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贝锦1 别从我身边


    木鸢升起, 夜风从两侧灌入。闻渡随手翻出来一件外袍罩住文蘅,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文蘅呼吸急乱,但情绪差不多平稳下来, 至少身上不抖了。


    闻渡搂着她, 一言不发, 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的后背。


    沾有草木和露水气味的夜风蹭过二人,脚下山峦被月光照亮, 蜿蜒至远方,指引他们前去白玉京。


    文蘅突然开口,低低道:“公子, 是有人在故意引我们过去。”


    闻渡低头蹭了一下她的脸, 喑哑道:“若是从前, 你肯定不会这么说, 你怕我不去救小言。”


    还有一句话他没问出口。


    你现在,是不是很在意我了?


    说起来有点肉麻,他默默咽了下去, 心想就算不是因为在意他、不想要他涉险, 那也证明在文蘅心里,他能力很强, 对于明晃晃的陷阱不会放在眼里,便就不会因为惧怕而不救小言。


    于是他便又开口道:“故意就故意呗!那厮还能弄死我?”


    文蘅强牵出笑意, 道:“那人不敢明面与公子对上,不足为惧。”


    闻渡得意笑了两声,突然问道:“要是没有今天这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小言的身世?”


    文蘅缄默不答,闻渡笑得更灿烂了:“没打算说,是吧?”


    毕竟要是她打算说的话, 没必要沉默。现在沉默,不过是因为没有借口,也没力气编谎话了。


    ……


    二人赶了一整天路,在翌日夜深时分,看到夜幕里的白玉京。白玉京内部虽没有烛薪府挂灯挂那么夸张,但宗门内设有玉石莹灯,大老远看着也十足扎眼。


    落在宗门前,闻渡仰头看四处缠着的红绸,道:“嚯!什么日子啊?这是要开席还是嫁姑娘?”


    话音刚落,正好和此时回宗门的一人打了照面。


    虞琼白衣胜雪,蓝带束腰,大抵是刚经历一场伏妖,头发有些凌乱。他的头发其实也是微弯的卷发质,只是平时一丝不苟收束进发冠,便不怎么被人注意。只有这个时候,发丝才有机会显露自己的反叛。


    见到他们二人,虞琼眸中难掩惊讶,旋即落于平静:“表弟,文姑娘,许久不见。”


    闻渡点头:“真是好久不见了表哥,别来无恙啊!”


    虞琼一边把他们往宗门里引,一边道:“这么多年不见,你们都去哪了?问询谷宗主,他也不知你们下落。”


    闻渡耸肩:“到处跑呗!和阿蘅成了亲,游山玩水,生了个小孩,结果丢了。”


    “丢了?”虞琼面色瞬间冷肃下来。


    以闻渡的口碑,虞琼肯定会错意了。


    文蘅连忙插话道:“昨晚孩子在房间里失踪,我们寻迹找到白玉京。”


    虞琼摇头道:“我不知情。孩子是男是女,走失时是什么穿戴,年岁几何,身高多少?”


    虽有虞琼热心相帮,但文蘅不安的心一直没有静下来。幕后之人引他们过来,还要把虞琼卷进来,所为何事?


    正说着,有人抱着一团白色的东西走来,是清弦。他见到虞琼,眸子亮起,向他们走来。随着他的走近,文蘅看见,他怀里抱着的是用外袍裹住的人。


    “师兄!我在山路上捡到一个小孩,问过守山门的师弟,没看见有人带着孩子进来。你看……”


    见到闻渡,清弦失声道:“你怎么在这?”


    话音刚落,文蘅已经冲到了他的眼前,将白袍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熟睡的小脸,登时泣不成声:“小言……”


    她伸手搭在小言手腕上,脉象平稳,身体温热,没有大碍。文蘅大松一口气,清弦见她这样,本能把孩子送到文蘅怀里,呆滞地看着她用额头轻轻碰孩子。


    小言被她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文蘅,嘴巴咧了一下,小声道:“阿娘……”


    “嗯,阿娘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文蘅查看他的情况,他还光着小脚,不过好在清弦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解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所以小言没受什么冻。


    闻渡凑过去,贱兮兮来了一句:“阿爹也在,小言,你可吓坏我了。”


    小言闭上眼别过头,以为自己没睡醒。


    清弦叫道:“这是你儿子?”


    闻渡斜觑他一眼:“我有儿子很奇怪吗?你不会还是童子□□?”


    清弦目瞪口呆,没忍住:“你有病吧?”


    不过是问了一句他儿子,他拿有没有经历过房事说事干嘛?他是在显摆什么吗?


    虞琼开口把被闻渡带偏的场面拉回来:“先进去歇息吧,孩子没事就好。文姑娘,你若信得过我的话,把孩子交给白玉京的医师,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内伤。”


    文蘅自是十分信得过,伸手将孩子交给清弦,站在闻渡身边,目送孩子远去。


    闻渡道:“不放心的话,跟去陪着吧。”


    文蘅摇头:“我跟公子一起。”


    闻渡闻言,不存在的尾巴又摇了起来,他恢复自己嘚嘚瑟瑟的样子,对着虞琼道:“表哥,你刚刚不该叫她文姑娘,该叫弟妹!”


    虞琼:……


    闻渡一开口就没完没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表哥成家了没?白玉京这穿红带彩的,不会是表哥好事将近吧?”


    “是阿琏明日成婚,我如今意不在此,若有心仪女子,定会告知表弟。”


    说着,虞琼道:“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日。母亲近来身体不太好,时常提起你。若是见了这孩子,她应该会很高兴。”


    闻渡嘀咕道:“我和儿子又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虞琼缓缓道:“你若不愿,我也不强留。”


    虞琼并不知道闻渡是被人用小言故意引到白玉京来,文蘅看了一眼闻渡,却见闻渡把手抄进袖子里,淡淡道:“那就留呗!屋子位置要好,风景不能差,我们看腻了再走。”


    虞琼颔首:“好,我这便叫人去准备两间房出来。”


    待虞琼离开,闻渡才道:“要不是知道虞琼是什么性格,我真要以为是虞琼故意掳走小言,让我过来和他娘见面了。”


    文蘅凝重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幕后主使目的没那么简单。我怀疑被灭门的那一家,应也是出自幕后主使的手笔,不然太巧合了。”


    闻渡漫不经心数着白玉京檐下贴着的喜字,道:“那又怎样?”


    文蘅愣了一下。


    “来都来了,与其现在慌慌张张跑出去,不如留在这儿等他自己跳出来。更何况,现在走了的话,很有可能正中幕后之人的下怀。”


    文蘅一想也是,若是此地发生了什么,而正好他们离开,简直说不清楚。


    “走吧走吧!多久没睡个好觉了,赶紧休息吧!”闻渡伸了个懒腰,走没走相地向着虞琼离开的方向而去。


    ……


    虞琼这回还是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只不过,一间住小言,一间住他们俩。


    沐浴的时候闻渡难得没闹着和文蘅洗鸳鸯浴,安安分分等她洗完后,用她洗完剩下的水草草冲洗了一番自己。


    闻渡收拾完回床上的时候,文蘅已经蜷在被子里睡熟了。


    这两日她担惊受怕,几乎没合眼地赶路,如今卸了心头大石,睡容是闻渡从不曾见过的安详。


    闻渡伸手解了蝉衣,跪坐在那双玉箸间,抬高芳丛掩映处,看受伤处情况。


    断了一天一夜的药,加上她着急上火,那处愈发红艳危险,他剜了一块药膏抹上去,泉眼平地起漩涡,涡心往里绞缩。


    它明白造成自己此等惨状的罪魁祸首是谁,愤恨地咬着他的指头,恨不得咬断了吞进肚里。


    依着闻渡的心,他是很乐于进去一赏春景的,可惜看着她熟睡纯真的脸,闻渡消歇狂肆的心思,弄完药后将她收拾妥当,躺在了她的身侧,紧紧搂着她。


    不在这一时、这一次,他们来日方长。


    ……


    闻渡还是决定再见见庄明镜,叫文蘅顺便带上小言。


    晨雾凉意尚未完全散去,花木一如既往繁盛,但门窗前都加了一层帘子,应是室中有人受不得风。


    庄明镜坐在床边的榻上,身上穿着粥白色衣裙,头发梳得端庄齐整,但鬓边白丝已经到了遮掩不住的地步。


    她见到闻渡,和蔼可亲地笑着,招手让他过来。


    闻渡步子踌躇不前,反而推了一把旁边的小言。


    小言心中莫名,抬头望向文蘅,见文蘅点了头,才小步挪到庄明镜眼前。


    “这是……”看着眼前走来的孩子,庄明镜眸中诧异,但眸光翕动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


    “这是我和阿蘅的儿子,叫文言。”


    庄明镜搁在膝上的手微动,缓缓俯下身,轻轻碰了一下小言的小脸蛋,小言亦乖乖地糯声道:“夫人安好。”


    “好,你多大啦?”


    “七岁了。”


    “七岁……”庄明镜看着小言,试图透过他的脸,去看另一个无依无靠的七岁孩子。


    她招手唤来侍女,吩咐她去取一件东西。


    侍女回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木匣中躺着一枚鲤鱼形的玉佩。


    庄明镜取出玉佩,抬手交给了小言:“这是我家族的旧物,不贵重,但传了很多年,最后传给我阿弟。你拿着,算是个念想。”


    小言迟疑,又扭头看看文蘅,见文蘅点头,才双手接过,乖巧道:“谢谢夫人。”


    闻渡靠在一旁门框看着,面无表情,但很耐心地听着庄明镜与小言的对话,心知肚明那话并不是说给小言听。


    说了一会儿,庄明镜有些疲累了,眼皮打架,但却舍不得合上。是侍女上前劝说,她才依依不舍地结束此次见面。


    三人一出门,文蘅便拿着小言交上来的玉佩,递给闻渡。


    闻渡直接扭过头:“我不要,又不是给我的。”


    文蘅无奈道:“公子分明知道这就是庄夫人借小言之手交给你的。”


    “不知道,别给我,我不要。”


    “……小言终究不是公子的孩子,这东西不能落在旁姓人手里,寓意不好。”


    要是金子银子,拿就拿了,这摆明是人家传家宝,闻渡生父的遗物,文蘅真不敢拿。


    “那你肚子就使使劲儿,赶紧给我生个孩子,好拿这宝贝,反正我不要。”


    文蘅叹口气,将玉佩还给小言,道:“那小言先好好收着吧!”


    小言也有一个乾坤小囊袋,他接过玉佩妥帖收进去,抬头正好看见闻渡盯着他,他小手一捂,警惕道:“这是我阿娘给我做的!”


    本来只想趁别人不注意、看看玉佩长啥样的闻渡闻言翻了个白眼,撇嘴道:“阿蘅的还是我送的呢!阿蘅!把你的那个拿出来给他看看!”


    文蘅:……


    闻渡意识到不对,带着三分着急三分害怕四分不可置信道:“你不是丢了吧?”


    文蘅:“那没有!我只是……把它改成了乾坤袖。”


    “没丢就好。”闻渡面色稍霁,旋即又变得晴空万里。


    改成乾坤袖,那就意味着和她肌肤相贴,如此亲近,他真恨不得变成乾坤袖的是他自己,于是开口道:“当时你干嘛把我骨灰扬了?为什么不把我带在身边。”


    文蘅本来低头给小言别头发,一听到这种诡异的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出现问题了。


    “你就是不喜欢我,讨厌我。”闻渡手抄在臂弯里,眼神怨毒。


    文蘅只得硬着头皮胡扯:“那是因为我带不走。”


    “借口,都是借口!要是我的话,就算带不走,也会把你吃进肚子里,根本不会随手扬了。”闻渡矮下身子,认真道。


    文蘅:……


    他总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说什么情话吧?


    走出院门不久,就听见前头热闹起来。闻渡一拍脑袋,想起来今天是虞琏的大喜之日。


    那他一定要去找点乐子了!


    此时婚仪队正在整顿中,准备出发去接新娘子。


    闻渡凑到站在廊下整理宾客名单的清商身边,道:“好久不见啊,你小子都混高一阶了!”


    正如烛薪府内有纹路分级法,白玉京也有,只不过简单粗暴一些,后肩处绣海浪纹,多一个浪卷就高一级,不仔细看看不清,有效防止宗门内部高一阶便自得自满目中无人的情况出现。


    清商看见是闻渡,恭谦一笑,道:“清商驽钝,蒙宗主抬爱。闻公子,文姑娘,许久不见。”


    昨晚他在房里睡得正香,他哥清弦气冲冲进来,吐槽闻渡,他便早知闻渡来到了白玉京,见到他并不奇怪。


    “怎么是驽钝呢?”闻渡十分自来熟地将胳膊肘搭在他肩上,个子高就是为所欲为,“当年我就觉得你小子比其他同龄人都会做人,能力也不俗,高升迟早的事,支持你做宗主,嗯!”


    清商:……


    “公子说笑了,”清商低压肩膀,从闻渡的胳膊肘下抽身出来,问道,“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聊聊天?”


    “自是可以,待我核对完这一笔……好了。”清商抬起头,姿态无一丝不耐和厌烦,倒好像闻渡真是他友人,“公子想聊什么?”


    “虞琏和哪家姑娘成婚啊?”


    “是夫人外祖唐家的一位贵女,少主表妹。”


    闻渡懒得盘算仙门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只需要知道有跟天造台那边挂钩便是。他笑了一声,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凑近清商道:“你知道吗……”


    清商也不自觉靠近他,竖起耳朵。


    “表兄妹生小孩容易变傻,虞琏本来就不聪明,傻上加傻,白玉京落到这小孩手里绝对完蛋!我还是建议你篡个位……”


    “闻渡!你又在我白玉京撒什么野!”


    闻渡偏头,正见虞琏一身大红喜袍气冲冲走过来,看来刚才的话都被他听见了。


    闻渡慢悠悠直起身,对着虞琏笑得比太阳光还灿烂:“哎哟!新郎官!恭喜恭喜!我羡慕你婚事呢!表兄妹成亲,亲上加亲,多好,多体面!”


    虞琏被他这番阴阳怪气噎得脸色红如胭脂:“你少在这皮里阳秋,我方才分明听到——”


    “听到什么呀?”闻渡一脸无辜道,“我说什么了吗?”


    这种话,闻渡不承认,虞琏就不能主动说,毕竟太难听了。


    虞琏气得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都一跳一跳的。他们这里的异样声响使得不少人的视线悄悄聚过来,虞琏更不能动手了,毕竟他打不过闻渡,闹起来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少主,婚仪准备好了,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你给我等着!”虞琏咬着牙丢下这一句,甩袖转身走了。


    闻渡还在他身后嬉皮笑脸:“好啊!等着吃你喜酒呢!记得让后厨多做点肉菜,我爱吃!”


    文蘅看着这一幕,心累非常,小言偷偷拽她衣角,道:“阿娘,他好幼稚,比我还像七岁小孩。”


    文蘅心说高了,至多五岁。


    “公子何必又去惹他?”文蘅叹道。


    “谁惹他了?我这是实话实说,表兄妹成亲本来就比正常夫妻生下来的小孩更容易出事,只是没亲兄妹那么容易就是了。”


    文蘅及时住口,不再接话,因为她知道再说下去他只会更来劲。


    婚礼在黄昏,中午简单开了席,迎接提前到场的宾客。虽比晚上的婚宴简单,但快赶上当年肇基宴的水准了。


    文蘅吃得甚合心意,愈发期待晚上的宴席。


    要知道当年吃到的鱼脍在这七年里时常入梦,都快成了文蘅的心魔。七年间她吃过许多家鱼脍,都不如白玉京的甜糯甘美。


    吃饱后小言要睡午觉,闻渡和文蘅在白玉京花圃散步消食。春末夏初的花卉繁盛,只不过没有庄明镜院子里那样繁华。


    文蘅欣赏落入视线里的一道道花丛,闻渡走在文蘅身后,时不时伸手去拨垂下来的花枝,让它们从自己肩头滑过去。


    他突然不想一直沉默下去,他不知道文蘅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无法容忍明明已经靠得这么近,心的距离却还是天涯相隔。


    “虞琏穿那身喜袍,红得跟猪肝似的。”


    文蘅轻轻笑了一下,侧过头看他,笑靥胜过五月繁花:“人家大喜的日子,公子就别总说人家了。”


    “我说的是实话,要我穿那一身,绝对比他俊多了!”


    文蘅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深以为意,不说别的,就说闻渡这身姿,怎么穿怎么俏,穿上量身裁剪的大红婚衣,艳比牡丹芍药。


    她越想越偏,最后想到他点胭脂穿嫁衣的样子,不由得低头掩唇偷笑。闻渡看她那样,还以为她想到了来日他们的婚礼,于是心神激荡,一把抓住文蘅的手腕,贴在他的胸前,振振有词。


    “等你以后嫁给我,我穿得比他还好看,排场比他还大,让全仙门都知道我闻渡娶媳妇了!什么烛薪府、白玉京、天同盟……全给我来,不来我就把他们地盘上的门全卸了。”


    文蘅顺势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背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公子又在胡说八道了。”


    闻渡一把抱住她,将她往自己怀中收,声音压下来,难得认真:“我说真的,别从我身边跑了,嫁给我吧。”


    文蘅闻言,脑中恍惚,明明前几日二人还是各怀心事、剑拔弩张,她面对他总不自觉紧张,进入待战状态。但今日她竟无意识卸了防备,和他插科打诨。


    仿佛经历小言失踪那件事后,她和闻渡之间的关系改变不少。


    连在七年前都少有这种无所顾忌随意嬉戏的瞬间。


    “如果公子也肯信任我的话,我愿意嫁给公子。”


    ……


    夜里,白玉京各处灯火通明,文蘅吃得心圆意满,闻渡看着舔嘴唇的她,愈发觉得今晚没吃饱,须得吃顿美人宴当夜宵才好。


    可惜文蘅还没调理好身体,闻渡简直肠子都悔青了,一味埋怨那夜猴急的自己干嘛那么生猛,简直断了来日的后路,一点也不管以后自己的死活,太自私了!


    宴席未散,闻渡就躁动起来,想拉着文蘅回去,文蘅却还要等席末的甜点。二人达成共识,先找个没人的地方腻歪两下。


    闻渡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喑哑道:“今晚多涂点药,快点给我好!”


    文蘅躲他嘴,心说又不是她搞成那样的,他还气上了:“嗯……我知道了,别咬我脖子,会被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闻渡一点点印下牙痕,“难不成他们自己在家,都是关了门互相在床上磕头?”


    文蘅推开他,嗔恼道:“你也知道是关上门呀?”


    谁似他,恨不得把床上那点事著书立传,付梓出售!


    算算时间差不多,文蘅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往回走,却见不远处的席上一片躁动,宾客几乎全都站了起来,竟还有惊哭声。


    闻渡牵着她上前,文蘅紧急拜托在场维持秩序的清商看好小言,而后随着闻渡一块儿往众人去处走。


    喧嚣止在众人到达婚房时。


    室中一片狼藉混乱,干果点心滚了满地,红烛被切歪,倒在桌上,余留烧灼的痕迹,想必就是异常的火光促使旁人发现了室中惨案。


    鲜血浸透整张床褥,顺着床沿往下滴,在刷了漆油的木板地上流淌,映着余下灯烛的碎影。


    床上的两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四肢与躯干分离,头颅滚落在床角,断面平整得干脆利落,难以想象那是何等利刃与功法,能悄无声息残忍杀害两个人。


    文蘅愣在门口。这死法,简直跟文风丰全家的死法一模一样。


    闻渡也反应过来了,玩味地笑着说道:“在这等我呢!”


    有人注意到闻渡,尖声道:“是你!今天我亲眼看见你和虞少主有过口角!席上后半段也没见过你!”


    闻渡无动于衷。


    其实今天就算他没闹腾虞琏,没拉着文蘅离席,这屎盆子也会扣到他头上。


    这种切面除了削铁如泥的利刃,还有一种武器可以做到,那便是细如发的铁丝。


    而修仙界无人不知,闻渡最爱以杀人如砍瓜切菜的傀儡丝为武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贝锦2 “我们可能


    虞琏的婚礼在血泊中收场, 因为要寻找现场可疑痕迹和人物,白玉京的莹灯较以往更为刺眼。


    闻渡被人请下去的时候,还有闲心调侃道:“也没烛薪府的亮嘛!”


    来此的宾客被扣在自己的客房内, 不准进出, 白玉京内门弟子逐一问话, 记下每人说辞。而虞琼则亲自带人封锁婚房,连窗缝都贴了禁制。


    闻渡坐在房间里, 翘着腿,手肘斜斜撑着座椅扶手,指头抵着下巴。


    问询他的人是清商, 他坐在闻渡对面, 一边问一边执笔记录:“闻公子, 你离席后去了哪里?”


    闻渡道:“我和阿蘅在花圃里面, 赏花。”


    清商听到这话,抬起头闲谈道:“公子喜欢花圃里的花吗?”


    “还行,长得挺好的, 挺密的。”


    清商思忖片刻, 道:“是花圃东边的蔷薇丛?那里是我家阿兄种的,他是爱花之人, 花卉长势比宗门专职花农养出来的还盛。”


    “不记得了,反正靠墙, 没什么人来。”


    他真不记得当时去的是哪片花丛,边上又是什么花了,反正也不是赏真花, 主要是找个能避人的地方。若是花太疏,藏不住人,被过路人瞧见了, 阿蘅非挠他不可。


    清商听闻此言,若有所悟点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又问道:“公子赏花时可有什么见闻?”


    “有啊!你们宗门买的焰火又丑声响又大,哪里买的便宜货?吓我一跳。”


    其实被吓到的是文蘅,那时候他软磨硬泡把手伸进她的兜衣里,刚碰上,还没来得及捏,天上便炸开焰火,吓得文蘅浑身一觳觫,白兔团儿在他掌心跃了跃,触感喜人。闻渡想起来,回味地舔了一下嘴唇。


    “是吗?今晚放的十轮焰火,都不合公子心意吗?”


    “都丑,尤其是第一轮和第七轮,窜稀一样的颜色。”


    清商:……


    “第六轮和第十轮勉勉强强吧,红艳艳,挺喜气的。哦,对不住,忘了今晚不算什么好日子了。”


    焰火燃放地距离新人婚房很远,以防吓到蜜里调油的小夫妻。闻渡若是在婚房行凶,根本看不到天上放的是什么焰火。


    当然,也不排除是文蘅在外看完后与他对了口供。


    闻渡如何不知清商内心想法,他看他认真模样,换了个姿势在椅子里歪靠着,调侃道:“你老实跟我说吧!你们全宗门是不是拿我当凶手呢?”


    清商摇头:“此案仍在调查中,还不能下此定论。”


    “那就是都怀疑咯!”闻渡耸肩道。


    清商放下笔,道:“公子是个聪明人,若想动手必不会用此拙劣方式。我本人自然是相信公子,也希望公子配合我们早日缉拿真凶。”


    “拙劣?那不一定!要是我故意留下‘拙劣’证据直指我自己,凭此反而洗脱我的嫌疑呢?”


    清商哭笑不得,道:“公子真是……”


    意外的坦诚。


    “我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像今日我说的那样,我是真的觉得你很适合当宗主呢!现下正好,虞琏真的死了,你赶紧努努力,让虞宗主收你当义子,以后白玉京就是你的了!”


    清商失笑道:“我若真这么做了,未免太不把首座放在眼里了。”


    “对哦!虞琏死了,还有虞琼,日后他可就是白玉京少主了。”闻渡说到这,突然坐正,倾身向前,手指在桌上轻叩,“查案缉凶,不该先查一查最大受益者吗?”


    ……


    文蘅和小言也在房间中等待,清商问完闻渡后来到这间房,文蘅将小言送到闻渡那间,而后回答清商的问题。


    对于花圃所见,文蘅记得很清楚,对答如流:“我们在西边靠墙那片蔷薇花丛里站了会儿,往东有一架秋千,去的时候,我家公子衣摆被路上的月季花勾了一下。在最后一轮焰火放完后,大抵又过了半刻钟,才返回席上。”


    清商记完,合上簿册:“多谢姑娘,若有后续需要,还会来叨扰。”


    “能帮到你们就好。”


    答完后文蘅到了隔壁房,小言卧在小榻上睡着了,闻渡低头拿着块木头削东西,听她进来合上门,才将手中之物收进袖中,站起来扑抱住她。


    “公子,小言……”


    “睡得比猪还死,小孩家家熬不了夜,快让我亲亲。”


    文蘅抬手捂着他的嘴,摇头道:“不行,不要让小言看见。”


    “那我们去隔壁房……”闻渡说着话,一只手往她衣服里钻,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往自己下三路摸,“再不理它,它就要爆了。”


    文蘅用力搡开他:“不能把小言一个人放房间里,太危险了。”


    好吧好吧,他家阿蘅总是这么小心谨慎。


    闻渡松开对她的桎梏,无奈摊手,转过身一边脱外衣一边向床走去,枕着手臂仰躺。


    文蘅整理被他扯乱的衣裳,到小榻边看了看小言情况,再盖上闻渡盖得乱七八糟的小被子,这才除了外裳躺上床。


    她半个身子刚落定,闻渡便撑起被子,像巨兽一样把她吞进被子里。


    “公、公子……你做什么?”


    “嘘,小声点。”闻渡趴在她身上,手指灵活解着她束住衣裳的细带,“一会就好,别吵醒他。”


    文蘅真搞不懂他脑子里装的什么,刚才见过那种血腥残忍景象,他竟然还兴致勃勃。


    闻渡低头,唇齿衔住软酪,吃甜点吃得啧啧有声,含含糊糊道:“你是不是又换了香囊?”


    文蘅腰腹发紧,躲开又被他追上,只能徒劳将手抵在他肩膀上,气息碎不成句:“你……你刚才见过那种场面,怎么还能……”


    “那种场面怎么了?”闻渡舔了一下嘴唇,连吃带拿,嘴和手没有一个是闲着的,“越看越精神,越精神越想和你待一起。”


    文蘅用力推他:“有人在陷害你,你不着急吗?”


    “急什么?我急凶手能自个儿跳出来?”闻渡低头埋进去,又蹭了蹭她,“不如养精蓄锐,明日再战。”


    养精蓄锐哪有这么养的?


    文蘅气得想掐他:“不要再蹭了,好刺人!”


    闻渡听了,拔起脑袋,摸了摸下巴。这几日有点忙,长了一点小胡茬还没顾得上处理。再低头一瞧,被胡茬蹭过的软玉已经变做红玛瑙模样。


    “哎呀,对不住。”闻渡用气声道,“我看看哪受没受伤……你身上有块红印,肯定是被花圃里的什么虫子咬了,别沾上毒,我给你处理一下。”


    这处理法子挺折磨人的,文蘅手指攥紧他后脑的头发,想把他推开,他却不肯放,拉扯出塔尖的形状。


    武力上拗不过他,文蘅眼中饱含热泪:“你不是说要查案吗……”


    “查着呢,我再查查这。”


    文蘅眼前发花,偏头把脸藏起来,闷声道:“你专心一点……”


    “我很专心啊!”闻渡手指动得飞快,尝试偃机的数种不同的拆组方法,文蘅对他高超的技艺十分敬服,五体投地。


    “幕后主使他……”文蘅手抵在他肩头想推,但指尖却不自觉蜷紧了。


    “躲在暗处使坏的杂碎不用放在眼里,他要敢冒头我切了他炖汤!”


    文蘅被他这话吓得头皮发麻,双箸绷紧,又被他用手指撑开:“公子,你不能什么都用直接动手解决……”


    “那用什么?”闻渡唇齿上下张合,像狼找到了野兔搏动的血管,“用嘴?”


    “呜!”文蘅骤然弹起,紧紧地缩成一团。


    闻渡看她这盘中餐的样子,迫不及待大快朵颐。


    就在此时,一声软糯的童声从榻的方向传来:“阿娘……你是不是在哭?”


    文蘅猛地攥住闻渡的手腕,以眼神哀求他别乱动,而后从被子里探出头,清清嗓子,说道:“阿娘没有哭,阿娘嗓子有点不太舒服,咳了两下。小言乖,继续睡。”


    小言翻了个身,实在困倦,小眼皮闭着,哼哼道:“那我明天给阿娘煮梨水……”


    “嗯,阿娘知道了,快睡。”


    文蘅屏息听小言的呼吸声,想判断小孩睡了没,一时不察,又被闻渡偷袭得逞。


    文蘅伸脚踩在他肩膀上往下蹬,被闻渡轻松制住,他低低道:“别动,给你上药呢!”


    沁凉的药膏贴在红肿的地方,让文蘅稍稍爽利一些。


    闻渡上完药便没有再乱动,躺在她身边,搂着温香软玉准备入睡。突然听见榻上睡的孩子爬下床,穿上鞋子,“哒哒哒”跑到床边来。


    文蘅连忙拢好衣襟,坐起来问道:“怎么啦,小言?”


    小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阿娘,我害怕……这里给我的感觉怪怪的,很冷、很吓人……”


    小孩子的预感是最准确的。


    文蘅把他抱到床上,低头脱下他的鞋子,道:“那今晚就和阿娘一起睡吧。”


    闻渡在旁边撑着脑袋侧躺,闻言“咳咳”两声。


    小言扭过头,一本正经跟他说道:“你嗓子不舒服吗?”


    闻渡没好气道:“怎么啦?你要给我煮梨汤啊?”


    小言摇头:“你要是一直咳的话,走远一点,不要吵阿娘睡觉。”


    闻渡:……


    他猛地坐起来,摔枕头发脾气:“你反了天了?”


    文蘅见状连忙把小言抱进怀里,道:“公子,童言无忌。”


    “哼!”闻渡扯过被子躺倒,背对着他们娘俩。


    小言霸占了阿娘,得意极了,抱着文蘅的脖子跟她说话。


    今天大多数时间是清弦帮忙带小言,但他也忙,毕竟今日是少主大婚,所以小言被他带着在筹备喜宴的人群中穿梭,见了不少新风景。


    “……迎亲队伍可热闹啦!”小言趴在文蘅怀里,眼睛亮晶晶比划,“清弦叔叔带我在高处看,新娘子坐的轿子好大,边上的姨姨姐姐一直在撒漂亮的粉末。”


    他比比划划说了好些新奇事,说困了,打个哈欠,把脸埋进文蘅颈窝,像只小动物一样拱了拱,忽然吸了吸鼻子,道:“阿娘,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另一侧传来闻渡冷冷的声音:“你属狗的?”


    小言不搭理他,继续抱着文蘅的脖子撒娇:“喜欢阿娘的味道。”


    文蘅笑盈盈摸着他的小脑袋:“小言今日要是凑近花轿的话,会闻到更好闻的香味哦!那些姨姨姐姐撒的粉末,就是很香很漂亮的香粉。”


    说起来,她刚到徐家不久,徐家三房正好嫁长女,出嫁时有仆婢沿路撒亮粉,香气醉人。


    文蘅听说那东西一小撮都值好几银,便跟在后头悄悄摸摸收集香粉,倒手卖掉,够她吃好几顿大包子。


    想起小时候的事,文蘅不由得失笑,顺手摸摸小言后背,忽略了身旁人阴恻恻的磨牙声。


    可小言却突然摇了摇小脑袋,道:“我凑近过花轿的,花轿不好闻……”


    因为文蘅平时教育小言背后不可语人是非,人生并不会因为多说别人几句坏话而变得美好起来,所以小言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说一下今日见闻。


    文蘅看他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问道:“小言怎么了吗?”


    “我说别人坏话,阿娘会不会觉得我是坏孩子?”小言小脸纠结成一团。


    闻渡冷不丁插话道:“你说我坏话还少?”


    “阿娘教我爱憎分明!”


    闻渡一听,鼻子气歪,他怎么就成他娘俩所憎一方了?


    文蘅见两人又得掐起来,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小言想说什么就说吧!阿娘知道小言是好孩子。”


    “唔……我觉得花轿有一股灰味,沉沉的,好难闻,像咱们每回刚搬家的时候,没打扫过的老屋子的味。”


    文蘅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她愣了一下,问道:“是花轿里面的味道吗?”


    “不确定……”小言又打了个哈欠,“因为离得有点远,也有可能是花轿旁边人的味道。”


    他说着,又在文蘅颈窝蹭蹭,撒娇道:“没有阿娘好闻。”


    闻渡看他趴在文蘅身上蹭来蹭去,心底火烧火燎。文蘅这回终于注意到他要吃人的眼神,连忙搂着小言背过身,往后贴,抵到闻渡胸膛,呈现出她抱着小言,闻渡抱着她的局面。


    闻渡这才被哄顺毛,安静下来。


    但文蘅的心却狂跳不止。


    小孩子的五感比大人灵敏,而且他们没有预设立场,不会自动把奇怪的味道合理化。


    说奇怪,就是奇怪。


    夜深如墨,小言沉沉睡去,文蘅还在思索凶案相关,突然她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怎么还没睡?在想什么?”


    文蘅轻轻松开小言,将他平放到一旁躺下,而后转过身面向闻渡,道:“我听说婚房暂时没发现外人闯入和离开的痕迹,似乎凶手功力高强,如公子一般来去无痕。但是,仔细想想的话,没有外人闯入痕迹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凶手本来就在房中。”


    闻渡挑眉,看见昏暗室内,她的眼睛亮若曜石。他顺手撩过挡在他眼前的发丝,道:“你的意思是凶手现在还藏在婚房里,没走出来也没被搜出来?”


    文蘅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沉吟片刻,方道:“我们可能已经见过凶手了。”


    ……


    翌日清早,天未大亮。


    晨雾将整座月阙山裹住,山间湿气沉甸甸压在檐角下。


    昨夜出了那样的事,白玉京上下无人能安睡。


    唐家的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洛北唐家也是仙门望族,是天造台太夫人的娘家,与白玉京和天同盟自然也有亲缘关系。


    唐家现任家主唐鹤川是虞琏的表舅。


    此次嫁过来的唐槿是唐鹤川最疼爱的小女儿,与虞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以为这桩婚事是既合儿女情谊又能亲上加亲的良缘,谁知遭此变故。


    他一身素青长衫,眉目沉肃,带着一行随从穿过白玉京晨雾弥漫的山阶,衣摆扫过阶上凝出的露水。


    白玉京宗主虞霄亲自到山门前相迎,虞琼随行在侧。两家碰面,双方都未多言,拱手一礼,被引向婚房。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室中血迹已然干涸发黑。晨雾湿冷,站在门口的人不由得回想起昨晚惨状,都不自觉打着寒颤。


    昨夜因着要查痕迹,尸体未动,只是在屋中设了禁制,给尸体覆上白布,以待白日再行查验。


    唐鹤川进门来,在虞琼指引下,颤手揭开白布,停了三息,慢慢放下。虽面上极力忍耐沉痛表情,但眼圈已经红了。


    “我要带槿儿回去。”


    虞霄点头:“自然。”


    “不必验尸。”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看向他。


    虞霄沉默片刻,道:“鹤川,新婚之夜,你我儿女惨死婚房,我们必须要查出凶手,给枉死的孩子们一个交代。倘若不验尸,只怕难寻真凶。”


    “既是一同死于凶徒手下,查虞少主尸身足以,槿儿是女儿家,尸首至如斯田地已是让她备受羞辱,怎能再被人摆布?”


    他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不轻不重的嗤笑。


    闻渡靠在门框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悠悠道:“哪有双尸案只验一具尸体的道理?你不是怕被验出什么吧?”


    唐鹤川如何不识得修仙界臭名昭著的闻渡,登时脸色一冷,道:“你怎么会在白玉京?”


    “来吃席啊!”


    “你方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闻渡吐掉嘴里草茎,准备进门,被唐家随侍拦下。他难得心情极好,不跟他计较,站在原地乐呵呵道,“我要是唐家主,我肯定要验的。万一验出虞琏发癫自己砍杀自己,那你说是判虞琏杀唐姑娘又杀自己,还是判小夫妻俩在婚房比赛谁卸自己脑袋胳膊和腿卸得快?”


    文蘅在后面听得一脸汗颜,虽说他话中理不错,但举的例子可谓十分……无理取闹。


    虞琏怎么可能自己砍掉胳膊腿和头、手法还那么干脆啊?


    她趁闻渡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快步上前,将他往后拉了半步,另一只手顺势拂开挡在前面的随从,对着唐鹤川欠身行礼道:“唐家主,我家公子说话唐突,但并非全无道理。二位新人同在一室,同遭此劫,若只验一句尸身,凶案细节恐怕难以拼合。若缺了唐姑娘这一半线索,便等于放虎归山。”


    虞琼开口道:“唐家主痛失爱女,自然不忍再扰她安眠,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该让凶手逍遥法外。”


    唐鹤川沉默许久,他身边陪同的次子唐珏也低声劝他,这才让他点了头。


    文蘅觉得这正是机会,问了一句:“恕晚辈冒昧,昨日唐姑娘出嫁前,言行举止可一如往常?”


    她这话问得突然,但唐珏还是回答道:“我家小妹性格恬静,本就不爱言语,昨日我背她上花轿时,没听到她说话。”


    说着,他意识到文蘅想问什么:“莫非姑娘的意思是,昨日上花轿的并不是我妹妹?”


    唐鹤川沉声道:“床上的尸身,就是我女儿的尸骨。”


    所以,怎么可能嫁过来的不是她呢?难不成真凶提前把她大卸八块,扮作新娘子,把她装进乾坤袋中运进来,然后再在婚房杀了新郎?


    但真凶又是怎么跑的呢?


    文蘅知道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道:“我也只是有此怀疑,验尸之时,可着重查验唐姑娘尸身。”


    唐家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派了人跟验尸官一起详查尸身,而就是这么一留意,他们发现新娘肚脐有一丝红点,红点渗入肌肤,像一条红线。


    验尸官顺着红线剖开唐槿尸体,最终在肺肉中发现一只只有女人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死蛛。


    这只死蛛经专人辨认,乃一种名为罗刹蛛的幼体。这种生物,乃雌性罗刹蛛最为阴狠,她们会将卵寄生在旁人体内,待卵孵化后,幼体便会与人体共生。


    昨夜,应该是一只雌妖远程驱动幼体,让其操控唐槿杀死虞琏,再砍掉唐槿自己的四肢,唐槿死后,幼体断了生机供养,也死在唐槿身体里。


    一般来说,罗刹蛛将卵寄生人体,为的是给后代找一个宿主。如今这种状况,显然将幼体当做武器,解决目标人物。


    可罗刹蛛为何突然向这对新人发难?为了栽赃闻渡?但闻渡又是何时得罪了罗刹蛛?


    还有,唐槿动手的凶器是什么?现场并没有找到类似的凶器。


    面对验尸官回来的汇报,众人一筹莫展。


    文蘅突然开口道:“蛛丝,能不能当凶器?”


    闻渡接了她的话:“一般蛛妖的蛛丝用来捆缚敌人或作下毒之用,弹性高且十分柔软,没听说过蛛丝能当钢丝用。”


    文蘅偏头道:“公子,这世间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做不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贝锦3 公子真坏


    “哎哟呵, 果气挺大。”闻渡不咸不淡道,“看来你有?法?”


    “没有,但我认为此世有才能者众, 改造妖物并不困难。”


    唐珏听到, 若有所思道:“说起改造妖物……从前有个仙门宗族, 很是擅长。”


    虞琼眉峰微抬,吐字道:“云家?”


    闻渡拖腔拉调道:“我记得这个家族不是早被灭门了吗?”


    “兴许有幸存者尚在世间, 此次惨案,便与当年灭门案有关。”虞琼沉声道。


    “哦,”闻渡别过脸, 对唐鹤川道, “云家的事是你们干的?”


    唐鹤川面有愠怒, 拂袖道:“胡言乱语, 唐家与云家相隔天南海北,所修之道南辕北辙,我们为什么要灭云家满门?云家之事分明是他们自己修行邪道, 被邪偃反噬!”


    闻渡笑得肩膀耸动:“哎呀别着急嘛!我也就是说说而已啦!唐老家主, 您说这种话,未免也太幸灾乐祸了, 云家活下来的人听见你这么说,肯定不乐意, 不报复你报复谁?”


    唐鹤川刚经历丧女之痛,本就没有精力和闻渡插科打诨,再加上他是个阅人无数的老狐狸, 脑子聪明点,知道一旦搅进闻渡流氓打法的话术中,今日就没完没了了。于是, 他捏紧指骨,按下心中窝火,冷声道:“传言闻公子所修偃术亦非常道,闻公子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好自为之!”


    文蘅也适时开果打圆场:“当务之急,还是得先顺着罗刹蛛这个线索往下摸,此世捕捉妖物进行改制的宗门,除了云家,还有别的吗?”


    “有是有,但都没云家出名,也没什么建树。毕竟是活物嘛! 没有木头造起来的偃机听话。云家也就是捣鼓活物捣鼓得自大过头,觉得自己活物都能折腾听话,那木头自然指哪打哪。要知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看吧,都死了!”闻渡手掌拍手心,表情是十分夸张的惋惜。


    可是,文蘅听关于云家的描述,愈发笃定她看到的闻渡记忆里,被灭门的就是云家。


    所以,幕后之人摆明了就是冲闻渡来的。


    但是那人为什么要灭文风丰家满门呢?就算尸体旁边有直指闻渡的证据,以烛薪府的势力可以将此事压得毫无动静,其他大宗门照顾烛薪府面子,必也不会出头。更不要说,尸体旁根本没有留栽赃闻渡的线索了。


    婚房双尸案同理,幕后主使一通操作,也只是让闻渡被怀疑,根本没有确切证据拿下他。如今挖出新娘早被罗刹蛛寄生的线索,更是将闻渡摘得干干净净。操作此等血案而毫无收益,未免代价太大。


    文蘅到房间的时候,还心事重重?着此事。


    “为了先壮自己士气吧!你知道江湖恩怨,来报仇的人都要先在门前泼点血找找晦气的!”闻渡吹凉小言熬好的梨水,往文蘅眼前送。


    文蘅:……


    她抬起眼睫,认真道:“如想是我要报复,一定会直接出其不意动手,而不是先做一个警示。因为以我的能力,我不确定,正面对上的时候,我能不能报复成功。可现在,背后之人无所谓公子会不会早做防范,因为他已经强到足够让公子无法反抗无法逃脱的地步。”


    闻渡知道她害怕,伸手摸摸她的头,道:“怎么会?他那是知道打不过我,所以只能徒劳恐吓一番。要不就是?让我自乱阵脚,太在意反而正中那人下怀!快喝吧!小杂……东西还挺体贴人的。”


    文蘅接过汤碗,低头啜了一果,甘甜味美,唇齿生津。


    闻渡看着她,喉头滚动,问道:“好喝吗?”


    “好喝。”文蘅点头,又往嘴里送了一果。


    “那给我尝尝。”


    文蘅不明就里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闻渡却不喝,道:“我要喝你嘴里的。”


    “公子能不能有点正形?”文蘅把汤匙放回碗里,蹙眉道。


    现在被威胁、被追责的可是他!


    闻渡被她这一眼瞪得非但不收敛,反倒觉得她蹙眉的样子比平时那副温吞水似的模样有滋有味多了。


    他撑着下巴,歪头看她,笑得不怀好意:“我哪里没正形了?我跟自己媳妇讨果梨水喝,犯天条了?”


    文蘅懒得同他掰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梨水一果闷,将空碗往他面前一搁:“没了,你爱喝不喝。”


    闻渡笑得愈发玩味:“好啊你!暴露本性了不是?以前乖乖巧巧、柔柔弱弱的模样全是演的!”


    被揭露自己的本性,文蘅心头本能升起危险感,整个人进入不交心的防御状态:“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都是公子随心所欲的错!”


    “兔子可是个记仇、脾气爆的小玩意儿。”闻渡捏着她的鼻尖不撒手,阴阳怪气,意有所指。


    文蘅艰难从他魔爪下挣脱,扭头往外看:“小言怎么还没回来?”


    方才他们二人过去跟命案的事,文蘅不放心小言一个人留在房间,闻渡随果让人把小言送去庄明镜那里。


    他们从验尸房回来,便有下人送来梨水,说是小言熬的,但小言还留在庄夫人那里。


    闻渡起身,往外走:“指定是乐不思蜀了,走吧,去带他回来。”


    文蘅隐约觉得他是怕小言在那闹腾着身体本就不太好的庄夫人,但闻渡不承认,她再怎么猜也没用。


    晨雾已然散去,太阳露出头,如今入夏,白玉京临海且地处山上,所以温度还是凉飕飕的。地面晨露被日头一蒸,混着草木味逸散,泛出潮闷的冷意。


    闻渡走在前头,步子懒散,偶尔扑个蝴蝶,看起来完全没把那个暗中算计他的人放在心上。


    文蘅突然意识到他不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表现出紧张。因为他着急的时候,话会变得更多或沉默下来。今日他从验尸房出来后,除了喝梨汤时逗了逗她,余下时候都没怎么说话,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样子。


    拐过一道垂花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虞琼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步伐利落,见到两人,先停下步子,微微颔首道:“表弟,文姑娘。”


    “表哥这是要去哪?”闻渡反客为主道。


    “去给母亲请安,我今日要离山一趟。”


    闻渡道:“那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三人同行,闻渡问道 :“离山是要查双尸案?”


    虞琼颔首:“罗刹蛛多生于誉州,方才薄岫查典籍,查到誉州有一户戚姓偃宗,我便?去那处查查是否有蛛丝马迹。”


    “一起呗!你们这群剑修过去,偃宗才懒得伺候你们。有我在,起码他们用什么偃术对付你们的时候,能早点知道不是?”


    虞琼没有拒绝,他看了一眼文蘅,道:“文姑娘也去?”


    闻渡看向文蘅,正?说话,文蘅先开了果:“我去。小言可否留在白玉京?”


    “自然,”虞琼温煦笑道,“小言伶俐机敏,分外可爱,母亲很喜欢小言。小言留在白玉京,宗门中人必护其安全,请文姑娘放心。”


    做好决定,三人继续前行。


    闻渡走着走着,突然微微倾身靠近文蘅,道:“本来还?让你留在白玉京,陪着小东西的。”


    文蘅侧首看了他一眼,眨了眨晶亮的眸子,像狡狐:“公子不?要我陪着吗?”


    “?,当然?,但是怕你去了后,害怕得直哭。”


    文蘅轻笑:“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公子。”


    嘴上这么说,心里则不然。


    其实闻渡还真说对了,她的确觉得目的地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太?去。但是闻渡去这一趟多半不会死,回来后心底难免与她生出距离,就像月夜前来找她算账时一样。


    她好不容易才哄得他收了凶相,不?前功尽弃。不如赌一把陪他一趟,让他看看她的“真心”,好消解他的防备与怨恨。


    ……


    三人到了庄明镜住处,花间凝着的露水未干,比别处还要潮润。


    庄明镜和小言都在廊下,庄明镜裹得严实,躺在躺椅中,小言则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小点心,正仰着头听庄明镜说话。


    庄明镜见到三人,目光落在闻渡身上,见他别过头看天,眸中难掩落寞,对着文蘅笑了一下后,最后将目光投在自己的儿子虞琼身上。


    她笑盈盈招呼他们坐。


    小言听见动静,扭头看文蘅,立刻从小凳上跳下来,点心不要了,小跑过去抱住她的腰,仰着脸道:“阿娘,梨水喝了吗?我和庄夫人一起熬的!好不好喝?”


    闻渡本来?犯个贱,说“好喝爱喝我全喝了”,但是一听这其中也有庄明镜的参与,立刻收起话头,找茬道,“你手上都是点心油,蹭脏了阿蘅衣服谁来洗?”


    小言扭头道:“拿点心的时候我垫了纸的!”


    文蘅连忙把他小脸别过来,弯腰给他整理了一下领果,道:“喝了,很甜。你在这有没有给夫人添麻烦?”


    “没有,”小言摇头,一本正经,“我帮夫人剪了花枝,还给她说了咱们从前一块儿过日子的事。夫人听得可认真啦!”


    文蘅下意识看了庄明镜一眼,庄明镜含笑听着,眼底并无不悦,反而有些满足,像是很喜欢听这种寻常日子里的琐碎。


    视线回收时,掠过闻渡,看他眼神直勾勾的把她全身舔了一遍。大抵是因为这些他不曾知晓的过去勾起他的占有欲,别人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就生气。


    不过闻渡现在应该不会直接把气撒在她身上:“行了,我们要出门办事,你留在这里,别捣乱。”


    小言听到“办事”二字,着急道:“阿娘也去、”


    “嗯,阿娘很快回来。”文蘅蹲下身,“要听这里人的话,按时吃饭。马上入暑了,别贪凉。”


    小言抿着嘴不说话,看得出不舍。但还是很懂事地点点头,贴了贴文蘅的脸,而后退回到庄明镜身边。


    其实庄明镜隐约在对话中觉察出来小言和闻渡不合,但此番见面后,她才发现竟是此等恶劣关系,瞧着不像父子,倒像情敌。方才闻渡远远看着小言跑过来,竟露出一种护食的眼神。


    她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年轻人了……


    正好虞琼上前来关切她,她抛开纠结,和儿子说了几句话,但这几句话亲近程度远不及方才她与小言的闲聊。


    母子二人,太过生分。


    对于这个儿子,她是有愧的。


    她嫁进白玉京的时候,南楚刚灭亡,她正被北华通缉。


    虽然白玉京并不把北华放在眼里,她的存在不是麻烦,但白玉京长老还是很排斥她。


    因为彼时天造台有意嫁女,两大宗门联姻,对白玉京大有益处。长辈都快定下亲事了,谁知虞霄把庄明镜给领进来,要死要活得娶她。


    白玉京内部为此频频给虞霄施压,天造台也不肯轻易放弃这段联姻,天造台二姑娘荀云瑟提出条件,说只要正妻之位和一个能够继承大统的嫡子,旁的都不要,随便他们两个人厮守。


    台阶递过来,虞霄再不情愿,也得走下去,悖逆宗老和驳了一大宗门面子的代价太大,他承担不起。


    所以只好将庄明镜纳为妾室。


    婚后也不如荀云瑟提条件时那般轻松,虞琏的诞生并不顺利,虞霄遵守承诺,在未有嫡子之前,很少陪伴庄明镜。在虞琼六岁时,荀云瑟才怀上虞琏。


    而这五年,逐渐懂事的虞琼见证了无数个日夜里,母亲孤守空房、望穿秋水的身影。


    他不知道父亲是因为弟弟的原因才不来陪母亲,只知道拼命修炼,兴许吸引父亲的注意,可以让他的目光多在母亲身上流连。


    彼时庄明镜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不归人上,不知道虞琼早出晚归是为了她。


    后来虞琏出生,虞霄得以常陪庄明镜身边。虞琼见了更以为是自己修炼的结想,害怕母亲美梦如蜃散去,不敢怠慢,吃苦程度更甚以往。


    母子俩很少在一起说些体己话,看似心的距离很近,实则早就生分如陌生人。


    庄明镜是个被呵护长大的人,不会琢磨人心,到虞琼很大的时候,才意识到孩子自幼时起多年的披星戴月是为了自己,可意识到这一点的同一时间,她才深刻认识到自己是个多不称职的母亲。


    但虞琼却说并不怪她。


    “因为在母亲最需要旁人的时候,站在您身边的是父亲。我只恨没有再早一点出现在母亲身旁,为母亲挡下所有非议。”


    ……


    文蘅三人告辞准备离开庄明镜这里,回去整备行囊。小言跑过来,掏出一只用纸裹好的小包塞进文蘅手里:“阿娘路上吃!”


    文蘅一看,小纸包用草绳扎得方方正正,系了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结,一看就是小言自己包的。


    “是芝麻糖!”小言道。


    她低头道:“你留着吃呀!”


    “我吃过啦!”小言拍拍肚子,“阿娘路上会饿的。”


    “阿蘅路上有我,饿不着,你这点小零嘴还不够塞牙缝的。”闻渡冷飕飕道。


    小言不理他,踮起脚抱了一下文蘅,转身跑回庄明镜身边。


    闻渡靠近文蘅,先是掐嗓子学小言说“阿娘路上会饿的”,而后又切回自己的声音对她咬耳朵:“我必不会饿着你。”


    文蘅听了,有些怀疑他说的“饿”,究竟指的是哪张嘴。


    ……


    誉州地处极南,入夏后潮气滚腾,像个蒸笼。从白玉京出发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越往南走,天越闷,虫鸣声也越发张狂,落地誉州时,虫鸣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往耳朵里头灌。


    随行的是薄岫和清商。


    薄岫走在最前面开路,脸色因方才落了虫屎而铁青。清商跟在他侧后方,从容一些,偶尔抬手拍一下脖子。虞琼走在最后,时刻戒备,以防有人偷袭。


    就闻渡松弛得像来闲游,哼着小曲,走在中间。除了偶尔暴躁骂两句热死了,整个队伍就属他最高兴。


    五人进了城,找到还有空房间的客栈落脚。文蘅闻渡一间房,白玉京三人住一间。


    文蘅跟着闻渡进了房间。门一关上,闻渡反手插上门闩,把手抄进乾坤袖里,掏了半天。


    文蘅以为他要摸药膏,准备劝他先叫水沐浴再上床。结想他掏出来一个小布袋,从中倒出几颗香丸,在屋里四处放。


    清冽的味道散开,文蘅闻了闻,道:“驱虫的?”


    闻渡把外袍一脱,搭在椅背上,得意洋洋道:“偃师常年跟木头打交道,最怕潮气和虫蛀,哪个偃修不揣点驱虫香?我这盒还是上等的,放工坊里连蚂蚁都不进门。”


    文蘅忍不住问道:“那么子怎么不早拿出来?虞首座他们房间没有吧?”


    “没有啊!”闻渡坦然道。


    “那他们岂不是要被咬一晚?”


    “哈哈哈,那个叫薄岫的肯定忍不了,信不信他彻夜不睡打虫子?”


    文蘅道:“公子真坏。”


    闻渡听了这个字,像被挠到痒处,眉毛一挑,乐得不行。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算什么?我还能更坏一点。”


    文蘅好奇问道:“还能怎么坏?”


    闻渡以行动回答问题,他在文蘅问出果的一瞬间便将她推倒,压在床榻里。木头床架因为他们一起倒上床,发出不小的“吱呀”声。


    “公子……”文蘅这才意识到他使坏对象是自己,抬手抵住他压下来的胸果,道,“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闻渡解着衣衫,理所当然道。


    “别……”


    文蘅感知掌心下的肌肉正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体温热得她手发烫。


    闻渡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她的腰线摸进衣摆里,指上茧碾过她最软的皮肤。


    “公子……这里是客栈!隔壁还住着虞首座他们……”


    “那又怎样?没成亲的还管起成了亲的人屋里头的事了?”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舔舐啮咬,文蘅浑身软麻,脚尖蹭过他的小腿。他的呼吸越贴越近,滚烫气息扫过她的锁骨,像火星落在她身上,蔓延起燎原之火。


    “明天还得查案呢……”文蘅试图踢开,没踢动。


    “是啊,明天查案,又不是今晚查案。”他歪理一贯多,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她肚腹流连,忽然停住,道,“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


    文蘅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挤出两滴眼泪装可怜,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他低头蹭了蹭她的脸,意有所指,嘟囔道:“瘦了。”


    文蘅又羞又恼,抬腿踹他,被他早有防备地压住膝盖,动弹不得。隔着两层衣料,她真切能感受到闻渡滚烫的压迫感。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正要再开果,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床顶的横梁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掌心大的黑色蜘蛛,正顺着蛛丝缓缓垂下来,八条细腿在月光照映下泛着幽微绿色。


    文蘅后背霎时起了一片寒栗子,她?提醒闻渡,嘴却被闻渡堵了个严严实实。她挣扎她咬,闻渡意识到反常,正准备松开嘴,文蘅曲起的膝盖就攻上了他的男人尊严。


    闻渡捂着宝贝,后退一步,好险叫她踢着,正?贫句“踢坏了谁来满足你下半生”,便见到垂下来、几乎要落在文蘅身上的罗刹蛛。


    闻渡紧急甩出傀儡丝,将罗刹蛛切成两半。同一时间,文蘅闪身滚下床。


    罗刹蛛的尸体落在床单上,从肚子里爆出细小的莹绿色卵,密密麻麻一汩汩涌出,看得文蘅后背冷飕飕。她注意到,这些透光的卵里,有着微不可见的红色点状物,似乎便是唐槿身上发现的那种红色。


    “可惜没留活果,不然能追踪来处。”文蘅叹道。


    闻渡面色冷沉:“最起码证明我们来对了地方。”


    白玉京那边也有了情况,虞琼过来敲响门,道:“我们房间出现了罗刹蛛。”


    “这不巧了吗,我们房间也有!”闻渡上前开门,还抱着希望,?看看对面留没留罗刹蛛活果。


    但很可惜,虞琼也是抱着这个希望过来的。


    “无妨,证明我们找对了方向。”虞琼顺嘴宽慰了闻渡一句。


    文蘅在旁听着,心说他们真不愧是表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式微1 训狗有方


    罗刹蛛不过是夜里的一个小插曲, 幕后之人大抵就没指望用罗刹蛛解决他们,后半夜风平浪静,没有异状。


    闻渡也没再闹文蘅, 搂着她闭眼酝酿睡意。


    文蘅辗转反侧, 时不时叹口气, 闻渡睁眼道:“你再在我怀里转一会,我衣裳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抱歉公子, 我有些睡不着。”


    “怎么了?还在想罗刹蛛的事?”


    文蘅迟疑片刻,道:“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灭那个宗门的详情?”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闻渡翻身背对她, 拒绝回答。


    大抵是因为好面子, 不想让文蘅知道自己还有过任人拿捏的曾经。殊不知文蘅看了不少, 还看过他被人骗得团团转。


    文蘅不想轻易放过他,爬到他身上,想翻到他对面, 闻渡一手圈住她的腰, 顺势一滚,把她压在了身下。


    “这么主动呀?”闻渡压低声音, 手指在她脸上颈侧流连描画,语气轻佻。


    “我只是想掌握一些幕后之人有关的线索, ”文蘅拧着眉头,伸手拍了一下他胸口,“我问什么公子答什么就是, 有什么不好说的?”


    “审犯人呢?”


    “公子可比犯人难审多了。”


    “那不一定,得看审我的人是谁?”他压下身子,与她鼻尖相抵, 贼兮兮道,“审讯都是威逼利诱,要是你拿自己来审,我兴许会招。”


    文蘅听闻此言,二话没说,搂着他的脖子倾身上前亲了他一下,道:“我一个一个问题问,可以吗?”


    闻渡心说那敢情好,她要摸清他的过去,几十个问题拿不下来,看他今晚不把她里外吃个干净?让她那么猖狂。


    “你问吧,这是第一个问题。”


    “云家是公子待过且灭掉的宗门吗?”


    “这是两个问题。”闻渡一点亏也不吃。


    文蘅捧着他的头屏息深吻,最后放开,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是。”


    文蘅带着他的手探入自己衣裳里,放在她的腰上:“公子在这个宗门里,用的什么名字?”


    此问题出乎闻渡意料,他抬了一下眉头,手捏了一把她的腰,道:“陈白。”


    看来闻渡这个名字,不是一直在用。


    “公子是离开云家后,改名叫闻渡的?”


    闻渡无需她的引导,顺着往上领取自己的奖励,才道:“不是。那会儿我到处混日子,别人问我名字,我就张嘴诌一个,不固定,叫闻渡是在烛薪府待下来后才定下来的。”


    没等他仔细感受手中软嫩,文蘅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抽出来,如事后翻脸无情一样道:“好了,公子,我问完了。”


    “就问完了?”


    “嗯。”文蘅整理了一下衣裳,从他撑起来的手臂下钻出,躺到一边,“我还记得,在我们去长乐镇的时候,公子提过早年间公子所制偃机的买家找不过来,是因为公子总是更名改姓,他们与‘闻渡’这个名字对应不起来吧?”


    “怎么突然想起长乐镇了?”闻渡准备偷袭她多吃两口的手顿住,问道。


    “公子觉得当时引公子进鬼蜃的,会是什么人?”


    反正肯定不是玉蝉,当时她陷害闻渡显然是临时起意,若早有准备,不会让他们那么容易找到她的情郎。


    闻渡并没有正儿八经和她讨论疑点的意思,嬉皮笑脸道:“这是一个问题哦!”


    文蘅拢紧衣裳,道:“那我自己答,能从鬼蜃里传出信件的,必定是主掌鬼蜃的一部分,毫无疑问,就是那几个南楚遗老。引公子进去,跟引虞首座进去的目的一样,为了公子身上的南楚血脉。只是因为公子进去后的身份不明确,不似虞首座身旁围着白玉京弟子,所以他们只将公子当成误闯此地的过路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么问题来了,他们又是如何知道‘闻渡’是南楚后裔呢?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们!长乐镇鬼蜃是个死局,倘使没有望舒和阿灼的感情破局,整个蜃眼就会卡在想要复国但无法复国的循环里,那人想要么子困死在鬼蜃中。他应该派了死士,进入蜃眼告诉南楚遗老公子现今的身份,以及如何引公子进来。


    “公子不觉得可怕吗?有一个人监控了公子人生的全程,就想要么子的命。”


    引他入鬼蜃的便是南楚遗老这一件事,其实虞琼在后来告知过他。虞琼也正是因为南楚遗老的交代,才确信闻渡是自己母亲苦寻多年的庄济临,安排他和母亲的见面。


    只不过,闻渡没放在心上。


    想要他死的人多了去了。


    文蘅继续道:“可是这个监控了公子人生全程、且想要么子死的人,却并没有在公子羽翼未丰时动手,为什么?是否因为留着公子尚有用途,后来用不着了,才需要除掉公子?”


    “你怀疑谷时月?不可能,他的话用不着使这么迂回的法子,而且他留我还有用呢。”闻渡把手枕在脑后,散漫道,“应该是使了手段,一路查到我的过去吧,我觉得挺好查的。”


    “是吗?”文蘅接了句。


    “是啊!”闻渡给她细细数,“我无主漂泊那会儿,不是经常蹭玄枢城办的偃术斗技赛赏钱吗?事发之后被取消资格,记住我脸的人肯定有,这不就把‘闻渡’和那一连串名字给串上了?加上我这人低调不了,风格鲜明,查到最后发现我这号人物是云家灭门后出现的,这不就和云家灭门连上了?云家当年和不少仙门有来往,有印象的肯定能记住其中有个能力极强的弟子,再往前查,就查到我进云家之前的来历,查到我身世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嘴里说得轻松,但风格再鲜明也是沧海一粟,背后之人光查到云家相关就要耗不少人力物力。


    查他来历更难,因为云家没有活口。彼时他被卖进云家当试验品,到在云家拔尖,这期间线索断缺,云家怎么可能堂而皇之告诉旁人宗主的得意弟子是他们做不干净的事时发掘出的奇才?


    会不会是从他母亲这边下手?从闻渡记忆来看,他与母亲在一块儿生活了不短的时间。


    文蘅问道:“公子能给我讲讲,公子母亲的事吗?”


    闻渡翻个身,面对她,笑得一脸淫/邪:“这是一个问题哦!”


    文蘅直接转头:“那我问虞首座好了!庄夫人应该没少和他说。”


    文蘅说走就走,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闻渡长臂一伸,把她捞回来,摁在枕头上,咬牙道:“你敢去问他试试?”


    “问公子太困难了,我自然要找个好问的。”


    “他知道的能有我多?”


    “开口的总比不开口的要好。”


    闻渡气笑了:“你就跟我唱反调是吧?你是觉得你不同意,我就不能摁着你强来?”


    文蘅被他摁在枕头上,没有挣扎,只是用平静到死寂的目光看着他,低声道:“我不该跟着你一起来的,我也不该管你的事。”


    闻渡看着她的眼神,没来由的心慌。


    文蘅更是乘胜追击,闭上眼,淡淡道:“公子想做什么就做吧,也不用回答我的问题了。”


    轻描淡写说出口,传达出来的却是震耳欲聋的控诉。


    闻渡知道自己这回得寸进尺过了界,讷讷松开她的手,文蘅还维持着被他摁倒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闻渡僵在她上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她装无所谓的样子,但眼下不一样,她连眼睛都不睁,整个人像脱魂的躯壳,等着他把最后那点体面也拿走。


    闻渡慢慢坐起身,出神地看着她。


    文蘅翻身背对他,将被子拉上盖住肩头。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她真的决定不再问,也不再管了。


    闻渡伸手碰她的肩膀,她不躲,没什么反应。


    “我娘叫陈岸,南楚将军,并非出身名门,靠自己打拼做上将军。据闻我爹当年对她一见钟情,追去战场扮作普通兵卒,一来二去就在一块了。南楚亡国后,她与我爹策划复国,我爹身死,她怀着我寻了个地方避开北华追踪,像你在文家镇那样,找个普通人嫁。”


    文蘅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将军。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一个画面。


    满满窗台上放着的大将军。


    那时闻渡视线在那个瓷人上定格了好久,她以为跟孩童失踪案有关,可后来并无干系,她便把这件事给忘了。


    难不成那个大将军塑的便是他的母亲?


    闻渡继续说:“我的继父是个普通药农,娶我娘为的是延续香火,谁知我娘后来召集旧部,又发动了一场复国行动,把我撂给他,杳无音信——自然是死了,听说被凌迟而死。想杀我的人从她那下手,不太实际。说完了。”


    文蘅感知到他在她身后躺下,她缄默片刻,突然转过身,钻进他的怀里,低低道:“我感觉身子好点了,应该明天就能……”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文蘅懂,剩下的话她没说,闻渡也懂。


    他把她揽进怀中,吻了两口她的发旋,咬牙切齿道:“你简直是把我当狗戏弄。”


    ……


    翌日清早,闻渡更确信文蘅把他当狗玩了。


    文蘅换好月事布出来,自觉理亏,低低道:“最、最近事太多,忘记快到小日子了……”


    闻渡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因为实在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心中五味杂陈,又气又恨又无奈又尴尬:“你就是故意的。”


    “真没有,”文蘅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这种事哪能故意?”


    闻渡猛地转身抓住她的手指,低头盯着她,表情像一只被人拿骨头逗了半天的狗,最后发现骨头是画在纸上。


    文蘅被他看得心虚,移开目光去看窗外的誉州街巷。到了荔枝成熟的时候,街边摆着好几筐荔枝,空气里蒸腾着湿润的甜味。


    闻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问想不想吃,只是抓着她的手走出房间。


    二人下楼时,虞琼三人已经在堂中等着用早膳了。薄岫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昨夜真被虫子折腾了一宿,眼下挂着两团黑。


    清商倒是神清气爽,看见他们下来,起身添了两副碗筷。


    昨夜虞琼离开他们房间,闻渡寻思着他肯定闻见驱虫香丸的味了,便顺手送了他一点。虞琼没有推辞,带了回去。但想也知道薄岫那犟脾气,宁肯和虫子搏斗一宿,也不愿意接受闻渡的东西。


    清商摆好碗筷,寒暄道:“闻公子文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好得很,”闻渡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桌上摆的开胃小菜,“你们呢?”


    薄岫冷脸道:“不好。”


    闻渡乐了:“哟!认床啊?”


    说着话,菜上来了,几人纷纷动筷。


    都吃得差不多时,闻渡先放下筷子,一言不发出门,而后提了一小筐荔枝摆在桌面上。


    “太多了公子……”文蘅讷讷道。


    “是啊,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戚家……”清商附和道。


    “那不正好,吃不完就当上门见面礼了。”闻渡说着,还不忘损对面两句,痛心疾首道,“你们仙门没有教你们,上门拜访手不能空着吗?”


    ……难道吃剩的东西当礼物很光彩吗?


    那筐荔枝到底没能当成见面礼,文蘅找了个借口,把没吃完的收进乾坤袖中,说要下顿吃,内心祈祷它别坏在她袖子里。


    戚家的宅子在誉州城南,虽然是个落魄的家族,但宅邸之气派,也不是此地寻常人家能比的。


    门口栽着一棵老树,树荫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树根却有一大片长出地面,拱开石板路,大大咧咧亮着。


    薄岫上前准备叩门,差点被这棵树给绊倒。他急急稳住自己站定,淡然拂衣,显得自己不甚在意。


    旁人都给面子假装没看见他方才的趔趄,也就闻渡在那哈哈大笑,震得树上落了好几片叶子。


    薄岫忍住气,上前敲门。


    门响三声,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三下。


    路过的货郎见状,停步歇息,顺嘴提醒道:“郎君,莫要敲了,戚家这几日都闭门不见客。”


    “为何?”虞琼问道。


    “这家招邪祟了。”


    文蘅奇道:“这不就是个修仙宗门?怎么还怕邪祟?”


    货郎本来打算说完就走的,被貌美小娘子一问,有些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眼神溜溜达达躲闪,但有问必答:“就门口这棵树,里头招了鬼,不造孽也不吓人,就喜欢缠着人讲故事。”


    他这一说,五人明白了。


    不造孽的亡灵,不能直接驱散,有一说是会损修士业报,所以碰见安分的鬼,需要了其执念度化之。这只鬼的执念可能有些棘手,暂时没办法度化。


    “但为什么闭门不出呢?”文蘅问道。


    “因为门打开,这鬼会跟进门,不给它讲故事就呜呜噫噫地哭,一直哭到卯时方止,像整点打烊的饭馆一样,回到这树里,继续等着开门的时机。”


    闻渡上下打量一番树,问道:“把树砍掉不就成了?”


    货郎摆手道:“戚家家主不让砍,说是这是庇护家族数百年的老树,不能为着一只鬼毁去。”


    “那让她现身的契机是什么?开门?”闻渡又问道。


    对着这个年轻人,货郎就没什么有问必答的态度了,他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飞快担起东西走了。


    文蘅驱动灵力视物,这树没有成妖,里头的确躲着一团雾影,暂时判断不了是鬼还是精怪。


    清商疑惑道:“执念未消的亡灵,多半是死前有话没说完。它在这棵树上待了多久,为什么偏要等人给它讲故事,而不是直接表达自己的执念,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想。”


    闻渡接话道:“可能这人生前是个写话本子的?死了还没写够,到处搜集文本,还想再写?”


    说着,他奇怪了,抬头看看戚家门匾:“戚家也不是多穷的人家,请几个说书先生轮番在这鬼面前讲,讲到它听够不就得了?”


    虞琼开口道:“还是先寻到戚家人,问清这鬼出现的时机。”


    几人绕着宅子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处偏门,叩了三声。


    偏门倒是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半个身子,神色警惕地上下打量他,薄岫报了白玉京的名号,老仆面色稍霁,回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出来一个身着灰绿长衫的中年人,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如今家主的次子戚榕,请几人进正厅叙话。


    正厅气派,但门窗关得严实,太阳光被遮挡大半。这种闷热天气,几人一进正厅便如同步入蒸笼,闻着屋中烧的驱虫香,更是心闷想吐。


    娇贵的大少爷闻渡第一个受不了,靠在门边拒不进屋。


    这已经是他很给戚家面子的结果了。


    戚榕面色微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虞琼等人引入座中,唤人上茶。


    茶是甘甜的凉茶,还被冰鉴镇过,但屋里不透风,窗户紧闭,闻渡撑开门也白搭,凉茶入喉压不住那股闷热。


    薄岫额角在冒汗,清商不动声色擦了擦颈侧。虞琼神色如常,只是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开口问话。


    戚榕身上书卷气很重,说话也文绉绉的,绕了几个弯,才说到正题上。


    “那棵树,是戚家先祖亲手所植,算来已有四百余年。当初建宅时,风水先生说过,此树与戚家气运相连,树在则家在,树枯则家败。所以历代家主都对它十分看重,哪怕树根拱出来,也不肯移栽,更不肯砍伐。”


    “这鬼是何时出现的?”虞琼问道。


    “今年开春。”戚榕道,“起初只是打更人听见树的方向有细碎声响,像翻书页,后来愈演愈烈,那鬼影就凝在树上了,白日不显,只消有人开门,它便跟着进门,蹲在廊中、挂在檐下,坐在阶前,不伤人也不作祟,只闹着要听故事。”


    “这鬼是何形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瞧不清人影,如雾如霰,嗓音呕哑,难辨雌雄。”


    “试过度化吗?”薄岫问道。


    “怎能不试?可惜它警惕心太重,一旦意识到来者不是来给它讲故事的,就会飘在府中,呜呜咽咽地哭。唉!活像个年纪轻的小姑娘!”


    ……


    这事儿最后让文蘅担了去,闻渡上蹿下跳给她拍胸脯打包票,说上天入地没谁能比她还会忽悠人了,保证能把鬼给骗得不知天南与海北。


    文蘅听着,秀眉微蹙,心说他实在聒噪。


    她宁愿身边飘着哭哭啼啼的女鬼,也不要咋咋呼呼、嗷嗷呜呜的疯狗。


    入夜后,文蘅从侧门绕出去,走到正门,堂而皇之打开,提着灯往府内走,去往戚家为她安排的寝院。


    月亮挂在檐瓦上,蔫哒哒地亮着。她踩着月光迈过月洞门,慢慢转头,身后果然飘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悬在她几步之外,里面隐约有人形轮廓,却看不真切。


    它见她转头,开口,声音嘶哑含混。


    “……讲故事。”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都行。”


    文蘅却没急着讲:“要旁人说故事,总得给点好处吧?外头的说书先生都得要点茶水钱呢!”


    “……我没有钱。”


    “不要钱,以故事换故事,如何?”


    “……我没有故事。”


    文蘅听闻此言,默了两息,方道:“听旁人讲了那么多故事,临到你说,却没有故事可讲吗?”


    “……”


    “还是说,你听故事,并不是只为听热闹,而是为了拼凑什么?”


    “……”


    文蘅知道戚家用了几个月都没法子对付的鬼,它的嘴没那么容易撬,所以并不着急,缓缓吐字道:“讲你自己的故事也可以,你一段,我一段,我们轮着来。”


    “……”


    “我先跟你讲一个故事。”


    这种剖心局,自然是要讲自己。


    她讲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母亲在楼里教她认草药,然后填进绣好的荷包里做香囊。


    文蘅觉得这东西可以拿出去卖,母亲没有说不行,只是用一种含藏着悲伤的表情同她说可以试试看。


    结局可想而知,香囊精巧,卖得很好。可惜客人很快就知道这些是产自青楼女子之手,愤愤拦住她,要求退钱,更有甚者还想直接打骂,被她好险躲过。


    母亲的教育方式一贯如此,能让文蘅切实体会的,绝不仅用言语告知。才养成她这种胆子大,什么都敢干,但又特别谨慎、怕代价的性子。


    那鬼听她为了躲客人、灰溜溜地到处逃窜时,雾气抖动一下,传来很轻的笑声。而后,那鬼缓缓道:“当年我若像你母亲一样,我的小孙儿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式微2 你给我生个


    孙儿?


    文蘅愣怔, 听这鬼影谈吐,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眼前的鬼影, 竟然是个上了岁数的人。


    那它亡故化鬼, 究竟是死的不明不白想讨个说法, 还是为解生前之执念?


    鬼影缓缓道来了她的故事。


    鬼影名为窈娘,平民出身, 家里是做工匠生意的,不缺吃不缺穿,但也过得不是那么好。


    后来家里生了变故, 一个人四处流浪, 讨过饭, 做杂工, 靠着帮人浆洗衣裳,手头稍微攒了点银钱,便在码头支了个摊子, 卖凉茶给搬货的劳工。


    以为日子能越过越好, 却不料商路改道,码头拆了, 她断了营生,便去了一家小商户做丫鬟, 照料这家的小少爷。


    可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这商户欠了债, 举家跑了,没来得及带走小少爷。她心有不忍,便把孩子带在身边, 靠做苦工一点点喂活了他。


    怕债主找过来,她给孩子更名叫阿吉,因为她这一生太倒霉,只求孩子的陪伴,能让她余生顺遂。


    阿吉从小听话,念不起书,就蹲在私塾墙根底下偷听,回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给她看。窈娘少时在家中也读过点书,只是白日操劳,没时间教他,到了晚上,娘俩才就着昏暗的油灯,一遍遍写下字,再抹掉写新的。


    日子好像真的因为阿吉的存在而变得好了起来。


    城里有个陆姓大善人,托书院寻找家贫但刻苦的孩子,愿意出钱供这孩子读书往上考。书院选中了阿吉。


    这等好事砸在窈娘头上,她分外不敢置信,毕竟粮勾硕鼠、肉召蛆,钱在中间过了好几手,竟还能选中阿吉。


    阿吉离家赶考后,她省吃俭用攒出一笔钱,想进城拜见那位陆大善人,可却得知,城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号人物。


    大抵是天神下凡,普度众生。


    阿吉很争气,做了个小官,临到快上任时,他那不负责任的生身父母找上门来,要阿吉为他们养老送终。


    阿吉心底只认窈娘一个母亲,自然不想理他们两个,可他们扬言阿吉不负责的话,就传去外头,说他不孝不忠,搞掉他的官职。


    这年头,不孝可是大罪名。当年徐家主觉得能摆布文蘅,就是因为“孝”之一字。


    在两人淫威下,阿吉不得不拿钱消灾,可他们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手伸得越来越频,钱要的越来越多。阿吉不想委屈窈娘,便从自己的用度里省出钱,分明是个县官,却瘦得好似灾民。面对窈娘还强颜欢笑,让窈娘十分心疼。


    就在窈娘绝望地以为这一生就这样的时候,似是天公开眼,严惩那对恶夫妇,他们讹了钱去吃酒,回来路上一块儿栽进水中,被发现时已经泡肿了。


    生活重新回归正轨。


    阿吉本本分分做着父母官,窈娘勤勤恳恳攒着钱,后来给阿吉说了个亲事,娶进好人家的姑娘。婚后一年,家中便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可惜姑娘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这小孙子便一直由窈娘带着。


    窈娘前半生吃尽了苦头,为人做事便小心翼翼。偏偏孙儿是个闹腾的魔种,整日上蹿下跳不得闲,她只得跟在孙儿屁股后头,告诫他“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干”。


    幸而她身子硬朗,没那么容易被孙子折腾散架。也还好孙子是个听话的孩子,虽则好奇心实在旺盛,但不让他做的事,他再好奇也不会碰,只会把过盛精力投到下一件事上。


    某日孙子到处翻东西,翻到了一只匣子,里头都是窈娘年少时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各类机巧小玩意儿,留在身边做个念想,她再苦再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把这些玩意儿卖出去换钱,倒是想过抱着匣子跳河。


    窈娘跟着孙儿一块,津津有味地翻看起匣子里的东西,这一翻,许多年少趣事便涌进脑海里。


    “姑娘,我这一生虽然曲折,半生都在伶仃漂泊,但回顾此生还算心满意足。黄发垂髫时,我有亲近的手足玩伴,垂垂老矣时,我有孝顺的子孙。其他年岁的我也奋力打拼,没有浪费半寸光阴。我已拥有许多人都无法拥有的完整人生,我心中毫无遗憾。


    “对着那些物件回忆完我的少年记忆,我闭上眼,死在当夜睡梦里。可我的魂魄像是生出自己的意识,飘飘荡荡来到了那棵树上。


    “大抵是因为我断气的那一刻,恰好想起我与我的兄长爱在槐花盛开的时候,摘下槐花做包子吃。”


    ……


    “这啥玩意儿?你在外头喂了半天蚊子,就听一老太婆讲一辈子的流水账?”


    闻渡在屋里等得一肚子气,他就巴望着到了晚上,能抱着温香软玉亲昵一会儿,睡个好觉。结果在床上打了半天滚,文蘅都没回来。她又不让他出去找她,怕把鬼吓走。


    就这么窝窝囊囊的,像望妻石一样等她回来。回来后还抱不了她,忍着气听她转述完鬼的故事,彻底爆发。


    面对他的炸毛暴怒,文蘅四两拨千斤,转移话题道:“也没有喂蚊子啦……我身上有带公子的驱虫香。”


    “我不管!我现在就出去把那只该死的鬼给拍散了事!”


    闻渡气冲冲往外走,被文蘅一把抱住腰,道:“公子,你我命息本就稀薄,我还想和公子多相守一段时间,不要旁生枝节。万一那真是一只不曾造过孽的鬼,太损业报了。”


    闻渡想说他杀人比杀无辜的鬼还多,业报早就被伤成蜘蛛网,全是大洞,还在乎这一个两个?可是听着文蘅哀求的声音,他语气也不自觉放软,别别扭扭道:“它说那么些没价值的话,就是在浪费你的时间。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它这是在谋你财害你命!这还不算造孽?”


    “……公子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闻渡恼得乱抓一把头发,转身把没有防备的文蘅抱上床。文蘅急得手脚一顿乱挣,一边挣一边道:“公子!我来月事了!”


    “我知道啊!”闻渡坦然道,“帮你换新的。”


    文蘅踩着他硬邦邦的腹部把他踢开,着急拢起被他抽开一条系带的裤子,道:“公子想给小孩换尿布就去福幼堂!”


    闻渡嬉皮笑脸黏上来,跟狗皮膏药一样:“我才不给别人的种做嫁衣裳,你给我生个!”


    文蘅肃声道:“你要是现在乱来,弄坏我身子,我就生不了了!”


    “你看,你又想多了不是?”闻渡表情委屈极了,“我怎么会干那种疯事儿?你冤枉我!”


    给她换月事带还不叫疯?


    再说他哪来的月事带?


    文蘅掀开他,翻身下床。闻渡本就没执意困着她,所以被她轻飘飘地拨开了。


    她换完月事带出来,倒了一桶凉水,把换下来的月事带丢进去泡着。


    闻渡歪靠在床边看罢,突然道:“来月事不是不能碰凉水吗?”


    “但是月事布不能用热水洗,会洗不干净。”文蘅伸手试了试温度,决定先让它泡一夜,把血泡出来后再兑点温水洗。


    谁知一转头,闻渡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文蘅后背一觳觫,不知道他又想发什么癫。


    看到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头,向盆中探去,文蘅更是急声唤道:“公子。”


    “怎么了?”


    “你要干什么?”


    “洗洗它。”


    文蘅:……


    “放着我白天洗就是。”


    “白天这水就变暖和了?”


    “可这是……这是我的……”


    “那又怎么了?我手上沾了不少旁人的血,连我自己女人的血都碰不得了?”


    那怎么能是一码事?


    文蘅心里觉得别扭,但闻渡犟脾气上来,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压根无法左右他的决定,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进去,动作僵硬地搓洗起来。


    然后。


    月事布被他给搓裂了。


    她就知道!闻渡大少爷能干成什么事!?


    闻渡脸上尴尬、心虚和理直气壮交织:“这东西质量是不是太差了?你用的什么料子?”


    “棉布。”文蘅面无表情挽起袖子,去捞水里的碎布。


    “这材质不好,我给你做些新的!耐脏耐搓!”


    “嗯,还防水,是吧?”文蘅淡淡道。


    闻渡煞有介事考虑一番:“可以!”


    文蘅扭头就走:“公子你不要再闹了,我好累,先睡了。”


    闻渡灰溜溜跟上床,躺在她身后,沉默许久,听她呼吸还乱着,问道:“你不是要睡觉?”


    “……就睡了。”文蘅低低道。


    “在想那老婆子的事,对吧?你跟我说说吧!我不闹你就是了。”


    文蘅这才转过身来:“窈娘是今年开春出现在这里的,假使今天开春便是她故去之时,那她今年大概五六十岁。三十几年前,在世间流离……公子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闻渡微怔,道:“战乱。”


    此地从前是南楚国土,算算时间,窈娘家中出现变乱,到处流浪的时候,正逢南楚北华交战。


    战乱时,百姓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更别提无根漂泊的窈娘。她将那段艰难时期轻描淡写,背后所藏的艰辛一语道不尽。


    窈娘被戚宅所牵引,莫非戚宅中有她的旧识?倘使窈娘家道中落跟南楚有关,那她的旧识是否也跟南楚什么人有旧怨,故而恨上闻渡?


    文蘅继续道:“而且我总觉得,窈娘隐瞒了我很多东西。”


    ……


    翌日上午,天光大亮。日光从戚宅高低错落的飞檐间漏下,将前一晚的阴潮照散大半。


    戚榕依旧是在正厅见的他们,门窗照旧关得严实。


    闻渡进门先皱鼻子,昨天那股闷热里掺着驱虫香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今天又添了一把艾草,味道古怪。


    闻渡选择继续当门神,歪靠在门边上,一条腿曲起踩在门槛上,一条腿直挺挺撑在门框旁。


    戚榕请虞琼几人落座,问起文蘅昨夜见闻。


    “贵府可曾有人识得一个名为窈娘的女子?倘使她现今还活着,大概五六十岁。”


    戚榕摇头:“我不识得,她若是府中老仆的话,查起来太过宽泛。”


    依照窈娘所说,她不一定是在戚家干过活,但也不排除她撒谎的可能。


    “我今日再问问她别的。关于窈娘,还是请戚公子帮忙多打听一下。”


    “自然,有劳姑娘,旁事需要帮忙,尽管提。”


    文蘅还真有想问的事:“对了,怎么一直不见戚家主?”


    修仙宗门,家主日理万机可以理解,但闭门至此,连面都不露,多少有些反常。


    “父亲身体不好,不便见客。”


    文蘅点点头,稍微歇息一会儿,就出了门,尝试白天能不能召出窈娘来。


    但或许是昨晚窈娘说了太多自己的事,疲乏了,在文蘅路过那棵树,开门进府的时候,窈娘无动于衷。


    文蘅立在门边,不知该不该合上门。


    这时候,闻渡从门里探出头,道:“她不跟就不跟吧,府里头闷死了,我们出去玩?”


    ……


    出去其实是为了打探消息。


    戚榕说话小心谨慎,难免有什么隐瞒,不如去问问旁人,这家子在此地的口碑。


    闻渡拉着文蘅钻上街,街上有不少卖荔枝的果农,这东西天热坏的快,果农都在费力推销自家甜果。


    闻渡在一个摊前蹲下来,问摊主:“你这荔枝甜不甜?不甜我可不买。”


    摊主头一次听到问荔枝甜不甜的,他咧嘴笑道:“甜与不甜,公子尝尝便是!送二位两颗,好吃买点呀!”


    闻渡接过两颗,剥开一颗递给文蘅,而后靠在摊架旁,慢慢剥着自己手里那颗,有一搭没一搭和摊主聊起来。


    “你们誉州最大的生意,是不是就是荔枝了?”


    “当然!不是我夸口!我家园子里结出来的果,有七成运去那些皇室仙门!几位知道烛薪府不?那就是我们园子最大的主顾!”


    文蘅低头一尝,果然是当年在闻渡工坊里吃到的味道。


    “哦!烛薪府啊,有点耳熟,他们宗门有个叫闻渡的,听说丰神俊朗,偃术高强。”


    文蘅:……


    “是!对!没错儿!闻渡闻仙师,最喜欢吃我们家的荔枝啦!逢人便夸呢!”


    闻渡:?


    文蘅连忙拉住闻渡,直切正题:“方才我们来时看见有一户很气派的人家,那是做荔枝生意的商户吗?”


    “姑娘说的可是戚家?”


    “对,门匾上是写着一个‘戚’字。”


    “戚家哪看得上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家做的都是神神鬼鬼的偃机买卖,交易的都是外头的大户人家!”


    “是吗?戚家这么厉害?”


    “当然!戚家厉害,戚家家主更是个人物!”


    文蘅闻言,凑上前,一副好奇又天真的模样:“怎么说?”


    闻渡也直接递了银子,买了一筐。


    摊主见她一个小娘子模样和善,又见旁边公子出手阔绰,自然是要提供一些情绪价值,原地给二位说了段书。


    “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戚家上一代,那叫一个乱!老家主膝下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败家玩意儿,胡吃海喝,女色赌博,样样都沾,样样精通。家业被他们折腾得差点只剩一个空壳子,老家主没办法,从旁支过继了现在的家主戚琮,本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过继的?”闻渡扬眉,“那三个亲儿子能答应?”


    “答应?他们当然不答应!可老家主把话说死了,谁不答应谁净身出户,他们才捏着鼻子认了。”摊主啧啧摇头,表情配合叙述挤眉弄眼,“谁知道这戚琮还真有本事,接管家业没几年,就把戚家从泥里拉出来了!可那三个亲儿子,眼看着旁支的种在自家头上作威作福,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文蘅心里一动,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三个儿子策划了一场刺杀,养了一堆蜘蛛啊,蜈蚣啊,等等等等怪东西,还请了外头的人联手,要把戚家从戚琮手里夺回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戚琮反手就把那三个人全给镇压了!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那三人,也没听过他们的消息,都说是被戚琮给暗中处理了。”


    闻渡和文蘅听到前半截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刺杀,怎么个刺杀法?操纵毒物攻击?”


    摊主含糊道:“可能是吧!我就是听说有一天,他们家里清出来一堆蜘蛛蜈蚣,所以外头都在传是闹刺杀呢!”


    文蘅谢过摊主,二人提着荔枝离开。走出一段距离,闻渡才偏头看她,道:“这个戚琮,听着还怪复杂。”


    “几条线拧在一起,的确有点伤脑筋了,希望今晚能从窈娘嘴里问出新的线索。”


    “问线索还要讲故事给她听,你今晚打算讲什么?”


    昨夜给闻渡讲窈娘故事的时候,他缠着她,非要听她讲的故事。文蘅想反正都是从前青楼生活的小事,便随口讲了。


    闻渡听罢,沉默片刻,如是评价。


    “怪不得你敢想敢干,原是岳母大人培养的好。”


    “敢想敢干”四个字,念得可谓千回百转,咬牙切齿。后面更是说得阴阳怪气,皮里阳秋。


    搞得文蘅都不敢再说她小时候的事了,以防这炮仗炸掉。


    再说,怎么这就喊上岳母大人了?


    “没想好,再说罢。”文蘅低低道。


    如何把故事引到戚琮身上,有点难,倘使直接讲戚琮的故事,窈娘发现她有所图谋,会不会就直接不搭理她了?


    文蘅低头沉思,无需抬头,就知道有一双炽热视线落在她身上。


    昨夜闻渡发神经要给她洗月事布,才不是他闲来无聊,绝对是他的占有欲发作,贪恋她贪恋到她的一呼一吸他都要完全掌握,闹着要听她从前的故事也是出于这种心理。


    闻渡以前不这样的,虽然的确有占有欲且霸道,但他懒,脑子里不会想那么多她的问题。


    重生归来,性情大变。


    此时此刻怕不是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一条条捋清了她心底的所有小九九。


    她不喜欢他这样,可这也算她自己造的孽,真是自食恶果。


    ……


    “今天讲什么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文蘅的错觉,她好像看到窈娘的身影轮廓变清晰了些,而且不是身子佝偻的中老年,倒像年轻人,连动起来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活泼的劲儿。


    她对文蘅开口,沙哑的嗓音听出一股雀跃。


    “昨晚你说,你有个兄长,会和你一起做槐花包子,”文蘅开口,“我也有个哥哥一样的同伴,他家门口有棵榆树。榆钱熟的时候,我会和很多小伙伴,跑到他家门口摘榆钱,他会在旁边读书,见我们累了,进屋给我们倒水喝。我们摘了榆钱,带回楼里,让厨子做榆钱饭……”


    她讲的是她和乔瑢的故事,但她自己做了改动,不多,只是将乔瑢的名字改成了乔琮。


    说起名字,文蘅还特意加了一句:“我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他的名字。琮者,象征天圆地方,沟通天地人神。可惜我却亲手送他去见了鬼。”


    窈娘听罢,许久都没有说话,良久才道:“你能下得去手,说明他平时对你还是不够好。你特意送他的香囊被他随手丢开,指不定他跟昨日你所讲的客人一般,嫌弃你的出身。你其实早有觉察,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只是那时候你太小,还没有做出明确的判断。”


    “是这个道理。”文蘅点头,表现得深以为意。


    可她心里却道,真正到了威胁她性命的那一步,即便知道眼前人曾经愿意以己命换她命,以防万一,她还是会动手。


    这一点闻渡最有发言权。


    窈娘听了,有些得意,讲起自己的事。可惜,她好像对“琮”这个字无动于衷。


    “我的哥哥与我一母同胞,据说我娘生我们俩的时候,我们两小团像比赛一样,争相往外挤,最后是我哥哥赢了我,先拱出头来。


    “他们说,哥哥拼了命比我先到这个世间,就是为了保护我。我并不赞同,我没能成为姐姐,只是因为力弱于他,保护他,到我长到比他壮时,我也可以。”


    窈娘的同胞兄长叫阿绦,兄妹俩名字皆取自母亲柳氏。


    柳枝窈窕,万条垂下绿丝绦。


    这世间视双胞胎为不吉,两个孩子的祖母很讨厌他们。


    祖母是个坚韧的女人,丈夫早亡,她一人拉扯儿子长大,是以父亲十分尊敬祖母,对她一句话都不敢违抗。他听从母命准备再跟柳氏要个孩子,可惜柳氏体弱,再怀孕时,身上犯了许多病,肚里孩子尚未成形,她就撒手人寰。


    父亲娶了新女人,兴许是因为看见两个孩子便会想起亡妻,也或许是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他再也没管过这两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式微3 我是什么人


    窈娘家的条件其实还可以, 后母与祖母从不在吃穿住用上苛待他们,她们选择诬陷这两个孩子。


    今日说他们偷了后母的镯子,明日说后母娘家送来的补品被他们偷吃。


    父亲从不过问, 后母假装好人, 祖母唱的是黑脸角色。窈娘嘴拙, 阿绦据理力争,最后祖母罚他们两个跪祠堂。


    阿绦想不明白, 一边跪一边抱怨:“真真是见了鬼了!啊?我们要那些破烂玩意儿何用?又不是活不起了!我看就是陶氏使坏!东西好端端在她房里放着,要是没有内贼,它还能飞了不成?”


    小窈娘沉默很久, 才道:“可是哥哥, 她为什么要陷害我们呢?”


    “因为她想要父亲对我们失望, 好让我们给她以后生的小崽子让地方!”阿绦小拳头捶膝下蒲团, 像是把它当成后娘来揍,“她可真是费尽心机!何必如此?父亲已不把我们当孩儿,直接叫人弄死我们, 父亲也懒得浪费力气查吧!”


    窈娘听他这大逆不道的话, 害怕隔墙有耳,连忙伸着小手去捂他的嘴, 可当她倾身上前与他对视时,才就着月光看清兄长眼底的泪意。


    阿绦眨眨眼, 眼泪坠下去。


    “窈娘,从娘亲离世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


    文蘅原以为今日又要听窈娘漫长的人生回忆录, 可窈娘讲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她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窈娘说起他们十三岁时候的事。


    他们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远房旁系,听说这人家的当家人身子不好, 膝下没有能接手家业的人,于是将在几支旁系里挑选合适的孩子入府授学,若是有机灵拔尖的,就过继到当家人膝下,来日继承家业。


    消息传过来,后母与祖母眼睛亮了。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既能把这对不详的双胞胎给拆了,又能攀上主系的关系,还能在旁人眼里落个“大义送子”的好名声。


    故事讲到这里,文蘅瞬间顿悟,先前窈娘所讲家里做工匠生意,到底是哪门子工匠。


    她就出身戚家旁系!


    窈娘还在缓慢而平静地回忆着。


    阿绦与窈娘被叫到正堂,祖母坐在上首,后母坐在左侧椅上,父亲依旧不见人影。


    祖母讲起戚家选拔一事,一锤定音,说要送窈娘去。


    戚家过继的孩子是要继承家业的,这种好日子怎么真能让晦气的扫把星过上?阿绦能说会道,容易讨上面人欢心,届时真让他被选上,来日翅膀硬了,难保不会回头跟他们算账。但窈娘嘴拙,性子软,好拿捏,打发出去最是省心。


    阿绦不肯,他头一次对恶祖母低了头,跪在地上求她,说窈娘不懂事,去了肯定受人欺负,不如让他去。他走了,家里就没人顶撞祖母和母亲。


    这个理由让祖母和后母难止心动,关上门说要合计合计,可到最后却还是决定送走窈娘。


    “姑娘,我哥哥是多骄傲的人啊!祖母拿荆条抽打我们,逼问我们是否偷东西,后母在旁假惺惺劝和,说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只要我们给她道个歉,偷东西的事她就不追究了,随便我们拿去换钱买好玩的东西。


    “我知道后娘这么说,就一定能做到,她是富商小姐,不缺那两个钱,她只想看两个孩子卑躬屈膝的样子,想把我们的自尊踩进泥里。


    “我哭着磕头承认,我哥哥却一边为我挡荆条,一边拦住我,说‘人要活得有骨气,没偷就是没偷,大不了打死我们。’


    “可那一天,他却放弃自己的骨气与自尊,跪在院中喊‘祖母’,喊母亲,求她们开恩,放过蝼蚁一样的我们。那天下了极大的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见我们可怜,为此伤怀垂泪。若是真的,它真是哭错地方,淋得我哥哥昼夜高烧不止。


    “我求人把哥哥搬进房里的时候,后母还在笑,说‘平素看着亲近如何?好事摆在眼前,还挣得头破血流。’她觉得哥哥求她们是想要代替我去享福,但我知道,他是想去拼一把,拼成家主,可以接我去过好日子。


    “我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直至我临行前的一天,他才从昏迷中醒来。我将钱匣子推到他面前,打开盖子。他应该是没见过那么多钱,整个人愣在原处,以为自己还没醒,闭上眼躺回去。如果我们两个的人生也像梦一样就好了,不愿接受就躺回去美美睡个觉,枕着我最爱听阿兄讲的故事入眠。醒来后,一切都是娘亲在时幸福的模样。可惜,美梦虚妄,总要面对事实。许久,他才意识到,这些都是真的。


    “只有第一次偷镯子是后母闲来无事污蔑我们,后来的每一次,都是我主动偷的。我不善言辞,不与人争,但我性子比哥哥还倔,既然说我偷,那我就真的去偷,我不能让自己白白挨打挨骂。偷来的补品和首饰,我全都拿去换了钱,一点点攒了下来……


    “好罢,姑娘,的确不止这个原因。我不曾说过,其实我家是做偃机的人家,我哥哥有天资又勤奋,可惜自从父亲决定放弃我们俩时,他就再也不允许哥哥踏入他的工坊跟他学习。你可能不知道做偃机有多烧钱,哥哥可以偷偷学技艺,可没材料用,一切都是空谈。


    “我哥哥改造的连轴踏车,能省一半力,我哥哥所制的来去网,可操控它隔空取走一里以内的东西,我就是用它悄无声息盗走后母财物,没叫任何人发现……”


    文蘅听了,心说这真是一个好东西,她当年要是有此物在手,何须委曲求全、卑躬屈膝?道德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我不甘心哥哥就此埋没,用偷、用赚,攒了一匣子钱,想留给他购置材料,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我可能回不来了,家主位置争夺势必艰难困苦,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哥哥心性正直,那种地方不适合他。他出不了头,也活不了命。换我去,或可一争。”


    说到最后,窈娘有点得意。


    “看吧,我就说,即便是身为妹妹,我也可以保护他。”


    ……


    “是个角色。”


    闻渡听完,如是评价。


    “我觉着吧!她应该就是听到你跟她讲了你杀人的事,所以也把自己的偷钱的阴暗秘密说予你听。所以明天你可以再给她讲讲……你藏的更深的秘密,指不定她爱听,心怀大敞,给你讲更多事!”


    文蘅幽幽道:“是窈娘爱听,还是你爱听?”


    闻渡今晚听到自己不是第一个被她杀死的重要之人,心情愉悦,躺在床上哼小调。


    他一贯自洽,当年被拉到杀人偃机面前,他还在开心今天有活干,晚上可以吃鸡腿。


    总是爱把事情往极度悲观处想的文蘅,无时无刻不在羡慕他。


    “你多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是能掉两块肉?”闻渡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低头缝新月事布的文蘅,道,“这玩意儿怎么还要自己做,我给你去买点不行吗?”


    “自己做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用着也放心。”文蘅咬断线,将月事布叠好收起来,起身上床。鞋子刚踢下,就被闻渡像八爪鱼一样缠上,粘人得有些烦。


    文蘅推了推他,没推动,便由着他去,自己睁着眼继续想窈娘的事。


    “窈娘若也出身偃修家族,多半跟南楚战事不相关了。”文蘅低低道。


    这世间凡俗人和修仙者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但过得可谓泾渭分明。修仙者不管凡人交战的事,也不会被影响。所以当年文蘅虽然在徐家过得不好,但从没想过逃出徐家。


    闻渡把头埋在她的颈侧,深吸一口气,哑声道:“不过,窈娘出现在这里的事,也差不多明确了。当年她也是竞争者,肯定跟现在的家主戚琮有旧怨,所以死了跑到这来缠着戚家人!哦!这戚琮闭门不见客,心底清楚来者是窈娘,所以躲着她!”


    “公子的意思是,戚琮心虚?”


    闻渡原本是这个意思,但被她一问,又不确定了:“嘶……要真是有仇,他就不会忌讳什么业报了,早杀早了事,为什么还要躲呢?”


    文蘅点头:“除非……二人关系并不是仇敌,而是较为亲近的朋友。所以窈娘不伤人,戚琮也只是躲着,而没有派人除掉她。”


    “那这种情况下的躲避,要么是心里有愧,要么是在隐瞒什么事。”


    ……


    翌日还是不见戚琮,闻渡本想打听出来戚琮居所,直接过去会会他。


    戚府上下人皆守口如瓶,他们没法子,在戚府到处转悠,发现这建筑里处处透着不对劲,排列怪异,墙体间隔也奇怪。


    闻渡来回看了看,确信整座宅子都由各类机关组建而成,只要找到核心控制按钮,就会改变布局,变成新的宅子。


    而这种宅子里,暗室非常多。


    想都不用想,戚琮肯定藏起来了。


    到了夜里,文蘅与窈娘如约相见。文蘅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窈娘的身影轮廓真的越来越清晰,她已经能大致看出来眼前是个正值花期的女子身形,娇小玲珑,挺拔昂扬。


    兴许是窈娘讲自己故事讲上了瘾,这回不用文蘅先讲自己的故事,便直接开口。


    “到了那宅子,我着实惊诧。单知道宗族子息甚多,但这回足有六支旁系送了人来。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我就在想,还是打道回府吧,没得争了。


    “当然,那门槛最后还是没迈回去。”


    在戚家受学的日子可谓十分无聊,窈娘原以为戚家会教他们捭阖之方、南面之术,再不济也是教一些偃修技术,可这些都不怎么教过,戚家最看重的是他们体质。


    披星而起,戴月而归,日日都练累得让人抬不起指头的功法,来受学的孩子们心底直犯嘀咕,心说难道旁系传承多年的偃术都传错了?其实戚家最早是剑修?


    在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下,孩子们都懒得斗心眼,而这个时候形成的友谊,是这天底下最纯粹的东西。


    窈娘认识了一个新玩伴,名叫阿佑,据说是生来孱弱,他阿娘便给他起了这么个小名,期望天上庇佑,保护这个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


    阿佑是个模样十分出众的美人,唇若含丹,眸如桃花,刚来戚家的时候,旁人还以为他是作男人打扮的女娇娥。后来确认他是男子,其他人就自动疏远了他,怕被人调笑有龙阳之好。


    窈娘是六个孩子里唯一的女孩,对这个没有忌讳,待阿佑不冷不热,只当他是同窗而已。后来在频繁的训练下,窈娘和阿佑跟其他四人差距拉开,这才走在了一起。


    一块儿出门,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受训,一块儿回房。阿佑偷懒躲训练,窈娘便给他望风;阿佑受人排挤,窈娘就拉着他偷偷去那人房里茶水下泻药。


    “阿佑说,我跟寻常的小姑娘都不太一样。我说若一样,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若我生在寻常人家,便不会养成这种睚眦必报的倔性格;若我生在寻常人家,这等明显是福荫自己与家族的好事,也轮不着我一个女孩儿上。”


    阿佑跟她说这话的时候,窈娘刚在戚宅迎来了自己的及笄。


    两年训练过后,戚家终于肯教他们偃术,孩子们消歇的野心死灰复燃,彼此之间的情谊也如飞烟消散。明争暗斗,拼了命比较。


    唯独窈娘阿佑情谊不改,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阿佑亲手给她煮了长寿面,送到她的房间,让她闭眼许生辰心愿。


    窈娘闭上眼,想起还在家里等她的哥哥。听说男儿到了十四五岁,就会狂拔高个子,他现在有她高了吗?爬上屋檐瞧黄昏日暮,是否更轻松一些,不会像只笨拙的熊?


    她笑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玉簪,上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狐狸。窈娘接过,在日光下打量,狐狸笑眯眯,一如她镜子里眯眼笑的模样。


    惊喜过后,她心中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眼,看向阿佑。她看到阿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日光下泛着红晕。


    阿佑喜欢她。


    “十五六岁的少年男女,情窦初开,实乃常事。只是我没想到,我一直视作友人的阿佑,竟然对我存了这种心思,委实把我吓了一跳。啊!说来也巧,阿佑大名跟你那个哥哥一样,都叫琮,戚琮。


    ……


    文蘅原以为把这个新消息传递给闻渡,他会跟着她一块儿惊讶,但闻渡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一点上。


    他眼神滴滴溜溜,既哀且怨:“你今天真的没给她讲你的故事?她怎么可能给你说这么重要的事?啊……都说上男男女女的情爱关系了,你肯定给她讲了你以前的相好,一定是这样!”


    文蘅深吸一口气,上床哄他:“我十岁到徐家,见到的都是徐家人,他们是什么德行,公子不用我提醒吧?我怎么可能对徐家人生情窦。至于十岁去徐家之前,那更不可能,彼时我只是个孩子,而且一直以男孩身份示人。”


    她从闻渡身上下来,拉起被子躺下:“公子不要乱想了,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我有什么必要瞒公子吗?我是什么人,公子心底应该最清楚才是。”


    闻渡知道自己不讲理,但他就是不舒服,不舒服她在别人面前讲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在文蘅身后沉默了好半晌,然后默默躺在她身后,手掌捂热了探进她的下衣摆,没有乱动,老老实实给她焐肚子。


    “……你月事什么时候走?”


    文蘅觉得他难得乖顺,起码给他一点奖励,让他尝尝甜头,便道:“明天就差不多了,公子,我们快点解决完戚宅的事,出去再好好温存,好吗?”


    闻渡的注意力却不在她丢出来的肉骨头上,他微怔,问道:“这么快?你从前不是半死不活少则五六天多则十天吗?”


    “那时候是我身子不好,容易虚,月事也不正常。现在身子好些了,没有那么久。”


    闻渡听后若有所思,文蘅解决了今晚的感情问题,安然睡去。


    ……


    这几日文蘅和闻渡着手在闹人的鬼上,虞琼他们也没闲着,到处寻访饲养罗刹蛛的蛊户,可惜进展平平,誉州这不大的地方,竟没能查出一点关于罗刹蛛的线索。


    这日天不亮又出去查访,闻渡和文蘅状若无所事事在府中游玩,实则在试图摸清戚宅机巧构造,将隐藏的宅邸全貌在纸上复原。


    以及,找到那个牵动全局的机关。


    文蘅在书里看过,在大型建筑里设满环环相扣的机关,这种方法几乎用在防盗墓贼的墓穴里。


    因为墓穴不太用考虑活人的事,只需要考虑怎么把闯进来的活人弄死。而寻常人使用的暗室机关,也仅限于设在暗室中防外人。


    设在活人居所的机关,必须要考虑如何隐匿不被人误触、又能及时发挥效用这两个问题。


    戚宅设有此等机关,造价和精力都会很高。耗费这种代价也要设,必说明戚宅底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需要绝对保密。说不定罗刹蛛就在里面!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戚琮被选中做了戚家继承人,同时也继承走戚家暗地里不干净的营生。窈娘知道这件事,和他决裂,离开戚家,到处流浪,现在死了想见见老友,所以跑了回来。但是戚琮因为当年决裂,没有脸见窈娘,所以躲了起来?”闻渡手臂撑在墙上,如是猜测道。


    文蘅颔首:“不无可能。”


    甚至现在没有一个别的解释比这个更合理了。


    “但是,为什么窈娘不直接说明来意呢?”


    “拧巴呗!因为当时说不见的是自己,现在又巴巴找回来想再看一眼的也是自己,怕叫戚琮笑话,所以这么迂回。”


    闻渡现在谈起人性可谓是资深男讲师,一边说一边想把话题往他俩的心结上引。


    但当他把视线扫向文蘅的时候,却发现她低着头,全神贯注看手里复原的结构图纸。


    文蘅盯着结构图,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她将几条已经能串联起来的机关线路用炭笔描粗,又把方才填补进去的新机关标注出来,最后把笔搁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这张图。


    “公子,你来看。”文蘅忽然开口。


    闻渡凑过来,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视线落在图上。


    “你看这两条机关,”文蘅指着旧的和新发现的给他看,“这两块相隔很近,但原理连接不起来,无法连锁触发。方才我以为这是两条各司其职的线,会绕个弯再连接到一起。”


    因为知道这整个宅子是一个连锁机关,所以他们一直都在试图找寻机关,然后连接起来,成为一个回路。


    闻渡点点头,发丝蹭得文蘅有点痒。


    她随意抓挠一下,继续道:“可是你看,如果新发现的这条后续有机关嵌连的话,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不可能延伸出去跟其他线路连上。”


    闻渡眸子一亮:“这是一个单独的机关?”


    文蘅连连点头:“没错!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个机关入手!”


    这个新机关闻渡有印象,是他发现的,正巧在大门附近,当时因为还想在宅子里多找找,就没找借口出门。现在既然有了方向,可以出去看看。


    两人说要出门再买点荔枝,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


    刚合上大门,文蘅看着门口的老树,视线落在拱出地面的树根上,她福至心灵,突然偏头对闻渡附耳道:“公子,你说这树根拱出来,不往下扎,会不会是因为地面之下,有东西?”


    闻渡听到,迅速会意,道:“你这冒失鬼,鞋子脏成这样都没发现?”


    说完便蹲了下去,假装给她擦鞋子,实则偷偷放了几条蜈蚣偃机,去探查土里的东西。


    文蘅替他挡着路人视线,眼睛忽然瞟到那颗老树上。


    窈娘隐匿的雾影在树荫里重新凝聚,分明只能看到轮廓看不见脸,但文蘅总感觉她们的视线已然交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式微4 所憾为卿


    她没有出声, 只是隐匿在树荫里,雾影微动。


    “行了,”闻渡站起来, 拍拍手, “走吧, 再买筐荔枝回去,边走边说。”


    文蘅知道他的意思, 地下探查的结果已经传回来了。她跟着他往街市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闻渡才俯身过来, 压低声音道:“树根底下有一个密室, 但是不大。我的偃机刚进去就碰到了禁制, 没敢往里面闯, 怕打草惊蛇。”


    “里面有什么?”


    “不清楚,但能确定的是,那个密室里有活物, 偃机感应到了体温和呼吸。”


    文蘅蹙眉:“罗刹蛛?”


    “不排除, ”闻渡直起身,随手从路边摊拿起来一颗荔枝, 丢了一块银子过去,剥开塞嘴里, “也可能是人。”


    “戚琮?”


    “说不准,不过我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窈娘没提过她那个哥哥后来怎么样了?她还说因为想起了哥哥才到这棵树上,前头说了那么一串他哥哥的故事, 总该不会是在遮掩她和戚琮的关系以及她来的真实目的吧?”


    自然不会,若这么迂回,她就不会直接告诉文蘅关于戚琮的事了。


    文蘅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窈娘出现在这里,是否跟孙儿翻出的那只匣子有关?


    她记得窈娘说里面装的都是些从家里带出来的机巧小玩意儿,这些东西到底是出自戚家主宅,还是出自故乡的兄长之手?


    文蘅和闻渡先决定等虞琼他们回来再探那间密室,在夜幕降临时,再度与窈娘见面。


    这回的窈娘身影已经朦朦胧胧显露出来,文蘅可以看到她是个生得极为秀气的姑娘。


    面对文蘅直截了当的提问,窈娘莞尔,道:“姑娘,你很聪明,不错,当年我的哥哥,其实跟我一道来了。”


    他们是同胞而生的手足,数千个日子里相伴长大,又怎甘愿生离?


    戚绦没有用窈娘留给他的钱去买材料、去做一个人人敬仰的大偃师。他一路追来了戚府,混进府里做了个厨子。


    当戚府每日晨钟响起时,比窈娘起得更早的是戚绦,他精神抖擞地和着面,做窈娘最爱的点心。


    这也是日日疲惫的窈娘唯一的依赖与期待。可是她的心底也产生深深的愧怍,原以为她的离开是为了给哥哥垫后路,可现在又是哥哥在照顾她。


    窈娘闭上眼,声音喑哑哽塞,可鬼流不出眼泪,她所有的悲伤都无法宣泄。


    “数不清是多少次,我合上眼,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我们在屋檐上睁开眼,夕光沉入暮野,阿娘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在油裙上擦手,一边喊我们吃饭。至少不要发生后来的一切,我宁愿从来不曾踏进过戚家的门。”


    出乎所有人意料,戚家长老分外关照成绩最差的戚琮,甚至经常人后偷偷给他补习课业。


    窈娘等在饭堂里,直到晚膳放凉,她才不得不接受,长老们已经私心选定戚琮的事实。


    虽然戚琮生来体弱,但在戚家体魄训练中,已渐渐修习成相当不错的修仙者体格。而窈娘在这几年的刻苦努力中,更是成为候选人里数一数二的角色。因为她的背后有哥哥,她不敢懈怠分毫。


    可命不好就是命不好,改不了命,只能屈服。


    窈娘训练时再苦再累也没哭过,受了伤痛得要死也不掉眼泪,可那夜她躺在房中哭了半宿,哭自己不得志的一生,哭哥哥被辜负的光阴。


    翌日窈娘眼睛哭肿,不想见人,便告了假。哥哥特意过来给她送早食,她闭门不见,却看到日光在窗纸上勾勒出熟悉的影子。


    她心头一酸,用被子捂住唇喉逸出的哭咽,直到那道影子离开,她才推开门,弯腰捧起门口的食盒。


    窈娘一边流泪一边吞咽食点,一边在想,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和哥哥离开这里。


    虽然哥哥一直在跟她说,不能继承戚家也没关系,哥哥现在攒了很多的钱,还学了手艺,以后带她离开戚家,兄妹俩开个食肆,日子也能顺顺遂遂的过下去。


    但窈娘不甘心。


    既然做不了戚家家主,那就做戚家家主夫人。


    “及笄那日我发现了戚琮的心思,没有戳穿,他也不曾表露心迹,我们二人彼此装傻地继续做挚友,日子还像以前那般过。可后来,卑劣无耻的我,利用了他的感情,将我们的关系推上一条彻底无法回头的路。”


    窈娘和戚琮在一起的那个春天,戚宅旁植的老槐树开了花。


    窈娘拉着刚特训完的戚琮跑,戚琮跑几步就喘,她在前面拽着他的手腕,说“快到了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戚琮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但还是笑着跑。他本就生得极为亮眼,笑起来更如春风吹过桃花林,满园姹紫嫣红都失色。


    “你爬的上去吗?”窈娘指着槐树问。


    戚琮尝试,爬了一半就滑下来。窈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才爬上去折槐花往下扔,扔了他一身。


    身上满是槐花的少年郎眸子笑得亮晶晶,好像天幕苍穹所有的星星都落在了他的眼里,月亮坐在树梢上。


    他们相视而笑,良久,戚琮突然道:“我不想做家主。”


    窈娘编花环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跟你一起,找个地方,做什么都行。我们养一只猫,种一棵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窈娘加快手上动作,将花环戴在他的头上:“阿琮,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不想要够吃够住,她想要更多。


    戚琮抿住唇,不再说她不爱听的话。


    窈娘把槐花收进布袋里,拉着戚琮去膳房找戚绦开小灶。


    戚琮低头帮忙烧火,戚绦拉着窈娘走到一处,道:“你是不是为了戚家才和他在一起的?”


    “不是,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他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功利,哥哥不必顾忌什么,只需要祝福我们就好。”


    窈娘以为只要熬到戚老家主断了气,就算熬出头来,却不料意外陡生。


    那日戚琮被长老叫去办事,窈娘也跟着去了。


    长老让他们去东院第三间暗室里取一份旧族谱,两人沿着路线而行,依照图纸上的机关操作。


    翻到下一页时,却发现墨渍晕开,看不清字,而机关已经拆到一半,不能中途放弃,不然轻则机关损毁,重则两人都会被困进去。所以他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解,以为依照自己所学可以顺利解开,却不料不知哪处操作不当,二人脚下石板活动,他们掉进下面的密道里。


    入口紧紧闭合,找不到出去的机关,两人便只能顺着密道往里走,走到深处,墙面裂开数道细缝,从缝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蜘蛛。


    蜘蛛是莹绿色,每只腹部都鼓鼓囊囊,随着爬动,身后绵延出绿色黏液组成的线。


    二人被这些毒蛛所伤,窈娘功力尽废,戚琮半个身子都被毒液烧灼,整张脸毁容,难辨原样。


    “姑娘,你知道那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修为被毁,这些年拼命修炼的成果,全都毁在了这里。我连偃师都当不了了,而戚琮,一个毁了容的人,大抵也与戚家的门面、家主之位,失之交臂了。


    “一切好像回到了阿娘死的那年,可我却给不了彼时撑住我的哥哥,任何希望。


    “我睁着眼,昏迷的阿琮躺在我身边,我看着这暗无天日的密道,心想这里就像是我的一生,不见天光。我对未来的期盼,就是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的。”


    但出来后,听说长老在全力医治戚琮时,她心底生出了一线光。


    戚家长老果真没有放弃戚琮。


    这些时日戚老家主身子愈发不好,戚家长老领着满脸裹满绑带的戚琮日日去见老家主,听他训导。


    老家主正式将他收入膝下那天,窈娘躺在自己房间,想了一夜,第二天去找戚琮。


    戚琮已经调养好了身体,但听说这张脸短时间内养不好。他脸上裹着厚厚的绑带,坐在床上,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笑盈盈地看着她。


    窈娘看着他,突然想起了那支狐狸簪。


    “阿琮,”她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你跟我哥哥互换身份吧。”


    戚琮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想做家主吗?让我哥哥当吧!我们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隐居。哥哥做了家主,会有很多钱和资源,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信马由缰,游历四方,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戚琮没有任何迟疑地就答应了,说服戚绦虽然花了点力气,但戚绦还是拗不过疼爱的妹妹,任由她将绑带一圈圈缠在他的脸上,遮住他自己本身的容貌。


    而戚琮,则躲进她的马车里,跟她一块儿离开了戚家。


    他们两个人没有走远,就在戚宅附近租了一间小屋,过上了一段真正安稳的日子。


    戚琮种了一棵小槐树,窈娘在树下晾衣裳,猫还没有养,缘分尚未到。他们对未来满心期许,甚至为着还没影的猫拌嘴吵闹,日子过得平静又安好。


    老家主病故的消息传过来,又是一树槐花盛开的时节。窈娘放下手里刚摘的槐花,转过头,对戚琮说:“我想去看看哥哥的即位仪式,看他过了这关,我才能放心。”


    即位仪式就在戚家正堂举行,最前方是戚家旁系、附属家族、往来商户、誉州本地的乡绅名流,窈娘和戚琮站在人群后面,费力踮脚才能看到自己的哥哥。


    戚琮在窈娘身侧,头上戴着遮挡容貌的帷帽。人挤人难免有点麻烦,路过一个家丁,以为他们是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态度极为恶劣,说他们挡路、不懂规矩,十分傲慢地将二人教训一通。可一转眼,却见这家丁对着顶替了戚琮身份的戚绦点头哈腰,奴颜婢膝。


    戚琮何曾受过此等屈辱,他进戚家之前,也是旁系千娇万宠的小少爷,为了她,失去自己尊贵的身份,被一个下人如此羞辱。而那众星捧月、无上荣光的人生,本该是他的。


    哥哥也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人,特意安排了一个偏僻安静的席位安顿他们。


    戚琮沉默过后,语气一如往常,倒是窈娘,小心翼翼,生怕惹戚琮不快。


    席散之后,戚绦单独请走戚琮,说有几句话要叮嘱。


    “我知道哥哥一定会跟阿琮说要好好待我,可我生怕阿琮不快,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一直睡不着,就像我对阿琮提出那个自私的要求时一样忐忑不安。直至天微明时,我才闭上眼。”


    窈娘说到这里,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身为鬼魂的影响,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飘忽:“我醒来的时候,阿琮不在,我的枕边出现了一封信,那是阿琮的绝笔信。”


    “卿,心有所遗,所遗非我。我心有所憾,所憾为卿。恐我生恨,故今起一别两宽,永不相见。”


    你的心在旁人身上,那个人不是我。我心里有遗憾,遗憾来自你。我怕再见到你生出恨意,让本来可以自欺的感情面目全非,不如不见。


    文蘅听完窈娘的故事,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戚琮走了,你明明可以和你哥哥一起享受荣华富贵,为什么要离开?”


    窈娘低低笑了两声,道:“我配吗?”


    文蘅:……


    文蘅想,如果她是窈娘,她才不会想配不配的事,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凭自己争来的,哪有什么配不配。


    “况且,阿琮走了,我一个人留下来,哥哥肯定会猜出来阿琮因我们的辜负而离开,我的存在就会成为哥哥心上的一根刺。我宁愿放逐自己独自赎罪,也不愿意他看见我时被愧疚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日六还是太为难我了……


    第118章 式微5 父凭子贵


    话说到这里, 文蘅突然问道:“你孙儿翻出来的那只匣子里,到底放了什么?”


    窈娘却不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的故事结束了。


    不知道虞琼那边发生了什么, 今天他和薄岫都没有回来, 只有清商回来匆匆报了个平安, 回了白玉京,似乎有什么眉目。


    文蘅回到房中, 闻渡在尝试连接起串联整座宅邸的机关线路,他们在门口发现的那个机关,的确单独在外, 不属于这之中的一环。在文蘅和窈娘聊天的间隙里, 他已经拆解出这单独机关的解法, 明日便可一睹密室真容。


    她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图纸,闻渡从座位上走开后,她自动坐到位置上, 全神贯注看机关解法, 没有注意他偷偷绕在了她身后。


    直至他的手臂探到她身前撑住桌子,将她整个人圈进这方小空间, 文蘅才回过神来,一脸不妙看向他。


    自从文家镇玩脱那一回后, 他就再也没吃上一口正的,这些日子馋得骨头都痒了,她总得给他点甜头吃吃吧?


    文蘅拨开他不安分的手, 道:“公子,我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早点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们也好快点回去, 无债一身轻,公子想干什么都可以。”


    若是闻渡身后长有一条尾巴,那它听了这话一定会虎虎生风地甩起来。但是他欣喜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又耷拉了下去。


    原因无他,闻渡突然想起文蘅这么着急回去,多半是心里念着那个小言。


    有这小东西在,他和文蘅温存的时间不够,那揣小崽子的机会岂不是大幅减少?而且文蘅对这件事不上心,只有他在转着圈着急。


    要是他能直接揣一个就好了,直接父凭子贵,挤走小言。这可是他和她的孩子,不比那个小野种招稀罕?


    想着想着,闻渡的脑袋生出歪计来。


    文蘅被他盯得发毛,总感觉面前的眼睛赤/\裸而贪婪。她起先是躲避他的眼,低头继续看机关图,可实在遭不住他滚烫的眼神,硬着头皮抬起眼,道:“公子,我脸上有东西?”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她也是嘴贱,明知道闻渡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一会儿定有一堆不成体统的烂俗话往外冒,她还要问。


    可这回闻渡却没被她猜中,正儿八经道:“你觉得,咱俩的小孩,会长什么样?”


    好罢,其实也不怎么正经,但出自闻渡之口,已经堪比癞蛤蟆嘴里吐玉石了。


    “那……肯定是挑着咱俩模样长的。”文蘅一如既往打太极。


    闻渡没有怪她敷衍,若有所思点点头,眼睛持续在她脸上滴溜溜转,一边转一边念念叨叨开始分配:“眼睛要像你,水灵灵的好看;鼻子要像我,挺一点,好喘气;嘴巴像你,像我的话容易被人套麻袋揍……”


    文蘅:……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渡从头数到脚,最后手指勾上她柔软的发丝,道:“头发得像你,又黑又软。”


    总之不能像他一样这么难打理,到时候肯定要烦着文蘅给它梳。这怎么行?要小孩是为了把文蘅注意力从小言身上抓过来,不是跟他争专属的梳头福利!


    文蘅听着他絮絮叨叨,从眼睛说到头发,从性子说到身高,脑子里已经慢慢浮现出一个小孩的样子。


    她从没认真想过她和闻渡的孩子长什么样,她连和闻渡有没有以后都不敢想。闻渡敢,他不光想,还一条条数出来,好像这孩子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只需要她伸手接住,旁的都不需要她操劳。


    文蘅避开了这个话题,草草折好机关图,解了外衣躺上床,道:“好了公子,时辰不早,快些歇息罢。”


    话意是邀他一块儿睡,行为上却是她自行拉上被子,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她以为闻渡会在她上床后很快跟上来,却不料他依旧停在桌边,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


    闻渡看了文蘅一会儿,抽出一张空白图纸,低头描画。


    这大抵是他画的最慢的图纸,比先前画过的任何偃机结构都慢,反反复复改了三次,才勉强满意,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孩子脸出神。


    图纸上眉眼间距、发丝粗度等等数据标的清清楚楚,边上还列着可能用到的材料。


    他要做一个偃人崽子,留下他们二人交汇的痕迹,留下她。


    其实仔细端量一下图纸上偃人的模样,比起他们二人的孩子,更像小一些的文蘅,只不过画的很乖,像他想象中的、不会跑也不会骗他的姑娘。


    这样的姑娘不是文蘅也没什么意思,但文蘅总一直跑的话,他心脏受不了。


    闻渡将图纸小心翼翼折好,收进乾坤袖中,褪了外衣上床,把她搂进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觉得孩子能留住人,他自己就是被丢下的那个。他比谁都清楚,孩子留不住任何东西,但他还是这样执念。


    他可能是真的疯了。


    ……


    第二天清晨,文蘅和闻渡直奔正门而去,这机关解开的关键意外的隐蔽,两人摸到院墙拐角,下面陡然弹出铁板,露出一条向下的窄梯。


    里头黯淡无光,空气中翻涌着潮湿的泥土味。闻渡打头阵,文蘅跟在后面,走下窄梯,七八级后便是平地。


    一条甬路出现在眼前,蔓延至不远的一扇门旁。


    有一个白袍人背对着他们,立在门边。


    听到身后有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现出一张缠着层层绑带的脸,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熠熠生辉,璨如星云。


    文蘅想起窈娘的话,不确定地开口道:“戚绦?”


    那人沉默看着二人,抬起手,解下了绑带。


    一圈一圈,露出凹凸不平的脸,火烧过的瘢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鼻梁嘴巴都变了形,只有眼睛依旧保持着本来的神采。


    闻渡看见他这样子,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我操”,手已经勾出了傀儡丝。


    那人却开口道:“别怕,我不伤人。”


    文蘅注视他的眼睛,这回开口时没有先前那般不确定,只是还有些恍惚,试图把窈娘口中的那个人跟眼前的人重叠到一起:“戚琮?”


    那人看着她,微微一笑,被腐蚀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笑意,唯有那双眼睛弯着,同窈娘描述的“春风吹过桃花林”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


    文蘅愣住了,心中既意外,又觉情理之中。


    窈娘一直以为现在的戚家家主戚琮其实是她的哥哥戚绦,来此应也是为了和哥哥再见一面。她见不到,因为戚琮在躲着她,怕她发现事情的真相。


    可是戚琮又是怎么夺回自己的身份,又是为什么要夺呢?戚绦现在在哪?


    戚琮听文蘅那么问,就知道窈娘把她所知的故事都告诉给了文蘅,他缓缓推开里面的门,露出一间狭小的寝室,请二人进来,道:“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


    戚琮出身不差,自己这一支算是戚家旁系混得相当好的一支,家中兄弟三个,父母慈爱,手足友善。


    可惜这病弱的身子太累赘,他从小到大便被父母捧掌心呵护着,像只瓷娃娃一样。与兄弟之间感情也不深厚,他们二人每日结伴上下学,戚琮便只能扒着窗边眼巴巴看着。


    他想自己去淋雨,去迎风,碰壁摔倒也无所谓,如果可以成长,一切的伤痛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当戚家主系穿出要选继承人的时候,他主动向父母提出想要去闯一闯。


    他们这一支发展得足够好,没有太大的野心去争抢主系,家里人对此都不上心。本意不想他去,偏他痛哭流涕,讲述多年委屈不甘,父母无奈又宠溺,只得随他意,送他出门时再三叮嘱,不必拼命不必冒尖,过得不如意直接回来便是。


    戚琮兴冲冲出门时,把双亲的叮嘱抛诸脑后,满心欢喜迎接新的人生征程。


    然后被戚家特训狠狠甩了一巴掌。


    窈娘跟他搭话的那一天,他第六十二次产生打道回府的想法,也是决定回家的时候。


    一个香喷喷的糖角包出现在他眼前,那会儿他又累又饿又绝望,这只糖包荣登为他此生吃过最甜的美食。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因为兄长给她开的小灶吃不完,不忍心浪费,也不想便宜别人,便送给勉强看得顺眼的我,但我还是不可控制的,心动了。”


    戚琮没想过自己会被长老选上。


    长老头几回找他,他还觉得是自己实在太次,他们不欲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想把他劝退。他不想走,他舍不得窈娘。


    后来越找越不对劲,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老家主可能是想让他做继承人。


    还没等他从这个消息的震愕恍惚中理清思路,更让他手足无措的好事迎面扑来。


    心许数年的窈娘同他表明心意,愿与他永结百世之好。


    不过等戚琮从这些事里回过神,他就差不多能猜出来,窈娘只是想利用他,让自己和哥哥过上好日子。


    他本该觉得开心,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所需要,他梦寐以求。可这一切不该建立在她委曲求全上,如果她不快乐,他宁愿二人毫无瓜葛。


    这时候的戚琮陷入了两难。


    接受窈娘,窈娘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不接受窈娘了,但保证会善待他们兄妹,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窈娘只会陷入“这种美好没有保障”的惶恐中。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考虑那么多、思忖那么多,最后选择自欺欺人同窈娘演那场戏,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什么为了让她安心,为了让她如意……实则就是想趁机圆自己的梦而已。”


    闻渡听后若有所悟,看了文蘅一眼,只是文蘅专注听戚琮说话,没有注意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式微6 或许是在等


    戚琮继续讲他和窈娘的过去, 终于讲到了改变二人命运的那次劫难。


    那张世所罕见的绝艳容貌,变成了现在这副融成一块的狰狞模样,但他却并不伤怀, 反而暗中欣喜, 喜的也不是长老没有放弃他, 而是,他终于有借口逃离权力旋涡, 又有机会和她相守在一起。


    是他主动提出来要和戚绦互换身份的。


    他讲完,抿唇强压心中悲痛,似乎碍于眼前两个小辈的面子, 才没有哭出声。


    文蘅听他说完这些, 更一头雾水了, 忍不住问道:“窈娘口中, 为何是她主动提出换身份?”


    “窈娘那么说?”戚琮烧化的眉头紧紧蹙起,低低道:“大抵就是因为我留的那一封信……我当年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她,我没想到她这么在意, 她放逐自己半生, 还把当年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也或许是,窈娘一直以来的期望就是如此, 只是她不好意思提出来。戚琮主动提出,正中她下怀, 但她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心思太明显,所以戚琮特地随她意。


    “听你所讲, 你明明很喜欢窈娘,为何却在戚绦继位时离开她?却又为何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份?戚绦呢?”文蘅说着,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难道说,即位仪式那天,你与戚绦见面,发生了不好的事?”


    “姑娘聪慧。”戚琮哑声道,“自始至终,我都有一个疑问,我的修为和体格都不是候选者里的佼佼者,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即便我毁了容,无法成为戚家门面,长老和老宗主还是不肯放弃我。我以为是因为我出自旁支中发展最好的一支,故而选我,好加强两支联结……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恨声道:“戚家背地改制罗刹蛛,说要选继承人,实则就是想选罗刹蛛母体的寄生者!他们研制出特殊的罗刹蛛,要将卵产在被选中的人身上,好完成改制的最后一环!”


    闻渡低头用傀儡丝自己翻花绳玩,听到这一句,饶有兴味抬起头,道:“那我明白了,专挑旁系,是因为旁系跟主系有一样的血脉,这样寄生在你身上的罗刹蛛母体会听幕后主使的话,而你就变成了母体维持生命的养分,是这样吗?”


    “是这样,”戚琮苦笑道,“但出了一个岔子。”


    文蘅低低道:“被寄生的不是你。”


    话说到这里,戚琮彻底忍不住他胸中悲怆,一行清泪从这双灿如星夜的眼睛里流下。


    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如果我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我一定、一定不会提出那个混账请求。”


    他调理了一番心情,继续道:“我被戚绦叫过去说话,他没多久就失去意识。旋即我发现他体内有罗刹蛛卵,这卵却跟寻常的不同,便明白戚家过继没那么简单,他不是戚家特训筛选出来的体格,承受不了这只卵,所以昏迷不醒。为了查清事情真相,我用回自己的身份,跟戚家剩下的人虚与委蛇。


    “后来,卵在戚绦身体里孵化,他的意识彻底死亡,只会机械吃东西,来给身体里的罗刹蛛供养分。大抵是因我们同流着一条戚家血脉,我发现他身体里的罗刹蛛听我驱策。


    “这个时候戚家旁人蠢蠢欲动,尤其是那三个主系嫡子,他们迫不及待等我身体里的罗刹蛛孵化出来,好夺走家主之位。那段时间我如履薄冰,不敢在府中吃饭喝水,总找借口外出办事。他们只以为我在履行家主之责,说不定还在心底笑话我做无用功。他们没想到,其实算盘从一开始就打空了。


    “我操控罗刹蛛母体,在他们身边人身上植入罗刹蛛卵,最后发动一场死斗。他们手里有底牌,不少毒物蛇虫,但都敌不过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张王牌,一场昏天黑日的死斗结束,整座宅子都是尸体,人的、毒物的……我彻底结束这长久以来的折磨。”


    文蘅听得忘了呼吸,原来外面人所说的刺杀真相竟是如此。


    闻渡收好傀儡丝,问道:“你怎么不去找窈娘呢?前头还可以说是为了防戚家长老和那三个嫡子,处理之后,怎么还让她在外面吃苦?别说你不知道她在哪,我不信。出钱帮他孩子读书的是你吧?解决了他儿子那两个水蛭生父母的也是你吧?”


    戚琮的沉默代替了回答,闻渡哼笑一声,道:“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心人,不求回报,脸也不露。”


    戚琮浑浑噩噩道:“我要怎么面对她?她把她哥哥看得比命还重,若是看到这行尸走肉一样的戚绦,她一定会疯掉。不如让她还觉得戚绦活得好好的,她还能活得轻快些……”


    “这里是你藏戚绦的地方?他人呢?”闻渡上下打量着这个密室,里面是个正儿八经供人居住的房间,只是除了他们三个再无旁人。


    “今年开春的时候,本已意识死亡的戚绦突然有了反应,没有罗刹蛛驱策,他自行离开密室,不知所踪。我苦寻无果,直至府中作祟的亡灵出现,我才明白他为何会出去。双胞胎同心,想必是因为窈娘在开春时故去了吧?”


    他知道在府里一直闹着要听故事的鬼魂是窈娘,他避而不见,躲在密室中,既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致使这么多年悲剧,又是因为弄丢了戚绦,让他们兄妹俩最后都不能再见一面。


    “你怎么还坐在这不去找?还有闲心跟我们讲故事。”闻渡问道。


    “我用尽了手段寻找无果,他定是落在了旁人手里,我年纪已经大了,折腾不动,便将此事托付给我的义子们。”


    文蘅拉住还想再说的闻渡,开口道:“我觉得窈娘已经发现现在的‘戚琮’,并非戚绦本人了。她跟我讲过,她在哥哥身边的时候总赖着他讲故事,所以魂不成型的她来到这里后,决定用戚绦能懂的‘暗号’和他相认,但最近这几夜,她不想听故事,是因为她知道那个能给她讲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觉得已经猜得差不多的她留恋此处还不走,是为了谁?”


    闻渡突然插话道:“她总该不会觉得戚琮眼红戚绦得到了家主生活,然后杀了戚绦,夺回自己身份吧?那她现在等着戚琮献身,岂不是要他命?”


    “不会的,公子。我觉得她来到戚宅的契机,就不是为了最后再见一眼哥哥。”


    ……


    “姑娘,你又猜对了。”亡魂的轮廓彻底清晰,十几岁的姑娘家,玲珑可爱,可那双眼睛却透出覆满沧桑与尘埃的老妪眼神。


    变作少年时的模样,是怕他认不出她来吗?


    文蘅吐字道:“那封信?”


    窈娘摇头:“不,是我小孙儿的一句话。我看到那封信,同他讲了过去的故事,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祖母,你有没有跟你哥哥道过别呢?”


    她当时看到那封信,太羞愧太自责了,几乎是落荒而逃,逃离自己一手造成的扭曲关系。


    所以就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哥哥单独找戚琮后,没有来找她?她因为熬穿一夜,醒来的时候并不早。按照常理来说,哥哥最是关切她身体,关切她有没有好好吃早饭,那天早上他即便分身乏术无法亲自来给她送吃食,也该找奴仆督促她吃才对,但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哥哥会不会出事了?


    戚琮是不是知道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死在睡梦里,她的灵魂出现在执念的地方。


    “你们见个面吧,我觉得全凭我们转达,你们之间还有太多事情没有说清。”文蘅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抬起头,认真道。


    他们准备走了。


    虞琼带着弟子检查过周围环境,再也没有发现那种被操控意识的罗刹蛛,而闻渡出来后,也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谷时昭他老娘好像姓戚来着。”


    夺位失败,下落不明的谷时昭。


    如果是他的话,对闻渡怀恨在心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他的智力真的能支撑他谋划这么多吗?有这闲工夫怎么不对付谷时月?再说他杀文风丰干嘛?


    文蘅还是在纠结文风丰全家灭门之事。


    她从思绪中挣出来,窈娘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好,我想见见他。”


    窈娘现在是魂体状态,无法自行弄开机关进密室去见戚琮,需要借助他们的帮忙。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


    闻渡弄开机关,窈娘在入口踌躇片刻,飘了进去。他转过头看一旁的文蘅,她正对着月光比划手里的木簪。


    “你要她身上的物件干嘛?”闻渡问道。


    “万一碰见戚绦,说不定能控制住他。”


    “控制住他有啥用,他对罗刹蛛来说也就是一个饲料池,根本没有自我意识。”


    文蘅收好簪子,对他歪头笑道:“可是他却在感应到妹妹去世后,‘回光返照’了一次,说不定有用呢?”


    二人脚边的机关道口渐渐闭合,文蘅道:“他们现在见面了。”


    “嗯,走吧走吧,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闻渡背着手率先往别处走。


    文蘅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月光铺满的地面,机关洞口严丝合缝闭上,好像下面只是填实了的土地。


    窈娘魂归此处,选择栖居在槐树上。戚琮深居之处,恰好在槐树下的密室中。


    一个是无归魂,一个是守墓人。窈娘在等戚琮出来相见,戚琮是在等什么呢?


    或许是在等自己死去的那一天,将秘密彻底藏在尘埃。


    作者有话说:


    不肥,明天一定


    第120章 角弓1 你是我可


    “你还真是个狠心人, 弄死我就算了……不行,不能算,等会算, 先说别的。你不仅弄死我, 还抛下你那个玩在一起的小姊妹, 她到现在都以为这几年我带你去游山玩水了。我启程去找你的时候,碰见你那小姊妹, 她还问你回来了没。”


    闻渡召出木鸢,伸手将她拉上去,稍微调试了一番, 便启程, 在木鸢上絮絮叨叨没完。


    “桑浓……她还好吗?”


    “不好, 反正我走的时候她捂着脸哭……可不是我把她弄哭的, 都赖你!”闻渡趴在横栏上,捋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为什么哭?公子是说我死了吗?”


    “当然不是,”闻渡用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的坦然眼神看着她道, “我说你跑了, 她听后扯个借口躲开,我跟过去看她蹲在树后哭, 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说你不是这种人,言外之意说我撒谎了呗!然后我就说我要把你抓回去, 让她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冷心冷情、断情绝义的女人!然后她就哭更大声了。”


    说罢,闻渡嘀嘀咕咕道:“呵,你不是这种人, 你是哪种人?我跟你天天一个被窝睡,我都没看出来,她能看出来什么啊?估计真以为我把你弄死了吧!”


    文蘅听罢, 无声叹了口气。


    桑浓怎么想她不知道,但闻渡跟过去突然出声肯定吓到她了。


    “我会回去跟她好好解释的。”


    “哦!你对她就是主动解释,对我就是等我找上门后还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不公平吧?”


    他又在无理取闹什么?


    “……那么子想怎么样?”


    “不许说,就说你被我放在某个地方等我,现在只是被我接回去而已。”


    “……是公子先对她说我跑掉的。”


    “那又怎么了?我平时说的瞎话还少吗?”


    也是。


    文蘅将视线移到一旁,对着天幕的明月发呆,缓缓道:“公子,我说真的,等我们到白玉京接回小言,我愿意和公子好好过日子,再也不会背叛公子了。”


    “再信你我就跟你姓。”闻渡撇嘴道。


    可闻和文念起来有差别吗?


    文蘅无奈叹气,低头看脚下缩小的房瓦,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公子,这好像不是白玉京的方向。”


    “是啊,你不想回烛薪府见你的小姐妹吗?你说她要是从我出发那天就在哭,哭了这么久,眼都哭肿了,多可怜啊!”


    “……公子,其实你从上来后说那么多话开始,就想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带回烛薪府吧?”


    “怎么了,你不想回吗?”


    “公子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文蘅坐正,有点生气,“小言现在还在白玉京等我接他回去,倘若他看到虞首座回了,我们却不见踪影,一定会伤心的。公子到现在都不肯接受小言吗?”


    闻渡的脸也沉了下来:“你越是这么看重他,我就越不待见他。一个爹娘都没了的小野种,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闻渡心底多少有点清楚自己是在无理取闹的,小言和他在文蘅心底的角色不同,他大可不必总跟一个孩子置气,但他就是不舒服。


    大抵是可悲的心又产生了扭曲。他想,同样都是无父无母无根漂泊,为什么小言能遇见不肯放弃他的文蘅,而他则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在世上的恶意里长大?为什么同一个女人,可以对小言满是耐心与仁慈,对他就这么不留情面?


    尽管闻渡不愿意承认,但他就是在忌恨小言。恨不得自己当年死在文蘅手里后,直接转世入轮回,投胎到小言身上,再次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同时他也觉得不甘心,他的世界里就文蘅一个,为什么文蘅的世界里还要住进别人,就连他自己挤没挤进去他都不知道。


    夜风把文蘅的头发吹得往脸上贴,她伸手拨开,等他情绪稳定一些,才开口道:“自我母亲去后,我有爹跟没有一样。我和小言都是没有依靠的人,养他就像是在补全我幼时遗憾,我怎么能做到把小时候的自己抛弃呢?公子,你和小言对我来说是不同的。小言代表我的过去,你是我可以依赖的将来。”


    他嘀咕了一句“那你还把你未来给弄死”,文蘅绞尽脑汁想如何应对他的胡搅蛮缠,可他并没有发难,最后只是闷闷地“啧”了一声,把脸别到另一边,装作在看月亮。


    “随你便,”他开口,语气硬邦邦,“接就接,谁稀罕跟一个小崽子争。”


    文蘅微微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


    木鸢调转方向,往白玉京而去,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蹭着他的脖子,很痒,但他没管。


    他一直在想她的话。


    其实他已经不太在乎背叛这两个字了,只要她心里有他的位置,是爱是恨都无所谓,他又不是没恨过她。在魂魄无归处的这几年,他也日日恨她入骨,现在不还是凑在一起过日子?


    日夜兼程赶路,落地时是深夜。月阙山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连莹灯都黯淡。


    这个时辰孩子和庄夫人都在歇息,不好去打扰,二人便先回了在白玉京暂住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桌上摊着几张机关图纸,文蘅把图纸收拢起来放到一边,闻渡已经踢了鞋子歪到床上,撑着手肘看她忙活。


    “公子不沐浴吗?”


    “等会儿,”闻渡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过来。”


    文蘅犹豫一下,还是走过去。甫一近身,闻渡便顺势把她拽倒,让她枕在自己胸口上。


    夜里静谧无声,偶尔会传来夜鸟扑腾的声音。她听着他胸膛中搏动的心跳,好像比她的快。


    闻渡除了搂着她没有别的动作,文蘅半阖着眼,累了好些天,一趴就犯困。眼皮刚合上,闻渡就不老实起来。


    搭在她腰上的手顺着衣裳往上摸,指尖拨开她后颈的碎发,在她颈后磨了磨。指腹上的茧子蹭过她细嫩的颈子,她睁开眼,道:“公子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闻渡一脸无辜,“你脖颈被头发捂了一天,帮你弄开,让你轻快轻快。”


    他说得好光伟正直,好一本正经,手却越说越往不正经的地方移。他恶狼似的目光顺着指腹移动,往她颈侧线条往下滑,扯开她衣裳领子,露出半片白皙肩头。月光一照,软玉滑腻。


    文蘅被他弄得痒,伸手去拿他的手腕,被他反过来抓住,十指相扣,指缝相贴。


    “不行……”


    “你说过等解决完窈娘的事,你会随便我弄的。”闻渡的嘴贴在她头发上,语调含糊又缠绵。


    “我是说过,但今晚不行,明早还要去接小言,嗯……别碰哪里。”


    “那我就摸摸,摸摸不算数。”


    话音刚落,他便反手将文蘅压倒,嘴唇啄吻她的颈子锁骨,最后流连回她的唇上。


    也不知道他想到什么,颇为气恼,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唇,以作惩戒。咬完不舍得松,含在嘴里慢慢吮着。


    文蘅起初还想做木头人,让他自觉没趣停下,可被他磨了没一会儿,那点硬气都散了大半,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他的后颈,勾住他垂散的卷发。


    闻渡呼吸变重,压在她身上的分量变沉。他看到文蘅水灵灵的眼睛渐泛迷蒙之色,直到她也动了情,鼻腔逸出哼笑声,探出一手去解她衣带。


    文蘅感知他手不干净,敷衍着推拒了几下,最后还是半推半就让他解了遮蔽,只剩贴身的小衣。


    通过半敞窗子扑进室内的夜风一吹,文蘅突然回过神来,屈膝推他,搞得闻渡老大不高兴,把她摁住,在她耳边吐息道:“哪有你这样的?撩起意来又不让我吃,你摸摸,这玩意儿可都是为了你才变作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要是憋坏了,你以后用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动作孟浪去让她触碰某处石头似的物件。


    文蘅骇得连忙挣开他的禁锢,软声道:“先沐浴……我们赶路这么多天,身上都不干净。”


    闻渡盯着她的眼,判断她到底是不想做找借口,还是真心实意想要洗澡,看来看去看不出真伪,心想反正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让她拖一会也没什么。


    便直起身子,从她身上下来,随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大步往外迈去。


    人刚走两步,门外廊下便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闻渡步子一顿,屏息听外面声响。


    修士和仆从的步子声音不同,这个时辰在外面活动的应是仆从,可步子明显比仆从沉稳且轻盈,定是修士无疑。可即便有历练归来的修士,也不该走这条路。


    闻渡勾出傀儡丝,严阵以待。


    半晌,房门被人叩响,是清商的声音。


    “闻公子,是我,首座有要事相商,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


    闻渡的神色由警惕转成烦躁,他拿起外袍往身上披,道:“他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啊?”


    “首座也是刚刚才回来,婚房案有新发现。”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来姨妈了,整个人懒懒的,我调整好一定多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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