糊道:“还是那个味道!明天我还要!”
文蘅颔首,偏头看看挖的差不多的沟渠,道:“是不是快结束了?”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常常是文蘅还没醒,他就走了,文蘅睡着了,他才回来,有时甚至都不回。
“哪能啊?早着呢!这才弄了东边和北边,西南还没搞。”
文蘅点了点头,不说话,闻渡贼兮兮靠近她,碰了碰她的肩头:“怎么啦?想我啦?”
“想公子可以来见,公子不用管我怎么想。”
文蘅的回答很聪明,但恰恰不是闻渡最想听的那个。他不满道:“我是说床上……”
文蘅拿起馅饼塞他嘴里:“公子还是多吃点补补吧!”
闻渡哼笑一声,接住嘴里的饼,慢条斯理道:“嗯呢!一定得补起来,不能亏待了你……”
……
当晚闻渡就提前回来,可谓是相当恩将仇报。
文蘅原本在镜子前一边缓慢梳头,一边盯着镜子发呆,闻渡一回来便将手圈上她的腰,想要抱起她。
文蘅连忙说出自己想到的一件事,拖延时间:“公子,谢姑娘往外传信,最多告诉外面的人,她把东西藏在哪里,如何去用。倘若跟她接头的人就是谷时昭的话,他怎么会在她的操控下给自己下毒术?他好歹也是仙门出来的公子,应该没那么蠢吧?”
闻渡动作顿住,盯着镜子里的她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针对公子的,似乎不是谷时昭。”
“你猜对了,”闻渡终于开口,“已经有头绪了。过几天我去查,你别管。”
文蘅想问“查谁”,身子一轻,被他直接抱起放到床上,唇被他堵住。
闻渡的动作出人意料地慢,碰她时不似文蘅想象的那样急着扯,而是慢条斯理地,将纤细的布带一下下绕在指上把玩,一点点收紧。
文蘅心知抗拒无用,人也被他撩拨得身上着火,忍不住伸手去够他腰带。他却不让,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低头去吻她的锁骨。
锦衾微皱,露重花娇,一寸春心不肯饶,莺啼燕也嘲。
灯花跳跃,月影徘徊,照葡萄,采芍药。
东风轻薄,风翻翠幕。南海鲛人泪如雨,泣透鲛绡。
闻渡不急不缓,抬手落笔指点江山。他难得有这种耐心,慢条斯理磨墨,砚台上蓄积的墨水浓颜重彩。
檐下的雨滴打在水洼里,一滴是一滴,滴滴分明。每一滴落下去,都能冻她整个身子跟着颤一下。她数不清有多少滴了,雨声太密,她的脑子被冻软,只剩涟漪。
闻渡真是一个恶劣透了的混蛋,文蘅在混沌中如是想。这哪里还能看出来此人从前在男女之事上是个白痴憨货?
直至冰凉的玉钩落在宽热的掌中,她才回笼思绪,睁开眼,疑惑他想干什么。
然后,事情的发展超乎她的接受程度。
文蘅一通挣扎踢腿,虽然她才刚刚沐浴过,但是……
他怎么疯成这样?
闻渡抓紧她不住往后收的新月,乘风破浪,新月蜷起,他还很有耐心地把它一根一根捋直。
“你有病……滚啊!你……你认真一些……”文蘅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几乎算得上哀求,却只换来他坦然的歪理。
“我很认真啊!认真给你取暖!”他一边含糊一边理直气壮开口,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脚冻成这样,我给你捂热了,还不快说谢谢!”
文蘅说不过他也挣不过他,在床上摊开躺平,心说他爱咋样就咋样吧。但是,如果今晚他胆敢亲她嘴的话,她一定抽死他。
这么想着,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公子,你什么时候去接小言?”
闻渡的动作顿住,文蘅趁机缩回脚,伸进被子里藏起来。
他没有再追,只含糊道:“过几天。”
“刚解决完谷时昭的时候,你也说了过几天,到底是过多少天?”
闻渡没接话,低头去咬她耳垂,试图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文蘅偏头躲开,又问了一遍:“你哪天去?我去也行——”
“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过几天我亲自去把他接回来。”闻渡语气带了点不耐,动作也重了。
文蘅被他故意捣乱弄得说不出话,待缓过一口气,她才颤着手去推他肩膀:“你每次都这么敷衍我,小言在白玉京已经待了那么久,他肯定想我了——”
闻渡这回话都不说,只用动作试图把她的思路切断。
文蘅推她胸口,推不动,膝盖乱顶,不慎顶到了他腹部。
闻渡吃痛,“嘶”了一声,低头看着她,一脸忍气吞声:“等我弄完水屏障,最迟五天。”
文蘅这才安静下来,室中只余二人呼吸声,一片静谧。
“这床是不是该加固了?”文蘅又道。
闻渡一龇牙,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咬她耳朵道:“你专心一点!”
“嗯……我就是问问。”
文蘅浑身发软,手指掐进他的后背,指尖在他背上留下弯月痕。
就在她的守地即将被战火烧尽,只余空气中沉浮的尘埃之时,闻渡突然不动了。
文蘅茫然睁开眼,看见他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驻守原处,不前攻也不退兵。她下意识去迎战,他闷哼一声,捂住刚刚被她踢到的腹部,龇牙咧嘴道:“疼……”
文蘅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家伙在耍她。他根本没有那么疼,就是找借口停下来,让她着急。
她又气又急,抬手捶了他肩膀一下:“闻渡你——”
闻渡挨了她一击,眼里溢出她熟悉的得意。他翻身从她身上下来,仰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摆出一副“我疼我不干了你奈我何”的架势,嘴角上扬,笑得恣意又欠揍,等着她服软。
文蘅被他钓得不上不下,一双秀目圆睁,心中气得很,用恨不得把他剥皮拆骨的眼神瞪他,反而让他笑得更开心了。
但文蘅现在可不是轻易被他摆布的性子,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直接跨到他身上。
闻渡眼底猛地一亮,双眼迸出火焰,火急火燎地看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好一招擒贼先擒王,直擒敌方首领。
这种感觉新奇,他倒吸一口气,手指猛地扣紧她的腰,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褪去,嘴唇半张着,呼吸愈发急促,喉结也在微不可见地滚动。
闻渡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抖得厉害。平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如今在文蘅的摆布下,只剩呼吸和偶尔破碎掉落的音节。
文蘅咬唇,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也有这种时候。
永远游刃有余,永远嘴硬,永远把一切握在手里的人,也会说不出话,也会被他人节奏所牵制,也会猝不及防发出自己都惊诧的声音。
文蘅唇角上扬,俯下身,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激烈得几乎奔出胸腔的心跳。
她也使坏。
缸中金鲤骤然甩尾,在水面掀起涟漪,沥沥不绝。文蘅把节奏尽数掌握在自己手里,让他捉摸不透,做不好准备,只能任她施为。
“你学坏了。”闻渡抬起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开,声音喑哑。
文蘅最后露出灿如妖冶芍药的笑,在他耳边说:“还有更坏的呢!”
话音刚落,文蘅便回了本,心满意足。她稍稍缓了一会儿,从他身上下来,躺到旁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闻渡愣在原地,战友还斗志昂扬,但敌方已经打道回府、避而不战了。
“喂!”闻渡坐起来,伸手去推文蘅肩膀,文蘅无动于衷,将被子裹成蚕茧。
“文蘅!”
“吵什么呀?睡了。”
“你睡什么睡?你把我弄成这样你睡?”
“公子方才不是喊疼吗?我体恤公子,让公子好生歇息。”
闻渡牙根发痒,伸手去扯她的被子,文蘅死死拽住边角,还用了偃机施力。闻渡拿她没办法,仰面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喘粗气。
“你故意的!”
被子里没动静。
“你就是故意的,你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他委屈说罢,又觉逻辑不通,她一贯如此,表面乖巧恭顺,实则一肚子坏水。
被子里传来极轻的哼声,文蘅忍笑忍得很痛苦。
闻渡坐起来,连被子带人一起捞进怀里,用力晃她,把她晃得不得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脸颊绯红未褪。
“你让我怎么办?”
“公子没长手吗?”
闻渡这下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她这分明是早有预谋,这封住被子的偃机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至于吗!
解倒是能解开,但是在卧房这种松快自己的地方,还搞这些,像办公事一样,是不是太奇怪了?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后悔教文蘅学这些东西。
“好阿蘅,别闹了,赶紧出来。”闻渡轻车熟路卖可怜,“我这是专门抽空来和你叙一叙,明儿天不亮就又要上工呢!你忍心让我睡不好么?”
他卖可怜的手段连文蘅一根手指头都不如,文蘅的心也比他冷多了。
“正是因为不忍心,所以我才不想公子负伤做事呀!”文蘅一本正经道。
作者有话说:
小闻就这样在小文身上吃一堑吃两堑吃三堑长一智吃四堑吃五堑吃六堑……小闻:我就爱吃怎么地吧!
第128章 江有汜1 桑浓
闻渡瞪着她, 似是咬了自己尾巴尖的狗,一通操作如虎,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半晌, 他忽的笑出声来。
“行, 文蘅, 你好样的!”
文蘅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亮晶晶地看着他,睫毛成扇扑闪,分外无辜。这模样比方才跨坐到他身上时那副艳冶模样还令他把持不住, 更令他牙根发痒。
闻渡盯着她看了三息, 低头胡乱套上衣裳, 下床大步往外走。
文蘅以为他去冲凉水了, 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刚要翻个身,便听外间的门被人闩上, 脚步声绕了半圈, 从屏风后折返。
她掀开被子一看,闻渡手里多了条绳, 就是上回捆过她的那条特殊材质的绳子,现在这绳子正一圈圈绕在他掌上, 慢条斯理地绕,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公子……”文蘅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往床脚处缩, “你要做什么?”
“防止某些人做小动作。”闻渡提膝上床,俯身下来,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帮你?”
文蘅心头一紧,伸脚去踩他,被他抓住脚踝,往下一拽,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滑出半截,头被裹在被子里看不见东西,一片黑。
闻渡直接用绳子把她上半身捆进被子里,大开吃戒。
文蘅看不见,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她抬脚蹬他胸口,道:“你明天还要上工!”
“上什么工?不上了!”闻渡伸着舌头啧啧有声,“谷时月要是问,我就说你把我弄伤了,起不来床。”
“我什么时候弄伤你了!”
“就刚刚啊!”闻渡捏着她的脚放在刚刚被她膝盖顶过的地方,理直气壮,“现在伤情加重了!”
文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像只占了窝的狗一样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吻得又密又急。
“闻渡……”她声音已然带了颤,“睡觉吧……”
“好啊!这不正哄你睡吗?你睡你的,我哄我的。”
这一夜到底是怎么收场的,文蘅第二天醒来时记得不太全,只记得被子最后又被踢到了地上。
清晨日光透进来,闻渡已经不在床上。她撑着床坐起来,胸腰位置还有绳子浅浅的勒痕。
桌边搁着一只食盒,盒子下压着一张随手撕了一半的纸,上头是闻渡歪歪扭扭的字。
“五天,你乖。”
……
文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换下来的脏衣裳丢进自动浣洗衣物的偃机里,坐在院中看着运作的偃机发呆,心想或许可以再加一点弄干衣裳的功能。
忽然间,她觉得身边空得让人心慌。
闻渡去挖水屏障,小言在白玉京,桑浓也不在。
她这才想起来,好像有段日子没见桑浓了。这阵子又是验心石,又是谢今朝,文蘅忙得头脑昏乱,没留意桑浓,桑浓也不来找她。
明明听闻渡先前说桑浓很挂念她,她回烛薪府这么多日子,桑浓怎么不来见她?
是不是刚回烛薪府和闻渡演的那场戏吓到桑浓了?
她锁上院门,沿着回廊往下人房走。
日头正好,映着廊下悬挂的明灯都失了颜色。
烛薪府上下还在收拾谷时昭那事留下的残局,人人神色匆匆,步履也匆匆,见了文蘅却都客气地点头。
先前敬畏她是因为她是闻渡跟前的人,如今敬畏是因为她在谷时昭谋逆案中立了大功,她的身份在宗门内水涨船高,府里往日斜着眼看她的人,现今都恭恭敬敬,殷切得很。
文蘅一概淡淡应了,径直往桑浓当值的地方去。
桑浓从前在前堂侍奉,文蘅走到那处,却没找着人。她问了堂中一个小侍女,那小侍女道:“您说的是桑浓姐姐?她如今早不在前堂做事了,升上了主管侍女的位置,管着南边那几处产业的账目。这几日正好在底下庄子帮忙理账,不在烛薪府。不过那庄子离烛薪府不远,姑娘若有急事寻她,我给姑娘绘个图,指指路。”
听闻她如今过得不错,文蘅心中的不安与歉疚稍稍放轻一些,她谢过好心的小侍女,拿着图走出烛薪府。
左脚刚迈出门槛,躲在暗处的乌睢就飞到她的肩头,文蘅点了点它的头,将路线图往它眼前晃了晃,示意自己走不远,那乌睢才又飞走。
文蘅到庄子的时候恰在正午时分,庄子里冒起炊烟。文蘅揉了揉肚子,心说正好可以再和桑浓一块儿吃顿饭。
人刚在庄子前站定,桑浓便从里头的一间屋走出来,抱着一摞账本,步履匆匆。
她比从前瘦了些,衣裳倒是比先前体面,一看就是日子过起来了。
文蘅正要叫她,却见她一低头,半边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文蘅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那可不是受冷受热的红,也不是害羞。又红又肿,跟闻渡挨了一巴掌显在脸上的红一模一样。
文蘅心一沉,快步走过去,唤道:“桑浓!”
桑浓抬头看见她,先是一喜,那喜色方爬过脸上,又想到什么,猛地别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这才转回,笑道:“小蘅!你来啦!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文蘅盯着她的脸,“你这是怎么了?”
桑浓无所谓耸肩笑笑:“没什么,不小心被虫子蛰了,满脸发痒,就给挠红了。”
文蘅一言不发。
“真的!你别多想。”桑浓将手头的账本就地一放,还是从前那副笑得甜丝丝的模样,“我跟你说,我升主管侍女了!再也不是从前被人使唤的命了,现如今只有我使唤别人的份!”
话音刚落,旁边门帘掀起,探出一张宽厚的脸来:“桑姑娘,账本怎么还没送来?”
桑浓扯着嘴对文蘅尴尬笑了一下,转头对那人道:“就来就来,催什么呀真是!”
她抱起旁边的账本,用肩顶开落下的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重重落下,随清风掀起波浪,文蘅的心一如摇晃的门帘难以休止。
在桑浓进去的时间里,文蘅随便找了个庄子里路过的婢女,问起桑浓近况。
一问才知,桑浓竟然嫁了人,夫婿正是掌管这个庄子的管家。
桑浓从屋里出来,看她还在,笑得开怀,上前挽住她,道:“走走走,正好赶上吃饭!我跟你说我男人做的鱼可好吃了!”
说着,她反应过来,羞涩道:“还没跟你说呢!我成亲了。”
“他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这庄子里的管家,人踏实,管着庄子上百亩地,几十号佃户,颇得谷宗主信任!”
“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桑浓一怔,声音低了好几分:“我都说了是虫子……”
“桑浓,”文蘅对上她的眼,认真道,“我是什么出身,你知道的,我会看不出来你脸上的是巴掌印还是虫咬吗?”
桑浓半天没吭声。
文蘅也不逼她,立在一旁等她开口,良久,桑浓才拉着她走到偏僻处,小声道:“也怪我说话不好听,他一时着急,才……他平时不这样的。”
这世间没有人比文蘅更不相信这件事的真伪了。
她身边有个脾气不好的闻渡,动辄打打杀杀,但他从没为了羞辱她打她。
就连脾气暴怒急躁的闻渡都能做到不打心上人,怎么桑浓嘴里“平时挺好”的夫婿就会打自己的妻子呢?
“他为什么打你?”
这回桑浓却是咬着唇,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文蘅心明眼亮。
她在徐家的时候,嫡母管家中财务。徐家手底下的庄子,每年报上来的账都经过“修饰”。开销往上加一笔,收成往下减一笔,这差额就进了管事们的口袋里。
嫡母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深究,她不想为几两银子跟底下人翻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年照旧。
“你过来是算半年账的?”文蘅问道。
桑浓点头。
“他要你把他做的假账糊弄过去?”文蘅直截了当发问。
桑浓闻言,猛地抬起头,十分惊骇。她单知道文蘅聪慧,却没想到她聪慧成这样,难不成是学了什么读心术?她慌张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又觉不对,闭上眼睛,闭上文蘅“读取”她心思的门。
文蘅都不用动多少脑筋就知道这事儿跟账脱不了干系。
桑浓可是个直性子,她可干不出来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的事,这一来二去必有冲突。
“你还跟我瞒什么呢?你觉得你能瞒过我什么?”
桑浓蔫蔫放下手,睁开眼,整个人恹恹的:“他说……庄子那么大,总有些开销是没法写在明面上的,让我把几笔账挪到这里补上,周转一下……”
“这不就是作假账?”
桑浓连忙解释道:“他不是做假账,就是周转一下,等卖了粮,补回去就行。”
“要真像你说的那么轻松,你会拒绝吗?桑浓,其实你心底知道他想要你做什么,对吧?你身负查账要职过来,若帮他造了假,被宗主知道,你必受严罚。他明知这么做对你不好,却还逼着你做,你还能说他是真心爱护你、真心对你好吗?”
桑浓张张嘴,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可是他抽走的钱,也用在了我身上。你放心,我绝对不答应他,我会自己卖些首饰,再加上自己攒的私房钱,给他补上!”
文蘅摇头,坦然道:“不,你花的不是他盗用的公款,你花的是他和你共同的钱,他花的才是公款,不要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自己做的自己承担!”
桑浓瞠目结舌看她神色正直地将事情推开,大抵是这辈子都没听过夫妻间的账还能这么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江有汜2 近公子者胆
桑浓不肯走, 文蘅也不逼她。
文蘅在庄子里陪着桑浓吃了一顿饭,桑浓的夫婿赵管事亦敬陪在侧。
文蘅打量了一下赵管事,看着是个敦厚的男人, 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很是体贴地给桑浓夹菜。面色如常, 好似那巴掌从没落下来过。
但文蘅留意到,桑浓在他面前不敢多说话, 夹菜只夹自己眼前的,只有赵管事把远一点的菜端过来给她,她才会夹一筷子。
赵管事很热情, 给文蘅倒茶, 一口一个“文仙师”, 说听闻文仙师在谷宗主面前能说得上话, 日后还请多关照,也多加照拂桑浓。
文蘅应着,心底画了一个痕。
临走时, 桑浓送她到庄子门口, 攥着她的手说:“小蘅,你别管了, 我能处理好。”
文蘅点点头,但出了门后却没走, 绕了个弯,将自己做的监视偃雀放飞,落在庄子密密丛丛的树上。
她回到烛薪府, 没直接回院子,而是去了闻渡的朽木生花。
闻渡如今还在挖水屏障的工地上,工坊里空着, 那就是她的地盘了。
她要做一只巴掌大、能打地洞的偃鼠。这东西她在刚到文家镇的时候就想做,只不过被文风丰搅乱了生活节奏,没顾上做,现在正好。
偃鼠的图纸她画到一半,门被推开了。闻渡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用晚膳了没?我去膳房弄了两只烤鸡腿。”
闻渡感应到文蘅来了朽木生花,正好这里离他干活的地方近,便叫人捎了两只烤鸡腿,他正好过来看看文蘅在干嘛。
他走进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低头看她手里的图纸:“这什么?老鼠?大半夜做老鼠,该不会是忍受不了不见我的相思之苦,想挖去水渠和我见面吧?”
文蘅推开他沾上桌沿的后臀,让他别捣乱,道:“桑浓的夫婿有问题。”
“哦!你夫婿没问题就行了,你管她那么多呢!”闻渡不正经说罢,把油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只,自己咬了一只,靠在桌边盯着她笑。
文蘅把赵管事和桑浓的事和盘托出,闻渡啃着鸡腿,道:“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看看他到底贪了多少,再做打算。我怕他今晚对桑浓不利,所以留了一只偃雀监视他,目前还没有什么异常。”
“你要钻地下看看?”
文蘅颔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赵管事管着庄子几百亩地,租子、佃户、粮仓、账房,庄子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我怀疑他昧的钱和证据在地下藏着。”
说罢,她突然注意到图纸上有问题,又收回来,在图纸上改了个陀螺仪式样的平衡机关。
闻渡看她改的利索,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陀螺仪了?”
“……从公子的书里学来的。”
“哦,弄死我后带走的那一批。”
文蘅闷头改图,假装没有听见。
“你要是准备动手的话,喊我一块儿去呗!我跟着你蹭个功劳!到时候敲谷时月一笔。”
文蘅秀眉微蹙:“公子随我一道的话,好像有点太惹眼了。再者说,公子不是要盯水屏障吗?”
闻渡瘪瘪嘴,不情不愿道:“那你小心点。”
……
偃鼠打了三天洞,在庄子粮仓底下摸出一条砖砌的暗渠。
文蘅在工坊内盯着偃鼠传回的影像。
暗渠尽头是一间狭小密室,里头满满当当码着十几口箱子,有银锭、铜钱、借据和厚账册。借据上借银的人多是附近村里的农户,利息高得骇人,借一两银子,三个月后就要还三两。还不上,就得卖儿卖女,或者拿地抵。
借据上盖的是庄子的印。
文蘅看着纸页上的印章,背后发凉。
赵管事贪钱事小,但是他用烛薪府的名义去放印子钱,这是在败坏烛薪府的名声。
那些被逼迫卖儿卖女的农户,恨的不是赵管事,而是烛薪府。
她当即召回偃鼠,去向谷时月禀明这件事。
夜里闻渡下工回来,沐过浴,钻进被窝搂住她,先亲了两下,才道:“听说你今天立大功了?”
“还好。”文蘅心底美滋滋,但面上还是淡然模样。
“谷时月可说了,让我好好奖励你。”
说着,便把她翻过来,抱到身上,一双幽暗瞳眸在夜色里闪着诡光:“奖励你今天可以随心所欲!”
文蘅:……
他这是被她给骑爽了吧?还拿奖励她的噱头办事,她是傻子吗?
她掰开闻渡的手,想从他身上翻下来,道:“我现在想睡觉,多谢公子奖我一夜安寝。”
“别嘛……”闻渡抓着她的腰不撒手,黏黏糊糊地耍赖,“那天晚上明明你也很喜欢……难得我今天回来早……”
文蘅被他磨得没办法,低头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道:“等所有的事情平息后,你想怎样我都依你,我现在真的没有心思做。”
尤其是,桑浓还在庄子里……
刚这么想,屋里边传来偃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回来了。
文蘅从闻渡身上下来,俯身准备指示偃鼠到聚灵盘上充充灵力,却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偃鼠的尾端,有一缕蛛丝上下漂浮。
文蘅登时一惊,连忙下床拿起偃鼠查看,闻渡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酸里酸气地说道:“看见个木头老鼠比看见我还高兴……你把鞋穿上,地上凉!”
文蘅顾不上赤着的脚,拿着偃鼠往回走,同闻渡道:“公子你看,这上面的蛛丝。”
闻渡闻言坐起来,偏头看去,伸指去碰,文蘅来不及阻止他,就见他手指被灼得缩回。他看着指腹上熟悉的痕迹,点头道:“是罗刹蛛的蛛丝。”
文蘅连忙拿出药瓶来给他上药,上至半途眸光沉沉道:“桑浓不能留在庄子里。”
“你打算用什么借口?”
“就说明日谷宗主要查前一个庄子的账,让她回宗门对一对。赵管事苦于无法在桑浓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巴不得她赶紧走,不会拦。”
闻渡嗔道:“假传谷宗主命令,哇你胆子真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公子者胆子肥。”文蘅安然道。
闻渡等她净完手脚回到床边,一把把她抱上床,文蘅推拒几下,发现他没那个意思,也就不动了,窝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闻渡直接去找了谷时月,要他配合,无需文蘅扯谎,直接将桑浓召了回来。
桑浓还真以为有要事,见是文蘅找她,长舒一口气,道:“你怎么不直接叫人说是你见我呀?庄子里新摘了一批枇杷,可好吃了!早知是你,我就提一篮子回来给你吃了!”
瞧她这热热闹闹的性子,文蘅便觉无事,但还是驱动视灵天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被罗刹蛛寄生后才彻底放下心来,与她寒暄一番,找了个借口将她留在烛薪府中,命人严加保护起来。
接下来该解决赵管事了。
这件事直接交给闻渡处理,文蘅留在烛薪府等消息。她原以为以闻渡的身手,半个时辰就能把人拎回来。没想到直到日头偏西,院门才被人踹开。
闻渡把一个人形的东西丢在地上,自己也跟着歪坐在门框边。他的衣裳袖口撕了一条,手臂三道血痕,额头也蹭了泥,像刚从狗嘴里抢食回来。
地上那个赵管事更惨,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脖子上缠着几圈傀儡丝,脸还是那副敦厚模样,但神情木然,双眸亮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幽绿光点。
“操他大爷的,”闻渡喘着气骂,“这玩意儿比玉蝉还难缠,他体内的还是个母的,抽过去,爆了一肚子崽。”
闻渡骂完,想起那个画面,一阵恶寒,像狗抖了一下身上的毛。
文蘅蹲下细看,赵管事半边胸膛已经被剖开,露出里面被傀儡丝割成两半的母蛛尸体,赵管事腹前还有被火烧焦的痕迹,估计闻渡用火攻处理掉了冒出来的罗刹蛛幼崽。
赵管事早就死了,罗刹蛛控制了他的身体。
文蘅喃喃道:“幕后主使一直没有放过烛薪府?”
“也没放过我。”闻渡把破破烂烂的外袍脱下,低头找药。
“公子有头绪?”
“验心石出现在十方集那种进出检查严格的地方,本身就很可疑。”
文蘅怔住。
玄枢城,贺兰霁。
若真如此的话,她明白为什么文风丰全家会被灭门了!
“绝对跟玄枢城脱不了干系!”文蘅断言道。
闻渡偏头看她。
“文风丰去找过荞娘子,让她跟景颂雪说亲。他这人我了解,在荞娘子被拒绝后,肯定还纠缠过景颂雪,或者可能到处散布过什么话。景颂雪是贺兰霁的未婚妻,他因此派人杀了文风丰全家,顺理成章!灭门动机,还真不是为了栽赃公子!”
文蘅有条有理说罢,又迟疑起来:“但白玉京的事,肯定是冲着公子来的。他为什么要除掉你呢?难道是玄枢城想吞并烛薪府,所以先把谷宗主身边实力最为强劲的公子给处理掉?”
“也不一定,”闻渡低头给自己上药,漫不经心道,“我当年刚混江湖的时候,没少蹭玄枢城办的那什么偃术斗技赛的奖金。回回第一名,拿钱就走,捞了不少。说不准他想除掉我,跟吞烛薪府没关系,单纯就是看我不顺眼,跟我讨债呢!”
文蘅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怎么总是这样,大祸临头,还有心思开玩笑。
“无论如何,我们明天去一趟白玉京吧!去找虞首座帮忙,解决掉眼前这一桩事!”文蘅认真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江有汜3 这根本不是
“不用去找, 虞琼那厮肯定闭关了。”
“你怎么知道?”文蘅问道。
“他要是还好好的在外面蹦跶,庄夫人肯定会让他借着谷时月生辰宴的时机来这里看看我,可他没来, 绝对是白玉京那些破事绊住他了。”
文蘅踌躇片刻,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虞宗主……总该不会真的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吧?”
闻渡偏过头看她:“你觉得呢?”
文蘅打了个冷颤, 心想彼时闻渡的胡说八道,兴许是整件事里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她沉默许久, 低声道:“那小言现在待在白玉京,是不是很危险?”
闻渡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小言在庄夫人那里住着,不管白玉京那对父子怎么反目, 有一个人是他们两个都会拼尽全力去保护的, 那就是庄夫人。小东西在庄夫人身边, 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你不用担心他。”
“那就好。”文蘅放下心来。
闻渡给自己包扎好,道:“这事交给我和谷时月了,你不要管。赵管事这个耳目被杀, 那边肯定会留意到我们发现异常。你最近小心点, 别一个人出门。”
文蘅应了一声,闻渡走到她面前, 低头捏捏她的脸,突然亲了一口, 把还在思索的文蘅亲回神,呆呆地抬睫看他。
“等我回来。”
……
玄枢城少主贺兰霁大婚,闻渡和谷时月一道去赴约, 文蘅留在烛薪府中。
桑浓还不知道赵管事出了事。
文蘅只跟她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求宗主应允桑浓来陪自己住几天。桑浓没有多想,抱着铺盖就来了, 窝在文蘅的床上,跟她一块儿说话。
“从我晋升管事侍女后,就再也没和小姊妹睡一个被窝了。”桑浓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怀念和兴奋。
文蘅但笑不语,桑浓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小蘅,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最近看你总走神。”
“没什么,可能是闻渡不在,不习惯。”
桑浓笑出声:“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闻仙师不在,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文蘅失笑,心说还真是这样。
“这几年,你和闻仙师都去哪里游历啦?”
“嗯……就到处走走。”文蘅将自己这几年走过的地方都说给桑浓听。
桑浓听后点点头,又歪着脑袋疑惑道:“我还以为闻仙师是个不安分的主儿,一个月换一个地方呢!没想到竟然能待那么久才走吗?”
“因为他需要在当地待久一些,采集材料。”文蘅张嘴就来。
“哦……这样啊……”桑浓打了个哈欠,眼皮发沉。
文蘅这几年的经历不少,一说便说到了半夜,桑浓都听困了,跟文蘅说着说着话,就头一歪睡了过去。
窗外有风,吹得院中树叶簌簌作响。
本来打算入眠的文蘅忽然睁开眼,她听见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
文蘅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虚掩的窗边往外看。月光披在院中人肩头,高挑身影,微卷的头发,一身黑色收袖衣衫,正与她对视。
见是闻渡,文蘅索性将窗推开,道:“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婚宴还没开始吧?”
闻渡嘴角上扬,笑得开朗:“想你了,就提前回来了。”
文蘅的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用力,抿住唇,而后松开手,直接下床开门往院里走,只是合上房门时,她偷偷对屋中下了禁制,保护桑浓。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闻渡,虽然很像,但闻渡本人见到她,表情没这么收敛。
幕后主使只针对谷时月和闻渡,并不针对她,此番前来,估计是想挟持她威胁闻渡。
既然要把她当一张王牌,幕后之人必做好万全准备,她逃不掉,不如将计就计,也省得拖累桑浓。
从前她贪生怕死,但也不是遇见什么都躲的,倘使面对难逃脱的对手,她更习惯主动出击。杀乔瑢如此,杀苏寄鹤亦然。
一股淡淡的甜香从他袖中散出来,文蘅及时屏住呼吸,吸入的一点药量只让她有晕眩感,不至于昏过去。
她顺势歪倒他怀里,被他带离烛薪府,躲在暗处的乌睢振翅跟随,而她则在半眯着眸子视线里,用视灵天赋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假闻渡颈后有一团显眼的光晕,那是什么?
……
目的地果然是玄枢城,文蘅闭着眼,被此人带着在天际穿行,行至某处,听见十方集熟悉的喧嚷声。
她被一路带到一间还算雅致的房里,闭着眼装昏,装到差点再睡着才睁开眼。
入目一顶远山紫帐子,料子细腻。房中燃着带有清冽橘香的熏香,有人打开香炉拨了拨香灰,然后轻轻合上炉盖。
“姑娘醒了?”
声音从香炉的方向传过来,文蘅侧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向她这里走来,面容和善,唇畔带笑,衣着规整讲究,不似普通下人,像有头有脸门户里的管事嬷嬷。
“姑娘别怕,”老嬷嬷走到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老奴奉主子之命请姑娘来做客。主子说了,姑娘是贵客,要好生款待。姑娘若是饿了,吩咐我去弄吃食;若是闷了,橱柜里有书;若是想走动,老奴陪着姑娘在院子里转转。只是别出这院门,外头人多眼杂,怕冲撞了姑娘。”
文蘅垂着眼睫听她说完,声音柔柔怯怯:“嬷嬷怎么称呼?您家主子又是哪位?我稀里糊涂被带到这儿来,心里实在惶恐。”
“老奴姓梅,姑娘叫老奴梅嬷嬷就行。至于主子,姑娘暂时不必知道,等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着了。”
“……我家公子呢?”
“闻仙师也是我家主人的贵客,姑娘只要安分一些,会和闻仙师见面的。姑娘先好好歇息,我去为姑娘准备点吃食。”
梅嬷嬷说罢便走,文蘅瞧见,她脑后也有和假闻渡一样发光的东西。
那是什么?好像有点眼熟。
文蘅躺下去,搜寻脑中记忆,没多久,便找到了答案。
偃人,玉蝉那种与真人无异的偃人,后面那团发光的东西是偃人的驱动核心,是当时闻渡抠出来的晶核。
带着问题找答案,文蘅接下来几天与梅嬷嬷相处,全神贯注找她身上的破绽。
文蘅发现做她的人跟闻渡比还是差一些。此偃人身上很多地方不能细究,做不到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不过技术不凡,能糊弄住人的眼睛。倘若不是文蘅有视灵天赋,可能还真发现不了眼前之人的不对劲。
只是与她交谈时,文蘅又发现,这偃人虽然做的不如闻渡细致,但是思维行为跟正常人没有区别,难道是跟玉蝉一样,都是生出自己意识的偃人吗?
文蘅想动手。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能急。
她配合了整整两天,给饭就吃,送书就看,天好就在院子里遛遛弯,乖乖地绝不踏出院门。她表现得就好像一个认了命不折腾的没主见姑娘,用着这个伪装,她开始跟梅嬷嬷闲聊,却没套出一星半点的有用消息。
看来这偃人被人调的嘴巴很严。
那没办法了。
文蘅当夜趁梅嬷嬷给她掖被角的时候,猛地抬手,用藏在袖中的针锥扎在她后颈核心处,分毫不差。
梅嬷嬷身子一僵,动作停滞,文蘅将她扶到床上,伸手探到她后颈,循着记忆里闻渡处理玉蝉那样,抠出了一个光晕明亮的晶核。
她将晶核握在掌心,用灵力慢慢渗透进去,读取晶核里的记忆。
意识被猛然拽进一片画面。
……
很多的血。
产房里一片忙乱,稳婆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也都是血,铜盆里的水一盆接着一盆换,每一盆都染成深红色,来回忙碌的丫鬟快要踏破门槛。
年轻的夫人躺在榻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嘴唇咬得发白,已经透了力,嗓子都是哑的。她竭力将头扭到一旁,哭着对立在一旁帮忙的梅嬷嬷道:“嬷嬷……我疼……”
文蘅感觉自己的视角模糊了,应当是梅嬷嬷哭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夫人,道:“小姐再撑一撑,姑爷马上就来了。”
夫人抽泣,握着旁边人的手又使了一道力,一声啼哭响起来。
稳婆如释重负,洗好孩子塞进梅嬷嬷的怀中。
梅嬷嬷抱着怀中弱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看看小公子的模样,自家小姐便又叫了一声,旋即便听稳婆大叫:“还有一个!”
两个孩子并排放在榻上,屋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丫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道:“怎么是两个……这可如何是好。”
有个懵懂的小丫鬟问道:“两个孩子怎么了?两个小公子都很健康呢!呀!怎么感觉这个比另一个要弱一些。”
站在旁边给自家小姐擦汗的梅嬷嬷听到,心说她记得,那个弱一点的孩子是老大,她刚刚抱过他。
最先开口的丫鬟道:“听老人说,双生子不详。你还记得咱们宗门那个附属家族的张夫人吗?”
“记得记得。”
“去年她生双胎,没出月子就死了,倒霉事也缠上了张家,这不,今年过年张家往宗门送公子,刚进门,还没开选,就因为冲撞二公子被赶回去了。”
梅嬷嬷听不下去,走到丫鬟面前喝道:“是不是夫人素来宽厚,对你们太好了些?口无遮拦说这等晦气话!下去自己领罚!”
话音刚落,守在夫人身边的稳婆突然惊叫:“夫人大出血了!”
产房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年轻的夫人最后只有出的气了,她握着梅嬷嬷的手,从又疼又怕,变成了接受死亡的麻木,她哽声道:“嬷嬷……照顾我的孩子……”
双眼失神,恰在夫婿冲进门的那一刻。
喜事变丧事,丈夫脸上一片空白,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失去爱妻的伤痛,冲击得他以为如今只是一场梦。
文蘅认出来了,这人就是玄枢城的宗主贺兰信,先前在烛薪府的鹿鸣宴以及白玉京的肇基宴上都看见过他。
只不过,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只是宗门里的公子,没有继位。
梅嬷嬷记得这一天的每个细节。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发亮,只露出一条细细的昼光。
贺兰信回过神,跌跌撞撞扑到床边,最后握住夫人软软垂着的手。他哑声叫了一下夫人的闺名,无人回应。
房里的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拿孩子给他看,抽泣着照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们都哭了两声就歇了,这会儿正闭着眼,小嘴一抽一抽地喘着气。
后出生的那一个壮实,哭声呼吸声都比先出生的大,隔着屏风还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哼唧声。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洒扫的下人突然喧闹起来。
梅嬷嬷强忍悲痛情绪,走到门前喝道:“吵什么!”
下人被她吓到,磕磕绊绊指着天边,道:“这天边有道金红色的云,好像凤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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