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死期 血仇


    婚嫁嘛, 就是比谈恋爱更高一级,两个人带着各自的家庭组建成一个新的家庭。和慕随情成亲并非一时兴起,胡闹的结果, 她做好和他携手一生的准备了。


    只是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得太快, 无力招架,不可转圜。


    西承遇再次强行闯进她的生命里, 把她的一切都搞得稀碎。


    一颗心怎么装得下两个人。


    何况她不堪为良配。


    挣开他的拥抱,李满月鼻子还是酸, “我总想着逃避,以为这样痛苦就能延迟得晚一些,或者仁慈一点,干脆放过我。”


    “小情,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多谢你照顾我,体谅我,还有, 喜欢我。太珍贵的,就留给你美好的以后。”


    李满月鼓足勇气说完, 含笑看着他。


    慕随情没作声,眼圈微润,墨眉拧紧, 又反复抻平。


    似是不明白她的决绝为何来势汹汹,没有给他一丝挽留的余地。


    迎着他的不理解,李满月坚定地抬起头。


    直到他湿润的眼睫一眼不眨, 将她看得分明,才低头笑笑。


    “满月,我多想说一些卑劣的话, 让你愧疚,从而达到目的,幸好,我做不到。”


    “否则,是不是就会令你生厌了?”


    “小情永远没错。”李满月笑着擦去泪花,“是我做得不够好。”


    “满月,你很好,好到我想尊重你做的每一个选择,相信只要我耐心一些,选择里面总会有我。”


    慕随情再次伸出手,发颤的指尖拽住她,轻轻捏着小臂。


    李满月没有躲。


    “我们给彼此一点时间,你不要那么快离开,可以吗?”


    李满月一顿,勉强笑道:“我会在此暂留,若你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门自里向外打开。


    留给静立在原处的人,满室寂寥。


    冬雪漫无目的地飘飞,篱笆上凝了碎末,檐角挂了层霜白,垂落晶莹剔透的玉珠。


    李满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背靠着门缓缓蹲下,把头埋进双膝,阖眸。


    冥河承载世间亡魂的流转,历经数万年沉淀,在那里,众生七情六欲不过是浊流一滴。


    白翼说,玉镯取六道至寒阴煞所制,腐蚀皮肉是最轻,其次是五感和窍门。


    先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西承遇对她带来的伤痛明知故纵,多次漠视,不管是否假意,玉镯的负面效果一路畅通无阻,损毁了他的根基。


    她和西承遇厮混已有四十二日,七七之数折算其中,只剩下最后七日。


    待到身体上的感官全部消失,灵力亦用不出分毫。


    到那时她再带他去往冥河。


    白翼要他受束缚,入河底,道基崩毁,神魂尽散,永无登仙途之机。


    她不觉得她能重要到让少剑仙言听计从,在接下来的日子,当真寸步不离乖乖留在那里,束手等待死亡。


    只要他付出该有的代价就好。


    屋内没有点灯,长久的浸泡在夜光中,寒气铺散开。


    一双眼失神地凝着。


    总是言笑晏晏的脸不知道何时起,盈满了哀色。


    过了许久,突然脖间一阵寒气侵袭,泛起针扎一般刺痛,上涌的冷风见缝就钻,钻到西承遇亲手为她换的衣领口。


    李满月捂着脖子,眨眨眼,定神再看。


    外面白昼明亮,俨然过了一夜。


    第一日,这便开始了……吗?


    摸了摸眉心。


    她十指结印,点向眉间,并指取出一簇蓝色幽火。


    这是西承遇的命火,贵重物品要不起,只得还回去。


    将它小心地托在掌心,摘下发簪,注入到里面。


    再重新戴上。


    白翼在出现以前,就谨慎地隔空关停了这些监视人的东西。


    纵使西承遇发现也无妨。


    李满月起身,撑着发麻的腿脚去开门。


    却见外面风雪愈发大起来,夜里不闻,外面竟隐隐有暴风裹雪的势头。


    从架上取了伞,关好门,提着气慢慢散步到西承遇所在的山峰。


    洞穴前,像往常那样,下意识想喊他,足尖缩了回去,她藏好衣角和伞沿,用发簪隐了身。


    不确定西承遇会去掉哪一窍哪一感,此时应当谨慎些。


    好在里面并未传出来任何声响。


    没在,没发现她,还是说,先没了听觉?


    抱着侥幸往里看,西承遇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身上还是她走前盖上的斗篷,垂下的手滴着血,汇聚在石台下,洇成一滩。


    睫毛忽闪,斜眸望来。


    李满月一惊,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快速转身,摩挲着岩石蹲了下去。


    看来,是听觉……


    因着做贼心虚,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冷风拍打着宽大的衣袍,她掖好,握住伞柄往下倾斜,眼前陷入昏暗。


    在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缕灵力悄然挥走了向她扑来的乱风。


    萦绕在脚边打转,又飞快化入雪地。


    “奇怪,”李满月搓了搓手,嘟囔道,“怎么这么暖和?”


    转头探了一眼,西承遇还是好端端地流着血,看不出是否出自他的手笔。


    李满月抬头,风雪遮住了攀升的灿阳,难得不是阴天,却是这么个糟糕的坏天气。


    她暗暗想,她得做个坏女人才行。坏女人是不会心软的。


    她得走了。


    第二日再来,这次西承遇坐直了身子,仍旧没察觉到有个人在外面观察,胸腹不见起伏,漠然沉于黑漆漆的洞中,眼睛是她曾见过的空茫。


    呼吸不平了一瞬,李满月控制下来,复看了一眼,径自回了去。


    院子里,慕随情负上包裹,正和小鹿道别,她不解道:“小情,你去哪里?”


    “师尊有令,”慕随情见她来了,微笑着递来红绳,“有人擅自开启魔城,从前镇压的邪魔外道再次复出,我需立刻前往,还是老样子,若有事,以此唤我。”


    李满月戴上去,摇了摇,“老样子,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慕随情:“好。”


    他低头,“小鹿,你可以松开我了。”


    小鹿牵着他的裤腿,“大师兄,你就晚几天,晚几天再去嘛,拯救天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何苦那么积极,你……你多陪陪,满月。”


    李满月一怔,小鹿不喊嫂嫂了。


    这是慕随情同她交代过了吧。


    “小鹿长大以后,也会拥有足以保护天下的力量,师兄等你成为一代大侠,再退隐江湖,好不好?”慕随情摸摸她的小脑袋。


    “鹿女侠,看招——”李满月食指并拢,朝小鹿的痒痒穴攻去。


    等她忙得不顾过来师兄离开,才渐渐放开手。


    耳边啜泣声呜呜低语,“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分开,我的哥哥,我的嫂嫂,为什么,是不是因为西承遇,我讨厌他!”


    李满月僵住,挠挠头,一屁股坐下去,“我也讨厌他。”


    第三日,洞穴内。


    嗅、味、触感陆续消失,西承遇浑身僵直不能动,七孔往外流了两日的血逐渐干涸,发展成闭塞状态,糊成一片,凄惨如厉鬼。


    神魂,即将封锁。


    李满月抽出锦帕,细致地擦干净污血,摘了勒在皮肉的发带,开始尝试着给他穿衣裳。


    他的皮肤泛起微凉的,近乎青玉般的苍白,血脉流动处黑气缭绕,没有颤栗,抖动等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好像一具真正的泥偶,任她操作。


    做完这些,她取下发簪,按着他的头,寻了个隐蔽的角落,插到发间。


    轻声道:“我不要你命,七日濒死的惩罚,应当就够了。”


    “傅行止在闯进阵中的时候死过一次,这次,轮到西承遇。”


    “从此恩怨尽消,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回到陌生人。”


    剩下的时日,她不当再来。


    回想两人走过的曲折,亲密无间的距离,浓缩在这短短一刻。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抚过他眉眼。


    转身退离时。


    手指一紧。


    李满月惊惧地下望,西承遇的手自然垂着,并无蜷曲,是她不小心勾着了他?


    再次确认了几眼,她拧着眉头疑神疑鬼地出去了。


    洞口处,摘下流苏耳坠,研究了半天,学着西承遇的姿势,对准红玉摁动下去。


    尖声划破寂静。


    空中炸开数千条冰棱,锋利的莹白粗壮如树根,紧密的连在一起,组成一堵坚不可摧的防御墙。


    李满月笑着看了好几眼,“不愧是地表最强天龙人,这下好了,物尽其用,你做的,就拿来保护你自己吧。”


    第七日她会传信给傅容,让她前来解救,至于和白翼的约定……


    正待回头将冰墙附加在洞穴外。


    突然,自天上横空劈下一道丝滑白绫。


    李满月展眸看去,白绫严丝合缝地束缚住冰墙,咔地一声渗透进内里,将它们碎裂成渣!


    白翼赫然闪身到了面前,眯着眼睛,“李满月,既然你不守信用,我也不必同你客气。”


    他笑眯眯一捋长须,“现在,立刻带西承遇去冥河,否则。”


    李满月连退几步,背后凉意渐起,那白绫击碎冰墙以后,延展开十丈长,其中裹着几个细微的不平处。


    像是为了佐证她的想法,白翼冷冷地拂手。


    小鹿的头被勒得发紫。


    而其余几人,是她在皇都聘下的伙计。


    女孩们的面色不如小鹿紧,可白绫穿刺了她们干活的手,令她们只得被钉在半空,龇牙咧嘴地求救。


    “满月,满月!救我!”


    “满月,我还有孩子,我不想死啊——”


    白翼闭眼聆听,轻嗤:“我算到西承遇对你在意到极点,当真心甘情愿受你折磨,不过,唯一没料到的是,你竟善心仁义至此。”


    “这可是你的,血仇之敌。”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嘲笑,和对她心慈手软的不屑。


    “那你好得到哪里去?你不也是西承遇的仇人,怎么?以为全世界都是傻叉,别以为我会受你蒙蔽,”李满月背过手,快速转动了红绳。


    三圈,只要三圈,慕随情就会赶来!


    “这不巧了吗,”白翼直面她,歪头笑道。


    “那魔城就是傅容放出来的,青儿此刻,应当和她打得难舍难分了,混乱之中,还能顾得上你?”


    “看来我还是没算错,今日的确是西承遇的死期。”


    “哈哈哈——!!”


    李满月暗道糟糕,肩膀处按来重重一掌。


    她不受控制地被推入洞穴中,脚下坚硬石层犹如江水潺潺而动,地面大幅震颤,她冲去西承遇面前。


    周遭只闻阵阵轰鸣,而后迸发出竖直的光影,诡异地将此地切割成不均匀的方块。


    恰在此时,白翼挟持众人,也一同走了进来。


    在传送阵起之前,她听到白翼咬牙切齿地说。


    “你们才是傻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冥河 反正是西承


    这老怪物下手太用力, 所有人一同被吸入阵中,呼啸的狂风打得耳膜生疼,卷起层层叠叠的衣摆, 看不清跌落到何方。


    李满月在半空中打了滚, 不小心撞到了西承遇怀中,她眼冒金星地看着他, 坚硬如铁的身躯没有呼吸,双目紧闭, 眉宇凌厉之气不减,变成植物人都那么讨人嫌。


    风沙迷了眼,她想,应该先让西承遇把白翼杀了再对他动手的。


    果然连当坏女人都没有天赋……


    随后沉沉地晕倒下去。


    手臂发冷的时候, 能感觉到暖意持续不断地渗透进丹田,烘得她不再头晕,身子轻飘飘的,谁把她拥在了怀中, 鼻尖一股清幽的香气。


    李满月被人踢醒。


    坐直环视,把他们扔到幽冥界的白翼, 面对溅起飞沫的河流,啧啧称奇。


    他蓝衣广袖,竟伪装成了普通仙门弟子的模样, 道貌岸然地提醒她。


    “到了。”


    面前的冥河宽阔无边,是浓稠墨汁一般化不开的深邃沉涛,静谧无声的河流下, 不见波光浮动,却隐藏着双双紫瞳。


    急不可耐地冒出水面,催逼他们速速投食进来。


    恍惚中, 她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好饿啊……对面那是什么人?”


    “那女子怀里的人怎生得这般眼熟?”


    “杀了他——”


    被这杂扰搅合得心烦意乱,李满月下意识想握拳,不知何时牵上了西承遇的手,看也不看地撇开他,站起来。


    白翼身后趴倒一地的小鹿等人,还在因剧痛翻滚挣扎,小鹿的脖子上被勒出血痕,而其他人手掌洞穿,自是更加不会好过。


    李满月牙根发痒,紧紧盯着白翼,害怕他突然发神经,搞不好弄个尸骨无存。


    西承遇一死,白翼这无根由支撑的妒恨心没了,剩下的就是借题发挥,栽赃到她身上。


    到那时,她不得被西山那群人剁成臊子煮面吃。


    ——虽说李满月也不冤枉。


    她就是从犯来着。


    “没了西承遇,你就能放过她们?”


    白翼挑眉回头,“很有觉悟嘛,来自现代的,小孩?”


    “你怎么知道?”李满月瞳孔地震,想了想,甩甩头。


    再想了想。


    难道此时此刻,她应该跟他对暗号?


    “别猜测了,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丢进去。”白翼撅着胡子,并拢屈起右边三指掐算。


    “快,别误了时辰。”


    见她不动,长袖一扫,白绫再次冲击出去,直指小鹿咽喉。


    李满月使力大喊:“住手!”


    “我……我听你的。”


    没关系,死谁不是死,


    反正是西承遇……反正他该死……


    李满月吼完,整个人像被汗浸湿了骨髓一样直抖,为了立表决心,她主动揽住西承遇的背。


    往前走。


    白翼终于笑开,放过了小鹿她们。


    “嫂嫂……”小鹿表情痛苦地吐着黑水,瞳孔都涣散。


    李满月呼吸加快,顾不上安抚她,脑子里全神贯注地想着一件事。


    手腕抵在西承遇的背上翻滚摩擦,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她焦灼万分拖沓着脚步。


    可这里本就隔得不远,尽管她再能拖延,依然煎熬地来到了河畔边,枯枝残叶和着阴风吹拂到脚踝。


    李满月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憋着眼泪委屈兮兮地瞪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一眼,小声道:“西承遇你说句话呀……”


    忽地,手腕上的红绳轻轻亮了一下,她停住脚步,不动声色地将手藏了下去。


    这个视角,正对着白翼。


    她颤颤巍巍不敢扭头,心里祈祷着别看见别看见。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大仙!”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


    “大仙你放过我,我孩子尚且三岁,她不能没有亲娘啊!”


    白翼满含讥讽地剜了两眼,蓦地一笑,拂袖掀翻她们。


    同时飞来一道力,割断了她的红绳。


    “少跟老夫玩把戏,再唧唧歪歪就成全你们去死!”


    “师尊,你疯了吗!”


    白翼眼眸一眯,催道:“李满月,还不快把他推进去?”


    抱着西承遇腰的手紧了又紧,李满月欲哭无泪,将他拉至河边,两人的脚边都浸湿了,河水没过脚踝,她的神经开始刺痛。


    西承遇的皮肤溃烂得比她更快,大面积的塌陷下去,露出一截又一截的白骨。


    李满月捏紧了他的手臂。


    焦急地回头望着天空。


    她动静频繁,不可能不引起白翼注意,但都死到临头了,也没打算善了,拼着一口气提着西承遇,河水再次涌上膝盖。


    李满月垂眸,


    却发现身上一点事都没有。


    西承遇依然乖顺地垂着眼睫,银冠束起的发丝贴着颌面,昳丽的面容白得几乎透明,血管清晰可见。


    一想到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等会儿就会被逼迫得烧成骷髅一具。


    竟懂了几分当初他发现阵启时的感受。


    他的痛,和她的痛,是一样的吗?


    李满月无从得知。


    只看见白翼朗声大笑着隔空牵引起她,让她如同牵线木偶般回转身退了几步,退到岸上。


    然后食指轻转,借她的手挥向空中,白绫四起,横空盘绕,飞去河底。


    那直捣长龙地劲势一扫,卷动起无数紫瞳破水而出。


    白翼捏诀,顷刻炼化成尖利的长钉,个个粗大如指,散发着骇人的紫光,旋转着紧贴绸面,蓄势待发。


    随着长风骤起,李满月手臂一紧,带动着它们,全力打向西承遇!


    瞳孔一缩,“不——”


    耳旁传来紧张的惊呼。


    “大师兄!”


    “青儿?你,你怎的——”


    原来那紧密的长风,不是别人,正是匆忙赶来的慕随情。


    他提剑架在白翼脖子上的同时,那数枚长钉已然全副没入了西承遇全身上下,将他从头到脚钉了个穿。


    要钉得他不得好死,要他粉身碎骨,把他的骄傲变成河底的污泥,让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堕落成傀儡一具。


    浊水和钉子疯狂地钻侵他的四肢百骸,凿开骨架,皮肉也跟着裂缝绽放成地图一样的纹路。


    掉下来的皮呲的一声沿途撕成长条,黑气从血管内流窜出来,慢慢吞噬西承遇的魂灵。


    再倒下去。


    等待他的下场,只有魂飞魄散。


    可什么都来不及了,李满月脑袋空白成一条直线,听见白翼在耳畔大笑出声。


    僵硬地走了几步,被慕随情一把攥住。


    他说:“来不及了,满月。”


    那风声太喧哗,只是轻轻一动,便将西承遇按下冥河,倾斜的一瞬间,双眸似有若无张开,凝望了她一眼,唇边恍然溢出一抹笑。


    好像在说:看,我什么都不欠你了。


    随机不可抑止地向后仰去。


    冥河迫不及待地吞吃掉了这个新到来的食物,星星点点的蓝光散开,昏黑的水面再无踪影。


    “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李满月腿软得走不动路,失去知觉一般往下跌。


    慕随情扶住她,她却如同一滩水,直直地跪倒在草地。


    嘴唇发着抖,“救,救命……救命,救命……”


    甩开慕随情,往前跪着爬过去。


    ——“我保证,所有伤害过你的,我都会处理。”


    “救救他…”


    ——“我叫李满月,你叫什么名字?”“…傅行止。”


    “救救他啊!!”


    ——“少侠,你不用内疚,我没事的。”


    西承遇,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我一直都没关系的。


    我习惯了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受伤害,所以失去一切也没关系,可是为什么。


    是让我亲手杀了你。


    “满月,你冷静一点,”慕随情快步过来拦住了她,将地上的人都收进了葫芦里。


    横过剑身,指向白翼,“师尊,你和满月是怎么回事?你都让她做了什么?”


    “青儿,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和为师动手吗?”


    “师尊!你为何如此?”


    慕随情像看陌生人一样,头一次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因为他该死。”


    熟悉的女声飘扬在天幕,李满月猛然抬头,傅容提鞭从天而降,而在她身后,师千机率领众人缓步跟随。


    傅容一袭红衣,猎猎飞舞,长靴停在她旁边,对着白翼扔去几头牛角魔兽。


    下巴轻扬,轻蔑道,“我没有先说废话后打架的习惯。”


    “在下阴山傅容,请战摘星仙人。”


    师千机拱手笑道:“在下赤狐,携幽冥界,特来请仙人赐教。”


    白翼皱眉:“你们这是作何?还不速速退去。”


    李满月尚未明白状况,手上就塞来一封信,一柄剑,傅容蹲下来,伸出的手停留在头顶,又笑着收了回去。


    “满月,见到你,我很高兴。”


    “去那里躲好。”


    皮革护腕一指,灵力卷起李满月,迎着慕随情不解的目光,将她送到了一?枯井旁。


    傅容斜眸道:“慕随情,若你执意维护这老匹夫,就一起上。”


    慕随情蹙眉,身体快人一步,护在白翼面前,遥望了安然无恙的李满月一眼,转头道:“你们和师尊有误解,应当先陈清原委,喊打喊杀,是何道理?”


    傅容却不再给他多说废话的机会,扬鞭即上,鞭尾如蝎尾绞向白翼头颅。


    白翼纹丝未动,慕随情挥剑抵挡,剑光和软鞭划过,交错出两人争锋相对的杀气。


    背后的师千机见势,沉声下令,一众精魔妖鬼举着武器冲白翼而去。


    傅容静待着白翼出招,见慕随情凝眉,将袖一扫。


    振出山林作响,一股柔和而遒劲的力量直直地拍倒众人。


    河岸上扬起簌簌草叶纷飞。


    她正要说话,却听得远处的李满月急声咳嗽。


    可细看,慕随情竟然比她还急。


    傅容定神,迅速趁其不备,攻其短处,慕随情心神不宁之下,因此棋差一招。


    傅容协同师千机困住了他,将幽冥界无解的妖毒抵在他眼珠前。


    而余下众人原地结阵,施法暂留白翼。


    “放开青儿!”白翼震怒呵斥。


    终于引得旁边看戏的人出手,傅容扬眉,面色淡淡。


    “你去死,我就放过他。”


    “你!岂敢猖狂,休要以为你胁迫青儿就能逼我捏造事实!”


    “慕随情,你亲眼所见,魔城里面没有魔气,困住我和棠姨的,从来就是你们昆仑能杀人于无形的万山寒!”


    说时迟那时快,白翼飞出白绫,上面残余的长钉铺洒开来,她出手替师千机打掉,胸前却抵挡不及,挨了一钉。


    师千机欲图揽住她,可截停慕随情显然更为紧迫,他只得暂时压制心急如焚,“傅容,这是冥河的销魂钉,你快自封神识!”


    “那又如何。”


    看见傅容徒手拔除掉阻碍,在场俱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美艳的不可方物的脸和西承遇如出一辙的自信,“今日既是承遇的生死劫,自然也算作这老匹夫的,我这就为我父母、为棠姨他们复仇。”


    慕随情喃喃:“棠姨?”


    “傅容姐姐,接剑!”


    傅容抬眸,远处的李满月朝这头扔来洛微,如此好意,怎能不领?


    飞身跃起,稳稳接住,只待白翼再出招,傅容以血饲剑,单膝跪地,斜插地底。


    “乾坤移位,引煞封罡,阵起!”


    霎时间,众人咬血,齐力注入地面。


    血雾如丝绸般旋转腾挪,星脉之力源源不断地运转,磅礴的灵力和妖魔气紧缚其中。


    咔擦,脉络归位,星轨成型。


    阵中各类杀招层出不穷,招招直奔取命,白翼连连败退,溃不成军。


    “统统疯了吗,这可是邪阵!你们就不怕引来天劫!”


    “我可不是正道,”傅容只冷哼,“自然想用就用。”


    白翼又惊又怒,可那妖毒直达慕随情眼睑,他把手缩了又缩,最终笑道,“好,很好!”


    “你们是杀不死我的,尽管来试试吧。”


    话音刚落,洛微剑以横扫千军之势驰骋而来,傅容岿然不动,以身充当阵眼。


    而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挥动着洛微。


    来者神识强大,非白翼所能敌,只一息,他便被压得双膝跪地。


    朝面前拜了三拜。


    他惊愕不已,使足全力去抵抗这力量,在四周张望。


    可那洛微残酷而冷漠,剑尖汹涌袭来,势必要一剑入魂。


    只是……白翼没有感到疼痛,面上一热,掉下来成串的液体。


    慕随情拦在身前,左眼被捣碎,心脏被贯穿。


    但洛微并未就此放过,就势长驱直入。


    同时串起了两人。


    白翼似有所悟,血手抚过慕随情的肩膀,“你还是不如他狠……”


    “我们,都输了……”


    杀阵中,刀枪剑戟刺破他们的硬骨,绞到无可再生时,即刻就会焚毁。


    慕随情抱着他,笑了笑:“师尊,还你一命。”


    白翼心神大震。


    阵外,李满月匆匆跑来,拉住傅容:“傅容姐姐,你放过小情好吗?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而且他兜里还有我伙计呢!”


    傅容听完,垂眸细思:“好。”


    师千机一声重咳,嘟哝着不知说了什么。


    李满月担心他影响自己,恨不得一拳头砸去。


    瞪眼竖眉:“你干嘛!”


    转而求助地摇了摇傅容:“傅容姐姐……姐姐帮帮忙,求你了……”


    “嗓子疼就去治嗓子。”傅容当即冷道,出手就要捞出慕随情。


    就在此时。


    强力的光波如太阳裂体般炸开,一层层金光骇浪拍飞了除傅容以外的在场所有人,也同时带出了阵中的慕随情。


    “那老头自爆金丹??”


    “有点意思。”傅容寒着眉目,“叫人看紧了,别让他找机会死而复生。”


    李满月摔落在地,眼见慕随情出来,拼着面上的滚烫,颤抖着爬起来,接住他。


    “小情!”


    慕随情只张了张唇,无法回答她,合眸晕了过去。


    看着俊逸出尘的脸庞不仅沾了泪水,左眼也……


    方才她看得分明,师千机原没想动手,可他主动接了上去,妖毒沾染稀释了他的眼珠。


    任凭她怎么阻拦都于事无补。


    好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眼睛植入。


    总比西承遇死了的下场好……


    李满月一阵揪心一阵忧愁,抱着他没撒手,直至傅容把慕随情甩在了师千机的背上。


    师千机刚对着镜子整理好衣冠,乍一身负重物,敢怒不敢言地斜了一眼。


    傅容将她看了又看,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满月。”


    “和我回西山,如何。”


    李满月吞了吞?水,抬头看她。


    这简直就是翻版的西承遇来着。


    摇摇头,“不了,我回昆仑。”


    “昆仑?为何,那里不是你的家。”傅容似是拿着熨贴好的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和我去西山。”


    果然,一不如他们的愿,立刻就霸道起来。


    李满月紧张道:“不是我的家,但那里有我的东西,我收拾完也不去西山,我在皇都有店面呢,我要带小情去住一阵,养养伤。”


    傅容道:“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师千机在旁笑嘻嘻道:“我不觉得有什么呀,人家本来就是满月的夫君,你以为是那小子?”


    傅容嘴角牵出一丝弧度,站直,收鞭,系在腰上。


    师千机便不说话了。


    李满月跟小鸟一样龟缩着,见状,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难怪那日师千机在船上说尽了傅容和西承遇的事,还一脸失恋的模样,敢情也是杀猪盘的一员猛将。


    只是师千机也劝过她当心,是她自己恋爱脑作祟,怨不得旁人。


    “你们要不,还是把慕随情还给我吧?我可以带他出去的。”


    “我也会一点法术。”


    李满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哪只傅容斩钉截铁地拒绝,“不了,他跟我去西山,灵丹妙药我们那儿不少,治不死他。”


    “好吧。那你们要照顾好他。”


    “你还是去昆仑,收拾完就下来,我会时不时去你那——你的店叫什么来着?”


    “泥好,泥巴的泥,你好的好。”


    “好名字。”傅容夸赞道。


    李满月扬起小脸,尽管面上脏兮兮的,鬓角全乱了,珠钗也被人抢走,可还是灿烂如朝阳。


    傅容称心地点头,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脸。


    “乖,给你个法宝,早去早回,现在昆仑还不知道消息,但三个时辰以后,全天下都会得知那老匹夫的死讯。”


    李满月接过傅容递来的璇玑镜,再次看到它,心中无限感慨。


    可脸上的手还在停留,出言打扰应当不妥,只得随她蹂躏了一会儿,才摘下了慕随情的葫芦,寻机离去。


    在昆仑拿了不少丹药,收拾成好几个大包裹,装得满满当当,赶紧回了皇都。


    三个时辰后,果然如同傅容所说。


    今次一战,天下皆知。堂堂摘星仙人,数万修仙者尊崇的长辈,所作所为被悉数扒了个干干净净。


    彼时,李满月正在给小鹿和伙计们上药。


    “吓死俺了老板,俺没想到小安打岔那一下,还能被那混账羔子发现呢。”


    “好在我们没死,其实我们已经被抓去好几天了,只是那天才让我们露了头,碰了面。”小安说。


    “好想我闺女,老板,我这手恐怕不能做工了,要不你把我辞了吧。”


    “不会的,这个很快就能愈合,连骨头都会长出来,放心好了。”李满月擦完药,给她们一一包扎好,鞠了个躬,“都怪我不小心,鬼迷心窍,你们要是不干了,我会给你们一大笔赔偿金,如果还愿意呆着,就放三月的带薪假期,回来以后,我们还是好伙伴,好吗?”


    “真的对不起你们,连累你们了……”


    李满月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好在性命都保住了,不然真是万死难赎其咎。


    “快别提了,要不是你,我怎么和我家那混账和离?”安沁芳累得垮坐,“我选假期,不过一月就足矣,我在家陪陪孩子。”


    “那我要三月!”胡兔笑道,举手表示参与,“我要去玩一阵,散散心,这些大仙可真是吓到我了!”


    “那我也要三月!”


    “好好好,都满足!”李满月跟她们击掌,定下时间,坐到床边去看小鹿。


    小鹿脖子勒出了一条不浅的血?子,上了药也影响声带,发不出音节,此时正无神地望天。


    窗外传来楼下的讨论声。


    李满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和大家一起趴窗?听热闹。


    “好家伙,原来昆仑的仙人竟是杀害我们王爷的幕后主使?”


    “什么情况?”


    “听说此人从异世而来,在天乙修行上千年都没能飞升,刚巧,那年我们王爷为追求一人拜入赤剑宗,而那人便是王妃,昔日剑道第一人,两界中的佼佼者,美色当前不为所惑,还一举击溃了所有前却赤剑宗挑战的人。”


    “那摘星仙人闻名,便乔装打扮前去一探究竟,没想到也是节节败退,他夜观天象,坐算仙途,得知王妃命中有一劫难,只要平安渡过便可力破化神期,飞升仙界,那叫一个不甘心。”


    “明白了,一个本以为掌握先知却熬到老的长者,和一个天赋异禀前途明亮的少年天才。”


    棠离什么都没有做错,她甚至处处与人为善,对师门上下不吝金玉良言,和西山烬恩爱登对,生下一子也是天才中的天才,可称上上好命。


    白翼把嫉妒心烧到了他们头上,联合上一任皇帝西元良做局于魔城,实则白翼为了提升境界,早已频频出入两界禁地,日夜吸食魔气加以修炼,却始终突破不了最后一关。


    索性将昆仑至毒万山寒和魔气融合,渗透肌理,只要棠离染上一星半点,按照当时和幽冥界争斗得你死我活的地步,必然会招来横祸,修仙门派皆可以正当理由讨伐。


    赤剑宗爱惜名利胜过维护弟子,当仁不让选择出卖棠离,大义灭亲,于是断水崖边,恰好七岁的西承遇附了一片灵识在西山烬的剑穗上,瞧见了父母是如何被名门正派围攻。


    在激烈反抗下,那一仗其他人死伤无数,而在气力耗尽后,赤剑宗从后偷袭。


    最终带回给他的,只有剐成片状的肉。


    他们问西承遇,要不要活下去,若是要——就吃掉它。


    稚童无路可选,隐忍受其摆布,其义父傅雪酒时常暗中乔装教授心法,其义姐在全家枉死,逃命途中整理罪证,呈递名单。


    长大后的西承遇终让赤剑宗众人也变成了那盘可食的肉。


    ……


    消化完这些事,李满月已在店内安安稳稳地忙活了大半个月。


    新任女君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龙驾常常光顾店门外。


    也不进来看,主打一个活招牌。


    原本她新招了几人充当临时工,女君这一亮相,她拿着钱袋又去逛了一遍人才市集。


    可惜下大暴雨,没去成。


    她正苦闷着无人帮忙干活时,皇都内传来一则新的消息,此消息一出,百姓们纷纷捂好了家中男丁。


    夜里和大家嗑瓜子聊八卦时,李满月便称之为——


    “河神的新郎。”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章就结束了没有评论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第53章 白狐 乖宝宝。


    河还是冥河, 只是听说新任河神是从天上贬下来的女神仙。


    且沉迷男色无法自拔,放话仙门幽冥中人一概不收,只要普通百姓家的美男子。


    吓得新君亲选的探花郎上朝第二日, 便告病回乡。


    李满月也吓到了呀。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万一大佬一个不留神,把冥河水抽干, 给地下的亡魂评个S-F级,如何是好?


    西承遇还在下面呢。


    她挎上小挎包, 给自己找足了理由,带着胆子摸了过去。


    复生的事她也不是没问过傅容,可每每谈及此事,傅容就会掩面转过去。


    不好触了人家霉头。


    到了冥河, 果不其然看见有迷信的乡民,把黄花大闺男收拾得乖巧可人,缝了嫁衣就送到船上去。


    七人一组,多了还挤不下。


    李满月还在乐呵, 就被劈晕了过去。


    “老大,我看这个能抵小公子!”


    “这人是女的吧?”


    “不能啊, 人中都有一抹黑呢,像外邦来的——哎呀别管了,小公子哭得厉害着, 当家的您早做决断啊!”


    “我的男人,原生家庭不幸,自有我来宠, 来啊,把‘他’绑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魁梧女人给李满月外面套了一层嫁衣,就赶紧抬到了船上, 面对众人惊疑不定的质问,提刀恐吓了回去。


    大家也就顶着压力接纳了这具挺尸的清秀佳丽。


    吉时一到,锣鼓喧天,漫无边际的冥河从中一分为二,哭哭啼啼声不绝于耳。


    随着乡民代表挥泪告别,自河面上浮起两个脚踩黑蛇的双髻侍女。


    “请随我们来。”


    仙家一说话,寻死觅活也止住了,无他,盘靓条顺,肤白腿长,料想那河神更是绝世美人。


    一道光波罩住了小船,将他们牢牢的包裹在内,除了李满月。


    船上放不下孤独的躺尸人,故此抬上来时,当摇橹一样横停在边缘处。


    她的鞋子被河水冲走了。


    等到小船深入河底,两边打开的缝隙逐步关停,李满月醒了过来。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大美男,什么!搞什么!”


    她声音未作遮掩,细细软软,珠子一般圆润,旁人一听,也跟着拧了眉头。


    “姑娘误入此地,等会儿叫河神娘娘送你回去罢。”


    “好啊好啊。”


    李满月搓着脚,坐回到光罩之中,暗暗吐槽了一遍结界没弹性。


    甩头打量起来。


    这玩意儿活像潜水艇,而冥河深不见底,至少下潜了数百里,他们才抵达了河神所在的宫殿。


    废墟一般的石窟内,峭壁高大耸立,断裂的石头顺着湿滑的裂隙倒塌下来,看起来极其简陋。


    带队的侍女脚下爬过一群衔肉的蛇,见来的人多,还围着他们打转。


    李满月也是长了些见识的,忍着没出手,硬着头皮,光脚跟大家一起走进去了。


    越往里走,视野也越开阔,河神大人给自己搭建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华亭。


    舞乐声绕上梁柱,里面不止侍女,还有衣不蔽体的青年才俊,个个宽肩窄腰,吹拉弹唱,一时间看得李满月直翻白眼。


    六个新认识的男子齐刷刷挡在她面前,非常绅士。


    李满月感激地看着他们宽阔的背脊,对他们的命运表示扼腕叹息,决定倘若她有幸逃离,他们也愿意回去,就带着一起上路。


    众人走到了亭子外。


    好奇的眼神打量过来,上上下下扫射了几遍,有的不屑冷哼,有的惴惴不安,总之看起来都不是好人。


    李满月转过身,懒得看他们,逡视起周围环境。


    河神是懂内在美的,外面跟吃不起饭的原始部落没区别,里面自顶棚垂落的帷幔都是由鲛纱所制。


    地面铺满溜光水滑的蛇鳞长毯,像上了一层釉般滑腻。


    恶心……


    李满月害怕地蜷缩脚趾,停在外面不敢上台阶。


    侍女乜来一眼,对着她身后的其余六人说:“诸位稍作休息,我等这便去通知河神大人。”


    这是好事,李满月就等着青天大老娘来救她脱离苦海。


    可好景很长,她在原地等得一直打转,都没见那俩传话筒回来。


    她实在想走人,趁别人一个不注意,干脆提上红裙溜了进去。


    河神大人的住处在更深的地方,狭窄的通道蜿蜒曲折,她侧着身子钻小路,卡入了殿门外。


    却听得一声凄厉惨叫。


    只见足有半座石壁一样高大的黝黑巨蛇,正盘在檐上吐信子,鳞片淬着冷光,竖瞳冷然。


    而下方与它对峙的,是位约莫七、八岁的鹤发男童,眉心一点红,白衣染了血。


    他仰着头,衣袍随风动,小巧的掌心击向半空,轻轻一扭。


    虚空中顿时飞来一柄不知出处的剑,旋了个圈,听话地来到他手边。


    明明年纪尚小,但周身气场不怒自威,像头永不服输的野兽,并且还对剑术有天然的掌握权。


    薄白的脸煞气四溢,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突然,他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李满月和他正对上视线。


    心虚地咧了个牙,赶鸭子似地挥挥手。


    对方却定定地望着她,好像两人已经认识了几百年。


    李满月可不怕小孩,当即鼓起脸,盯了回去。


    那小仙童忽地噗哧笑开,眼底泛起水光,抿唇不再看她。


    黑蛇盘踞在上方,怒道:“让你入我宫中你不肯,你不知我身份?”


    李满月内心吐槽:喔唷,还玩小正太呢,老变态!


    “知道。”


    “那就好,劝你乖乖识相,别扰了老娘兴致,玩够了你,不也就放了。”


    “知道你是——剑下亡魂。”


    小仙童足尖轻点,飞身踩在崖壁上,一旋身,凝力蓄剑。


    檐角淌过一滴水。


    忽然之间,剑尖引动那滴水,聚成足以冲垮山林的碧蓝海流,跟随他一起,笔直地刺向黑蛇。


    其力锐不可当,黑蛇堪堪挡了两次,翻身化成人形。


    诚如他们所言,是个貌美的女人不假。


    玄黑的长袍拍打在地,河神怒发冲冠,四周的石块滚上屋顶,朝他飞来!


    仙童神色自若,足尖钩住屋檐,倒挂躲过,再猛地腾起,并指下按。


    石块瞬间爆炸成渣。


    他旋转着剑花,用这渣化成水,再凝成冰,在周遭竖成一道道雪色荆棘。


    就在此时,河神再化黑蛇,欲将他一口吞没。


    李满月直觉该做点什么,从挎包里掏出一把傅容给她画的符箓,冲着河神甩了过去!


    整整一沓撒向空中,瞎猫总能碰到死耗子。


    那仙童也没给河神太多机会,抓住时机,一触即发,穿透她的上下颚。


    他掐诀默念,剑身延展出数丈长,直给河神套了个唇环,然后抬掌,毫不留情地爆了她的头——


    爆头……


    尖牙长舌和眼珠飞洒,血沫子飞了老远。


    李满月双眼翻白,扶着石崖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在泥好的寝屋,她揉揉脑门,碰巧小鹿刚搬完货回来,风尘仆仆一拍手,问道:“你醒啦?”


    “昨天去冥河看到什么啦?”


    昨天,冥河?


    李满月脑袋瓜疼,神情也有些恍惚,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


    “我不记得了,好累啊,我觉得我应该见到了仙人,不然就是吃多了毒蘑菇。”


    “累什么累,我已经好久没有放假了,你赶紧起来给我招点人干活。”


    李满月眼含歉意地看着她,小鹿是精怪,成人形的速度很快,只要稍加功法辅助,眨眼就能定型成她喜欢的年纪。


    这段时日,傅容确实做到了时不时来看望她,虽说感觉也不是光来看她,偶尔还会去翻一翻附近的房间,像是怕她藏了男人——明明慕随情还昏迷不醒。


    好在除了抓奸,她还会帮小鹿运转功法。


    于是乎,如今的小鹿是十六岁的模样。亭亭玉立,荷叶一般鲜嫩貌美。


    她怎么舍得她干重活呢?


    “马上去马上去,今日出太阳呢,是个好日子,我去接人回来,就用后门那辆驴车了啊。”


    “……好吧。”


    李满月说去就去,人租了三个,还看到了路边卖狗的贩子。


    买一个回去看家护院,刚刚好。


    黄毛不行,黑毛太挫。


    她挑了半天,蓦地想起昨天那位小仙童,白白净净正好。


    “来喽来喽,刚到手的新货,您瞧这爪子,厚实,您看着后背,壮实,绝非凡品啊!”


    卖狗的老板手指往雪白的小狗身上戳。


    把它提溜进单独的大竹筐。


    李满月眼前一亮。


    那小狗果真憨厚地望来,小眼睛圆溜溜,和她瞪着,看着蛮可爱。


    一阵香气袭来,她鼻尖耸动,埋头打了个喷嚏。


    听见老板怪叫了一声,“这啥东西踢老子?!”


    李满月抬头,莫名其妙地觑他一眼,赶紧付完钱提上竹筐走人。


    卖狗老板拿了钱倒是笑哈哈,就是挠头的时候想起方才……


    似乎打远处跑来另一只雪白的家伙,一脚踢翻了里面的狗?


    况且那貌似也不是狗??


    *


    “什么?狐狸!你买回来了个啥?”


    小鹿尖叫道。


    李满月也不清楚,“难道我老花眼了,不应该啊?我这身体喂了金丹,还是十七岁的视力,不对,我是近视……”


    “算了,买都买了,你不可能让我去退了吧?”


    “你看它多么可爱,”李满月盘腿坐在榻上,小茶几上的毛茸茸就那么乖乖地卧躺着,用湿漉漉的鼻尖轻拱她的手。


    李满月哪里见过这世面,“你你先去忙吧,其他几个人刚来还不熟悉,我带小白洗洗澡,以后就是一家人啦。”


    “还要洗澡?你都不给我洗!”小鹿怒道。


    李满月撅撅嘴,长大的小鹿占有欲愈发强,简直是魔童升级版,急需一个慕随情来揍她一顿。


    她不和她计较,“下次,下次洗。”


    哄完才把这尊大佛请走,李满月托腮静静看着眼前的小狐狸。


    它眉心也有一点红。


    好乖哦。要是她以后的小孩有那个小仙童一半好看就好了。


    “大白,我们去洗澡!”


    李满月抱上它,它也很听话,不折腾,窝在她心口,连外面的新鲜空气都不敢闻,一看就是怕生。


    小鹿那大嗓门它经得住吗!


    打了桶水,试过温度,便将它放了进去。


    小狐狸全程随她拨弄,毛发全湿了也不甩头溅她一身,李满月心中怜爱更甚。


    “男孩子还是女孩子?这个怎么看啊,嘶……”


    “男孩子应该会长那个吧?好像没有,好像,哎?”


    李满月耳朵有些红,低头没再乱摸了,老老实实洗着澡。


    给它擦拭干净以后,把自己也扒拉掉,进到了另一个浴桶。


    刚加上花瓣,台面上就探过来一个小脑袋。


    “你干嘛?还要再洗一次吗?”


    没想到小狐狸点点头。


    “好通人性哦,那来吧,来姐姐的怀抱!”李满月起身,颤摇着玉兔,把它抱了过来。


    小狐狸安安份份,爪垫划过她细腻的肌肤,脚边是她肉肉的双/腿,眨着眼睛,似笑非笑。


    一人一狐洗完,再下楼吃了顿必吃的大餐,等到夜里,李满月望着大白,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还没给它搭窝。


    睡床上……看了看软绵绵的床铺,李满月纠结着。


    就见小狐狸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十分懂事地蜗居在竹筐里,像怕她驱赶,还飞快闭上了眼睛。


    李满月:“!!”


    拍拍床褥。


    “宝宝,快过来姐姐这里。”


    小狐狸睁开一条眼缝,紧张地闭上去,身子隐隐发抖。


    天呢。


    天呢天呢天呢!


    啥也不说了,李满月穿鞋就把它抱上了床,头对着头,点点它的鼻子。


    “乖宝宝,睡觉,姐姐给你唱歌好不好?”


    义不容辞要安慰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想到现代的摇篮曲,柔声唱了起来。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小狐狸睡没睡她不知道,她睡着了。


    黑暗中,雪白的小狐狸蜕变为十四岁的白衣少年。


    西承遇缓缓睁眼,在闷人的心口前,重重地允了一下。


    沾湿的薄料凸显出娇嫩的粉色。


    早在决心把命交给李满月时,他便料到有此一遭,提前在西山埋下了一块亲手割的心肉。


    上面有他的灵识。那些人也配算计他。


    他只要被李满月一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供她取乐,这便够了。


    晗着嫩粉,犬牙为砚台,此殊色为墨,细细研磨。


    他如今以赤狐族身复生,要多一段时日才能恢复成李满月喜欢的模样。


    膝盖挤到粉桃处,此次书画大家换了个器皿,直到果缝水淋淋。


    去了杂物,喝得心满意足,指挼着漏了琼泉。


    李满月轻轻抖着,发出一声娇嗲的嘤咛,揽着他翻了个身。


    被她的手臂压着肩膀,西承遇轻笑:“好想你。”


    在山洞的日子,每一个时辰,只要感受不到她的存在,都好煎熬。


    知道她来,才会好过一点。


    听话地让自己不要暴露,让她开开心心地杀他一次。


    这样,她才能彻底放下心结,毫无保留地和他在一起。


    好想你,满月,好想你,好喜欢你,好爱你。还有,好想入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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