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试试 定情信物。
李满月自觉虽然身体年龄长了九岁, 可实则也就多活了一年,唯一进步的,只有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本事。
这一下找不到鹿鸣, 还弄丢了慕随情, 她站在街道最前端,拿帕子擦去额前汗, 清清嗓子。
脸绷得紧紧的,掏出传讯符, 哭音道:“小情,我找不到小鹿了!怎么办!”
符箓飞出去的一瞬间,背后拢了一团热气,她转过身, 慕随情顷刻而至。
他手上空无一物,想是收走了零嘴,唇抿成一线,眼中倒映出她心虚的神情, “满月,比起小鹿, 我更担心你,下次要跑,记得带上我。”
他指了指手上忽闪的白光, “你走这会儿工夫,她给我发三条讯息了。”
李满月看他点了下,小鹿的消息陈列出来。
“东。”
“东。”
“南有怪。”
李满月:“……”
“下次我发十条, 条条不重样,走吧。”
慕随情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压下心底的失落, 微笑应好。
灯火阑珊,银月如盘。
李满月和他并排走着,步伐一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有许多艳羡目光热络地传递过来,或男或女。
她扭头,刚想打趣一二,却发现慕随情兴致缺缺,不由疑惑道,
“小情,你生气了吗?”
“担心过头罢了,”慕随情摇摇头,掌心化出一袋沉甸甸的物什,“脆脆酥,方才趁乱买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先要了辣味。”
李满月这下是真的震惊了,看着他,心绪复杂难平,干巴巴道:“谢谢小情……”
要说她从前只是单纯的愧疚,想还他的恩情,刻意从那份并不张扬但分外喧嚣的好感中,多分了一些特殊对待进去。
大约以为这样就算偿。
而现在,她似乎确定下来,慕随情的好,动摇了一小半的她。
“小鹿就在不远处。”慕随情道。
李满月一听,加快脚步,提裙沿途追着。
她在一处巷子口听到了动静。
这里已经远离了都城的主干道,临近皇室园林。
幽深的长道里面看不清人影,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下过雪的地面有些湿滑,李满月拿出夜明珠,扶着墙,走过去。
一堆竹筐篮被推散架,凌乱地摊开。
小鹿正捂着脖子,倒在血泊里。
幼嫩的手连同脖子被一箭贯穿,李满月悚然一惊,正要后撤,去拉慕随情。
忽而,她注意到小鹿身下。
那里没有阴影。
她眼皮未动,喉间一滚,紧张地大喊:“小鹿,你怎么了!”
冲上前,抱住几近昏迷的小鹿,背对着后方黑暗处。
慕随情蹙眉,抬步,李满月用眼神制止他,肩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小鹿呜呜,你说话呀,都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
余光中,墙边的黑影愈渐深浓。
就在此时,手上一痛,她怀中的小鹿爆炸开,肢体乱飞,溅了她一脸血。
李满月身子岿然不动。
嘴上还惶惶然大叫着。
身后的影子一下扑过来!
“方寸禁断,启!”
李满月迅速结印,拍在地上,以周身为界,扩展开一尺长,数丈高的金光结界。
恰在此时,慕随情反应极快,拔剑跟上,一举斩断她周遭妖邪。
扑簌声破空,扰灭她心中不宁。
她这一年来,在昆仑学了不少奇门法术,加之金丹起效,修炼速度与日俱增,杂是杂了些,管用就行。
看着慕随情用剑如春风,虽丝毫不拖泥带水,可柔与劲力度刚好,半分杀意也无,干净得像在处理一桩俗务。
李满月微微一怔,在小本上又加了三分。
待慕随情点头确认后,她才放松下来,撤离结界,起身时腿一软,被慕随情牢牢扶住。
她适当示弱道,“我有些走不动路了,小情。”
“我背你。”慕随情捏住她的小臂,牵引着搭到肩上,从容背起她。
李满月趴在他肩膀。
生平第一次长心眼,还是为了除妖,吓得不得了。
急需什么东西来填补!
李满月虚弱道:“我,我要吃脆脆酥……”
慕随情一顿,单手拿出来递给她,“好,别噎着,我带你去买些好喝的。”
出了巷子,小鹿拎着两只鼬精慌里慌张跑过来,扫了他们俩一眼,惊讶道,“满月,大师兄,你们俩脏兮兮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满月忘不了刚刚小鹿在怀里炸成烟花的滋味,脑袋一激灵,咔地晕过去。
脆脆酥还停留在腔壁。
刚赶到的小鹿不明所以:“满月,吃昏啦?”
慕随情忍无可忍:“明日你就回去。”
“啊!”小鹿把鼬精收进藏宝袋里,扑来抓他的腿,“不要啊,我做错了什么?”
慕随情:“等你把门规抄上百遍,自懂了。”
小鹿嗷嗷叫唤,抓紧补救,“不行不行,我答应了满月,明天趁你不在,要陪她去卖娃娃的!”
慕随情停步,托了下肩上的重量,侧目道,“哦?”
“说来听听,你们几时,在何处,哪些人?”
小鹿谄媚笑道,“大师兄,你问这个干嘛,你明天可是要去陪储君祭天坛的,琼华公主可想一睹你真容了,听说少剑仙也去呢,你们俩正好切磋切磋,一雪前仇。”
“是,不过,”慕随情微笑道,“若你把我换下来,也就不用回昆仑了。”
小鹿:“……”
一场一人欢喜一人忧的讨论过后。
半夜,李满月悠悠转醒。
一睁眼,慕随情和小鹿一端坐,一趴床,炯炯有神地注视着她。
李满月脑袋嗡嗡的,暂时不想看见小鹿,“鹿鸣,你先出,去。”
小鹿勃然小怒:“满月!我都听说了,你很勇敢,但是你不能因此害怕我!因为我爆炸了也是鹿尸,不是人尸!”
慕随情笑了笑,摁住剑,“鹿鸣,早些歇息。”
他抬眼望过去,小鹿霎时止声,可她捂住嘴,眼里的忿忿不平也能流露出来。
小鹿指着他们的手都在颤。
“我可是你抱回来,满月养的!兄嫂结晶!”
“你们居然这样对我!”
李满月肺间岔气,重重地咳了一下,“水。”
她咳到闭眼,听见两人纷杂的脚步声,最终是慕随情小心举着杯子,凑到她嘴边。
“温的,热度适中。”
小鹿抱着茶杯,狠狠跺脚,“就欺负我不会伺候。人,我讨厌你们!”
小鹿转身离去,不忘带过门。
李满月没心思哄她,就着慕随情的手喝了几口,躺了回去。
胆小的人干什么大事都很心酸。
慕随情拿来垫子,给她枕头塞高,道:“方才怎么发现的?”
李满月眨巴眼,意识到他问的是巷口发生的事,笑道,“因为小鹿没有影子呀。”
“同样的错,我不想再犯第二次。”
世人只知少剑仙为义姐亲自捉拿异鬼,却不知其中细枝末节,而更深一层,即便神通广大如摘星,也只看出来西承遇剖丹换魂。
虽说两个西承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此事……
李满月定了定,“我遇见过没有影子的鬼,从那以后就知晓厉害了。”
慕随情温声道,“那就用《绘丹卷》第二册 ,第十页第三句。”
这是藏书阁内,昆仑老祖著作的炼丹书简,摘星曾作大量批注,便宜晚辈查阅。
第十页本只有两句,当初的摘星年少轻狂,加了一言。
是为第三句——
听不懂,鸡腿真好吃!(朱批)
李满月笑得翻了身,整个人都在抖。
半天,她撑着坐起来,看着慕随情。
慕随情见她眼底一片坦然,带着初生牛犊的晶亮,一如往昔初见时的透澈。
诧异道,“满月?”
杏眸星星一样闪烁,雪肤莹润,轮廓柔和。
“小情,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话,我们,要不要试试?”
慕随情噌地站起来,圆凳绊住了脚,踉跄着后退。
李满月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想了想,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太冒失,要不然就换个其他温和的方式报答他好了。
以身相许果然还是老套,现在的古人不吃这打法了。
无论如何,她得给双方留个台阶。
“不行的话,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慕随情忽地上前,重新坐下,耳尖发红,面上是平静的,“满月…”
从朋友到恋人的过渡,李满月还没尝试过,毕竟她在慕随情面前从来不用小心翼翼。
哪怕那台阶不递,不走下去,他也不会多问,让自己难堪。
可话一脱出口,看着慕随情姣好的容色,对性别的认知找了回来。
心跳也渐渐加快。
难得紧张一回,李满月细若蚊呐,“啥?”
“我想当作说过。可以么?”
李满月脑子一抽,点点头,“好啊,那,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慕随情没有听懂,不过不妨碍理解成,比好友间,更亲密的关系。
他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微笑道:“好,谢谢。”
说完,两人均是一愣。
李满月率先笑道:“好有礼貌哦小情,”想到包袱里还有新鲜出窑的陶瓷玩偶,她趿拉上鞋去取,薅了一会儿,拿给他,“喏,送你的。”
“上次在皇都,我做了一个,不小心弄丢了,这是重新做的,手艺有进步,比以前更好看了。”
她拍拍小玩偶,“就当定情信物了。”
慕随情站起来,接过,“我也想做一个,明日你教我,如何?”
李满月纳罕,“这个很费时间的,你不是要去讲经吗?”
慕随情摩挲着眉眼可爱的玩偶,道,“我想陪,女朋友。”
门框微响。
两人探头望去,外面低矮处,响起小鹿叽叽咕咕的声音。
“师尊,满月跟师兄说试试。”
“试哪般,试婚?”
“什么?大师兄要成婚了?”
“试试!”小鹿咬牙切齿。
李满月眼皮一跳,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没设置好存稿箱!!!这下30号真的要加更了!!!?
第42章 噩梦 愿意嫁慕随
小鹿自然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她心里很清楚, 满月最生气也就是半个时辰不理她。
更何况听说她主动要求和慕随情换班以后,夜里还是让她上了榻。
枕着香香软软的肉,小鹿变作本体, 往满月怀里拱得更深了。
天坛法祭会广邀各地名门前来观礼, 朝中能臣武将、边缘附属小国皆会到场。
此一行是为了向天下验明,储君是否具备天道气运, 次一级,中庸亦可。
因此首日便会祭天, 而接下来一连七日,都是留给众人寒暄,互通有无的。
小鹿只需要高坐讲经台上,与现任储君琼华公主赴会。
但她坐不住。
以往师尊和师兄讲经论道的时候, 她听着耳朵起茧子。
可轮到她说,只嫌这些人问题多。
愚笨不堪,悟性不如满月,不能一点就通, 白白浪费她好多时辰。
长得……
小鹿对着台下扫之又扫。
更不如满月赏心悦目!
是以,哪怕身旁的琼华伸长脖子也没看见想见的人, 脸色黑得五彩斑斓,她也丝毫没有安抚她的打算,甚至面对琼华追问, 不耐烦道。
“我师兄有嫂子了,两人天天蜜里调油的,哪有空来看我?”
果不其然, 琼华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小鹿觉得自己恶劣,看见琼华不高兴,她畅快得很。
“慕公子成婚了?”
小鹿一噎, 但想着满月和慕随情如出一辙的温良脾性,定然是越处越喜爱,离成婚肯定不远了,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当即捂着下半张脸,状似说漏嘴的模样,点点头:“是呢。”
琼华一脸古怪,昆仑和赤剑宗并列第一仙门,如今赤剑宗尚在重启,昆仑当仁不让肩负大任,有海纳百川之责。首席大弟子举办婚宴,怎么可能不通知她?
小鹿见她不信,言之凿凿道:“是真的,下个月就喜上眉梢了。”
至于是什么喜,琼华便管不着了。
她其实就是见不得旁人想染指大师兄,插足她内定好的兄嫂感情,满月不争不抢,她好斗,她要替满月出一辈子的头。
琼华捏紧了手指,含笑弯了弯眉,“那本宫便提前恭喜了。”
小鹿总感觉她说话阴恻恻。
到了撞钟时分,结束这一天的疲惫,马不停蹄的就往满月预订好的陶塑包厢赶。
听满月说,在皇都里做生意,不能全靠摆摊,还得背靠大树,借精品老店的招牌卖一手,才能打出口碑,积攒客源人脉。
小鹿觉得满月哪儿哪儿都聪慧。
她到了包厢,发现自家大师兄的手被满月捏着,放在泥坯上。师兄脸红透了,时不时斜眸看着认真的满月。
满月浑然不知,身心沉浸在教授他如何捏形状,嘴里念念有词,她用玉簪随意挽着头,一绺青丝挂在脸畔,雪白的脸上沾了些泥,动人的鲜活。
两人纤长的手指重叠交揉,远远望去,郎才女貌,完全是天生一对。
小鹿默默往后退,把墙角看戏的老板等人都拉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们回昆仑。
由于小鹿那日对琼华大放厥词,导致回程路上很不安宁,前来驿站拜访的人十之八九都心存打探慕随情婚事之意,常把两人弄得一头雾水,只能盯着小鹿。
李满月每次望过去,小鹿都一脸无辜地瘪着嘴。
“当真什么都没说吗?”
“对呀,谁知道那些人心里怎么想的,或许同我一样,觉得你们二人迟早的事。”小鹿道。
李满月不疑有他,小鹿本性纯良,又还是个孩子,她能说什么谎呢?
不过小鹿抱着她的次数愈渐增多,每日在她耳边变着花样问道:“满月什么时候嫁给大师兄呢?”
“要对大师兄负责的吧,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满月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大师兄早已没了清白名声,他只有你了。”
“你不肯要他吗?”
如此这般,等李满月回了小院,在小厨房揉完面饼,闲适下来。
心里也不由得疑惑,
她是不是把情况弄糟了?
慕随情事事体贴,而她扪心自问,确有好感不假,刚好在最合适的年纪,周围人也看好他们。
也许真的到了该成婚的地步?
这下她反倒心事重重起来。
夜里睡不好觉,恍惚间梦到了从前。
幽冥界那颗大树上,她被西承遇抱坐着。
他的体温深深嵌进血肉,黑雾般的眼睛朦胧望来,在她唇上细啄。
随后分开,低语道:“李满月,我不要你忘了我。”
“若敢嫁与他人。”
“我便,杀了你。”
身上一痛,洛微剑从背后贯入小腹。
轻寒的剑尖仍未停。
笔直地扎向他自己。
他面不改色,将两人生死系于一体,魂与身再难分离,要他痴狂的爱恋如蛛丝攀爬上伤口,融到深入骨髓也不敢忘却。
西承遇抬眼,压着她,充满烈意,狠绝地拥吻。
哪怕两人鲜血淋漓,模糊成一团深色,也要用力地捆绑,挣不开,逃不脱,情.欲缠绕,永坠阎罗……
夜里梦醒,李满月震惊坐起,大口喘着气,看了一眼松散的被褥。
那蜷曲的姿态,像极了扭曲的血珠。
是她和他共同漫下来的无间罪恶。
摸着心口,莫大的无助涌上喉头,她忽而说不出话。
好像无论何时,都摆脱不了那道阴影。
扶着床沿起身,跌跌撞撞走出去,昆仑上空下着小雪,覆盖在青绿草面。
石桌旁,慕随情正在练剑。
她一来,他便停了。
慕随情看见李满月只着单薄中衣,素白的衣摆垂没脚踝,露出粉圆趾尖。
脸上挂着泪珠,茫然无措地抽噎。
他心里也跟着难受,将剑一扔,上前道了声,“抱歉,”便将她打横抱起,欲送回房间。
哪知李满月直摇脑袋,勾着他的脖子,“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回去。”
她求助地在他胸襟轻挠,抓住,“去其他地方好不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慕随情便知道,她这是又想躲避了。
只要是噩梦、坏事,她总觉得关上外界的声音,蒙蔽自己的感知,就能过上安生日子。
可他只想她堂堂正正地面对,再顺理成章地迈入下一个人生环节。
李满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看他头顶沾了雪花,却还停在她房门口,焦灼到挣扎,又用力地,像对待浮木一般,紧紧抱住他。
曾经她以为西承遇就是她的靠山,她的倚仗,可那都是假的。
是不是,只有慕随情是真的?
李满月在他怀里抽泣,“去你房间,别让我回去,我不想梦到他。”
慕随情一顿,干涩道,“好。”
她被他抱到床榻,慕随情打来一盆热水,拿过帕子。
蹲下来问她,“可以替你擦吗?”
李满月闷闷地点点头。
都到了男女朋友的份上,举止亲密些也无妨。
慕随情捏着她的脚,放入温水里,泡过以后,给她揉捏着。
李满月舒服得倒了下去,溅了点水在他脸上。
他也没恼,轻笑着,继续重复动作。
鼻尖闻着慕随情的枕头,李满月又有些犯困了,懒懒道,“对不起啊小情。”
“无碍,要是困就接着睡罢。”
双脚刚从水盆里放生,就被抬举着,在膝上擦干。
李满月缩回脚,盖上他的被褥,闻着令人静心的檀香,渐渐放松下来。
还记得关怀体恤一番,“那你睡哪儿呀?”
慕随情吹灭了烛火,“我在外面打坐。”
对哦,只有她身怀金丹,还是惦记着凡尘作息,而其他人本不用如她一样,惯常食三餐,到点会周公。
慕随情已经很遂她的意了。
心念一动,李满月大着胆子,冷不丁问道,“小情,你好像还没说过喜欢我?”
慕随情开门的手一停,转身回来。
他呼吸有些快,近乎在抖,蹲在她身旁,“满月,我喜欢你,见你第一面就喜欢。”
“我…上次是不是就应当说出来?”
李满月道,“是啊,要不是我先看出来了,咱俩都不一定能成。”
慕随情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李满月侧睡着,在他的枕上蹭了蹭,“那你还想不想问我其他的事?”
月光遍撒窗棂,慕随情清绝的脸忽隐忽现。
他静思片刻,温声道,“满月,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我愿意。”
李满月笑了笑,“我愿意呀。”
她打了个哈欠,撑起身子,往前挪了些,倾身停在他侧脸,小心地亲了一口。
同时告诉自己。
忘记他吧,无论什么方式。
斩断那份孽缘。
次日。
慕随情领着她,高兴地向大家宣布了这则喜讯,并牵着她的手,在师弟师妹的祝贺声中,给摘星行礼。
昆仑山三位长老尚在闭关,慕随情是他们捡回来,抚养长大的孤儿,因此视他们为父为尊。
三人不在,摘星理所应当肩负起了包办婚宴的职责,更有甚打起包票,保证大操大办,连昆仑门前镇守的玄鸦兽都要着新衣。
他同时身担两小辈的爹妈,操心得夜里都在看婚仪。
合过庚帖,由他做主立下婚约,拉着大家择定良辰吉日,便欢欢喜喜准备聘娶和出嫁双份大礼去了。
而李满月这边,拜会各位仙长的牌位以后,也因他人的忙碌踏实起来。
慕随情万事都依着她,成婚当日盘头发髻也让她自己设计。
她画了几份草图,拿去给江群他们挑,根据大家的意见,选了其中一个婉约清丽的款式。
见他们对着画稿啧啧称奇,李满月对开店的成算又多了一份。
由得大家把画稿传阅出去,就当提前造势。
她卖泥偶的时候赚了些钱,足够在皇都盘家小店,现今她出门也御剑,不怕行动不便。
婚后偶尔回昆仑小住即可,反正慕随情一定会同意的。
到了晚上,小鹿吵着闹着要和她睡,少不得要传来些外界的调侃。
李满月总觉得她人小点子多,但不知为何,想着诞下子女一类的事宜,听了竟也不厌烦。
脸上不自觉的笑容更加坐实了心头的想法。
慕随情……
他好像才是她的命定之人。
第二日,她把先前夜里画的工作室草图拿出来整理了一遍。
再梳上选定的发髻,对镜细细描摹,涂上口脂,换上藕粉交领仙裙。
找到慕随情,“小情,我等下要去一趟皇都,打算盘个店铺下来做生意,你今日无事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
作者有话说:
没错,下一章就要见面了。
妒夫出没寸草不生
这两天有从来没见过的小天使出没呜呜,好幸福!
谢谢谢谢,谢谢你们陪伴满月(鞠躬!
第43章 重逢 怨憎,烧灼
李满月计划做可换装, 可定制的泥偶。店铺空间需大,得满足拉坯画坯,晾晒烧窑。
赤陵皇都堪称不夜城, 入夜人流最大, 选址定在年轻人云集的小秋潭边,地段合适, 价位也不错。
李满月很快看完,定了一家带前院的两层店铺。
邻里邻居多是成衣店, 环境颇为清幽。
附近有一片山林,远远能见溪涧下流,映着灿烂朝阳,波光粼粼。
签过契约按下手印, 李满月抢先几步,拦住替她付定银的慕随情,塞给卖家满满一袋子,等卖家走后, 才道,
“医修赚钱快, 也不能浪费,还是先留着给小鹿买鸡腿。等明年我有起色之后,咱们做点其他的。”
慕随情勾唇, 没驳她,“满月老板到时可别忘了我。”
“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小情,我还指着你坐镇呢。”
围着院子走了一圈, 她取笔,当场修改起草图。
慕随情就在一旁和小鹿收拾,洒扫得干净整洁, 初具雏形,再买了些花草进来,凭感觉摆放。
小鹿举手叫道:“栽四棵树吧,大师兄!”
慕随情问道,“为何是四棵?”
小鹿勾勾手,示意他俯身倾耳听,悄悄道,“我,你和满月,还有我将来的师侄。”
慕随情揉揉她脑袋,“从哪里学来的。”
“机灵鬼,”李满月耳朵尖,头也不抬,“就听她的吧,不然可有得闹了。”
“好啊好啊,既是我提出来的,那这事我承包了。满月,你画完没有?弄好了我们赶快出去玩吧,我想吃上次那家葱油饼。”
小鹿甩着肉腿,小跑着凑近。
满月画到一半,闻言停了笔,“让小情带你去,好吗?”
见小鹿挣扎了一会儿,忍痛道,“不行,本来师尊就说我成日跟在你们屁股后面碍眼,你们要珍惜我在身边的日子。”
她举起一根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指头,表明当真受了很大的委屈。
这下惹得满月怜爱了,摘星为了撮合他们两个,几乎是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蛋。
连小孩子也要被要求。
她捏捏小鹿的脸,“小情,你先抱她,我去放东西。”
慕随情难得不同意,“她自己可以走。”
小鹿大惊失色:“什么!”
李满月跟着道,“什么!”
结果显而易见。
慕随情心不甘情不愿地抱上小鹿,向来如春色清隽的脸绷着,两人等着李满月收拾出来,一同上路。
小鹿明目张胆嚼舌根:“大师兄见色望妹,实乃我辈坏蛋一个!”
“鹿鸣,再吵自己下去走,多大的人了,还要抱。”
小鹿不服地闭嘴,但还是被放下了地。
她无比震惊,原来不吵也是这个结果吗!
小鹿气愤跑远。
“她怎么跑了?”
满月不理解慕随情对小鹿的置之不理,但在管孩子这方面,慕随情的幼师证总归比她瓷实一些。
手心被牵住,举到她面前。
“我想牵你。”慕随情说完,立马侧过头去。
李满月弯起嘴角,笑容扩大,手指丝滑地上抬,交错,内扣住。
“那这样牵。”
慕随情噙着笑,看过来的目光温柔缱绻,令李满月生出此刻已是垂垂老矣年纪,而他们不管世事变迁,依然执手相依的错觉。
他们漫无目的地闲逛。
虽是白日,可临近年关,各家各户门前的红灯笼都打着竿子,提前支了出来。
守卫领了一队人,在道路旁清扫积雪,另一部分挂着梯子,踩上去处理檐角,熟稔的,便闲聊起家常。
偶有三三两两的小孩提着年兽剪纸到处跑,撞到人也不害怕,说两句吉祥话就能重获自由。
街上人来人往,数名店小二端着木盘,上置暖炉,绕开这群不懂事的家伙,穿梭四方。
其中一人走入了茶舍一楼雅座。
放下暖炉后,眼见客人衣着华贵,非寻常勋贵,且肃杀之气漫绕,未敢置言,识趣退去。
一只清润修长的手捏起白瓷茶盖,漫不经心地拂过杯沿。
拎着抿了一口。
竹帘阖动,一阵似有若无的风穿堂而过。
西承遇撩起眼睫,斜眸望外。
那些胡乱狂奔野狗一般的小孩扑在雪堆里。
他讥诮敛眸。
而下一瞬,一张熟悉的白净小脸闯入视线。
女子梳着妇人发髻,轻轻柔柔地扶他们起身,捡起地上弄脏的剪纸,拍了拍,还给他们。
世间杂音乱耳,西承遇再不愿听。
冷清的双眸射出迫人寒光,胸有万壑倾倒,面上仍如静湖。
霎那间,那些初遇到离别的朝朝暮暮,苦守八年的记忆,煎熬着他每一寸体肤,烧灼蔓延。
他几乎分辨不清这是梦境抑或幻觉,直至看到女子的手挽上身旁人,再与那人十指紧扣,相视一笑。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西承遇抑制不住,霍然起身。
气息危险锋利:“满月…”
她身边那人是哪个贱人?
慕随情?
他怎么敢?!
回想起那年,摘星率昆仑弟子不请自来,而那一日过后,他便永远失去了满月。
寻找至天涯海角,再不见还生之机。追根溯源,根由竟是…
行了窃取。
西承遇眯起眼睛,手指轻敲。
对面,刚被提拔上来的北安侯谨慎地觑着眼色,见静下来,忙问道,“王爷,可有事要吩咐小的?”
“查查昆仑动向。”
“是。”
北安侯一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少剑仙只当煞神一般,战战兢兢,无有不应。
当今储君和他乃至大半朝廷,都由他一手擢选出来,真正尊崇于两界,乃天上人是也。
可眼下的西承遇,似乎从凛冽的暴风雪中走了出来,望去街道上那妇人的眼神,炙热得烫人。
交代完,竟也不再管他,而是径自推门出了去。
当是时也,李满月挑着春联,似有所感,懵然抬头。
只见长街人影错落,高低不等,似有一人青衣寥寥,隔着遥远的距离,怨憎看过来。
那一双眼饱含热切的爱与恨,是她生命承受不了的极端。
她仿佛被电流钻过一般,淌出细麻的骇然。
看了看垂头丧气跑回来的小鹿,她蹲下,把她抱起来,借此挡住脸。
拉着慕随情,“快走。”
李满月不愿看到不相干的人,走得极快,慕随情也配合的没多问。
等到回了刚盘下的店铺,小鹿扒着她衣领的手往上抬,擦过她脸颊。
她才恍然发觉,又一次受了影响。
慕随情独自进了门,拿着排布图纸细看。
望着脚下,突然后悔来了此地,万一被那人发现……
——可发现又如何?
难道做错事的人是她,她凭什么躲?
“满月,你怎么在抖?”
“满月,你别怕,我们都在呢……”
小鹿用脸蹭了蹭她。
李满月勉强笑道,“我很好,下月便要成婚了,一切,都不会再回头。”
覆水难收。
李满月抱着小鹿的手臂紧了紧,转眸望向慕随情。
月白长袍独坐,温润如玉,一直都如同静止的河,包容她所有。
她配得感不高,只是,枕边人是慕随情的话,好似也有了支撑力。
店里空无一物,夜里便改道,去了客栈休息,李满月顺便熬了一宿,画好了图纸,敲定了配货店铺。
毕竟昨日的街也不是白逛。
店铺需要单独辟出来几个房间,便得重新装潢。
一应物件陈设李满月让小鹿帮忙盯着,自己则带着慕随情去了趟泥厂。
战线不长,和婚事一同有条不紊的进行。
而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人的影子。
李满月想,或许就是太自作多情,人家根本就没有要纠缠你的意思,反正他也如愿了,再来找她作何?
莫不是因为那点可笑,微末的感情吧?
难免放松了警惕,享受起闲散舒适的开店日常。
招工做素坯、宣传店铺、布置造景,全都包揽了个完全。
她以重金租下皇都布告栏一角,挂了足足七日,也由此吸引了第一批顾客前来。
开店首夜,李满月关上门,带着大家现结了收益,连同慕随情和小鹿的那一份都匀好,便回了二楼房间休憩。
累得连饭都吃不下,还收到了摘星的留言。
“喂,满月啊,你们那边忙完了就尽早回来,别忘了后日就是婚礼,还在外面逗留,婚服都没试!”
对哦!婚服!
古代女人都流行自己绣婚服,可她半点针线活都不会,自然就只能外包出去了。
想着慕随情人淡如菊的作风,竟连后日成婚这等要事都不舍得打扰她。
李满月当即悔得,一洗完澡,便立刻找去他房间。
她拖着半干的发,水珠湿漉漉地滚到肩颈,衣料变得半透明。
慕随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褪去了所有遮挡物,腹垒分明,脐下威势尽显,茂密深长。
李满月眨眨眼,又眨眨眼。
“你在干嘛?”
慕随情愣了愣,迅疾盖了半身,“准备沐浴,”他轻轻闭上眼,脸红到几近熟透,“满月,要不你先出去?”
李满月刚想说好,鼻子一痛,热流掉了下来,“鼻血!”
“小情,小情我流鼻血,帕子呢!”
赶忙捂住口鼻,到处翻找。
慕随情见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从架子上拿了干净巾帕扔给她。
不太敢走动过去,“用这个擦一擦。”
李满月揭下掉在手边的帕子,堵住鼻尖,尴尬得想把小鹿叫进来,又觉不妥。
“我什么都没看见,”指着眼睛,“我有近视,你放心洗啊,我走了。”
她心急跑路,脚底打了个滑,一屁股跌坐在地。
李满月揉着胯部,听到身后的人一点点走近,欲哭无泪。
慌乱中没话找话,
“小情,你别不好意思,反正我们后日就是夫妻了……我就是来找你说这个的,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去吧,还要试婚服呢。”
“见你不好意思,我便好意思了。”
腰上一紧,他单手覆过来,把她提起,隔着衣料也感受到了惊人的臂力。
李满月心知做错了事,低头装窝囊。
慕随情握在腰后的手没放,渐渐逼近。
“满月。”
“我可以亲你吗?”
轮到李满月发懵了。
听说婚前行为可以检查爱侣质量,不过以慕随情的超标程度,她觉得没有担心的必要。
真想到和他亲密接触,还是有些怕怕的。
可让未婚夫亲一下,应当也不是难事……
没有等到她回答,慕随情已然俯身下来。
额间,濡湿了一小块。
那道温热的呼吸停留在上空,下巴轻放在头顶,笑了笑。
“好了,快出去透透气,走路要当心。”
李满月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这次我肯定不会再把存稿发出去了?
第44章 大婚 不是答应了
静谧雪夜, 绿梅枝头覆盖霜花,疏淡的香顺着窗缝透进来。
李满月摸了摸心跳,冰凉手背贴上脸颊。
天下怎么会有慕随情这样好的人, 这样的宝贝, 真的喜欢她?
这次不是骗局了……
是真正在接近幸福吗?
慢慢缩进被子里,对着曾有过的三位母亲, 无声诉说了心事。
睡意包围时,有沉缓的冷风吹过眉梢。
李满月顿时清醒。
抓紧被褥, 静待了一会儿,无事发生。
又多想了。
于那人而言,她不过是随手可丢弃的玩意,谁会对猎物上心。
他为她选的命途是死,
而她也用性命为这段恶俗的骗局画上了句号,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沉沉睡去以后,第二日。
李满月神清气爽地抻腰,一个翻身起床, 化了淡妆,跳到慕随情房门口。
“小情!快快快, 我们要回昆仑了。”
不多时,门被人从里打开。
慕随情拿上剑,微笑道, “今日你似乎很开心。”
“当然,谁家新郎新娘苦大仇深的,”
放下了心结, 又找到了人生伴侣,谁都会乐到合不拢嘴吧?
李满月不告诉他,只像昨日那样挽上他的手。“我们回去不要推掉那层篱笆, 婚后也要保持个人空间。”
“依你。”
“那我可以翻墙吗?”
“想试试姐姐的大拳头吗?”
李满月挥舞了下手。
和店铺的人打过招呼,李满月放心的下楼,在门口看到了小鹿。
眼圈青黑,看起来心事重重。
李满月皱眉:“白大仙又说什么了?”
小鹿一副“你也太神了”的表情,但嘴上还是没松口,“不是大事,就是鸡零狗碎的。”
李满月捏捏她的脸。
手一僵,画面重叠,熟悉的动作。
她收了回去。
回了昆仑,按部就班试过婚服,李满月见到了摘星准备好的聘雁。
不过被小鹿化原形,追着赶着到小厨房,险些跳到刚烧开的水中。
她静静看了会儿,回房拿了两包辣子。
提着一大堆贺礼前来的江群等人乍一看到李满月和小鹿擒住大雁,手上一丢就过来阻拦。
“小鹿,师嫂,你们松手啊!”
“明天,明天再吃!”
“后天吧?”
“就不能好好养着不吃吗!”
一通折腾下来,李满月和小鹿累倒在院内的竹台,四仰八叉躺着,随便江群带人去整理东西。
“二师兄真勤快啊,真勤快。”
“原来这就是结婚的感觉。”
小鹿转过来看着她。
“什么感觉?”
李满月想了一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个家庭融合在一起,今后日日如一。”
小鹿笑着滚入她怀抱,“那太好了,满月,我们以后要常见面呀。”
“……嫂嫂。”
李满月揽着她坐起来,“好样的,小鹿,明天也要这么乖哦,晚上就不许来找我们了。”
小鹿揶揄地笑,“我才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师尊都跟我提点过了。”
“对了嫂嫂,我攒了一月的零花,想送你一份新婚贺礼。”
李满月弯了弯眼,“好呀。”
小鹿凑近,往她手腕咔哒套进一块玉镯。
小臂的筋络顿感蚂蚁爬过般刺痛。只一瞬,很短暂。
她抬眼,细凝视去,小鹿眼神真挚,神情不似作伪。
便未曾多想,笑着接受了好意,“多谢小鹿。”-
昏黄吉时,昆仑境内漫山红光。
婚仪定在浩渺境,宾客们齐聚山脚神庙,乘白鹤入主殿。
请柬是摘星一张张写就,数量之多,委实让他腰酸背痛好一阵,为此连夜薅了其余三位闭关长老出来帮忙,好在效果不错。
看着微微提气的慕随情,摘星嗤笑一声,“去迎亲吧,别让满月久等,傻小子。”
他转头掩掉忧色。
继而对小鹿轻轻蹙眉。
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僵停,他心下了然,带她去了偏殿。
“玉镯可给了?”
“给了……嫂嫂没有发现端倪。”
摘星讽笑,“发现也无妨,她不会拒绝我的好意,这可是好东西。”
一个,对付少剑仙的好东西。
想到西承遇那对死人爹娘,胡须一抖,忍不住牵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
怪只怪西承遇将软肋公之于众,可为了青儿,他只能放弃钻研利用李满月这把利剑,退而求其次,能让西承遇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便足矣。
所有的天骄,除却他和青儿,都该去死。
摘星宽慰地笑笑,“若不是为了你大师兄,为师怎会煞费苦心,今日你心绪不宁,就别参加婚宴了,以免打扰他们。”
小鹿嘴角抽动,顺从行礼:
“是。”
她挂着不自然的笑,听见外面白鹤绕飞,清音长鸣。
暮光橘红,斜斜照入大地。
迎亲队伍来到小院时,李满月收起图纸,手持团扇,袅袅款款出门。
临走前,她取下镯子,扔到了烧火灶。
整个天乙最大的反派都被她遇到了,这种小小算计,还入不了她的法眼。想利用她,等下次吧。
李满月学着电影里的酷炫侦探,冷冷哼了一声,提裙小跑至门口。
背她入轿的人是江群,他生来一副笑眯眯的狐狸眼,小虎牙,漂亮极了。
一坐稳,他立刻当着慕随情的面,撩开帘子,甜甜夸了声,“嫂嫂真美!”
透过角落,李满月看见了慕随情的袍裾,胡乱塞了把喜糖给江群,红着脸拉下帘子。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鼓乐近了,喜轿也停了下来。
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挑开绣有龙凤呈祥的轿帘。
李满月顶着厚重头冠,团扇遮面,拨开流苏。
便见慕随情长身玉立,身姿卓越,眉目如画。
心底溢出喜悦,她将手轻轻放在对方摊开的掌心。
花瓣漫天纷飞,欢呼祝福不绝于耳。
李满月牵着红绸一端,踩着霞色,和慕随情一齐,越过众多前来贺喜的宾客。
两人并肩,面向门外。
而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浩浩荡荡的惊呼。
“少剑仙怎么来了?”
“果真是他?昆仑也给西山下帖子了?”
“这位可是谁的面子都不给,竟还会来此?”
背后师尊、席间仙门来客及赤陵重臣纷纷站起。
李满月怔愣地看着人群在门外聚拢,可又都不自觉地为来者留出一条空道。
一袭鹤纹玄袍闯入眼帘,繁复银冠下,长发如瀑垂落。
九年光阴未触动他分毫高高在上的疏离。
反而愈发深邃锐利,生人勿近。
殿门前,西承遇停了步。
红彤彤的喜绸紧了紧,李满月恍然出神,转头看向慕随情。
唇角微弯。
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微笑。
“少剑仙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既来观礼,还请入座。”
身后,摘星扬声道。
闻此,西承遇低头,笑了笑。
恰如冰雪染艳。
令人不敢直视,却忍不住多瞄几眼。
“好。”
“便遂你意。”
李满月颤着睫,见西承遇转身时,斜眸投来警告的一眼,下巴微抬,挪步去了别间。
“……”
牛什么呢他!傻叉!
李满月忍下吐槽,为相安无事感到庆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规规矩矩走完流程,被人搀着,送去了婚房。
还是她的小院,竹屋小床,熟悉的桌椅摆放,多了层喜庆的布置。
花烛高燃,没有嘈杂的人声,纷扰都拦在了门外。
李满月安安心心取下凤冠,卸掉钗环,对着房中长镜转圈欣赏起来。
“真好看!不愧是我选的!”
如此,就等着慕随情吃酒回来,行合卺礼了。
她盯着身上的衣服,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留到晚上。
拉开凳子,百无聊赖地画图。
窗外渐渐陷入夜幕,她眼皮打架,趴睡了过去。
一阵风缭绕着钻来,扑灭四周所有龙凤花烛。
“叮铃……”
“叮铃……”
李满月咕哝踢了一下,却沉重得抬不起脚。
被这清灵的声音吵醒,困倦地揉眼睛。片刻,想起还化着妆,当即清醒过来。
可室内一片昏黑,深蓝的夜色连月光也无,烛火也不知怎的熄灭了。
正待穿鞋。
忽而,她一顿。
发着抖转向右边,浓重到看不清人影的黑夜里,能感觉到一个高大的人坐在床尾。
李满月吓得往后直退,脚踝的重量却让她清晰的意识到。
来人并非善类。
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她道破了玄机:“西承遇?”
“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
西承遇发出一声低笑,饶有兴致地牵紧了手中的链条。
如同李满月和慕随情共执的那截刺眼的喜绸。
没有立刻撕烂已是他大度。
“李满月,你去哪儿了?”
“你不想我吗?”
“你为何乱跑?”
“你不爱我了吗?”
一连串的逼问,李满月不敢听也不愿理,颤抖着道了声,“滚,你滚。”
“我不想看见你!”
她仰首便要呼救,可西承遇只是笑得更大声,竟有癫狂之色。
隐隐透出不惧被人发现的嚣张。
李满月迅速冷静下来,按战力来算,这些人加在一起恐怕才能打过他,复仇她都不敢想了。
更何谈她的金丹还是他给的。
他一只手就能捏死她千百遍。
想要挣扎求生,只能智取。
李满月试图稳住他,开口道:“你先冷静,你想要什么我和慕随情都会给你,况且你姐姐都活过来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吧,要不然你放过我,各生欢喜,如何?”
黑暗中,他沉默下去。
李满月正松了口气,就被一股大力翻了个面跪着,除去衣帛。
西承遇捏着她的后脖颈,摁入绵软如云的大红喜被。
全身陷入冰凉的夜时。
她总算明白过来,西承遇要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想得想杀了你,上次见面你认出了我,故作视而不见,是也不是?”
双峰因下伏的动作颤摆。
“不是……我眼瞎了,我听不见。”
她跪着往前移动,可脚踝一紧,西承遇牵动铁链,将她拉至面前。
“你好好看看我。”
“我是为了你,才没有对昆仑动手,你说,摘星应该怎么死?我把他的肉割下来如何?”
“还是剖丹?”
李满月咬紧了唇,抬手想甩他一个巴掌,西承遇似是看出来了,大掌顷刻覆盖,和她十指相扣。
她的脑袋一整个埋到被子上,被迫翘抬,他闷不吭声地贴来,似是渴得厉害,喉管不停滚动。
吞咽的声音让李满月头皮发麻,脸红得像只忘了挣脱的兔子。
“你有病……”
“你有病?!滚啊!!”
燥意席卷,西承遇忽然停了,轻笑着放了手指。
“原来你还是喜欢我。”
李满月被他勾着脑袋亲吻,唔唔的叫嚷。
他衣衫齐整,尚且只拨开了一角。
李满月眼前泛出白光,无力地推攘,却无意贴到了他的脸。
冷冷的,冰冰的,香香的。
还有。
湿润的。
“你……”哭了?
西承遇分开她,眼红着哽咽:
“李满月。”
“不是答应了,只嫁给我吗?”
“为什么骗我?”
你爸,你大爷,你二舅。
恶人先告状啊这是……
李满月脑子空空,一片轰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是狗 奸夫
唇舌无论落在何处都无比香甜, 滚烫,浑不似指尖拨弄那般沁人。
咕唧水声不知搅动到几时,鱼儿在莲叶间游淌, 捧着轻盈的莲蓬, 从后占据了全部。听到抽泣到没力气的哑声,那些委屈和恨意也跟着浓稠的白加注了进去。
失衡的占有欲才醒觉了一点缝隙。
但那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岂能善罢。
只要一想到慕随情看她的眼神,那般纯粹, 不加遮掩的示爱,比之他的阴暗显得那般洁净,他就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膝抵着挤入蹆隙,他伏在背上, 贪恋地嗅闻。指尖流经的地方水声潺潺,拨开则雾散。
“西承遇!”
“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见,最好还能看见。”
被叫到名字的感觉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抱着李满月翻身,亲了一口。
她好似很嫌弃他嘴里的津液, 可那都是出自她的。
西承遇笑道。
“看看我们什么模样,什么姿势,我求之不得。”
扣着手不断下犁, 贴合着渗出奇异的香蜜,再引着按去脐下感受搅和起伏的动静。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不会放过你?”
看她羞愤惊怒的表情, 却又因他的存在面色潮红,小声啜泣,心儿直摇, 摇到他心里。
他痛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泪,加大力度。直到李满月瘫软得像摇动的花,顾不得遮挡的样子,他才堪堪放过,转而卷走她所有呼吸。
“乖宝宝,张嘴。”
“我要听你的声音,你再多唤几声。”
“我的名字。”
她越不肯就范,他越要得寸进尺,甚至抱她至镜前。她捂着脸,背脊弓成一条美轮美奂的弧线。
西承遇叼了口她耳垂,咀嚼着环痕,“喊。”
“不然就在这儿作。”
“你选。”
“……西……西承遇。”
西承遇满足地微笑,耳鬓厮磨:“不够,”
“喊夫君,你该是我的妻。”
“求你了,别,我不想看!西承遇你这疯子!啊……夫君!”
“等等,你不是说,只要我喊……”
巨轮骤然沉没,淹去全数的呼救。
“李满月,你的丈夫只能是我一个,不管你是生是死皆是如此,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结局。”
“好宝宝,记住我,也记住你此刻的模样。”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做鬼也不会。
室内一片靡声。想她的喋喋不休,想她悲伤或欣喜的眼泪,想她的全部,惦念得情愿为此去死,把自己掏空让她住进来,缝好。
每一寸如饥似渴甛舐过,方才不负这九年的悔恨。
李满月只觉得遇到了狗。屈辱感无尽蔓延,船身倾轧,惊涛骇浪,连绵不绝,折叠的帆不过如此,千姿百态,数般纠缠,扬起熊熊烈火。他有用不完的精力,薄汗和泪滴滚入她鼻梁,还贴着不肯放开。
从一开始的挣扎,恐慌,到无奈得想吐。李满月只是哭, “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要再杀多少次才满意?”
她只担心晚些时辰到来的慕随情。可倘若稍加力气去踢,只会被握着顺势滑下湿濡红润。
仿佛看透她想法一般。
西承遇钳住她的下颚,招来长剑入鞘,激得不情愿地拱起腰。
“不专心?”
他往外看了一眼,似有所知:“还等着他?”
李满月轻轻地颤着,竭力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可饶是如此,他瞬间离去所带来的巨大空虚和瓮动让对方看穿了几分依恋。
李满月捂着眼,嘴唇难受地紧抿着,不得不承认他习了些蛊魅之术。
可今夜她嫁的,是他人。
为何还在尝试着放下他的时候强行来撩拨,来强迫……
听见门外熙熙攘攘的调笑声,混杂着慕随情的清越,李满月白了脸。
涂了蔻丹的手指将西承遇上半身抓出数不清的爪痕,此时求助地转移到他手臂。
“西承遇……”李满月摇摇头,“别让小情知道,你,你快走。”
西承遇蓦地气笑:“我是奸夫?”
“你把我当什么?”
“看清楚,他才是那个抢走你的贱人。”
“我为何要躲?”
西承遇咬着牙,掐住她的脸扭了扭,往外撇。
李满月跟这个神经病说不清楚,听着脚步临近,着急得又扇了他一巴掌。
小声驱赶道:“快走啊!”
西承遇硬生生接住,偏头笑言:“那就让他听听,他的新娘,我的妻子,究竟在为谁唤。”
李满月猛地腾空,被他从背后抱坐着,淋漓的水光正对外。
眼泪簌簌掉下,暗骂了声卑鄙畜生,匆忙阻止外面预备敲门的人。
“小情!”
“满月,怎么了?”
李满月细细听着外面的声音,应当只他一人,便大着胆子,紧张地说:“你别进来,我画稿丢了,找不到了,今夜若找不到我无心其他。”
……丢死人了。
“待到明日,嗯……”李满月不可抑制地发出难受的闷哼。
细细弱弱,小猫一般。
慕随情关心道:“满月,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不,”李满月咬紧牙关,握住西承遇。
他疯狂的笑脸蹭在颊边,她使劲找着借口,“我明日回店铺就好了,夜深了,你还是先睡吧,不用管我。”
她不喜撒谎,更不擅长。
但她的笃定,源自慕随情向来尊重她,从来不会和她计较。眼底漫出痛色,她转眸瞪向西承遇,却见他妖冶的脸唇角微勾,持着她的手圈圈穿梭。
李满月胸口起伏,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门外的慕随情停顿片刻,
应了声,“好,明日见。”
李满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明明离幸福一步之距,可却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相隔天涯。
都是因为西承遇。
今日原本是她和小情的大喜之日。她甚至想好了,要对他说一声新婚快乐。
可赤色肚兜被西承遇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心口都是齿印。
他到底在做什么?
荒唐……
“满月,我去店里看过你,你感觉到了的,对吗?”
西承遇枕在她肩膀,而她连抽他的气力也没了。
“他走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有说过我要走?”西承遇笑笑,拉着她,再翻滚出一地红色烟霞。
作者有话说:
Zjk你要干嘛?
第46章 谁是 囚徒?
夜半, 外面再次传来敲门声。
床帏中,有双乌瞳慵懒掀起,半阖着微眯, 摄人心魄的艳色。
一股蓝泉旋转浮动过后, 被褥下只余一人。
起身,将散落一地的大红嫁衣拾起, 引一簇火,烧得干干净净。
再在柜子里随意挑选了一件粉缎雪白绒短袄, 将不正常的红斑遮得严严实实,披头散发走出去。
雪白的脸蛋素面朝天,冷清肃然。
开了门,对着慕随情, 面无表情地说,“店里有急事,我需先行。”
慕随情已换上常服,张了张嘴, 吞下疑问,微笑道, “好,万事当心,明日我再寻你。”
嘲讽地扯了唇角, 懒于答话,转头扫视院内,留下深深的一眼, 大步离开此地。
到了昆仑神庙,拿出袖中那个曾被丢弃在亭中的泥偶,点了点。
墨砖上缓缓现出人影。
李满月哭花的小脸脏兮兮, 洇在眼尾,瘪着嘴,一抽一抽。
玄衣鹤纹,她穿着实在过显宽大,拖曳在地,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着领口,腕间悬着铁链,未着鞋履。
西承遇刮了刮她的鼻子,提到鞋上踩着,直盯她,似要洞穿一般,直至她惊疑的眼中倒映出相同的模样,方垂眸,笑了下。
“照你说的,同慕随情交代过了,可满意?”
“该同我走了。”
“我不去!”李满月甩开他欲图牵来的手,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呼救。
在遭遇到恶臭的侵害时,她应当大声疾呼,慕随情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何必因为屈辱感放弃求援,总有人有办法对付西承遇。
她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不会因此嫌恶自己,怀疑人生。
更加不会逆来顺受。
“不去?”西承遇骤然沉下的脸,还原出他原本的恶劣作态,“那你想去哪儿?”
他指着小院的方向,“和那个冒牌货在一起?”
李满月瞪视着他,“小情比你正直,你才是冒牌货,你里里外外,肮脏透顶,根本不配提他!”
她用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训斥完,心里也有些没底。
对方是杀人不眨眼的少剑仙,她几斤几两,不要小命了?
吞了口口水,谈判道:“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你肯放我走的话——”
“你果然还是最喜欢我。”
“提及他,都无甚感情。”
下巴被抬起,想好的说辞又被唾液淹没。
李满月用尽全力推开他,退了几步,喘着气,扬手。
可她不能变成和他一样的疯子。
沉重的右手垂了回去,她狼狈地擦了擦嘴,蓄上泪花,“我不喜欢你了,你听清楚了吗?”
“过回你肆意妄为的人生吧,别再假惺惺的接近我。”
她摊开双手,无所谓的样子,“我就当被狗啃了,今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做到这地步,你也该知足了,少剑仙。”
西承遇忽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力道痛得她使劲挣脱,还是被强行掰正,让她必须直视他。
“那我算什么?”
“阿满,你要我做你的奸夫?”
李满月心头一跳,“乱七八糟说什么呢,我要你滚出昆仑。”
奸夫?他想得倒美。
可惜她不是皇帝,无福消受!
西承遇又扣着她的头压到硬邦邦的胸膛,“你为什么不肯回心转意,方才不还唤我夫君么,怎么这么快便变了心。”
他喃喃问道,“莫非真要把昆仑杀尽,你才愿意怜我?”
“……好。”
李满月还在走神,听他自言自语中就为这么多人的命运拍了板,吓得魂飞魄散。
仰头刚想制止他,神庙的角落里响起一道过重的呼吸。
后脑勺扣着的掌心未动,西承遇倏地撩起眼睫,抬手,轻握虚空。
空气中爆发出短暂的尖叫。
一截熟悉的红衣飞入他虎口,紧掐住脖颈,骨裂声自脚心向上,垂死挣扎的四肢不断扑腾,却伤不了他分毫。
“小鹿!”
李满月匆忙环上西承遇小臂,去掰开他的手指,“你放开她,她还是个孩子!”
西承遇不置一言,扫过小鹿,又看了回来,浓黑的深瞳满是幼兽初入世的茫然,启唇,似要反驳她。
眼里的不解化作唇边一抹不合时宜的浅笑。
最终只道:“真不喜你为他人求饶。”
李满月看着他,有些畏惧他当真动手,想了想,他做这些举动,无非就是不甘心的幼稚罢了。
既然来硬的——也来不起。
那就……
李满月轻轻踮脚,扑到他怀里,拼着老脸不要,紧紧搂着腰。
“西承遇,你放了小鹿。”
“好不好?”
她转头,看到他的手确有放松势态,便放心下来,再抬头,偷瞄他的眼色。
却见他微微俯身,在她唇瓣处咬了一口。
仍是不说话,噙着笑挑眉,像在暗示。
至于暗示什么,似乎也不言而喻。
李满月浑身一僵,想起刚才在竹屋时,他也是这般,趁她迷迷蒙蒙大脑狂放烟花之际,让她自己坐上去。
还不停夸她,鼓励她吞一点……
李满月深深吸了口气,扬唇的弧度抽搐,“夫君……?”
她腮帮子好痛。
西承遇略敛眸,抬起下巴,轻飘飘松了手。
小鹿捂着脖子跌坐在地,砰通一声,李满月赶紧扶起她,可小鹿已然双眼迷离,几近晕厥,脖颈处的青紫明晃晃就是加害罪证。
捏着小鹿的手,李满月不断输送灵力,直至小鹿恢复了一点过来。
“嫂嫂——”
见有一记眼刀不善地剐来,李满月迅速捂住小鹿的嘴。
冷静道:“她提醒我记得扫扫地。”
“我不会忘记的。”
李满月虽从未真正步入过现代职场吃人社会,却在古代开店的几月领略到了金主的威力。
不管事实如何,先把明面上遮掩过去,自然万事顺遂。
她抚摸着小鹿的脸,替她拍背顺着气,“小鹿,你先回去,不用担心我。”
小鹿痛苦地后仰脑袋,大大的眼睛泛出红丝,李满月焦心极了,想立刻送她回竹屋。
手边的温度却突然上升。
铁链的前端套来一物,低头看,还是那只被扔掉的玉镯。
“不…害你…”小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完,便昏昏沉沉晕厥过去。
脑袋砸在手臂,如一块巨石投入湖面,也砸醒了李满月。
能指使小鹿行事又不怕被发现的也就那么一个,至于摘星……她一直都对其心存警惕。
小桃子的死,那则预言,昔日侯府大难临头的不作为。
她还没忘。
李满月忽地感觉似有一层薄膜拦在真相面前,看不清,却横亘数十年,或许昆仑山亦有骗局。
不止针对她。
让人没那么难过的是,她已经不在乎人情冷暖,虚情假意。这些都不如实实在在的自己重要。
扶好玉镯,西承遇拉起她,淡淡道:“走了。”
不等她开口,身子被扛上了肩头,洛微顷刻飞至,扩大成可供驱策的大小,搭着他们上了碧霄。
而她每扑腾一次,臀上便会迎来一掌。
李满月羞臊地去掐他,这人不动如钟,任她作弄,她自知力量微薄,也就不动了。
很快,到了熟悉的西山,望着眼前曾切切实实杀死过她的地界,尘封的记忆再次启动。
她往后缩了一下,西承遇仿佛感知到了那份紧张,将她放了下来。
李满月正觉得他良心未泯。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他抱着她,如同从前的坐姿,令她看不清眼前,木然地承受攻势。
男人在这方面大多无师自通,西承遇更是天资卓越的佼佼者。
她被勾了去了一半心神,推抵着的手无意识抓紧。
察觉到李满月上抬着唇迎合,西承遇眼角弯起,骤然分离。
见她还保持着微张的姿态,眼眸分明迷情,如同那处诚实绽放的花蕊,那么离不了他的存在。
他十分满意,哄道,
“宝宝,你要喊我的,你忘了。”
李满月蹙着眉,可疑的不吭声。
西承遇凑上前,夺走了一点她鼻尖的空气,不自觉扬起笑容,依恋地蹭在她脸上。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奢望她的呼吸,此刻她就坐在眼前,活生生的,真正的李满月。
是满月。
是他的满月。
“满月,宝宝。”
“我会编小辫子了,”他炙热地望着她,“爹娘不是都会给你扎么?”
今后,他也能代劳了。
李满月肉眼可见地一愣。
想起那对鼠妖,西承遇立马握住她的手,撑着笑,“你还想吃什么,用什么,我都带来。”
“就住在西山,或是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和我在一起,嗯?”
“你喜欢我?”
西承遇一顿,“是。”
“我心悦于你。”
若说那夜的心魔,他可作解释,即便,即便心魔自作主张故意和他融合在一起。她会相信的,从前那样喜欢他,他说什么她都会肯定,今次也不会例外。
诚然,他是想过利用她、杀她,可他现下已经彻彻底底无法割舍下她了。
她是天底下独一无二,他的宿主。
只恨不能共占身躯,和她牢牢绑在一起,永无分离之机。
但为什么李满月看他的眼神,那么……
平静。
没有一丝波澜,像他只是在陈述今夜无雪,更有甚,挤出来一个冷漠,勉强的假笑。
“放了我吧,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西承遇听不得一点她胡乱的玩笑,沉默着抬手,剑驶速度如流星划过。
洛微将他们送至房间。西承遇便让两人都不着寸缕。
对她惊惶的低呼置之不理,扔入后殿浴池,亲手洗净,每一层的润泽都亲自感知了个遍。
再抱回去。
一日,两日,三日,半月。
他总算发现了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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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冤 男人就是疑
“每日变着法唤我下山, 趁我不在,屡屡回店。”
对控诉充耳不闻,抢完了西承遇的枕头, 李满月默不作声, 侧着装睡。
男人就是疑神疑鬼的。
虽说她也并不冤枉就是了。
“你就是去找慕随情。”
这话说的。
慕随情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难道她不该悄悄抽空去看望一眼?要不是每次张口欲言, 想到西承遇会因为玉镯吐血,心怀有愧, 她早就sos了!
小西承遇又挤了进来,破开层层叠叠的褶皱,小腹也凸起角。
西承遇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不知疲倦, 但她今非昔比,早在第一日便察觉到此事的不可转圜,提出了要求。
后背刚贴上温热的腰腹,紧接着心口又被搓侍。
李满月暗叹一声。这便是西承遇蛮横无理之处了, 他竟同她讲价,力求打折。
最终敲定下来, 每日只能一个时辰。
所以西承遇总趁她睡着后逾矩。
玉镯和咕啾水声一起晃荡,每当这时候,西承遇会施法输送灵气, 渡入纯阳剑息,稳固识海,让她更舒适些。
他悄无声息离体, 弹出哔啵一声。李满月闻到了空气中溢出的血腥气。
玉镯的功效大约在此,它不间断地伤害着西承遇,让他只要一靠近她, 便会一窍流血。
他那么聪明,怎会不知其中异常。却默契的不曾提及,连同她的沉默,释放在挺身灌注里。
“乖宝宝,我要喝水。”
血腥气淡了,西承遇自顾自提出来,亦自顾自满足了自己。
饶是李满月做足心理准备,可还是不自觉的吟哦,怕被发现装睡,只好紧紧闭着眼。
外面清风拂过,西承遇并未关窗,他习惯敞露天地,太虚枫林簌簌作响,那动静也到了脸庞。
“阿满,张嘴……”
李满月都能想象到西承遇用那双惑人的瞳眸阴沉沉看着她,薄唇发出的低沉嗓音分外迷人。
李满月受不了诱惑,可也不能让他嘚瑟,坚决的拒启牙关,直到小西承遇沿脸畔撬入。
她无奈得装不下去,睁眼瞪他,腮帮子鼓鼓胀胀。
耳红如滴血。
西承遇只是轻笑,“咬去也行,左右都是我们的血肉。”
“你——唔——泥真是不心虚!”
“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夫妻之间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他话锋一转,眸光冷冽:“难道你还想相会他人?”
瞧瞧这疯子,发了癔症!
李满月吐出去,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我和小情拜了堂,那才是天经地义。”
话一出口,才觉难捱,西承遇惯常听不了一点她提慕随情,若她敢言,就要被抓到桌边画画。
西承遇让她画下两人不蔽日月的模样,再在旁边提笔,默下“李满月之夫”几字,接着便让她咬着羊毫,撑着桌子,无论后方如何都不准出声了。
李满月干笑着,把被子蒙上,里面黑黑暗暗,热气笼罩,外面没有发声,须臾,才掀开被子,埋在心脏前。
像个小动物,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寒梅,沉吟道,“可你们未曾行合卺礼,自然算不得成婚,婚书我也已找机会撕烂。”
李满月:“你说是给我买樱桃煎,实则去干这事儿了?!”
西承遇理直气壮:“嗯。”
“我查阅过,人间凡俗才兴婚嫁,在西山,我把命交给你就是了。”
李满月一愣,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却将黑暗中燃出一串蓝光,他并指引动着,放置她眉心。
“这是我的命火,你不必交付。只要你想,碾碎它。”
“从此世间再无我。”
李满月颤了颤睫,心里翻腾过一块块干涸多年的苦涩土地,沉寂的天际不会再下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而他们再也回不去。
她不会走回头路了。
摇摇头,“我不要。你这是擅自把负担加注给我。”
“小情就从来不会如此。”
李满月知道,他最在意的就是那份比之不足,越不过的坎。
哪怕激得他发疯,事实也摆在那里。
事事拔尖高高在上的西承遇,也会因此哑口无言。
而她终成了知道刀子往哪儿戳最疼的恶人。可她犹嫌不足。
“他到底有什么好。”
李满月拉下被子,瞧见窗外风景,轻声道:“他哪里都好。”
“连我们一起提他,都算作玷污了。”
西承遇躺回身侧,牢牢抱着她,“他抢走了你,是我把你带回来,那九年里,有八年是我们一起渡过,他算什么?他在何处?”
“你不知,我便让你回忆回忆。”
他说完便要擒她去看,李满月被粗蛮地拉下去,奋力地甩开手,推他在床上,凝视道,“这很重要吗?”
“杀人偿命不是应该的吗?”
“你在这里装给谁看?难道真有那么喜欢我?你只是见不得从前一个全身心依赖你的人,今后不再搭理你罢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连朋友都不是。”
“不是这样。”西承遇倏地抱着她,头脸深埋,“不是这样。”
“我喜欢你。在黄花镇,我就已经离不开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看看我?我知道错了。”
他抬头,眼角猩红,“阿满,我知道错了。”
“原谅我,怜悯我。”
李满月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对迟来的诉爱反胃。
静静打量着他。
昳丽的面貌,乌黑的零散在肩胛的长发,唇不点而朱,眸若南唐李墨,波光摇曳,细水潾潾。
天下仅此一份的绝色,尽在她眼前了。
可教她如何怜爱得起来?
李满月轻抚他的头顶,缓声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为你姐姐谋划,目标明确,下手果断这很好,被伤害的只有我,被活活烧死的也只有我,没有牵连旁人。”
“可你放心,我不恨你的。”
她微笑着说。
莫名其妙穿进这个世界,得了原主的身子,她力所能及的想把身体保全还给原主,没做到,也不亏欠她。
除此之外,爹娘是假的,那些疼爱和真心是真的,得知他们死了,梦寐以求的家庭破碎成渣滓,更是了无牵挂。
既然回不去现代,便只想在修真界求得一隅安宁,别的什么也别想来扰乱她。
身上又一轮密密麻麻的蜻蜓点水,仿佛只有通过皮囊,才能确认她还留在身边。
李满月做不出表情,随他逞凶,她是不会配合的。
“恨我吧,恨我也可以,恨我也足够,把你的心分我一点点,求你。”
西承遇笼罩而来,架上云霄,膝弯分离,背朝着窗外洋洋洒洒的枫叶。
太虚的四季因西承遇一念变幻,他悲则雨,怒则焰烧,如同此时林间晃动,拍打着红叶,卷起水沫。
皓腕挂着的玉镯搭在他肩上,看着他站着卖力,面上一片泪迹,李满月伸手去擦他的泪,稍前倾,不慎触及尖核,忍不住缩了一下。
压过他的颈侧,那泪也渗出鲜红。
是玉镯的效用在发作了……
可西承遇只扶着她,不在意地叹了句,“紧煞我了。”
李满月当即羞得面色通红,“你能不能别说这些浑话……”
西承遇不依不饶,仰着看她,“那你得亲自堵住我的嘴了。”
红枫被持续的火焰烧得蜷曲叶片,紧绷着不敢泄露一丝缱绻,可露珠滴滴嗒嗒,从叶与木的缝隙中流窜出来,压抑不住的快活。
“阿满,我只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让我做你的奸夫,但前提是,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得杀了昆仑所有人,才会甘休。”
李满月被他抱着转了一圈,一吮动一搅和嵌得更深。
这又是一道送命题。
“要么,你去同慕随情彻底说清,说你爱的人只有我,想嫁的人也只有我,婚书已毁,不算礼成,然后给我一个名分。”
说话间,俱都薄汗涔涔,李满月喉间压不住的畅欢。
“我喜欢听。”
“满月?宝宝……”
黏腻的撒娇卖乖,李满月瞪了他一眼,想打他。
可此时,西承遇双眼无神,空洞地看向前方,眼睫一眨不眨,显然是失明象征。
嘴角还挂着婉丽乖巧的笑。
专心致志地讨好她。
她不由慌了起来,喊道:“西承遇,西承遇,你怎么了?”
他含笑不语,李满月顾不得其他,捧上他的脸,细细看着他的眼睛,“你,你别吓我,怎么了?”
西承遇把脸放在她掌心,拱了拱,“宝宝,我好像看不见了。”
李满月浑身一抖,想不通摘星为何要对付西承遇。
而她也鬼迷心窍,上了别人的贼船。
她坏心肠地要伤害一个人。
“所以,你能不能快选?”
李满月心中一凛,他嗓音越发的哑,血泪也从空蒙翻白的眼角流淌下来,委屈地蹙眉,“选。”
西承遇毕竟匀给了她金丹,甚至神通广大到找去了现代。
他只是提了那么一点要求。
就算应下来,应当也不过分吧?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她艰涩地道:“……第二个。”
那份欺霜惨雨的苦郁霎时消融,滚烫处仍嵌着她,从来寒冰尖锐的脸庞露出一个堪称温驯的笑。
“宝宝,你真好。”
“既如此,你再帮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你终于说出口,你对我感情也很重?
小西就是这样,心机很重的,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攻略了?
第48章 听觉 你又不要我
西承遇当然看穿了李满月手上那镯子的反噬效果, 上面下的禁咒有他的气息,沾之即扩散,不止七窍流血, 五感也会突然消失。
说来说去, 这都怪他控制不住沾染李满月这个让人上瘾的可恶女人,留了无数可被利用的气息在她身上, 害她反复上当受骗。
都是他的错。
这一个月没有立刻把李满月抓回来,皆因窃取一事顺藤摸瓜, 竟掌握了不少摘星当年算计他父母的罪行。
思虑再三,先去问过了阿姐。
首当其冲明确重点:
“李满月必须留在我身边。”
傅容面有疑虑:“你要软禁她?”
“不行么。”他不懂。
她问:“上回我整理的涉事名单你只看了一眼,西山便空无一人,如今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我不拦你,可你要想好,昆仑始终有李满月一份挂念在,不管她到底对慕随情几分情意, 若是你杀了她在意的人,你们就再无回旋余地。”
像怕他一根筋, 还特意强调道:
“忌盈守虚。”
初时,西承遇不以为意,昆仑鼠辈意图和他的满月团团圆圆阖家欢喜, 光亲眼目睹一次,嫉妒心就要将他烧得面目全非了,何谈余地。
但那日神庙鹿精找死一事, 让他明白过来——他讨厌李满月替任何人求饶。
她怎能和外人有羁绊?
拿他人威胁,迫使她必须同意某些该当服软之事,便排做了非必要不可为之。既要她心甘情愿重新爱上他, 只能另寻偏锋。
西承遇捏着双股,饱满溢出的手感,英挺鼻梁深陷其中。
所幸有那玉镯,试过一次才知,原来给她留一丝缝隙,她也会回到身边了。
舐至愈深,不断撷取,可上方颤摇的幅度让他停了下来,转而噙去尖豆。
看不见也罢,他会试着让她离不开他。“嗯……西承遇……”
“你好了没有?”
西承遇轻笑着,满足那道娇滴滴的发声,长吟后面上淋撒出淅淅沥沥的雨露,让他更加求之若渴,急饮仙池泉。
西山已陆陆续续招揽了一批弟子,记在他曾经的师尊门下,为着不堕第一仙宗威名,勤学苦练,时刻仰望着有朝一日能登上太虚,一睹开山立宗的前人风采,却不知就在太虚内,他们的小师叔,正在侍弄怎样的芳华。
秘密仙境只有一个探索的灵魂,越往里处越觉生机盎然。
片刻,抬头出来,“宝宝,还像从前那样,睡下来。”
除去没能全副身心系挂着他,旁的李满月倒也依。
他自知这张脸的说服力,便仰着苍白的面色,取乐她。
李满月恼他归恼他,对下方的冶艳容颜真下不去一个狠手。
心不甘情不愿的顾忌着他的眼,犹豫着要不要摘去玉镯,告诉他真相。
他却是等得急了,大掌一捞将她按平。
心和他紧贴,李满月不自在地扭了下,“西承遇,我有些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下过雨的洞府瞬间盈满烈火,西承遇蹙眉,“才两个时辰。”
“我方才那是假睡,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好宝宝,你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低沉的嗓音置于头顶。
李满月一听便不大乐意,指控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事,要不是你拉着我,现在我应当在店里数钱呢!数钱我就精力旺盛了!”
谁料西承遇一听,啵地离体,改放指尖,轻柔如柳叶划弄,“那我们稍候便去王府,库房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房产地契早全数记了你的名字,”
半月以来,李满月忍受了无止境的触碰,习惯了他没日没夜的捉弄,趁他不注意偷溜时勉强还能正常行走,可一回到房间,就连吃饭梳洗都要被抱着,羞于启齿的是,身子的反应比嘴上抗拒还直白,掩饰不了一点。
西承遇说了多次要一辈子伺候她,迷迷糊糊中,好像能感觉到似有若无的真情。
哪怕他在不知道她全程目睹的情况下,指天道地弃修无情道,醒来也未提及分毫,借此博取同情,只道出了抢人一事,还被她驳回了去。
她还是不敢确认他的心意,害怕这是第二次杀猪盘。
“求娘子大驾清点。”
“啊……嗯……”
胸膛温热,他弃了指作,屈起两条长腿,将她颠着。李满月听见了他的心跳,那么有力,可于她而言也是抓不住的风,不知何时就会算计着再给她一剑。
告诫自己不要再轻易沦陷。
“不必了,我答应你去同小情说清楚,是不想让旁人知晓,平白污了他名声。可我不愿和你有瓜葛,现在是,以后亦是,不会更改,劝你莫做无用功。”
话一落,面上贴来湿润,李满月错愕地抬头,西承遇绷着脸,内窄外宽的眼皮一眨,扑簌流下一串泪珠,看起来恹恹的。
“你又不要我了……”
杀猪盘……一定是杀猪盘……
李满月,你不能蠢到又上当啊……
李满月心一狠,不去看他,他也不动了,只是让灼热继续停留,而他静静抱着她。
“去看看吧。”
“我…想让你看看。”
窗外雨丝飘过,桌案上画着他俩千万不堪的宣纸被风卷走。
李满月提不起兴致,“嗯。”
两人小憩了一会儿,西承遇抱她梳洗,共浴时难得安安分分,视力恢复许多。
出了浴池,施法沥干长发,给她编起小辫子。
他当真学了很多花样,手指灵活,一系一挽,梳成了少女发髻,他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摆放了数不清的首饰。
取出嵌珠芙蓉花金簪给她戴上,细细涂上口脂,脸上薄薄打了一层,再比照着样式,配了对红玉流苏耳坠。
李满月抿着唇,对镜看了一眼,镜中人杏眸樱唇,眉间平展,波澜不兴,暗笑这些年的变化,背后的西承遇蹭上脖子,小狗般乞讨地抬起她的手,晃了晃。
“你不理我。”
李满月想了想,翻了一副镶红宝珠长银链的耳坠给他挂上。
转眸看见他及腰青丝,甚至超过了她,她歪了歪头。
久别重逢,再没见过西承遇扎马尾。乖顺披发的样子,真让人不习惯。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西承遇侧目望来,衔着流苏尾部,“若你喜欢,便都依你。”
李满月伸手,用银冠简单的为他束了发,手指抚过额间时。
不经意问了句:“银链呢?”
“弄丢了,”西承遇盯着她,吻上她掌心。
“它有什么作用吗?”
西承遇笑了笑,“没了它,我就能好好爱你。”
李满月了然,这或许是束缚西承遇修道的法器,转修他途,提升境界难之又难,他也挺能抗的。
不过她不感兴趣,“哦。”
“等下了山,去了王府,你能不能就……离我远远的?”
她保证道:“我会如约和小情分开,你也别吓我,要提剑去砍人…”
剩下的声音被掐着脖子止住,西承遇冷戾的杀意揉碎在每一张口,不过须臾,她便双腿打颤,滑落下石楠味液体。
西承遇勉力掩饰的妒意,装出来的大度,再也遮盖不住。口口声声小情,小情,为什么,凭什么慕随情就是小情?
她就没想过和他的未来吗?
“李满月,你还要多久记住,我不会放过你,就算你立时掐灭命火亦是如此,我做人,成仙,为鬼,绝不可能让你离开我身边。”
末了,他展颜,望着她花掉的口脂,欺负出的眼泪,眸中某种情绪放肆翻涌。命她跪坐,下摆笼住,沿脸际挤进,“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尖锐牙尖不满地刺了他一下,西承遇朗声笑着挺深,李满月含糊地唔了声,“太虚不适合你,那我换个地方。”
加注多次方觉时辰差不多,抱着她重新梳洗了遍,换了身衣裙,便着手启程皇都。
李满月冷着脸不说话,且嫌恶地看着飞来的洛微。
西承遇看在眼中,为此设了个传送阵,再伸过脸,让她痛痛快快扇了几巴掌。
一路抱到了王府,小意哄着,送入他少时的房间,李满月抱膝而坐,奇异的不哭不闹。
见此,西承遇眉头紧锁,点了些李满月平素爱吃的,让府中管事去买来。
怕扰着她生气,便在门外等候,可直到差出去的人大包小包回到面前,也没听到半点动静。
西承遇摸向耳骨,顿了顿,眉峰扬起,无所谓地转身。
突然心口一紧。
一种无来由的慌张席卷了他。
无可避免的多想,她是不是趁他听觉消失逃去了昆仑,是不是要和慕随情双宿双飞情深意浓?
是他迫她做了脏事,她本就在气头上,厌恶他,恶心他都在情理之中,可万不能因此将心放在他处,那他该置于何地?
告诉自己无论何种情景,掘地三尺都要把她挖出来绑在身边。
西承遇提了口气,推门直入。
刚掀开半扇。
窥见空空荡荡全貌,意料之中,不见李满月身影。
静默地立了三息,手中的糖葫芦垂落下去。他睫羽扑闪,唇线紧抿。
放好甜点和零嘴,走到床边,抽出下方藏匿好的锦匣。
启开,是一件金线密织鸾凤缠枝的红嫁衣。边缘晕有一瓣暗红,因时间久远,血色生根发芽,反倒历久弥新。
他摩挲片刻,放了回去,慢慢坐下。
门未关严实,虚虚掩着,桌上的羊头签和炙肉串在晨雾里冒着热气。
耳畔忽地一痛。
西承遇抬眼望去,李满月从他床后的机关石门内钻出,举着她四岁模样的泥偶,右手提了副不堪入目的,满月之下□□图,气愤得又是跺脚,又是指着他鼻子大骂。
西承遇什么都听不见,却不影响笑意扩散到停不下来,垂眸努力收敛,直到看她面色有异,顺着她视线摸了一下。
指间一片鲜丽的红艳,原来被她砸过的鬓边在流血。
西承遇挂着笑,道:“宝宝,我听不到。”
李满月傻站在原地,说了两个字,这次他看懂了。她说“活该”。
西承遇颔首默认,抱着她躺到床上,阖眸浅眠。暗室内有李满月从小到大的泥偶,倘若一一走完,便会展开足有人高的画卷。
满月的千种姿态,万般风情。
都是和他。
九年以来所有低下隐晦的心意,全被她看去了。这便是带她来的目的。
好让她知道,他是真的真的爱她,思念她,离不开她。
满月,满月,满月……
抱着她,紧紧的,嗅闻她的呼吸,感受她的体温。继而就是漫长的求饶。可惜,他是聋子,听不见。
这次听觉消失,持续的时间很长,李满月甚至打算教他学手语。
西承遇不同意,拿着机会就催她赶紧去和慕随情断绝关系。
最好断了联系。
饶是李满月再如何抵触,终究被逼到了那一天。
西承遇决定跟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Zjk又要干嘛 抱着也不行
第49章 依你 痕印,功勋
黄昏时分, 竹林间的光影缓速下沉,倾斜着没入土壤里。
昆仑山寒松挂雪,杉作银白, 天地苍茫一片。
从王府到昆仑, 李满月用了快一日工夫。
到了神庙再上去,她直接改成了徒步, 弯弯绕绕,就是不走主峰。一步三回头, 西承遇那混账羔子在背后不近不远的当跟屁虫。
这件事越想越奇怪……
一个曾经喜欢后来恶心的人还是现任的朋友,新婚夜背着人强迫她,现在正不知羞耻的倒逼她来离婚。
想到西承遇给的两个选择。
李满月扪心自问,牺牲她一人成全广大群众, 她做不到。这个大陆随便掉个砖头,都能砸倒一片天龙人,大家叠叠buff说不定就能打败西承遇,无需一个小虾米当盖世侠客。
只是在没有想出保全之法之前, 她不能耽误小情岁月静好。
可真的好困难!
“啊!这我到底怎么说嘛!”她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抓狂。
回头, 狠狠剜了西承遇一眼,偏偏他全都听不见,叼着竹叶双手环臂, 多么闲适,何其恶劣!
李满月猛地站起,快步上去, 重重地打了他一拳。
她比着手语,也不管他有没有学会,听不听得懂:“我讨厌你, 你不要跟着我,离我远一点。”
对方不吃压力,弯腰啄了她一口。李满月皱眉要躲,脸颊的肉又被叼着扯了一下,面前人笑意清浅,唇边弧度得意洋洋。
口水糊了吧唧的,真想打他……
在看到暗室里从四岁到二十六岁的泥偶那一刻,除了震惊,也突然明白过来,现在的身体的的确确就是西承遇找回来的,否则不可能知道的如此详尽。
算算时间,要么是提命灯那一刻。
要么更早,早在心魔骗她去死之前。
联想到九年前,他曾耳提面命,警告她不要乱走,说要闭关。
——那便是了。
李满月看着他捏泥巴的技术越来越娴熟,样子也从形似,到几可以假乱真的程度,原本还有些微妙的感动。可走到尽头,哗的一声,自黑幕上垂掉下来的画卷,或桌案,或学堂,绳索铁链、山林野地、汤泉海底。
……
那时眼皮直抽抽,只想立时往两人脖子上架把刀,和他同归于尽。
不愧是少剑仙,做什么事都是得心应手,哈哈……气死她了!
李满月气得脑仁疼,推开他,继续打手语,速度奇快:“你再不走我就,”实在不知如何抵抗这无赖了,“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小情!”
比划完,她直视起西承遇,漫不经心的笑骤然下沉,难看得像锅底。
李满月看见他伸出手似要来牵她,眼疾手快地避了开,倒退几步,重重哼了声,提裙跑走。
“神经病,大疯子,臭狗屎!”把平生能想得出来的最脏的话都砸在西承遇身上也不为过。
雪地里,她沿着山腰爬坡,许久未曾下地,腰酸腿软,走两步就想借物御器飞过去。
可一想到要和慕随情分开,也就磨磨蹭蹭继续耗着了。
李满月垂头丧气好一阵,忽然觉察出一阵灵力波动,隐隐约约,自山坡上传来低呜的野兽吼叫。
昆仑山无禁制,妖兽精灵皆可在此处自由生长,休养生息。
她跟着慕随情也算涨了见识,能听出来这声音是在求助,属于脏腑间的抽痛,呜呜喳喳似虎啸。
听闻大长老昔日的坐骑便是白虎,曾经也随西山烬沙场征战过,立下赫赫战功,后来不知为何,反将它放养在山林了。
根据恐怖电影定律,是正常人就少管闲事。
李满月摘了叶子堵住耳朵,往前冲。
可还没到一半,草丛堆里跳出来一只沾了血的雪白幼虎,棕色花纹,细长眼线,毛茸茸的爪尖刨着她的裙角,染脏了一片。
李满月望着它,抬脚。
它大步围着她绕圈打转,阻挡她的去路,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我是半吊子啊,你确定要找我吗?”李满月苦笑。
和它对视了半晌,默默叹了口气,让它带路。
幼虎步履蹒跚,腿拐骨受了伤,裂开的口子腐坏溃烂,它张嘴呼气,腹部抽动着低啸,似回应。
穿过竹林,走到一片平坦的高处,也正是山顶,地上零散躺着狍子的残肢,大雪覆盖的岩石下方,能看到有处洞穴。
幼虎灵活地跳下去,用眼神示意她跟上,李满月看了看背后,空空荡荡。
西承遇这时怎么不出现了……
男人,呵,男人罢了。
李满月抖着小心脏,一寸一寸挪出脚步,两眼一闭,一屁股梭下去,滑滑梯似地蹿到了人家大堂。
和内里的几只幼崽对视了几眼,就见到右侧有一堵墙横卧在那儿。
准确的来说,洞穴里面更像是躺了一座小丘,巍峨的身躯,鬃毛上沾着血,汗水湿淋淋浸透斑纹和虎皮,利爪抠着坚硬的土地,听到动静,将头一转,防备地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满月注意到了它的身下。
这是只正在生产的母虎,胎儿卡在出口,头身分离着,无法顺利出生,母虎脊背弓起,周身灵力淡得趋近于无,想是耗费了不少保胎,将自己搞得奄奄一息,只怕再没人搭理,便会胎死虎亡。
李满月扫了圈周围,幼虎们乖乖地陪在她身边,没有被驱逐出去,想来也是好沟通的。
劈叉般跨开两步之遥,“我来给你看看?你别怕,如果痛的话,你就吼两声,可以坚持的话就吼一声。”
动物间以气味辨识,为了表达没有恶意,她摊开掌心递出去,让母虎闻。
金瞳沉静地打量着,和带她来的幼虎确认后,垂下眼眸,蔫蔫儿地耸动了两下鼻子。
忽的,先是目有疑惑,好奇地看了她几眼。
可紧接着,它眸光慢慢变了,紧锁在她的手腕上。
分明没动,却让李满月平白看出几分危险。
她默不作声,瞧见母虎自然垂直的胡须渐渐上翘,直觉不对劲。
收了手,拔腿就跑。
还没出几步,那些幼虎纷纷堵去了门口,洞穴里不见光影,李满月梗着脖子转身。
这下,完蛋了。
母虎起身,胎儿垂在下方,拖着步伐缓步靠近。
只有带她来的那只没有举动,颤颤巍巍地叼住它母亲的尾巴。
母虎一把掀开它,头颅压低,前伸过来,鬃毛直竖,俨然要动手的征兆。
李满月头皮一紧,迅速思考求饶和反杀哪个生存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手指在背后画着遁地术,哆哆嗦嗦的一瞬间。
——母虎猛地扑来!
她矮下身子翻滚躲去,单膝跪地,将术法按在土里,扑簌炸开好几个洞口。
正待一跃而下。
一柄长剑笔直飞来,杀气四溢,凌厉剑光贯穿母虎,将它定在岩石上,令它不得脱身。
与此同时,清香气来,玄衣骤至,西承遇抬手,凌空一点,堵在门口的幼虎齐齐被腰斩成两块,滚在她脚边。
他斜眸看了她一眼,面色淡淡,抬步走向母虎。
李满月这才敢喘气,“西承遇!它是你爹的……”
意识到他听不见,小跑了过去。
西承遇手起剑落,将母虎斩尽,剑尖拔出,面向余下那只瑟瑟发抖的幼虎。
李满月定睛此处,幼虎害怕地蹦起来,却不知该往哪儿逃,只好仰躺着,露出柔软肚皮,乞求上方的剑客善心放过。
可寒光凛冽。冰冷,无情。
西承遇从来杀人不眨眼。
他从不问为何,凡是对他不利的,皆不得善终。
这情景……和九年前重叠开来。
在腕间轻振时,李满月滑跪过去,匆忙挡住剑尖。
西承遇眼神一变,及时收剑。
耳边的发被割破,掉落在膝盖上,李满月挡在幼虎前,对他摆摆手:“不要杀。”
他松开洛微丢到一旁,屈膝来揽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刚要回答,余光中,那幼虎见西承遇出手,或许以为要掐死它,愤然起身,做出最后反抗。
一口撕扯下西承遇的手背肉。
李满月怔愣地看着西承遇。
他神色漠然,用完好的手指拨开那幼虎,换了只手扶起她。
目光仍停留在她耳后,轻轻拨开发丝,仔细地检查伤口。
他的指腹粗粝,刮在哪里都能引得她一阵颤栗。
李满月抖着,那幼虎似是为了报复,当着西承遇的面,叼着他的肉,挑衅地咀嚼。
西承遇一丝目光都未分去,抓着她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放过,便静立在一旁,不再说话。
听到幼虎吭哧吭哧下肚的声音,李满月扭过的头才赫然转了回来,西承遇血淋淋的手透出白骨森森,李满月看得心惊胆战,索性掐着大腿,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他和心魔融为一体,平分共享了杀死一个无辜之人的心境和回忆,那凶手就只他一个。
甚至厚颜无耻到在数年后找上门强占了她,简直是十恶不赦。
不要因为一时的倾斜而分不清东南西北,擎等着一个杀人犯的真心实意,他所作所为,只是猫哭耗子的假象罢了。
她下了狠心要置之不理,强行憋出一些快感来冲刷这些冒出头的怜意。
“好些了吗?”西承遇突然开口。
李满月倏地抬眼,他神情自若,捡起洛微,一副只要她点头就可以出门的模样。
原来……他在等她缓过劲吗?
十指紧攥着,学着他的样子,冷漠道:“嗯,走吧。”
强行忽略后方的幼虎,西承遇当真放过了它,连一点报复都没有。
回到山崖,李满月便还是如同方才,冷冷瞪过去,避嫌地和他划清界限。
意思很明显,让他不准跟上。
西承遇默然点头,没有再举动,负手而立,在树下望着她远去。
背后晕开了一片火红,他仍旧表情淡淡的,像感觉不到痛,也不因她刻意的漠视心有委屈。
看样子还在生她那番话的气。
夕阳西下,接替而来的是墨蓝夜色,呛人的冷气中,雪杉摇曳着,抖搂下雪块,积成厚厚一叠。
李满月越走,心里越烦,恨不得再打他几个巴掌。
抬头看,整座山峰其实都很吵闹,时不时就有松鼠乱蹦,打落的松果掉在雪堆,有的还会触碰到枯木枝,吱嘎一声响。
还有峰道里裹藏的山涧,溪流为什么那么湍急?为什么冲过石块的声音可以那么晃荡?
草也在摇,风声幽幽咽咽。
这些统统都很扰人清净。
李满月冷酷地想,这些和她都没有关系。
他不是要她去和慕随情说清楚?她只是加速步伐,如他所愿而已。
山林中继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步伐铿锵有力,坚定不移。
刺骨的寒风掠过沟壑,血腥味弥散在空中。
崖边,西承遇孤身伫立。
想不通李满月威胁他的新招数,就一直想,直至消气为止。
忽见幽密的林间,自阴影之中小跑过来一人,李满月冻红的小脸掩在毛绒滚边的斗篷里。
那是他给她挑的。
西承遇弯了弯眼,见她确是朝他走来,提剑上前。
“满月。”
她仰着头直视他,比手语,“做坏事的人为什么没有天罚?反而是被逼得面目全非的正常人,本来不想冤冤相报,可还是身陷囹圄了。”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西承遇眨了两下睫,见她眼角涌起水花,想也不想往那儿擦去,却急停在空中。
创面丑陋,恐会吓着她,脏了她的衣袍。
“别哭。”
西承遇说着,换了未执剑的左手,揩去泪珠。
衣襟一紧,覆上两只小手,李满月踮脚,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轻如羽毛一般。
“西承遇,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你接着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剩下的结果,就是我们一同赴死。”
“或是此间事了,你去冥河待上七七四十九日,受蚀骨之痛,洗髓抽筋,自废法力。”
“那样,我就原谅你。”
“好,我都依你。”未做迟疑,西承遇答应下来,心里泛出丝丝缕缕的欣喜,笑意更浓。
俯身加深了她的吻,察觉到李满月主动迎合,扣着腰的掌心移动。
“我给你用些药吧,光是术法不能再造皮肉,你不好好养着,会留疤。”
李满月粉嫩的脸蛋扬起,因被执掌了心儿,说话间有些颤抖。
西承遇随她的意,她施着法,他也就跟着推上去,从前往后游移,摁着丁/页了一下。
“你,你干嘛!”
李满月比划完,他轻笑着,往让人痴迷的心口雕琢去了。
“哈啊……”西承遇听不见自己的啧啧声,但此一刻,无比烦躁于听不见李满月的声音这事。
只能支使搭建好的玄色帐篷,有一下没下地让月退并拢。
空谷悬崖,疾驰的飞流拍打着碧草,须臾之间,溪流缓了下来,滚烫渗透叶隙,水花四溅,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宝宝……”他不自觉喃喃道,“你真的会原谅我么?”
哪怕他这么坏,对她犯下杀孽,还多次欺负过她。
只要去冥河,她就能全身心的和他在一起了?
他患得患失地畅想着,见帐篷上落了些雪水,渗透出尖端的形状,拂去时,也展眸迷离望着它掠过的风景。
“撩开。”他惯常地下了命令。
修道之人感觉不到寒冷,昆仑的雪更是温养着大地。
仙境琼泉早已潺潺,亟待一泻千里,流淌过的甘甜香蜜包着粉桃,桃子在树枝丫上抖着,饱满得可爱。
“等会儿就去找慕随情。现在,先让我在画卷里沉浸一会儿。”
“你真是疯子……”
耳孔内鼓膜一痛,隐隐能听到一丝李满月的声音。
但西承遇不打算告诉她。
山崖后方,弯月清明,斗篷掉落在地,又又月退正对着脸的方向架上宽肩,在半空举高,雪雾和脑袋一齐探向衣袂,寒气四溢,阴冷的蛇沿路攀爬,吐着芯,卷向仙境。
“西承遇,你……”
“你为什么每次都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的,真想摘下你的面具,扔给大家看!”
吃干饮净,放下来,西承遇也回敬了一则手语,“满月,喜欢你。”
李满月面红耳赤,小声反驳:“什么啊……”
狭道被狂乱的铁石堵满,尖利长甲抓过的痕印是他的功勋。
西承遇只是笑,埋首雪白,寒冬里红梅挺拔,他摘来轻捻,怅然地道,“我会对你好,只要我活着,不,哪怕我死了。”
“死就死吧。”
“做鬼也风流。”
李满月忽然打了个寒噤,阻止他:“我看见小鹿过来了!你别掐了,我们快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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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各位宝宝大人尽情点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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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宿命 求不得,忘
说完, 她快速穿好衣裳,见西承遇不慌不忙捡起斗篷,拔下她的发簪, 对着芙蓉花中间的珠子摁动了一下。
两人顷刻变得透明, 西承遇拉着她,瞬移到了附近的树上。
李满月扫了一眼, 睫毛轻振,牵出一抹笑, 惊讶道:“你送我的,还有这个功能?”
西承遇单指勾起她的下巴上抬,将发簪插了回去,“嗯。”
“你身上首饰都打造成了防御法器, 想要攻击型的,以后我再做,对你而言,保命最重要。”
李满月看着他, 一时说不出来话。按道理讲,他神识强大, 能在整座昆仑山自由来去无需躲躲藏藏,
“……”
等一下,她情急之下好像没有比手语啊?
李满月怒视:“西承遇!”
“在, 宝宝。”西承遇屈膝坐着,一只长腿舒展下去,撩睫笑了笑, 这坐姿,和初见无甚分别,勾人程度却是天差地别。
他现在, 满脸的放荡。
眼尾的睫毛垂着,因撑腮注视她,显得纯然无辜,苍白的面色因刚刚的激烈染上霞红。
外表端端正正高风亮节,矜傲得如修竹一般,私下却这般恶劣。除了那半月,每次都只是掀开衣摆一角,便直直顶撞进来。
李满月拢好衣襟,身前斗篷一展,披盖了过来,他的手穿梭着,熟练系好绳结。
“你几时能听见的?”
“你我嵌合之时。”
“……你!”李满月胸脯起伏,赶紧给自己顺了顺气,“你少说这种话,难道在野外你很光荣吗?我只是情绪激动,才亲了一下,没有想做别的,蹬鼻子上脸!”
“难道你不舒服?”说着,西承遇向下瞥了眼。
李满月顺着看去,小鹿果然在到处找她。
小鹿许是感知到了她来过,也不怕西承遇在此,单枪匹马,无畏无惧地沿途寻着。
垂下的眸子里暗波涌动。
辨不清前路谁才是盟友。
李满月收敛神色,听到西承遇还要说煞风景的浑话,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唇上鼻息不稳,西承遇缓慢眨眼,朦朦胧胧地看来,启唇,柔软的舌打圈濡湿着掌心。
他总是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刺激着她的感官,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冷冷清清,把糊涂事粗暴地做了个遍。
李满月出着神,
他说……舒服吗?
舔舐的确会有种酥酥麻麻的快乐,那电流流窜脊背的触感也在其他姿态有过,可大部分时候,心理不觉得快乐。
隔着太多太多真切复杂的情感,身体上的欢愉算得了什么呢。
李满月瑟缩了一下,想抽开手,却被他一把拎起来,提到腿上坐着。
男人的脑袋搁置在锁骨,“回答我的问题。”
细思如何回答的时间,小鹿也在山间搜了一圈。
“走开……”李满月挣扎着脱离,不得已说了实话,
“我倒希望你把我打晕。”
西承遇倏地侧过来一张脸,美目不解地眨了眨,“为何?”
“就是不好意思啊,你不会不好意思吗……不对,你肯定不会,我发现你年纪渐长,脸皮越来越厚了,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还会板着脸教训我。”
“我现在就想教训你。”他举起修长的手指。
李满月小脸酡红,学着他平素对她的样子,掐他的脸。
“你有病。”说不出来别的脏话,摩挲玉镯,靠在他结实的胸膛。
静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曾为复仇除尽西山师门。”
“嗯。”肩上脑袋又抬了起来,直溜溜盯着她,“你觉得不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止天乙,既然你去过我的世界,应当知道,那里也是一样。”
“我不觉得谁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只是……”
“嗯,你说,我都听着。”
“在那以后诞下心魔的传言,是真是假?”
西承遇道:“是真。”粗粝指腹抠向绸缎,这料子是他亲手所选,一早备好的,裹着的物体自然也要亲手检验。
起伏的缎面滑过,去掉包装,是方才吃过的粉桃,外表光洁嫩滑,果缝沾着水光,香气十足。
擒着他阻止作乱,李满月再问道,“他在西山何处,修为是否和你一样?”
西承遇道:“共忆,同阶。”
果然如此,那根本就不是心魔,而是已和西承遇合二为一的另一半。
她谁也没有告诉,未曾拿他可能存在的软肋投诚。
可她必须知晓实情。
李满月看着他的眼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观察他的反应:“九年前,我曾在西山看见一个人,他没有影子,神情也像从未相识过一般,却能一字不差道出我们的曾经,捅我一剑的人是他,不是你,对还是不对?”
西承遇低头,磁沉的嗓音盘绕在耳畔,“那又如何。”
李满月蓦然停住,这斩钉截铁不容挑衅的嚣张,符合她想象中的答案。
那就好,如此她也能放心——
“他不在这世间了。”
李满月怔愣了下,听见他开口。
“满月,无论是不是另外一个人,你都不会真正原谅我,你所承受的磨难,灾祸,也都是我带来的,但我保证,所有伤害过你的。”
“我都会处理。”
汹涌如潮的吻降临,脖子上抬,独属于西承遇的气息侵占了领土,舌尖勾着搅动,夺去她的呼吸。
半晌,冶艳的眉目退离眼前,李满月唇齿发麻,摸了摸,红肿得不像样。
没有半分旖旎,只当是狗咬了,“我要去找小情了,别再耽误时间。”
“我陪你。”西承遇拥过来。
“不,我不想。”
有他跟着,她还如何阐明。
就算她再不愿承认,顶着新妇头衔背着慕随情胡来的这段日子,西承遇就是做了她名副其实的奸夫。
这话还不能直接说。
西承遇端看她神色,蹙眉:“你骂我?”
李满月悚然一惊,他上赶着追问,“骂我什么?”
“……奸夫!荡夫……这下你满意了吧!”李满月牙痒痒,“你老实点吧。”
可西承遇哪有那么容易放过她,眉尾一抬,笑着前倾,“宝宝骂得好,我就是奸夫,荡夫,也是你一个人的,我听宝宝的话,那宝宝要奖励我什么?”
自顾自地说完,剩下的反抗都是无用功。
空中又闻石楠花香,漫开在夜里,不得其法。
枝头的雪簌簌抖擞下落,林海之中,唯有此处晃动得格外不寻常。一影压低前趴,一影莽力前注,抬高的双股和摇曳的心口,皆挨了不轻不重的巴掌。
距离主峰仍有一段路程,此处未布下结界,偌大的空旷山林,压抑的叫声因诱哄逐渐放大,破碎得不成调子,牵动着逞凶人的心。
雪下得大了,树上成双的影辗转到了洞穴。岩石下路面被新雪覆盖,透着寒气,却一丝也钻不进里面燃起的炽热篝火。
宽敞的石台上,
暖光映衬出两人的脸。
李满月累得没力气,便干脆躺着看西承遇自给自足。从前不想细看,巴不得被打晕装傻,睡醒才发现一片痕迹反倒是庆幸。
如今带着探究的目光再审视,原来本该丑陋的小西承遇是粉净的。肤色冷白,高大俊美的青年并不生疏,反而意乱情迷的表情,让整个画面活色生香。
他真的好漂亮,像古典雕塑一样,没有哪处不是精雕玉琢,女娲捏人的时候,应当给过了太多偏爱。
手臂上的青筋和动作一起跳动,极具暴力美感。
就是单拎这个人来说,实在太可恶了。
触及他那双情动的眼,好像就能活生生烫出一个窟窿,卷边烧过去,露出她不多的真心。
想起方才在未回头寻他之前,遇到的人,看到的事,李满月心情复杂。
起身,穿戴整齐,拿发带去捆西承遇。他个子高,光绑都要耗费许多精力,只是他也配合,淡笑着仰首随她操作,一通下来,李满月气喘吁吁,四仰八叉休息了会儿。
才接着道:“惩罚你!”
杏圆的眼眸逼出恶狠狠的威慑:“在我没找你之前,你都得这样待着!”
“可,不过为何不给我穿衣。”
西承遇浓密得像刷子的睫毛轻晃着,薄唇委屈地抿紧,看得李满月叉腰怒瞪,才道:“宝宝……”
李满月打开挎包里的药瓶,抓着他的手,又上了一次药。
一切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被他直白不加掩饰地用眼神钩着,李满月红着脸背转身,取出了裹布,小拇指在瓶口轻点,木塞又倒出一截粉末。
她扭头,“谁让你打我,”一圈一圈缠好以后,羞于多言,穿上鞋子便走,“要是我回来发现发带的位置不对,我就不跟你说话了,还有,这里不设结界,你就等着被人看光吧。”
“等你打回来。”
西承遇举着那只包成粽子的手,就势斜躺下去,人鱼线往上垒块分明,胸肌上的乌发邪肆地绕着,深邃的眉骨下压着调笑,“我只给满月一个人看光。”
李满月闭了闭眼,脱去斗篷,盖在他下半身。
“闭嘴,疯子一个。”
急吼吼地跑出去,一出门才发现不对劲,足底竟然黏黏糊糊,李满月原地想了一会儿,定是方才被哄着用脚释了几次……抓狂地骂完西承遇,李满月施法净去。
拿出法器,径直飞到了烟波境,竹屋小院。
这里的布置还和从前一样,只是新婚之后,她鲜少来此。
扣了扣慕随情的院门,开门的却是小鹿。
惊喜地抱过来:“嫂嫂!”
李满月蹲下,和她平视,“小鹿,你师兄呢?”
“他和师尊议事去了,嫂嫂,太阳下山那会儿,我外出打猎,见到你和师尊谈话,我赶过来找你,却不见你人影。”小鹿拼命往她怀里钻,“我总去店里,她们都说你不怎么过去,你去哪儿了嫂嫂……”
“不重要了。”李满月笑笑,摘下玉镯,放在小鹿手心,“摘星还威胁说,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是不按照他所说的做,我也会跟着殒命。”
“可是有人把它从灶台里捡起来,说了不害我,我相信她。”-
在准备回头找西承遇的那段路上,她遇到了摘星仙人。
她讨厌白翼曾在南新桃降生时不管不顾的预言生死,害得一个小女孩战战兢兢给自己下毒至死。
尽管这个人受万众敬仰,还是爱护慕随情的师傅,可她不是没见过装模作样的大人物。
难得多了几分重生后的防备,警戒线一直拉到最高,却还是没忍住报复西承遇的诱惑,好在就在她即将及时止损之时,白翼又打来一道强心剂。
他就站在斜坡上,披着仙风道骨的外壳,手上一振,飞出来一道白绫,上方赫然现出一副活灵活现的画面。
黄花镇中,她家小院。
西承遇在她跳下墓穴后,转身拷问着鼠妖关于她的事情,他们转为人身,絮絮叨叨求饶,还下跪,抓着他的鞋子,恳求他放过无辜稚弱的女儿,哪怕一切都是假的,就让他们再见见她。
西承遇当然杀了他们。
一贯如此。
颈骨捏断,四肢瘫软着下沉,西承遇嫌恶地在铜盆里净过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指导着洛微,将她的父母碎尸,扬成灰烬。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看完以后,李满月无力地跪在地上干呕,喉咙里都是返酸,身体内,每个细胞都喧嚣着,要用同样的方法把他除掉。
脑子却出人意外的清醒。
觉得真是跟西承遇待久了,思维也异于常人了。
白翼光来折磨她就够了?背后的真实目的,恐怕只有一个——
西承遇的母亲棠离,作为赤剑宗当之无愧的大师姐,在镇压上古魔城后没多久,就传出走火入魔的消息,那时两界尚且还在水火不容时期,引来一众仙门围困断水崖。
唯一不曾参与其中的人,
是白翼。
无独有偶,那年侯府生变,席间唯一睡过去错过剿杀的人,也是白翼。
把和西山烬上过战场的白虎扔在小山峰,劝西承遇剥去一半的自己,明目张胆在玉镯内施加法术,约莫还想用相同的手笔,加害傅容。
——桩桩件件,不就是厌恶极了西承遇一家,恨不得他们魂飞魄散吗。
白翼给她看完,居高临下地指点道:“许久未见,身上倒多了不少监视的法宝,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西承遇窥视的滋味如何啊?”
摸着钗环,李满月这才知道,原来西承遇的病态暗含在这些地方。
白翼又道:“想报仇吗?痛恨他吗?那就让他去冥河,在那里,你就能亲自动手,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白翼知她此来是为同慕随情道明,让她把玉镯的功效发挥到最大,届时动手,自可不必非吹灰之力-
小鹿听到她所说的话,骇然退后。
李满月抓紧了她的胳膊,往回拉,幽幽望着她,“西承遇已陆续去了两感,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如同行尸走肉,任你们摆布了?”
“是,是,啊不是!”
小鹿直摇头。
李满月拂过她的发际,“没关系,你们的目的达到了。”
在她真心诚意爱慕他,一心一意跟着他的时候,他只想让她死。
最后也成功做到了。
但,愚蠢的人是她自己。
昏迷多年再苏醒,那些往事都会慢慢淡去,恨不了,是因为无能为力,更是因为……
可父母亲不一样。
“现在,我们是同一阵营。”
小鹿讷讷地点头:“好,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对师尊说,大家都不会知道少剑仙和你的纠葛的。”
李满月笑了笑,去到熟悉的小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
打乱的秩序仿佛也还原到正轨。
假如不曾遇到西承遇,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她就只是慕随情的妻子。
小鹿欢欢喜喜地叫来江群等一日前来帮过忙的师弟妹,众人吃饱喝足就开始插科打诨。
一时间外面热闹非凡。
李满月没有心情听,粒米未进,呆滞地坐到慕随情的床上。
一直等到有人回来。
推门而入的那刻,李满月倏地站起来,顶着泪花喊道。
“小情……”
慕随情瞳孔震了一瞬,疾步走来,“满月,你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李满月打断他,直奔主题,
“我们分开吧。”
“合卺礼未成,也没有在神庙刻下我们的名字,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躲开他来擦泪的手,
“是我配不上你。”
“是我们有缘无分。”
“又是西承遇,”慕随情强硬地拉过她,揩在脸上的手却温柔,“他又动摇了你什么?”
李满月抽噎两声,被他重重抱进怀中。
胸膛心跳轰隆,她愣了愣,
“我以为我能让你忘了他。”
像是第一次见慕随情一般,抬头看着他。
“满月,再和我试试,好吗?”
慕随情抚着她的头,逾越了从未有过的界限。
发乎情,止乎礼的尊重,是西承遇永远学不来的。
他根本学不会正常的去爱一个人。
“不了,”李满月擦去新鲜涌出的水光,“你说得对。”
“什么?”慕随情怔了怔。
“我忘不了他,哪怕是恨,”
从未有哪刻如同此时镇静,清晰地认识到本质,
“就算是爱。”
爱慾、贪恋、求不得,
残恨、执念、忘不掉。
这些浓烈的感情,羁绊,统统归系一人,宿命纠缠,实难消解。
当对着残缺了一大块血肉的手也没能成功下药时,她便知道。
她快要变成和西承遇一样的疯子了。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的放肆沉沦,她渴求着他的死亡,也割舍不掉他带来的嗔念。
在彻底丧失理智之前,她不能再让慕随情浪费时间。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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