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床尾椅子坐着的男人
“你好歹穿条内裤吧!”
齐望耸耸肩,“我没打算过夜的,什么衣服都没带。”
“那就把酒店提供的浴袍穿上。”
“鬼知道那玩意被什么人穿过,我可不想染上什么病。”
“你以为你身上围的那玩意就干净了?”
齐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干脆将浴巾扯了一把扔在地上。
温棋:……
“滚!死变态,离我远点!!!”
齐望:“嘿嘿……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这玩意你见得少了?”
找出酒店提供的吹风机,齐望边吹头发边看向背对着他睡在一侧的温棋。
在云市健身房第一次见到温棋时,他就对这个相貌出众的男人很有好感。相处得越久,他越觉得温棋就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好男人。
光是对爱人忠贞不二这一点便打败了百分之99的男人。
虽然对两人的分手温棋表现得云淡风清,但他清楚,温棋受到的伤害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
关了吹风机,他跳上床,拿手肘捣了捣温棋的后背,“哎,别睡,聊会呗!”
“聊一晚上了你嘴皮子还不累啊!哪那么多话!”温棋背对着他闭着眼,不想搭理这个精力旺盛的家伙。
“聊聊你怎么分手的,啧,我这不是好奇吗?他要结婚了,跟你摊牌了?不是,你们都在一起十年了,他怎么忍心的?真分了?也没藕断丝连啥的?不是,你不说你是top吗?他那玩意对女人也Y得起来?那他有没有——”
温棋一把拍开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分了,他把人肚子搞大了,摊牌了,没藕断丝连行了吗?你能不能让我睡会,明儿一早的车,关灯!”
齐望瞪大眼,“我C,这么恶心的,还把人肚子搞大了!哎,你就这么算了,没把他打得满地找牙?我平时怎么练你的,白长肌肉了!”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噼啪打响窗玻璃,被空调风吹暖的室内温度缓缓上升,齐望侧过身在黑暗中望向裹在被子里的温棋。
“你哭过吗?”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齐望也不气恼,自顾说下去,“其实哭过也没什么。我懂你,真的。”
“唉,去年不是听了你的那一番言论嘛,说实话,还挺震撼我的。我就想着,你温棋都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我齐望比你差哪儿了?我就也收了性子,耐心想找个跟我过一辈子的人。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还真遇到一个。”
温棋缓缓睁开双眼,黑暗中的墙壁不时被窗外闪电照出雪白的颜色。
“他是个牙医,怎么样,这职业够高大上吧!比我大三岁,离过婚,有个孩子跟着她妈。他人长得吧,怎么说呢,不好看也不丑,就挺普通的,大街上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人。我去看牙的时候认识的。”
“你不是说,感情不是一时的冲动,是长年累月的付出,要付出,才有资格收获。于是我就付出啊,我每天在他面前找存在,兢兢业业追了他半年,嘿,还真让我追到手了。”
“那段时间,我们挺甜蜜的,我每天去接他下班,还学着你的样给他做各种好吃的。老子这么多年还没对谁这么好过。他休假的时候,我们特意去了国外旅行,在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正大光明的牵手拥抱。说实话,他对我也不错,我们在床上也很合拍。”
“我想,这就是你说的两口子吧!我想,我和他,也能像你们那样,过到老吧!”
说起那段过往,齐望的嘴角翘起,他第一次体会甜蜜温馨,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爱。
可惜现实……现实往往残酷。
“我提前下班的那天,撞到他把一夜情的对象领回家了,我开门的时候,他们正在干那事,被我吓得差点阳痿了。”
“挺讽刺的吧!我就说嘛,Gay圈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你温棋是稀有动物,我嘛,我没那运气,碰不到你这恐龙,所以喽,被劈腿太正常不过了。”
“现在听说你们俩分了,更加印证了我的话,这世上就没他tmd狗屁爱情 ,温棋,这圈子太乱太脏了,你干净不了的。”
齐望的话停了,室内陷入沉默。
狂风暴雨似要将这座城市吞噬,道道闪电从窗帘缝隙处照进室内。
齐望用亲身经历验证了温棋的谬论,代价惨重。
从大学爱上陈小筠,温棋就在沈知的电脑上查询了许多有关同性恋的事。
这么多年,他见识了太多同性恋人不堪的一面,出轨是家常便饭,滥J是炫耀资本。他以为圈子再乱再脏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守着他的小筠,过好他们的小日子,就是幸福。
同样的,他也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了惨痛代价。
齐望说,这世上没有狗屁爱情,温棋,你干净不了的。
哪怕再努力再努力跳出这个染缸,却还是会被无形的手拉回深渊。
他找不到会和他干净过完一生的爱人,就连一个人独行,也不被允许。
胳膊上一重,齐望半个身子压过来,勾着头瞧他,用不正经的语气说:“嘿,温棋,你就这样躺在我身边,真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齐望的感伤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句猥琐的话把刚刚酝酿出的悲伤气氛打得无影无踪。
温棋闭起眼,他就多余对这种下半身思考的家伙生出半分同情。
“看到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吗?你要不想脑袋开瓢,尽管来试试。”
齐望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吧,以他这魁梧的身形,要制服一个温棋真不在话下。但是吧,温棋好歹也是个180的大男人,打斗中,真给他脑袋开个瓢也不是不可能。最重要的吧,犯不上,真犯不上。
收回心思,齐望夹着尾巴老老实实躺回床上,不一会,鼾声四起。
温棋咬咬牙,忍了,折腾到现在他也实在累了,没多久,在齐望规律的鼾声中陷入沉睡。
*
温棋是在一阵强烈的不安中醒来的。
兴许是一场他记不清的梦,兴许梦里有什么他惧怕以及逃避的东西。一瞬间,他睁开双眼。
窗外雷声未歇,天花板被断断续续的闪电照得惨白。
那股萦绕在梦里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他偏过头看一眼旁边背对着他睡得正鼾的齐望。
或许他应该去一趟卫生间,或许他应该喝杯水缓解嗓子的干涩,或许……
他扶着床坐起身,天边一道闪电照亮狭小逼仄的房间,照亮床尾端坐在椅子上的那人那张异常平静的脸。
温棋猛地一惊,身子后仰,脑袋撞到床头,发出沉闷的一声。
齐望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说:“你干什么呢,大半夜的。”
温棋的心脏狂跳,顾不得后脑疼痛,他按亮床头开关,一室骤亮。
刺眼的光彻底赶走了齐望的瞌睡,他下意识闭紧双眼,飚出一句国粹。
冷汗爬满温棋额头,他双眼死死盯着端坐对面,正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男人。
季云凛!
怎么会……
齐望从被子中探出头,咒骂声未断,在看到温棋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我操!”齐望也猛地坐起身,一股恶寒在全身流窜,这什么时候屋里进了人都不知道,现在的小偷都这么猖狂吗?偷了东西不赶紧逃,还大模大样坐在屋里审视着他们。
“你干什么的!”
随着齐望大幅度的动作,被子下滑,露出他赤裸的上身以及隐约可见的未着片缕的下身。
季云凛将视线移向齐望,在重要部位停留了两秒,随后重新落回脸色难看的温棋身上。
瞥一眼旁边裸睡的齐望,温棋咬牙痛骂他的同时莫名有一丝心虚,他知道,今天的事没办法善终了。
半年前他们决裂那次,他清楚地体会到季云凛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只是一通莫须有的电话,都能让那个人发疯。而今天,他旁边躺着一个赤裸的男人,除了背叛这个理由,任何的解释都显苍白。
可他不能什么也不做,季云凛的疯狂如果只针对他,他可以承受。但齐望——他不能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
他强装镇定,掀被走下床,压下骄傲,尽量快速简短的把事情解释清楚,他不能让季云凛的怒气值再上升,“昨天下暴雨,酒店就这一个房间,他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不要胡思乱想。”
季云凛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没有恼怒没有怀疑,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可温棋知道,他已经在危险的边缘,一触即发。
“怎么回事?”齐望愣怔地望向站立床边的温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这个人,难道,难道是温棋的新对象?意识到这一点,齐望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身子,他猛地拉高被子,完了,这下解释不清了。
“那个,那个,不好意思啊,兄弟,你看这事闹的,我和温棋,我们是好哥们,昨天真是特殊情况,那个暴雨下得呀,你是没见,半个身子都要泡在水里,要不是没时间找酒店,要不是酒店正好就这一间房,也不至于让你误会啊!你看,这,这两床被子呢,我们各盖各的,真没啥事。那个啥,兄弟,我给你赔个不是……”
第102章 18楼,没有生还的可能
齐望还在不断解释,季云凛却没投给他半个眼神,兀自站起身,傲人的身高像一堵墙屹立在两人面前。
好高啊!
视线随着男人起身的动作上移,185的齐望难得地自卑了一下,这温棋新找的对象也太称头了,绝对190往上的身高,给人无法忽视的压迫。除了身高,那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102.18楼,没有生还的可能,那堪比明星的外貌也让人很难移开目光。
这极品啊!温棋吃得也太好了。
只是……
齐望眨了眨眼,只是这人,怎么……怎么就有一点眼熟呢?在哪见过?
“这就是你说的有事?”季云凛的声音冷得像笼上一层寒冰。
温棋知道任谁看了这幅画面都会误会,虽然他和季云凛的关系谈不上背叛,他甚至连解释都不需要。但——
他看了一眼齐望,那拉高被子的动作越描越黑,他必须尽快安抚好季云凛,尽快把齐望弄出去。
他是见识过季云凛的可怕的,如此骄傲的人绝不可能咽下羞辱,他不认为他会放过自己,放过齐望。
他上前一步抓住季云凛手臂,为了齐望他可以放下尊严,哪怕再次下跪也要把齐望弄出去。
“不是,我只是来见朋友,和他就是偶遇,晚上大家一起吃的饭,真的是因为暴雨被困在这里。你应该清楚,我不会随便和人做那种事。季云凛,”他攥紧拳头,低三下四的态度让他感觉耻辱,却又不得不低头,“你相信我。”
“相信?”季云凛玩味地咀嚼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不带一丝温度的浅笑,瞥一眼正弯腰翻找温棋的包,在里面掏出一条男式内裤的齐望,顾不得嫌弃是不是温棋穿过的,大小合不合适,拿过内裤便往身上套。
季云凛认得那条内裤,是他上个月给温棋买的,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他还刻意哄骗自己说,这样也算情侣款。
如今倒是穿在了别人身上。
他有多厌恶被别人用过的东西。
两年前得知温棋有一个交往十年的爱人,那一瞬间被蚂蚁爬满全身,被蛆虫围绕身侧的恶心和厌恶再次占领头脑,他冰冷的目光锁定在温棋急欲掩饰的脸庞上,一字一句道,“温棋,你的解释不觉得很可笑吗?”
这一刻,温棋真想跺了齐望那双多余的爪子。
那条内裤……真该死!!!
“回去,我回去好好跟你解释,我们现在回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季云凛,别冲动。”
温棋的话听在一个处在暴走边缘的人耳里像劝慰又像警告,再一次点燃他极力压制的怒火,“真可惜,你没有解释的机会了。”
下一秒,房门被打开,几个男人冲进屋里。
为首的男人长着一张混血脸,身形高大魁梧,斜睨了他一眼。正是这一眼,让温棋如坠冰窟。
他记得这个人!
半年前,疾驰的车子,落下的车窗,手臂搭在窗外,表情冷漠淡然的男人斜斜朝他瞥来一眼。
那份屈辱的感觉,随着男人的逼近再次袭来。
划过司机后颈的利刃,男人唇边叼着的明暗交错的烟头,被人重重摔在地上磕破皮的手肘,定制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声响,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数字的手机,击碎温棋所有骄傲的怒吼声,丢弃尊严丢弃骄傲,他跪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弯下腰叩响在水泥地面的额头上渗出血丝……
指甲陷进掌心,那一夜的屈辱,他从未忘记过。
那一夜……
脸上血色尽失,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他望向季云凛,望向这个再一次揭开他努力长好的伤疤的男人。
他不该抱有任何希望的,不该对这个人……抱有,任何一丝希望。
齐望诧异地看向突然闯进来的几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腹部被人重击一拳,他痛苦地弯下腰。
于从文抓着他头发迫使他抬起头,齐望下意识挣扎,腿上却传来重重的一击,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齐望。”温棋瞪大双眼,他慌张地想要奔到齐望身边。
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固定住,反剪他手臂将他压在墙边,熟悉的气息贴近,阴冷的声音传进他耳膜,“怎么,心疼?温棋,还早着呢,给我好好看着,惹怒我,应该有什么下场。”
齐望的痛呼再一次传来,挣扎不开钳制的温棋尽力扭着脖子,齐望的半张脸糊满了血,于从文甩了甩沾血的拳头,唇角勾着笑,像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小子,下辈子眼睛擦亮点,别招惹不该惹的人。”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手下,手下心领神会,在窗外闷雷的加持下,几棍敲碎窗户玻璃,一股脑涌进的狂风吹乱飞舞的窗帘。
意识已经不清醒的齐望被拉到窗边,半个身子在外,暴雨倾盆,砸在他身上,冲刷掉不停涌出来的鲜血。
“季云凛!”温棋嘶声怒吼,吼声穿透不时落下的惊雷,声音发颤。他睁大双眼,眼里蓄满了恐惧的泪。
事情发生的太快,于从文的一连串密集操作连一丝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温棋。
他怕极了,怕季云凛的凶残,怕自己的无能,怕于从文的松手,怕齐望的无辜丧命……
18楼,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会疯掉。
“季云凛,求你,我求你,季云凛,你想怎么样都行,我求你放过他,放过他,他什么都没做,他什么都没做。季云凛,我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杀他,我求你……”
紧贴在温棋身后,感受他疯狂至极的挣扎,他的每一声求饶每一丝痛苦都像是最有力的嘲讽,嘲笑他季云凛付出的最可笑的真心。
被抛弃,被辱骂,被无视,活了这么多年,能伤害他这么多次的人,只有温棋一个。
因为那个可笑的字眼,他抛下一辈子的骄傲,一次次低头,一次次回头,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温棋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坚持得够久,只要他死守在温棋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打动那个对他竖起高墙的人。
他以为……他以为……
却原来,只是,他以为。
他发狠地咬住温棋耳朵,在尝到嘴里鲜血的味道时,缓缓松开口,“求我?温棋,我让你下跪一次,你记我一辈子。现在却为了一个狗杂种求我,温棋,耍弄我,很好玩吗?”
狂风大作,温棋双眼被吹得涩痛,却仍死死盯着齐望。
碎玻璃扎在齐望裸露的皮肤上,道道血迹蜿蜒而下,染白墙面的同时很快被打进屋内的暴雨冲刷。
他听不见季云凛残忍的警告,耳畔全是夹杂着风声的齐望恐惧绝望的呼喊。
脑海里突然涌进大量的片段,重重叠叠,搅得他窒息。
“季总,我救过洋洋的命……尽管报,我真想让你看看,我是如何摧毁你最后一丝希望的……对不起,我不该对您说那些话,是我不自量力,是我从头到尾都在吊着你……既然你不想堂堂正正的站着,没关系,我可以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我仗着你的喜欢,一次次践踏你的自尊,是我该死……我季云凛可以爱你,却永远不会跪着爱你……我再也不敢了,季总,看在我救过洋洋的份上,饶我一次……不是要报警吗?我给你机会,报吧……季云凛……报!!!”
一道惊雷炸响,闪电划过苍穹,照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下一秒,他仿佛看见齐望的身子一歪,两条长腿扬起,迅速消失在窗边。
“啊!”
雷声像一枚枚炸弹,爆响在温棋耳边,用尽全力挣扎的他,混乱中摸到了床头柜的烟灰缸,他攥紧烟灰缸,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疯狂砸向墙壁。
“啊!!!”
一下,一下,一下……
烟灰缸碎裂成一块块的玻璃,流着鲜血的掌心攥着大块的碎玻璃,在痛苦绝望中一次次砸向墙壁。
“温棋!住手!”
季云凛的声音唤不醒他的理智,哪怕掌心早已被碎玻璃扎得千疮百孔,哪怕墙壁早已被蜿蜒的血渍染得斑驳不堪,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重重击向墙壁。
“啊!啊!啊!”
凄厉的叫声穿过层层暴雨,在轰隆隆的雷声衬托下,只剩悲怆。
*
在病房的小沙发上处理好最后一份文件,季云凛捏了捏眉心,缓解疲乏。
他一整夜没有合眼,守在病房里,等着床上面色苍白的男人苏醒。
男人手上缠着沙布,碎玻璃已经清理干净,万幸没有伤到神经。
洪念打来电话,他交代了几句,行程推迟到一小时后,他总要见到温棋醒来才能放心去往英国。
昨夜,他们都失去理智了。
他一次次低估温棋在他心里的地位,一次次尝试,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病床边传来几声无意义的呓语,温棋眉心紧蹙,似做了一场恶梦,不安地转动头颅。
季云凛站立在床边,居高临下望着即将醒来的男人。
温棋猛地睁开双眼,聚焦的眸子里突然装进一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男人,他快速坐起,忍着手上剧痛,一把拔掉输液针,跳下床,用完好的那只手抓着季云凛胳膊,目露凶光,“齐望在哪?他在哪?!回答我,他在哪!!!”
第103章 唯独你季云凛,不行
他没法承担齐望因他而死的罪恶,他寻求一份答案,却又害怕得到答案。
他亲眼看见……不,没有,他没有亲眼看见……或许只是他的幻想……他太恐惧了,所以产生了幻想……齐望,不会有事!不能有事!!!
光着脚,手上纱布渗出血丝,脸色惨白眼神狠厉的温棋,他守在床边一整夜不敢合眼的温棋,醒来第一件事是跳下床,用嘶哑的嗓音一声声质问他。
季云凛用一整夜的时间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被感情牵制住。温棋不是他用强取豪夺可以得到的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副躯壳。
尽管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可这一秒,面对对他只剩指责和憎恨的温棋,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你以为他在哪?”季云凛拉下他摇晃着自己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你这么关心他?”
“我问你他在哪?!!!”
温棋不顾一切的吼声惊动走廊外的护士,侧头往这边看来。
他身子止不住地轻颤,纱布上的血越来越多,他的焦虑、担忧、痛苦季云凛全看在眼里,“死了。”
两个轻飘飘的字让温棋几乎站立不住,脑海中昏迷前最后那一幕如潮水袭卷而来。
风声、雷声、雨声、照亮罪行的闪电,齐望凄厉绝望的呼喊……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成一道长长的尖锐的电音。
温棋不停拍打着耳朵,他被那声音折磨得无法思考,额头冒出大量汗珠。
齐望……死了。
他见识过季云凛的可怕,为了抓住他而出动的车队,不管他躲在哪个角落都会被轻而易举找到的实力,无视XX的嚣张气焰……
他……他害死了齐望。
温棋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手上会沾上血腥,沾上人命。因为一件可笑的荒唐的事,齐望……齐望……
他像疯了一样拔掉桌上花瓶里的花,抓着花瓶猛地砸向季云凛。
季云凛反应迅速,一把攥住他抬起的右手。
温棋双目赤红,眼神里迸射出要置人于死地的愤恨,抓着花瓶的右手渗出更多血,爬满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落。
很疼。
攥着他手腕,季云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颤抖。受伤的右手在他紧攥的力道下抖动得更加厉害。
很疼,很疼。
季云凛手上收了力,下一秒,温棋挣脱他的手,花瓶直直砸向他脑门。
他没有躲,额角被大力砸伤,碎裂的玻璃割破他的皮肤,鲜血涌出,迅速爬满半边脸。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去死!!!”温棋丢下手中的碎片,抬脚踹向他。
他后退几步,到底没有栽在地。在温棋再次冲上前时,侧身躲过他的攻击,快速将他按在沙发上。
“放开我!!!”温棋嘶吼着,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亲手杀了眼前的人,他和季云凛,他们两个恶魔,全都不配活着!
“你闹够了没有!”忍着晕眩感,季云凛将处在癫狂中的他死死按住,“再作下去,我不会再惯着你。”
“那就来啊!来啊!来啊!!!”温棋像一只处在绝境中的野兽,狂躁地咆哮着。
在孤儿院长大,经历了太多不公和欺凌,他太了解这个世界的残忍。
弱肉强食是基本,没有背景没有实力,他们就会像蚂蚁一样随意被碾死。
所以他们咬着牙拼命努力,努力在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繁华地方安家。
他做错了什么,齐望做错了什么,因为上位者的喜好,一条生命就能被随便抹杀。
既然这样——
那他们就一起去死,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给我清醒一点!”
陷在癫狂中的温棋让季云凛的耐心告罄,他起身抓着他一条胳膊,连拉带扯将他带进了洗手间。
用身子将他反抵在墙上,取下花洒,大量冷水从头浇下。
十一月,冷水似冰,浇在温棋头上,冷得他身子不自觉打颤。
“不清醒就给我一直受着。”
季云凛从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从得知温棋的背叛到现在他被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的家伙开了瓢,那点要善待他要和他和睦相处的想法全都烟消云散。
是他的纵容才让他一次次爬到他头上。
尽管被冻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温棋却还是咬紧牙关。
他抓住花洒管,狠狠一扯。
季云凛一脚踢在他膝盖窝,他半跪在地,浑身湿透,像个丧家犬。
扔下花洒,季云凛扯住他衣领,“清醒了吗?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温棋,我再警告你一遍,惹恼我对你没任何好处。”
大口喘着气的温棋转过身寻找着什么,意识混乱让他看不清眼前事物,所有的东西都像处在幻境中,他找不准方向。
他摸索着打翻了许多物品,最终在床头边找到他的手机,拨号的手指不停颤抖。
电话接通,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他必须找到齐望,不管生死,他要带他的朋友回家。
“心安酒店,凌晨四点左右,我的朋友……齐望,他叫齐望,他被人从1802房间的窗户扔下去了……行凶者,”他转过头,一行泪从眼角滑落,他定定望向笔直站在不远处的男人,“JL娱乐公司,季云凛。”
*
洪念第七次拨打季云凛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助理看了一眼手表,走到她身边,“洪秘书,没有时间了。”
洪念瞥一眼不远处停放的直升机,嘱咐助理原地等待,转身走向医院顶楼出口。
手机一直在响,季云凛知道那是洪念打来催促他的电话,可这一刻,他什么也管不了。
兰市的风暴早已停歇,窗外暴雨侵袭过的城市略显萧条,走廊里护士推着医疗器械车来来去去。
“你就这么恨我?”
良久,季云凛打破沉默。
他没有阻止温棋报警,在等待警察来的时间,温棋像一具行尸走肉,失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没有得到回应,季云凛缓步上前。
站定在他面前,盯着那人落寞颓废的样子,他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
“对你来说,他有那么重要?不惜把我送进监狱,也要为他报仇?”
温棋抬眼正视他认识了许久的季云凛,那张太过熟悉的脸庞早已刻在脑海。
一周前,从云市马不停蹄赶来照顾生病的他,把他拥在怀里,额头相贴,温言软语,好似他们是相恋许久的伴侣。
一天前,压着他肩膀将他死死固定在墙上,用阴冷的声音告诉他,惹怒他,会有什么下场。
季云凛一个命令,齐望死了。
死了。
温棋心里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是。”他咬破舌头,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我恨你,季云凛,对我来说,任何人,你听清楚了,任何人都比你季云凛重要。”他撕扯着手上已经湿透的渗血的纱布,一层一层,割着伤口,疼得他鼻头酸涩,双眼通红,却倔强地不肯低下头,“我不止要把你送进监狱。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杀了你!”
“温棋……”季云凛紧紧捏着他的下巴,目光如淬了毒,“别逼我……”
预料到他接下来会说的话做的事,温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别逼我”三个字像打开尘封记忆的钥匙,把他们所有的不堪,极力掩盖的过往通通掀开。
他们,早就千疮百孔。
“那就来啊!”温棋一把扔掉手里纱布,用带血的右手攥住季云凛的衣领,“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吗?那就来啊!下跪、磕头、关进笼子里,季云凛,把所有你能对我做的,通通使出来。我他妈装够孙子了,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从今以后,我温棋,但凡活着一天,都不会再对你摇尾乞怜。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没这能耐就别在我面前放大话。我温棋烂命一条,大不了同归于尽。”
“温棋!!!”季云凛抓住他流血的右手,手下使力,看着他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恨意如藤蔓滋长,将他团团包围。
疼痛如毒药,折磨着他的同时,却有一丝快感。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他轻扯嘴角,用不大不小,正正好让他听清每个字的音量道,“季云凛,我跟他上床了。”
温棋很兴奋,看着季云凛脸上伪装的平静在一点点龟裂,他满意地靠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不只是他,以后还会有很多人。哪怕路边的乞丐,我也可以。唯独你季云凛,”顿了片刻,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行。”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知道撕开他和季云凛之间伪装的平和之后,他们……
再没有回头路。
第一次,第二次,无数次……被他刻意的挑衅激怒,季云凛手下力道一点点加重,温棋右手的鲜血越流越多,额头覆上密密的汗珠,他大概会疼死过去。
病房门被打开,在看到半张脸上全是血的季云凛时,洪念急急出声,“季总!”
季云凛闭了闭眼,把聚积在身体里的暴虐因子一点点压下去,面前的温棋脸色惨白,鲜血流到了手肘处,染红半边病号服。
他放开钳制,转过身,这个时候,他需要冷静。
下午飞英国,他必须有清醒的头脑才能应对工作。
所有荒唐、无关紧要的事都必须搁置,上百亿的合作案,他没有时间应付温棋的负面情绪。
“吩咐人,照顾好他。”
丢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季云凛迈步走出病房。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温棋颤抖地抚住受伤的右手,大口喘着粗气。
他不能昏倒,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迷不醒。他要找到齐望,他要在警察来时把所有情况如实告知。
他不会容忍齐望的枉死,不能容忍杀人犯逍遥法外,他必须、必须找到齐望!
第104章 生命如此短暂
温棋还是太天真了。
警察来到病房的同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跟在他们身后。
他激动地讲述完事情经过时,中年男人表明身份,当事人之一季云凛的代理律师。
男人带来一个消息,齐望,还活着。
根本没有如温棋所说,被人从18楼扔下去。
活着?!齐望活着?!!!
温棋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清醒过来,男人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表明保留追究温棋诽谤的权利。紧接着,警察随男人走出病房,核实齐望的情况。
病房门口守着两个男人,在温棋踏出房门前,面无表情挡在他面前。
他根本出不去。
直到这时,他才深刻体会,半年前,季云凛毫无顾忌地把按下数字的手机递到他面前,是怎样的底气。
他低估了季云凛的可怕。
下午,就在他忍着疼痛焦急想对策时,病房门被打开,男人走了进来。
“温先生。”男人开口的同时,把一个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
电脑里一个穿着病号服,脸上包了纱布,腿吊在半空中的人朝他挥挥手。
“温棋,”齐望的声音病恹恹的,刚喊了他的名字,不知道是牵动了哪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齐望!”温棋惊呼,双手抓紧平板,恨不得飞奔到电脑那头,“齐望,你怎么样?伤得重吗?”
太好了,齐望真的活着,他还活着!!!
泪水迅速涌入眼眶,他泣不成声。
“怎么不重。”齐望哎哟哎哟了好几声,才缓过那一阵疼痛,指了指吊着的那条腿,“瞧,骨折了。”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鼻梁差点给我干断了,疼死老子了。还有这一身的玻璃渣,你是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罪。”
“齐望……”温棋抓着平板,低垂下头,愧疚充斥在心上,他像个孩子一样止不住哭泣。
“哎哎,我这个当事人都没哭,你哭什么呀!行了行了,逗你的,我没多大事,都是些皮外伤,要不了一星期就出院了。”
“对不起……”
“嗨,咱俩之间就别说这种话了,也怪我,好好的非得裸睡。那造成误会了,可不就这样嘛!得,我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了。不过,我也没吃亏,200万呢,我这顿打挨得也算值吧!”
齐望眼角眉梢透露着笑意,只不过脸上有伤,他不敢有大动作。温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齐望,是我把你害成这样,对不起,如果你……”
没有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他什么也说不了。
他不能劝齐望抗争到底,不能让他为自己讨个公道,那样会害了他。
齐望却明白他的意思,“没事的,有了这200万,我开健身房的钱不就齐了嘛,我没事,真的,温棋,你不用自责。”
齐望选择了拿钱息事,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他们是平头百姓,没有抗衡的资本。
温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让我见他,我要确保他的安全。”
男人摇摇头,“你不能再见他。”
温棋:“没有亲眼见到他,我不能保证你们会对他做什么。让我见他!”
男人却仍摇头拒绝。
齐望:“温棋,以后再见吧!以后……总会见到的。我在云市等你。等我的健身房开起来,还要你来捧场呢!”
温棋知道,未来,他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齐望。
只要季云凛一天不放弃他,他就没有再见到齐望的可能。
“好。”忍下心酸,温棋点点头。
“温棋,你……你保重。”
挨顿打拿笔钱,齐望就可以摆脱那个比鬼还可怕的家伙。
可,温棋呢?
被他缠上的温棋,怎么办?
收回电脑,男人出声道,“温先生,你好好养伤,出院后我会负责把你送回天城。”
那一夜,温棋睡得很不踏实。
右手的疼痛折磨得他无法合眼,所幸没有伤到神经,他还可以拿起笔继续从事教师职业。
他该庆幸的,不是吗?
“鹏程”那边又请了三天假,他把包着纱布的手拍给老冯看,“黑心”资本家倒也没再说什么。
头抵着墙,后脑一次次敲在墙壁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疼,真疼,疼得他咬紧牙关,脑子里像被钻井机钻过,连着伤口,钻心地疼。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死了也挺好”的想法。
死了,就再也感受不到疼痛,再也不用受折磨,再也……
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像活在地狱里,无法服从又抗争不了,温棋……温棋……怎么就把日子过得那么糟糕了?
他一次次加重力道,试图用外力缓解脑子里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的疼痛。
30岁的他,找不出逃离这一切的办法。
只能被迫陷在旋涡里,被撕扯着坠入更深的泥潭。
无法逃离,无法,解脱。
*
私人飞机停靠在最接近天城的枫市,下了飞机已是凌晨三点,身形高大的男人钻进车里直奔天城。
合作案很顺利,司机载着洪念先回云市,枫市离天城不到一个小时车程,季云凛自己开车过去。
副驾上放着他特意准备的生日礼物,在苏富比拍卖行以230万美金拍下的钻石手表。
三天后是温棋的生日,或者说是30年前孤儿院的院长捡到温棋的日子。
十岁以前,院长妈妈记得每一个孩子的生日,提前准备好礼物,为他们庆祝。
后来院长身体越来越差,能记得的事也越来越少。温棋接下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便没再给自己过过生日。
季云凛下了飞机马不停蹄赶往天城,思念是折磨人的毒,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车子驶上高速路,前方一辆严重超速大货车突然撞上停在应急车道的故障车辆,车子瞬间飞了出去,损坏的零件重重砸在后方快速驶来的汽车上。
被砸中的车子猛地急刹,紧跟着后方车辆来不及躲避,造成多辆汽车重大追尾事故。
很快,城市上空响起了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车子侧翻,重重摔在地上,现场一片剧烈的撞击声,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道路上满是玻璃碎片和撞得七零八落的汽车残骸。
一只眼里浸了血水,疼得睁不开,额头在遭受撞击后又被碎片划伤,大量鲜血涌出,染了全身。弹出的安全气囊将季云凛死死抵在车座间,动弹不得。
耳边哭喊声、警笛声、燃烧声交织在一起,他眨眨没被血水糊满的那只眼,艰难地偏头望向车窗外。
行人脚步匆匆,救护伤员的担架上抬着一个个鲜血淋漓的伤者,变形的车牌和车灯碎片旁躺着一个精美的包装盒,盒子上沾染了灰尘,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滚向更远的地方。
盒子里装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男式手表,季云凛幻想着温棋打开盒子看到手表时脸上的表情。
他动了动被玻璃碎片划得鲜血淋漓的手指,企图抓住那只被踢得越来越远的盒子。
“我恨你,季云凛,对我来说,任何人,你听清楚了,任何人都比你季云凛重要。我不止要把你送进监狱。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杀了你!”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他和温棋的最后一面是以那样近乎决裂的方式。
他用工作麻痹自己,从客观角度去分析整件事。仅仅三天,他找了一万个理由劝服自己,是他偏激了,是他被冲动裹挟,是他误会了……
明明温棋第一时间就跟他解释,明明他知道温棋不是会随便跟人发生关系的人……
三天后,他在工作间隙去找了Martha Baker,讨要了一本签名新书,顺便拍个祝福视频,注明送给一个叫温棋的中国籍男子。
Martha Baker嘴角带笑,问他,叫温棋的男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季云凛大方承认,甚至带有一丝骄傲:爱人。
他命人在苏富比拍卖行以230万美金拍下一只手表,他的温棋配得上如此高价。
回去要好好哄哄他,道个歉也不会少块肉。
实在不行,他不介意挨几巴掌。
还真是应了温棋那句:贱得没边了。
发颤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一点点移动,划出道道血渍。
眼皮越来越沉,被挤压的身体似乎失去了知觉,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是要,死了吗?
是要……
“季先生……季先生……”
耳畔出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季云凛艰难地动了动眼珠,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季先生。洋洋今天表现很好,做题也很快。”
“季总,还得感谢您给的卡,我今天带朋友过来见识见识。”
“别怕,扎根刺而已。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我的技术好着呢,相信我。”
“可以啊,季总,我小瞧你了。别得瑟,哪天有机会出来单挑。”
爆炸声响起,他下意识闭上双眼,火光冲天,可怕的尖叫声、燃烧声、碰撞声不停刮着他的耳膜。
“洋洋……洋洋……没事。”
“再比如说,这个没事就把我拉黑的季总,虽然吧,有点小心眼,不过老话不说了嘛,患难见真情。就冲着这每天下了班就来照顾我这情分,那也是别人比不了的。你说是吧,季总。”
“在我心里,永远记得那个在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候,整夜守在我病床前的人。他不是娱乐公司的总裁,不是私人会所的老板,更不是季洋的叔叔,他叫季云凛。你听清楚了吗,他叫季云凛,我温棋的朋友。”
渐渐的,那些聒噪的声音一点点消失,巨大的耳鸣过后,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铿锵有力。
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幅幅失焦的画面在眼前晃动,从支离破碎的汽车里爬出满身鲜血的人,匆匆赶来的救援人员焦急奔跑、呼喊,空气中浓烟滚滚。
“季云凛,你爱我的方式就是在我最痛不欲生的那段时间,一遍遍告诉我,你喜欢我,你有多喜欢我。可是,你觉得,我有心思去管你的喜欢吗?我他妈难过得都快要死了。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难不成,我还觊觎JL总裁夫人的位置?真可惜,我要是个女人,争也便争了……季总,别执着于30岁的老男人了,给自己留点脸面吧!你贱得我都想吐了。”
“季总……对不起,我不该对您说那些话,我错了……是我不自量力,是我愚昧糊涂,是我从头到尾都在吊着你……季总,您饶了我吧,看在我救过洋洋的份上,饶我一次……”
视线模糊的同时,耳畔只剩下他艰难而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如此短暂。
仅仅28岁,他还未来得及将那块手表戴在温棋手上……
尖叫痛呼声在城市上空此起彼伏,一片狼籍中交错闪过道道模糊晃动的人影,沾满血渍和灰尘的盒子被踢得越来越远,渐渐失去痛觉的男人不甘地闭上双眼。
*
“希望就是,在你眼中唯一的,托起整个灰暗人生的,目标。”
“哪怕陷入困境,陷入泥沼,那束希望的光照下来,也会引领着你拼命、努力往前爬。”
“一个眼神,你就是他的,希望。”
第105章 他死了,我是不是自由了
接到电话时,洪念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她不敢相信两个小时前还和她一同下飞机的季云凛此时会重伤躺在医院,生命垂危。
没时间伤感,洪念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动用直升机将人转至季家夫妇所在的云市第一医院。
季家二老接到消息匆匆赶往医院,紧急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小时才算暂时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
即使出了手术室,情况也不容乐观,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一周,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季母在亲眼见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时,伤心过度昏厥数次。
季父强忍悲痛,坐阵JL娱乐,和虎视眈眈的对手打太极,对外宣称季云凛在国外谈一项棘手的合作案,未归。
于从文从没有连续一周联系不上自家老板的情况,他察觉到不对,暗中派人调查,三小时后,他戴着墨镜口罩出现在季云凛病房外。
医生给出的答复是,人暂时是救回来了,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数。
于从文一拳砸向医院走道的墙壁,颤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米八八的大高个第一次红了双眼。
他不愿相信拉着他走出泥潭的男人会就此殒命,还未实现的目标,等着扩张的版图,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怎么能——
半个月联系不上死党的王清疑虑重重,以他和季云凛的关系,绝对不可能会断联这么久,就连拼命熬夜谈并购案时,那家伙也仅仅是失踪五天后,在手机上给他回了一个确认还活着的“嗯”
像无头苍蝇转悠了整整三天后,他堵住了从公司出来虽化着精致的妆却仍难掩疲惫的洪念。
每天关注季云凛动态的李硕在季老出现在公众视线的第一刻便觉出端倪,忍耐了一周,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李硕脱下修车的工作服,戴上帽子口罩,悄无声息跟踪了洪念一周后,终于查到了季云凛所在的病房。
洪念站在他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那个浑身战栗难掩悲痛的男人。
她毫不怀疑,如果可以,他和她,会是第一个站出来代替季云凛躺在里面的人。
出事以来,她没有时间休息,在公司帮助跟不上公司发展的季老稳住股价和一些心怀叵测的股东。
为免猜疑,她不能频繁出现在医院,只能在累到虚脱时掏出手机看一眼他们三人唯一的一张合照。
季云凛教会了刚出校园的他们太多太多东西,也曾许诺,将会带着他们到达可以俯瞰整个云市的商业顶端。
她以为这条路会一直、一直走下去,她以为,终有一天,那个疯狂的野心家会在她的帮助下到达无人企及的高度。
而她、李硕,会是站在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最忠诚的伙伴。
如今……
李硕走了,季云凛生死未卜……
如今,只剩了她一人。
“怎么出的事?”李硕的声音沉闷,像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一字一句全是压抑。
洪念将视线移向窗外,云市的冬天阴冷潮湿,寒意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掠过,从贴着冰花的玻璃缝隙里钻入,将她强撑着的身子紧紧包裹。
“去天城的高速路上发生了严重车祸,医生说……”
“说什么?”李硕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他怕听到他不能承受的答案,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面对。
洪念张了张嘴,好半天吐出一句,“他可能,撑不过去了。”
*
从云市到天城,李硕开了四个半小时的车。
到达天城时是下午五点,他一路驱车来到鹏程补习班。
前台小金告诉他,温老师下午一直没过来,电话也联系不上。
李硕马不停蹄赶往温棋家里,敲了许久也没人应声。
守到傍晚,他终于在楼下见到了失魂落魄的温棋。
他猛地站起身,“温老师。”
温棋浑浑噩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料到他会出现一般,眼中没有太多惊讶,“嗯。”
“温老师,麻烦你跟我去一趟云市,季总他出事了。”
跟在季云凛身边多年,李硕明白,如果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增强他的求生意志,那一定是温棋。
如果……
如果他注定要离开,最后那一刻,他想见的人,也只有温棋。
“是吗?”温棋的声音太过平淡,平淡得李硕以为自己听错了,天城夜晚的温度到达零下五度,冷得人牙齿打颤,血液像被冻住一般,就连说出的话也冷得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住。
“我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话落,温棋走过他身边,抬脚向楼道里走去。
“温老师!”李硕动了动被冷空气冻僵的身子,不可置信地转身望向他,“请你跟我去一趟云市,季总他,这个时候,他最想见的人——”
小区里静悄悄的,许久没有维修的路灯照不亮温棋脸上的表情,他背对着李硕,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去了能怎么样?我不是医生,什么也做不了。他有那么多钱,应该会救他一命吧!”
李硕自幼父母双亡,最苦的时候,他一天打五份工,在顾客的责骂声中昏倒在数九寒天的雪地里。
他见过太多自私冷血的人,却没有一个能像温棋这样,给他刺骨的震憾。
“温老师,季总他是在赶往天城的路上出的车祸,医生说,他很有可能挺不过去了。你真的,真的不打算去见他——”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最后一面”四个字。
整栋楼黑漆漆的,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李硕迟迟没有等来温棋的回应。
他上前一步,刚想开口——
“他死了,我是不是就自由了?”
“没有人会再纠缠我,也没有人会逼我下跪求饶,更没有人会因为喜恶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死。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来找我。真有那一天,也不用通知我。”
*
云市一年一度的圣诞大战拉开序幕,电视、网络、广告牌、公交车上,各类商家花样百出,想方设法从消费者手中掏钱,为这场爱的硝烟买单。
齐斯代言的彩妆品牌在这场购物狂欢战中大获全胜,创出亚洲区最高销量。
默正文化正式推出新女团,第一首单曲中规中矩。
由JL娱乐和红光共同投拍的大IP巨作《天忘》举行了杀青仪式,JL当家花旦岑悦和男主角青阳娱乐的莫凌安传出绯闻。
王清顶着压力组局的《天峰传奇》正式开拍,他花了大价钱在前期造势上,各种APP上关于《天峰传奇》的词条都名列前茅。
云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护士小张刚刚给一位新送进来的病人调节好仪器的参数,一转头,旁边床位上的监护设备发出异响。
修长的手指在床单上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沉重的眼皮出现了轻微的颤动。
云市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的雪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停了,阳光挣扎着爬上地平线,照亮这座被雪白覆盖的城市。
三天后,季云凛转入VIP病房。
季母终日以泪洗面,在儿子推出重症监护室时,才难得有了笑脸。
季云青眼下全是乌青,力道不足地捣了季云凛肩膀一拳,“你小子,再敢让爸妈这么操心,我就直接给你拔管。”
脸颊凹陷,人瘦了一圈的季云凛连回怼他哥的力气都没有,面对一屋子为他担惊受怕的亲友,强扯出一丝笑容。
“我……没事……”
“行了,少说点话,你也是命大,能逃过这一劫,好好养着吧!”
一身白大褂的季云青丢下一句话,转身出了病房。
“妈,”陈怡君扶着婆婆坐在病床边,“云凛他没事了,你别担心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这里有我和云青呢,放心,不会让他少一根头发的。”
季母摇摇头,颤巍巍抓着儿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嘴里念叨着感谢上苍的话。
“妈……”季云凛想抬手替老太太擦擦眼泪,奈何胳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我……好了……放心……我这……这条命……还得……留着……给你养老呢!”
洪念退出病房,酸涩的眼眶到底忍住了多余的感伤,她掏出手机,给李硕发去让他安心的消息。
晚上,陈怡君好容易把老太太劝回去,洪念不敢打扰他太长时间,把这段时间公司的情况做了简单汇报。
临出门前,季云凛让她把手机留下。
洪念知道他心思,将手机放在他枕头边,默默走出病房。
拿起手机的动作对现在的季云凛来说都有些吃力,憔悴的面容解锁了三次才成功,他用不太听话的手指,动作缓慢地调出APP,却没找到他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不在家?
这个时间会去哪儿?
他往前翻了翻,连续几天都没有那人的身影,他不免疑惑,难道补习班,也要出差?
还是——
他心下一紧,继续往前翻,直到屏幕上出现了在厨房忙碌的人时,嘴角下意识勾了勾。
第106章 从阎王手里抢回自己的命
温棋保持一如既往的作息。
睡醒后去公园跑步,回到家冲洗一番后钻进了厨房,早餐是他亲手包的鲜虾馄饨。
饭后收拾家务,接了一通电话,看表情应该是沈知。
中午十一点多,又钻进了厨房,一个人的午餐,简单却不敷衍。
午睡醒来后去补习班,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半。
晚餐、洗漱、看书、睡觉。
温棋的生活一成不变,无波无澜。
感情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让不信佛不信命的季云凛败给了最无药可解的情字一事。
他盯着枯燥的画面看了许久,手指轻触着他贪恋的温棋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夜深人静时,他拨打熟悉的号码,却久无应答。
说不失落是假的。
从鬼门关回来,他是抱有一丝幻想的。
幻想着温棋会站在一众亲友之列,用担忧关切的眼神望着他。
季云凛自嘲地牵起嘴角。
算了。
他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想要的,他会靠自己得到。
他要的,从来不是怜悯。
一周后,季云凛终于可以下床。
王清满面愁容,盯着他如婴儿学步般蹒跚踉跄的脚步,恶损道,“老季,你该不会变成残废吧!”
季云凛懒得搭理他的揶揄,扶着助行器一步步往前挪,汗水打湿头发,顺着额头往下淌。
陈怡君给他做例行检查时,不解地问道,“跟你说了好好养伤,你急着下床干什么?公司的事情有爸呢,倒不了。”
王清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懒得拆穿他无聊的心思。
洪念每天会到医院汇报情况,季云凛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坐在病床上认真审阅她送来的一份份文件。
李硕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迅速从车底滑出。
洪念机械冰冷的声音从听筒传出,通知他明天回JL娱乐上班。
李硕百感交集,掩住激动的情绪,低低地“嗯”了一声。
于从文在季云凛醒来三天后接到他的电话,他咬破了舌头,尝到鲜血的滋味才确信那个狂妄自大的男人真的回来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命。
JL娱乐重回正轨,所有的事业都按部就班进行着,两周后,那个闪耀着自信光芒的佼佼者重新回到了他施展拳脚的舞台。
齐老的晚宴所有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出席,齐家门口停着一排豪车,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消失了两个月的JL娱乐董事长季云凛携女伴隆重出席。
无数闪光灯追逐着那个高调现身的身影,各路新闻争相报导,近段时间针对JL娱乐的负面传闻不攻而破。
一月份的鹏程,寒假课程活动提上日程。冯老板打算捉住这最后的狂欢,各种预科班排得满满当当,就连各科老师的课程也能多排就多排,年后形势不容小觑,能消课就多消课,他必须把损失降到最小。
小金一有空就趴在网上,在多个社交平台发布补习班活动,也算拉了不少客源。
这天冲浪时她刷到B家新品活动,镜头一闪而过季云凛的身影。
她大惊,来来回回划了数十次,随后转发给了温棋,“温老师,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季总?他回国了?”
温棋将她发来的截图放大,虽然画质有些糊,但还是能认出那个身影正是两个多月没有出现在天城的季云凛。
“嗯,大概是吧!”
温棋盯着图片看了半晌,才打下一行语气疏离的字。
小金有些不甘心,季云凛身边的女星她认识,前阵子小出圈的网剧女主,一出场就美得让她眼前一亮。
此刻站在季云凛身边,俊男美女即视感,简直不要太衬。
第二天,小金偷偷观察温棋,她有点后悔一冲动把照片发给了他,两个人会不会生出什么矛盾。
季总也真是的,革命都没成功,还一点边界感也没有,真不怕温老师误会啊!
一整天,温棋没受到半点影响,课照上,和同事打趣的玩笑照开,就连中午饭都没少吃一口。
好吧,是她多虑了。
温老师这心房,比石头还硬。
一周三次的健身房,温棋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拿着毛巾正打算去淋浴房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洛城。
自从季云凛回来的那个雨天,洛城没再出现在温棋身边。
健身房相熟的伙伴提起过他,温棋一笑置之,“可能换健身房了吧!”
四目相对,再想躲开也非明智之举,温棋点头以示招呼,正要错身走过时,洛城突然开了口,“温棋哥。”
温棋停下脚步。
“你,最近好吗?”
几个月不见,洛城明显瘦了一圈,气色也大不如前,明明是朝气蓬勃的年龄,却给人一种颓丧的感觉。
“挺好的。”温棋心里到底有愧,虽然他和洛城没有开始过,但喜欢一个人却又被狠狠伤到的心情,他比谁都懂。
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再说任何一句关心的话,不能再给这个单纯的男孩一丁点希望。
“你和他,你们……还好吗?”洛城的目光满是哀伤和不甘,极力掩藏却还是不小心泄漏出来。
“嗯,我们挺好的。”温棋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我去洗澡了,回见。”
走过他身边,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感受到背后那灼热的视线。
放弃,谈何容易。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渐渐走出陈小筠带来的阴影,那种剥皮抽筋的痛感,只能通过时间来缓解,毫无它法。
*
临近放假,沈知的电话越打越频繁,他一门心思想把温棋劝回云市,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沈父老伙计的侄子,是个开修车行的,比温棋大五岁,最重要有房有车。
沈知装作随意给那人看了温棋的照片,他能感觉到,那人很满意。
“这么好的条件,你不心动?”
温棋翻着白眼赏了他一个字:“滚!”
沈知很不服气,“这样的你都看不上,别告诉我你小子还想着那个人渣呢,你敢给他守洁,我就敢把你那玩意给剁了!”糙话说完还不解气,恶狠狠加上一句:“剁了喂狗也不便宜他!”
寒冬腊月,温棋条件反射浑身一颤。
半月前冯老板的朋友有一套房出售,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温棋。
房子是距离补习班十分钟路程的三楼,老小区步梯房,68平方35万,价格还算公道。
这个数字让温棋想起当时买云市房子时,58平方380万,最后还因为房主嫌卖得便宜了临时变卦没买成。
结果,现在他可以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在天城买一套大小不差的房子。
挺讽刺的。
150万的存款,买了房子简单装修后剩的钱,再加上他找个能裹住生活费的工作,只要不生大病,他可以在天城安逸过完一生。
房子现在是朋友父母在住,老人家恋旧,朋友无奈,约定等年后再办手续。
街道上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公交车上的酒水饮料广告也是红彤彤一片,回家过年的标语年年创新,烟火气十足的小城,新年的气氛热烈而浓重。
补习班的课在腊月28结束,小金最后一个走出补习班,锁上门,在群里发一句:大家年后见。
温棋从人满为患的超市挤出来,拎着一袋生活用品走在灯火辉煌的街道上。
他人生第30个新年。
陈伯家的小孙子个头蹿了不少,吐字从含糊不清到高亢嘹亮,一声声“爷爷”叫在陈伯心上。
“小温啊,下班啦?”
“嗯,下班了。”
温棋从袋子里抓出几个砂糖桔递到小孩手上,陈伯客气了两句笑着接过。
“小季又回家过年了?好一阵没见他了。”
温棋站起身,嘴角轻扬,“是好一阵了。”
回到家,打开灯,漆黑的室内瞬间亮堂起来。
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吹进屋里,温棋快步走进厨房,把食材放进冰箱,随后走到阳台,收起晾干的衣服。
系好围裙,把手机立在厨房角落,洗青椒,切成丝,剁肉馅……
水热,温棋将捏好的肉丸一个个下锅,汆烫至八成熟后捞起过凉水……手机一直安安静静,连一通广告推销和诈骗信息都没有。
晚上洗漱过后,靠坐在床头,群里还在热烈讨论一年一度的大型相亲活动,这一次,温棋没有插话。
年29这天,他把家里仔仔细细打扫一遍。
扫天花板、拆窗帘、擦家具……忙活了大半天,累到午饭随便煮了碗面,加两个冻在冰箱的肉丸,热汤热面,吃得胃里暖烘烘的。
年30,他特意去了趟当地有名的大超市象征性地采买一些年货,感受有人的年节氛围。
称秤的大姨瞟了眼袋子里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砂糖桔,“就买这点啊?够吃吗?”
“够了,一个人吃不多。”
“一个人啊?”大姨看了他一眼,“大过年的,怎么没和家人在一起。”
温棋没有回话。
从超市出来,他拎着不算重的袋子遛遛哒哒走回家。
对面公园冷冷清清,他特意爬到山顶,沿着人工湖转悠好一会。
作者有话说:
新文《墙上的正字》正式开坑,感兴趣宝子可以加个书架,谢谢。
简介:1986年,福利院四岁的李十七正式被简家夫妇收养,改名简思文。
当了一年幸福小孩后,弟弟简慕衍出生。
孩童时期的简思文忙着学习、忙着带弟弟、忙着讨好爱已经流失的父母。
小学毕业那年,简思文被简家夫妇过继给了乡下犯疯病的表姨一家,更名夏思文。
从天堂跌入地狱的夏思文,每天在那间任何光线都照不进的黑漆漆的土屋墙上刻上一笔、一划,刻满30个
“正”,他的弟弟慕衍就会从遥远的海市,朝他飞奔而来。
后来30个正变成了60个正,变成了一年又一年的思念……
变成了,扑簌簌落了满地的土屑……
他知道,他的慕衍长大了,他的慕衍,再也不会来了……
第107章 除夕赶回来团聚的人
回家的路上,那家开了三四年的宠物店倒闭了,店门紧闭,从橱窗可以看到里面店主搬走后的凌乱。
一年前,他站在这里还生出过养条狗的打算,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宠物店就倒闭了。
下午五点,温棋系上围裙准备年夜饭。
和每家每户的十数道大鱼大肉不同,他做的每样都像是平常饭桌上会出现的。
水龙头拧到最小,水声哗哗,他埋头清理鱼肚子里的黑膜。
“兹啦”一声响后,他忙打开头顶油烟机,待鱼身定型后才轻轻翻动。
新鲜的猪肉剁成肉沫,咚咚咚的响声混在千家万户的除夕晚宴准备声中。
虾饺是最麻烦的,馅料种类多,他一时心血来潮非要弄这玩意,凑不齐材料只能将就用冰箱里有的。
将开水和好的澄粉面团搓成条,切成小剂子,刀面一压,就成了虾饺皮。
他做的不多,一笼六个,摆上锅蒸,看着那呼呼冒着热气的蒸锅,他真想给犯抽的自己一巴掌。
晚上八点,准时打开电视,一年一度的春晚,热闹欢腾。
餐桌前摆着刚刚出锅的虾饺、肉沫蒸蛋、鲫鱼汤……
他把手机摆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敲了两下。
群里晒起了年夜饭,个个朴实又豪华,让人垂涎欲滴。
温棋也把他略显寒酸的年夜饭发到了群里,林浅一脸疑惑:温老师,大过年的就不要减肥了。连个鸡也没有。
小金:也没有排骨,你这哪是过年啊!
张润:咋啦?老温,没钱了?哥们支援你两个。
温棋淡定从容地在群里敲下三个字:我喜欢。
下一秒,小金蹦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懂了(坏笑)
温棋:你懂什么(问号脸)
小金:这些都是某人喜欢的。
温棋熄了手机屏幕,懒得再理他们没营养的废话。
拜年的微信一条接一条,都是群发。春晚的小品吵吵闹闹,温棋看了一会便起身关了电视。
手机时间显示22:37分,困意逐渐来袭,他端起没动多少的年夜饭往厨房走去。
“咚咚咚……”
玄关处传来敲门声,温棋手里端着盘子,脚步顿在原地。
大年三十,晚上22:37,谁会来敲他的门?
他捏紧手里盘子,咽了咽唾沫,略显紧张地问了句,“谁?”
门外停顿了片刻,很快一道熟悉的男声穿过门板,响在他耳畔,“这种时候还能有谁?快点开门,冻死了。”
这种时候……
远处响起了一阵炮声,透过窗帘缝隙可以望见漆黑夜空炸开的那一抹金黄。小区绿化带里一株寒梅,在深冬夜里肆意盛开。一粒雪白从天而降,转瞬纷纷扬扬,覆盖这座毫不起眼的小城。
门外站着消失了两个多月的季云凛,一如记忆中俊逸高傲的面庞,嘴角扬起的弧度似乎总带着点轻狂。
“傻了?”季云凛走进屋,一眼瞟见了桌上还没收走的年夜饭,“正好,我还没吃晚饭,在你这蹭一顿。”
手握着门把,温棋用了许久才接受这不是他困极后做的一场梦,季云凛真的出现在眼前。关上门,他目不转睛注视着这个从打理的精致的头发丝到脚上锃亮的鞋子都处处彰显着身份和气质的男人。
他是JL娱乐的总裁,无论何时都该是光鲜亮丽。
他不该毫无尊严地躺在重症监护室,被医生一次次宣判死刑。
他挺过来了,战胜了上天给他的又一次考验。
温棋眼中掺杂了太多太多情绪,季云凛无法解读,只能像一堵坚实的墙立在那里,任由他良久注视。
几个平方的小厨房,蒸锅上热着凉透的虾饺和肉沫蒸蛋,炖锅里的鱼汤刚刚鼓起大泡,热气氤氲了整间屋子。
季云凛站在他身后,克制了许久,到底没忍住,从身后将他拥在怀里。
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以后,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只有温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蛊,发了疯地想他,想他……
每天通过手机监控偷窥着他的点点滴滴,望着病房的投影幕布上忙忙碌碌的那道身影,他咬紧牙关努力站起身,艰难复健。
他是季云凛,是谁也不能打败的季云凛,他必须用最好的状态去见温棋。
重回JL娱乐,他用整整一个月时间让公司的一切回到正轨,赶在除夕这天驱车六百公里来到天城。
王清攥紧了拳头,恨铁不成钢地骂他:“你小子就一点阴影也没有?你忘了你是怎么出的事!”
季云凛掐灭手中烟,视线不轻不重地从他身上掠过,钻进车里。李硕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他贪恋温棋身上的味道,挥散不去的淡淡药膏味贯穿了他二十六岁才撞上的初恋时光。
他知道自己栽在这个人身上了,哪怕死过一次,他还是不能放手。
喜欢就是埋在肥沃土壤里的一粒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藤蔓,他只能顺着藤蔓不断往上攀爬,永无止境。
换上家居的棉睡衣,慢条斯理地吃着餐桌前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季云凛挑了挑眉,不无得意,“还说对我没意思,哪一道不是我爱吃的?怎么,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过来?”
“你不过来我就不吃饭了吗?”温棋将盛好的鱼汤放在他面前,大年三十,这样一个特殊日子,他不想和季云凛过多争吵。
“陪我吃点。”嘴里嚼着虾饺,季云凛捏了捏他温热的手掌,“年夜饭嘛,总要跟特意赶回来团聚的人一起吃才有味道。”
团聚……
温棋说不清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绝不是可以用到团聚这个词的地步。
“明天一早走?”
“嗯,很忙。”
“忙就不要来了。”
“那可不行,我答应过你,每年的除夕都会陪你一起过。生意人,守信很重要。”
去年的今天季云凛在凌晨三点多赶到,只偎在他身边短短两个小时。他料想得到身负一间企业的人会有多少推不掉的应酬,人际关系的维持也是重中之重。但他却无法理解毫无意义的奔波究竟能给那人带来多少情绪价值。仅仅两个小时的相聚,换作他,恐怕做不到这么疯狂……
吃完饭时钟指到23:22,窝在沙发里季云凛朝他伸出手,“过来。”
温棋在离他一步的距离坐下,下一秒,季云凛就靠了过来。
“季云凛!”
抓着他的手,将他拉在怀里,按下他的挣扎,季云凛将脸贴在他后颈处,“你就不能依我一回,挣扎什么,我又不会对你用强的。”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别动,陪我看会电视。”
春晚进行到尾声,窗外零星响起阵阵炮声,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季云凛没分半点心思在节目上,“醉”意朦胧的眼眸紧盯着面前男人线条流畅的侧脸。
“还生气呢?你就是这点不好,一生起气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也就我脾气好,不跟你计较。”
温棋转过头,眼神冷冷。
季云凛继续没皮没脸地说:“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道歉。对不起。”
“那你能怪我吗?你明知道我在意什么,还尽干这些让我误会的事。你以后也要有点边界感。行了,别瞪了,眼珠子都快出来了。你不是打过我了吗?还没解气?到现在我头上还有疤呢!好了,不气不气,大过年的,不吵架啊!”
抓起温棋的右手,吻上掌心新增的疤,“还疼吗?”
温棋甩开他的手,没心思跟他回忆那血淋淋的往事。
揭过让他们都不痛快的那一页,他将他搂得更紧,声音低沉,把眷恋丝丝缕缕揉进那人心里,“我这么久没来,你一点也没想过我?”
温棋没有回答。
“是不是还挺高兴的?没有我纠缠,你过上你想要的平静、平凡的生活了吗?”
“温棋,你可真没良心。”
“我还挺想你的,一直忍着才没给你打电话。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那一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我……”
剩下的话季云凛咽回肚子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好像缺爱的孩子,哭着闹着找父母讨颗糖吃。
春晚的小品让人捧腹大笑,笑声掩盖了从某人心里蔓延出的苦涩。
零点时分,万众欢呼,炮声震天,点亮漆黑的夜空。
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下,季云凛扳过温棋的肩膀,像要把他嵌进身体般,紧紧搂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耳边温热,声声是思念,是死而复生的眷恋。
“新年快乐。”
“当当当……”钟声敲响,倒计时结束,新的一年,他的爱,无法抛弃无法转移的爱,重新启航。
新年快乐。
寒梅落雪,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小区里晨练的大爷大妈在天光乍现时楼下相聚,互相道一句“新年快乐”
温棋醒来时,季云凛已经走了。
手机里躺着从零点开始的一连串新年祝福,群里热热闹闹的讨论在半夜三点时归于平静。
被季云凛强行置顶的微信里躺着他早上五点离开时发的一条微信。
“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好好吃饭,不想我也给我发个消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这是认识两年多,季云凛陪他过的第二个新年。
挺讽刺的。
他和陈小筠在一起十年没有等到的团圆,却有人一次不落,相隔百里千里匆匆赶来。
温棋知道,他在走一条很危险的独木桥。
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拉下去,跌落万丈深渊。
他也知道,曾经一往无前的脚步,却在某一天,某一时刻略显踟蹰。
抽屉里,用了大半的药膏旁放着季云凛昨晚刚刚补上的两管新药膏。
换下来的羽绒袄被那人的外套盖了大半夜,早已浸上属于他的气息。
厨房里并排摆在一起的两个水杯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知道,一旦掉下去,他要用更久更久的时间才能爬起来。
他的出生,他的成长,让他比谁都更加渴望稳定长久的关系,渴望一个属于两个人的家。
他用了十年去经营尚且以失败告终,他再没有另一个十年去付出真心。
他不是那个人,他没办法做到轻易抽身。
所以……
所以……
“温棋,别犯傻。”
窗帘拉开,新年第一缕光照进室内,他给了自己一个最大的警告。
新的一年开启,这段路,他必须,一个人走下去。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迈开大步,一往无前。
第108章 冲着你和季总的一段
年初三这天,温棋早早起床,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遍,匆匆赶去菜市场,回来将中午要用的食材全都准备好,才洗手换衣服出门。
到达他预定好的酒店,没多久沈知那辆英菲便开到了眼前,丁园园抱着孩子走下车,温棋从后备厢拎出两人的行李,笑着说:“五个半小时车程,嫂子累不累?让你们别来还不听。”
丁园园抱着孩子白他一眼,“谁让你不肯回云市,害我们到处折腾。”
温棋苦着脸,“嫂子,你怎么也这样,我天天被沈知念,这会还要加上你。”
沈知一脸“你活该”的表情,背着装满奶瓶奶粉尿不湿围兜湿巾等物品的大包走在后面,“我倒要看看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还乐不思蜀了。”
在酒店安顿好,一行人去了温棋租住的小房子。
午餐还是熟悉的温氏大餐,丁园园吃得心满意足,温棋抱着没一会就和他混熟的干女儿,边寓教于乐边喂给她特制的少盐低油版鸡蛋羹。
沈知不停咂嘴,“哎,我说棋子,你哪天失业就去给人当保姆,保准吃香。真奇了,这咋孩子到了你手里,都乖得跟猫似的,你天生吸娃体质啊!”
温棋思索片刻,赞同地点点头,“你别说,还真是。”
下午温棋领着两人去了天城能说得上名头的几个景点,本来也是没什么文化底蕴的小城,半天时间就逛完了。
晚餐选了下塌酒店不远处的一家很有名的菜馆,孩子放在儿童座椅里,沈知和温棋唠起了开店日常。
期间温棋接了一个电话——房子的事再次泡汤了。
“老人家恋旧,说什么也不同意卖。”经历过一次,温棋淡定多了。
“那怎么办?”
“重找呗!”
买房不像买菜,需要在意的方面太多,称心如意的房子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的。
温老师买房记,还得续写好一段时间。
沈知喝了一口酒,“要我说,你就回来,你的钱付个首付,努力挣几年,还怕买不起吗?”
温棋扔一粒花生米到嘴里,“我明儿给你立个牌坊:百折不挠!就冲你这精神,不发家致富天理不容。”
“你少给我贫!我这不是为你啊!你说你有情伤,让你负气出走,这走了快两年了,啥情伤都该治好了。回来回来回来,哥帮你物色房子,这回没有地区限制了,想找套房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对,钱到位,那不就是分分钟的事。不然你借我两百万,我直接全款得了。”
“行,这话你说的。老子把自己卖了也凑两百万给你,赶紧给我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滚回来!”
丁园园正吃着突然兴起,把手机亮到两人面前,“你们看,这个怎么样?”
手机里是一段教物理的短视频,视频主表情丰富、语言诙谐,再加上有创意的实验操作,整段教学内容生动有趣。
“什么怎么样?你又看上人家小鲜肉了?”沈知撇撇嘴。
“去你的。”丁园园瞪他一眼,随即冲温棋道,“哎,棋子,你也来拍短视频吧,你外形好,教学也有趣,我想,用不了多久会有成效的,到时候挣钱就不成问题了。我可跟你说,我们隔壁小区有一套52平方的在售,370万,我帮你留意着。你真买下了,离我们还近,天天聚都不成问题。”
“嘿,”温棋还没接话,沈知乐了,“行啊老婆,看出来了,你是行动派的。怎么样棋子,就这么定了,我回头帮你看看房子,合适我就帮你先把定金交了。”
温棋垂头,这两口子啊,还真互补。
沈知絮絮叨叨大半年,永远说不到点子上,丁园园就是快狠准型的,打蛇打七寸,找准症结,断你后路。
温棋:“再说下去,我下辈子都被你们安排好了。短视频这一行我没接触过,一窍不通,但我也知道,想闯出名堂挣到钱,哪那么容易。”
提到这个话题沈知来劲了,把肚子里那点关于这一行的水全晃荡出来,温棋听个一知半解,打算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说得口干舌燥,沈知中途喝水的功夫感叹一句:“你说说,你当初要是没跑,就冲着你和那季总的一段,他随便扔个小团队给你,随便包装一下,保准把你捧成个小网红出来,用得着咱们在这抓耳挠腮地瞎琢磨吗?!”
沈知的话成功让温棋想转行的心歇了一半,他没好气道,“那点破事你还要抓着说一百年!你不也认识那季总,冲着那点连手都没拉过的交情,你不如去他公司门口求求他,说不定他可怜你还扔给你几个钢蹦。对了,你钱还清了吗?”
被抓到痛处,沈知恨得牙痒痒,“你就损吧!早晚让你回来哭着求你爷爷我……”
沈知两口子在天城待了两天,两天里夫妻两轮流搞思想教育,立争这一趟把温棋同学连人带行李打包回云市。
大方向摆在那,“鹏程”补习班在新的一年只能艰难求存,不知道哪一天说关就关了,不如现在就提了辞职,回云市好好归划归划新事业。
温棋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忙把行李搬上后备厢,恨不得替沈知踩一脚油门,两尊活佛,赶紧走吧!
双减的事群里早就吵开锅了,有的老师提前接到风声,早早离场,还有坚守在这的,打算吃完寒假这一波红利。小金和林浅倒不太担心,她们本来也是做前台,有经验哪怕去艺术类兴趣机构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李润在“鹏程”干了好几年,离了这行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真要沦落到学生之家给人看小孩写作业吗?
温棋被沈知烦了大半年,要说一点没动心也不现实。但真要回云市……
他晃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都挤出去。他说服自己,他是没野心不内卷的小市民,五线小城市才是他的归宿。
送走沈知,他去市场买了些菜,走在回家路上他想着和房东谈续租的事,还有水电费也该交了,有一笔存款快到期,他打算再添点凑个整再存三年……
“大哥。”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温棋条件反射抬起头。
“嘭、嘭……”被扎破的气球发出沉闷响声,身旁新开张的店铺响起劲爆流行的音乐,彩纸翻飞,阳光照亮身着朴素的男人脸上纯朴的笑容。
那是从温棋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中走出来的人,是他最熟悉的人。
他的兄弟,他的,家人。
*
熙熙攘攘的小饭馆里,男人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几天的人,猛扒了好几口米饭。
“慢点。”温棋夹了个鸡腿到他碗里,“你多久没吃饭了,怎么饿成这样?”
男人好容易咽下嘴里的饭,又灌了满满一杯水,抬起手背抹一把嘴,露出憨憨的笑,“我是半夜起来送货的,早饭午饭都没顾上吃,这会才刚卸完,早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男人的笑和温棋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在一起,熟悉且心酸。
昔日笑起来肉鼓鼓的男孩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被风霜侵蚀的脸庞满是色斑和深深的抬头纹,看着比他这个大哥还要老上好几岁。
温棋没有第一眼认出他,男人欣喜地冲到他面前,指着自己,急切地说:“大哥,我是温水,是温水啊!大哥,哥……”
温水……
温棋难以置信,瞪大双眼,“温水!”
“是我,是我,哥……”
第109章 温水的故事
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他拍掉八岁男孩裤子上的灰,擦去他的眼泪,给他一个拥抱的同时告诉他,男孩子要学会坚强勇敢,不可以总是哭鼻子。
如今男孩长大了,长成高大宽肩有一身力气的男人,却仍带着幼时傻里傻气的笑。
温棋感慨的同时亦有心酸,“你挣的是辛苦钱啊!”
温水咬一口鸡腿,“那可不。”
茶足饭饱,温水接了个电话,跟那边的人说一句,今天不跟他们一块回去了,便随着温棋回了租住的房子。
“大哥,你现在干什么呢?”
温棋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在补习班代课,教数学。”
“教数学?”男人眼里放光,“你是数学老师啊!”
温棋想了想,“算是吧,不过没在学校教过。”
温水一脸羡慕,“哥,我就知道。咱们那些孩子里,你成绩是最好的,那时候院长妈妈就说,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温棋苦笑,“出息啥,当个辅导班老师也算出息啊?”
“咋不算哪!”温水道,“你还上过大学,还是很厉害的大学,现在又能教学生,一定挣不少钱吧!哎,对了,大哥,你教小学还是初中?”
“小学。”
“小学啊!”温水就差眼冒金星了,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双唇,又捧起水杯喝了一口,犹豫又迟疑的眼神一看就是没憋什么好屁。
温棋:“说吧,有什么事?给你孩子当家教?行,免费行了吧!”
温水:“嘿嘿……就是,我孩子有点多。”
温棋:“有点多?几个?三个?没看出来,你小子可以啊!”
国家放开二胎政策有段时间了,但三胎?他注定一生无子,真没怎么关注过这些新闻。
温水捧着水杯,笑得憨厚而真诚。
“3……38个。”
*
孤儿院关门后,15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温水去了一家名声不怎么好的中专。
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年。
无父无母没背景的孩子在那种地方要生存下来很是艰难,各种各样的校园霸凌事件让他一度想过走上天台。被老师劝下来后,他背着仅有的包袱逃离了那里。
16岁进厂,苦苦熬了整整三年,手中不多的存款让他也有了做梦的底气。
19岁那年,他认识了一个太阳一般耀眼的女孩。
女孩是他工作城市的大学生,一路从贫困山村走来,靠着各种补助走到今天。
女孩最大的心愿是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回到生她养她的山村,用知识的力量把那里的孩子带出大山。
他在接触中不知不觉爱上了女孩,拿着攒了三年的钱想告白时,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的女孩一脸骄傲地告诉他,她要回家了。
回去建设山村,成为和她老师一样引领孩子们健康成长的最了不起的人。
女孩走后,温水浑浑噩噩过了一年。最后,他做出了影响一生的决定。
站在灰扑扑的山村教室讲台,手拿书本的女孩震惊地望向背着大包小行,一脸憨憨傻傻的笑站在教室门口的温水。
从那天起,温水留在了女孩所在的山村,成为一枚山村学校的螺丝钉。
掏出手机调出照片,温水一脸得意地诉说他和妻子的爱情史。
照片中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站在挂着“成江县闽川乡徐家小学”的牌子前,嘴角的笑容自信而耀眼。
两年前和女孩一起奋战的女老师因病去世,女孩成了学校里唯一的老师。
过于贫困的山村,连来支教的老师看了看这里的环境后,都齐齐坐上了回城的拖拉机。
最新的一张照片,肚子微隆的女老师站在讲台,拿着教棍指着缺角的黑板上用粉笔写下的几个公式。
“她怀孕好几个月了,预产期在五月份。”温水脸上有喜悦也有忧虑,“她说,如果条件允许,她就提前剖腹产,生产完就坐几天月子,无论如何不能耽误孩子们的学习进度。”
他吵过,气过,怨过,蹲在学校大门前抽一晚上的烟。第二天,顶着哭红的双眼,给怀孕的妻子准备早餐。
妻子也是一脸委屈,“结婚前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选择了和我结婚,难道不是因为接受我的性格,而是要改变它吗?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是我错了吗……”
温水连连叹息,“她就是这样的人,谁劝也没用,那38个孩子是她的责任,是她的信仰。”
晚上,温棋要给他定附近的宾馆,温水忙摆手,“我睡沙发就行,不要花钱。我平时帮他们拉货,水泥袋子上都睡过,没那么娇气。”
妻子坚持住在学校,温水成了学校独一无二的“后勤主任”兼体育老师,修房顶、修桌椅、修电线、挑水、锄草、做学生午饭……勤勤恳恳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寒暑假,温水把妻子送回她娘家,自己到县里给人干些重体力的活,补贴两人生活以及来年学校的各项支出。
温棋洗漱完走出卫生间,正欲开口喊温水去洗漱,看见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男人,止住了话头。
转身回屋时,温水的手机发出一道微信提示音,他下意识低头。
手机屏幕亮了,背景是满面笑容的女人站在学校破旧的操场前,抬手挡住照进眼里的光线。
女人的身后是一排低矮破旧的平房,墙上写满斑驳的岁月痕迹,唯一鲜艳的是不远处那面高高屹立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温水第二天匆匆告辞,他要为生活奔向下一个工作场所,家里还有等着他早日归来的妻子。
温棋偷偷塞了三千块钱在他包里,把他送上火车,挥手告别时,两人眼里都有隐隐的泪花。
十几年前的他们亲如一家人,同吃同住,笑声时刻回荡在那间简陋的孤儿院小食堂里。
十几年后,他们有各自的家人,为了不同的梦想,奋力拼搏。
*
初六回到“鹏程”,冯老板给所有老师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严峻的形势让他不得不低头,开学后,“鹏程”也即将迎来关门大吉。
早已有了准备的众人没有太多情绪,默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铺垫了许久,如今真正到了抉择的时候,温棋也只能被时代推动着往前走。
形势严峻,“鹏程”关门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看能撑到哪一天。
说不遗憾是假的,温棋教了八年书,以为是毕生的事业,却不得不被迫中断。
晚上在饭店聚餐时,张润说了辞职的事。
他去应聘了市郊的一所私立学校,对方已经给他回复,寒假课程结束他就会离开鹏程。
常予泽打算站岗到最后一天,他挠挠头,自己一毕业就来了补习班,除了这个,他还真不会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再利用最后这段时间好好规划一下未来。
小金和林浅也在附近一家艺术机构找到了合适的工作,四月入职。她们调出手机的照片,开心的和众人分享新工作环境。
“温老师,你怎么打算的?还继续当老师吗?”
小饭馆人声鼎沸,各种嘈杂冲进耳膜,半杯酒下肚,温棋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和张润一样去私立学校应聘应该是最好的出路,实在不行他可以去干打工时的老本行,推销员、服务员、卖保险……
转行对每一个人来说都不是轻松的事。虽然打过无数工,但究竟他适合除了教书以外的哪一行,没有定论……
第110章 继续着的梦
半醺的状态回到家,他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
温水发现了那三千块钱,感谢微信里夹杂着几张照片。
戴着草帽的女老师领着孩子们在山坡上写生,五颜六色的蜡笔记录下孩子们眼中色彩斑斓的天地。
“大哥,美月要我替她好好谢谢你,也欢迎你有时间来成江玩。噢,对了,将来要是她有不会的数学题,还要请教你呢!”
盯着照片中孩子们充满童真的画,温棋嘴角不自觉牵出笑。
大学里,谈及梦想时,四人寝室里响起了激烈的讨论。
年轻的沈知想要创业,他大手一挥:哥几个毕了业都来找我,有了你们的助力,我这补习班飞黄腾达的日子指日可待啊!
蒋博在书桌前对着时尚杂志鼓捣他那些彩妆,撇撇嘴一脸不屑:我才不去,你那小庙哪容得下我这大佛。有一天,我成了千金难求的明星造型师,你们可别太羡慕啊!
严青柏抱着专业书躺在床上,半认真半调侃地说:我是要当老师的,三尺讲台就是我为之奉献一生的地方。你们闭嘴,不准笑,我说真的,当老师是我从小的梦想,桃李满天下是我的骄傲,不管在哪,这个梦想都不会改变。
几年后沈知创办了“青北”蒋博跟着一个个“金主”到处奔波,严青柏从高中数学老师一路升到教导主任……
唯有他,唯有他温棋……
他那时的梦想是什么?
是什么呢?
*
从网上刷到常予泽帐号时,小金愣怔了几秒,不确定地把视频拉回到头重新看了一遍,最终确定视频里“涩”气逼人的大男孩正是他们补习班的年轻小伙常老师。
温棋一走进补习班就听见小金他们几人的喳喳呼呼,被围在中心的常予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才开始两个月,刚摸到一点头绪。”
“才两个月就有三万多的粉丝了,你可以啊常老师,带带我带带我。”
“就是啊,常老师,你好好做,等你火了,咱们几个小伙伴也跟着蹭蹭流量。”
温棋好奇走上前,“聊什么呢?”
“聊我们的网红教物理的常老师。”小金笑得很不客气,“我说,你这取名也太直接了。”
常予泽做的是生活帐号,分享日常点滴。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下,重复的每一天却有不一样的小惊喜。
这算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吗?他和沈知刚提到短视频的事,就有一个熟手站在他面前。
温棋刷了两个视频也由衷赞叹:“拍的不错常老师,你有空也教教我。”
短视频这两年势头渐涨,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加入网络主播行列,再加上教培行业的没落,温棋不得不把转行的事提上日程。
晚上,沈知打来电话,温棋便顺嘴说了这事,沈知一拍大腿,“你可要好好跟他相处,让他多教教你,你这属于门外汉,有人带着上手很快的。只要把帐号做起来,以后,你还可以从事教学这一块,不比你改行当个厨子、家政公要强啊!”
厨子?家政公?
这就是沈知对他的定位?
好吧,那十年家庭煮夫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他是扳不倒沈知心里的那座偏见大山了。
正事聊完,沈知一副欲言又止只等着他来问的模样,温棋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说吧,别憋出毛病来。”
沈知贱兮兮地笑,“我那不是怕你恋爱脑上头嘛!哎,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这人哪,吃一次亏不算什么,都年轻都傻B过,谁还没看走眼的时候。可要是一错再错,那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你就是——”
“你这开场白要从建国那天说起吗?少废话,到底怎么了!”
“行行行,我是说啊……你猜,我最近见谁了。”
“谁啊?”
“你那渣前男友。”
“……”
“谁知道他脑子犯什么抽,那天突然跑我店里来,问我你的事。当然,我肯定不会跟他说的,我把他臭骂了一顿,赶走了。不过棋子,你这眼光也太菜了吧!这么多年掖着藏着的,我还以为是个绝世美男呢,再不济邻家小哥清纯娘炮也行啊……到头来,就那种货色?!他连给季总提鞋都不配,你是咋看上他的?”
当年发现温棋性向时,沈知只是匆匆一瞥,没太看清陈小筠的长相,再加上过去那么多年,除了性别男,他什么印象也没了。于是,当一个穿着朴素,头发乱糟糟,扔在大街上也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自报家门时,他愣了好久也没把眼前这人和温棋口中面膜都十几块钱一片的精致前男友联系到一起。
时隔许久再听到陈小筠的事,温棋已经平静得像听别人的事一样,再激不起任何波澜。
陈小筠虽不是什么一眼帅哥,却也不像沈知形容的那么糟糕,或许是带着渣男滤镜,让沈知打从心底的厌恶,才会觉得他哪哪都不如意。
温棋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嗯,那就好,以后他要是再来,你就一盆狗血泼出去。”
沈知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不只要泼狗血,我还要告诉他,你温棋找了一个又有钱又年轻的帅哥,现在有房有车,生活过得不要太惬意,早把他这黄脸夫忘得一干二净……”
许是沈知那一番话的作用,当天晚上,温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18岁的他刚上大一,偶遇了从小村庄艰难走来的陈小筠。
他们自然地相爱,许诺要陪伴彼此走完一生。
曾经他们的十年,每一幕都珍贵得让他在脑海中无数次回忆。
回忆是甜蜜亦是折磨。
他们在温馨的出租屋打闹、嬉笑、亲吻……他从不吝于说爱,也在生活中处处体贴、包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唯一的爱人。
可到最后,他还是输给了最可笑的性别。
只是这一次,梦里的一幕幕只在他心里剩下了唏嘘。
没有遗憾和难过,他十年的爱,止步于分开那一天。
他以为本该结束的梦,却莫名其妙地继续着。
梦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朝他走来,霸道而强势地唤着他的名字,“温棋。”
他抗拒地想逃出这个梦,脚下却像被钉住般,无论如何挣扎也挪不动一步。
梦里的男人一次次闯进他家中,温热的指腹游走在他疤痕遍布的后背,浅浅的呢喃带着撩人的气息响在他耳畔……
温棋……
现在,是你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我会守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治疗……你不想听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说……你不是想要一个家吗?我给你一个家,你要不要……
温棋,新年快乐……
温棋……温棋……
*
三月的清晨,空气中寒气未褪,温棋调整呼吸,在对面公园整整跑了十公里才停下歇息。
一瓶纯净水递到眼前,温棋一抬眼,正拿着毛巾擦汗的中年男人冲着他友好一笑。
算上今天,他和方义仅仅见过三次面,都是在晨跑时。
方义是个房产中介,四十岁,家里一儿一女,住在离兰香苑不远的小区。
第一次被搭讪时,方义的健谈让温棋以为他的手机被监听了,这家伙闻着味跑来推销房子了?
幸好后来的聊天中他没有提起房子的事,温棋松了一口气,这年头,信息暴露的事越来越多,他不得不防。
温棋摆了摆手,拒绝了他递过来的水。
到底只见过几次面,他不会轻易去喝一个对他来说并不熟悉的人递来的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