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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监禁期:夜莺与玫瑰


    “杜总~”她一声喊出了九曲十八弯的调子,李重遇听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顿在原地进退不得,索性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看能不能观出一朵花来。


    敲门到开门的时间足足有两分多钟,女人等得都不耐烦了,等门锁一响,她又攒足了妖风邪气,一歪细腰――李重遇都怕她腰扭断――把声音调到最甜:“杜总~我来找……”


    门板往里开了一点,穿着家居服的杜识迎出现在门口,即使这样他也英俊潇洒――如果忽略掉他手上和脚上的镣铐的话。


    “……您、您这是??”凌姿的下巴差点惊掉,风大闪了舌头似的问,她可从来没听说过杜识迎有那方面的癖好,而且看这架势,难不成他还是被那什么的那一方?


    杜识迎懒懒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上,盯着凌姿的脸看了半晌,才想起她是谁,他直接跳过了她的问话,说:“桑怀梦让你来的?地址她给的?”


    “嗯……桑小姐说您最近闲得慌,好久没有开荤,介绍我来……她说您喜欢我这种长相的。”凌姿一边说着,一边自信地笑了笑,浑然不觉背后越来越浓重的杀气。


    “我是蛮喜欢你这种长相的,看照片挺合我心意,”杜识迎审视她片刻,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你的妆太浓了,这会儿看着有些不好了。”


    凌姿立刻上前一步作势进屋:“我可以进去卸妆……”


    “啊,那好……”杜识迎噙着笑,闪身打算让她进门,不承想这位一米七美女一上前,就露出了她身后几步远的一米八五美男,杜识迎立马伸手撑住凌姿的肩膀,改口说,“那还是算了,让你进这儿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傻妞儿还在抬头不解地问。


    李重遇杀气腾腾地越走越近,杜识迎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笑着说:“给我上拷的人应该不会同意你进来……”


    凌姿终于反应迟钝地发现李重遇在她身后了,她惊叫一声,往后一退,李重遇理都懒得理她,把在门口四处放电的杜识迎推进去,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而凌姿在碰一鼻子灰的空气里琢磨半分钟,很快理清了杜识迎和那位凶煞男人的关系,她脑容量不够,什么弯弯绕绕都想不到,只意识到一件事――杜识迎被一个男人锁起来了,锁在家里。


    而且貌似杜总是心甘情愿的,她才懒得管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腌臜事,何况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成了炮灰,于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桑怀梦本是好心介绍美人,杜识迎前一天晚上跟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刚下飞机就听了一耳朵杜总的‘丰功伟绩’,只怕这满镇临的人都知道了,你倒真是百无禁忌,无所畏惧。”


    杜识迎隔着一层厚玻璃望夜景,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怕的。”


    “行,你伟大,你自由,”桑怀梦说着,想起件事,“前儿那个模特凌姿答应我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模特?”杜识迎早把这事忘了,等桑怀梦又说几句,他才想起,很久之前,他还没遇到李重遇之前,他们出席一场时尚峰会,凌姿作为品牌方的大使出席,当时她身材火辣,妆容清新,气质纯洁又性感,一下子撞进杜识迎那颗阅尽千帆的爱美之心里。


    于是他让桑怀梦留着神,他迟早要猎这枚艳。


    他们不做强人所难的事,讲究愿打愿挨,是以凌姿一开始直言拒绝了桑怀梦,也许近来有变故,凌姿又松口。但是杜识迎现在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经桑怀梦形容,他也回想不起那一瞬间的惊艳。


    不过他现在这种情况……杜识迎目光落到脚踝的镣铐上,他轻轻甩了甩脚腕,没有立即回话,桑怀梦已经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留下一句:“你现在住哪?哦,想起来了,住在那个警察楼下,我待会跟她说,放心。”


    这一放心,就放到李重遇当场抓获凌姿敲响他家防盗门。


    “是不是得解释解释?杜总。”李重遇把他抓到沙发上,也不顾人家被禁锢着手脚不方便,直接按倒,眸里盛满怒火。


    杜识迎张口准备开始鬼扯,李重遇按住他嘴巴,威胁意味十足地说:“别给我编,老实点坦白。”他的手从杜识迎手腕滑下去,抓在杜识迎单薄的肩膀上,指腹卡在睡衣的领口边缘,摸到一点滑腻的白皙皮肤。


    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和李重遇对视着,他便读出他眼神里的深意,他要自己坦白的又何止无故上门的那位女士,只是杜识迎学不会坦白,没人教他,他也不想学。


    他勾了勾嘴角,歪头,脸颊碰到李重遇的手背,很清晰地感受到手背上青筋凸起的起伏,他略微侧过去,用嘴唇再感受一遍,试图把对话拉入更直白明了的境地里。


    “干什么?”李重遇问,声音没什么反应。


    “坦白啊,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杜识迎低声说着,又抬起双手,把手铐的钥匙孔摊开,对着李重遇。李重遇意味不明地垂眼看了一会,人没起身,就压制着他,摸出了钥匙,“啪嗒”一声解了锁。


    解锁像是开了封印,杜识迎马上八百年没接过吻似的扑上来,他独自热情,李重遇的下巴被轻薄了一圈,他也没有被勾动,杜识迎正想抬头看他,后脑勺忽地被按住,脑袋撞到沙发靠背上,被迫仰头望着李重遇。


    李重遇手劲不大,但让杜识迎生生地感到被压迫,他的视野里有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接着便是李重遇下巴锋利的线条,那线条动了动――是李重遇低下头,他问:“喜欢?你确定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杜识迎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他宽松的衣摆被掀开,一只大手钻进去,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毫无章法地狠力撩拨。痛伴着热与/欲,如电般窜上大脑,杜识迎条件反射地并紧双腿,下一秒又被布着薄茧的手毫不留情地拨开。


    他忍不住发出一道拖长尾音的声音,耳垂到脖颈极速地热了。


    “你觉得这样是喜欢?”李重遇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那换个人有什么不可以?杜识迎,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刑侦队长李重遇,你自己清楚吗?”


    “………………”杜识迎闭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他拉下李重遇的脑袋,彼此拥抱,在李重遇耳边说,“那重要吗?”


    问完这句,他觉得李重遇的呼吸一滞,接着周遭气氛低落下去,杜识迎朦胧地知道自己踩到地雷,但却理不清说错在哪,他并不在乎那些,手顺着李重遇的腰线下去。


    快要碰到他的皮带时,手却被制住,李重遇起身,他的表情完全冷下来,却不是如面相那般慑人的冷,那更像是一种情绪的低落,而主人不愿将之暴露在外,只得强硬地糊了一层掩人耳目的雪,但透过雪墙,依旧看得到内里支离。


    “杜识迎,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招惹我,你好像从来就没听过我一句劝。我越说,你就越出现,我走到哪里都是你,最后竟然还搬到我家楼下,你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李重遇离他远了一点,注视着他的侧颜,又说,“难不成在想钓到我就算完,上完床就完事儿?既然如此,我也强调过我不是玩弄感情的那种人。”


    杜识迎稍微转过身,又靠近一些,伸手想握他的手,但李重遇收回了手。他便含着无奈的笑垂下浓密的眼睫,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骗你。”他说。


    “因为你连谎话都懒得对我说。”


    “我没有不喜欢你,”杜识迎说,“换作任何一个人对我说起画房,我都不会放过他。”


    李重遇又想起那间挂满画的房间,于是缄默下来,小手指被杜识迎勾住,他的睫毛动了动,说:“里面所有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虚构想象,我经历的时候,他就亲笔画下那些画。他称之艺术。”


    “很多画面都很变态吧,我还完全没有摆脱他的控制,不能毁坏那些画,我只能尽量避免回忆,也不希望别人看到,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我知道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慌张,很怕你嫌弃我。”他微微蹙起眉毛,一双眼里隐隐有什么在颤动,李重遇险些心软,所幸控制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杜识迎和他对视片刻,道:“你现在这样看我我心里也在慌张。”


    “不要骗人了杜识迎,你在我家,在我床上都寝食难安,我问你你是为什么这样,你能回答吗?你绑架蒲寻烟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又对她百般照顾,她送到医院去检查完毫发无损,你是绑了个寂寞吗?你从一开始就一步步接近我,不是因为我是李重遇,是因为什么?”


    李重遇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杜识迎用齿尖顶着下唇,脚踝被李重遇的手握住,分开,然后他拿出钥匙开了脚铐。


    “我问这些不是为了得到答案,”他把脚铐远远地丢开,依然抓着杜识迎未免太细瘦的脚腕,指腹磨了一下那块凸起的骨头,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半个小时后,杜识迎看着他围着浴巾一身湿气地搬被子去了次卧。


    他心中很是无言,但李重遇问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想回答更不想思考,只得被迫和对方陷入“冷战”。夜晚熄了灯,杜识迎很勉强地刚刚合上眼,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门口有开门声,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竖耳倾听。


    开门,脚步,轻轻坐在床沿。杜识迎闭着眼睛,感到耳廓上落下一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柔,带茧的手指慢慢擦过他的耳、眼,动作眷恋到像在抚摸多么爱怜的人,那指尖最后停在脸侧。


    然后,他的手被那只手握起,无名指根被捏在指腹之间反复捏揉,对方好像觉得这里少了什么,又或者想往上套点什么。越被摸越耳热,杜识迎正想假装被弄醒睁眼,突然听到李重遇很轻的气音。


    他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跟着指根一凉,李重遇略显冰凉的指甲擦过他的指骨。


    杜识迎闭着眼睛想那是什么动作,而后很快琢磨出来了。


    他往自己无名指上套了一枚还没有来得及买的戒指。


    第72章 监禁期: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杜识迎的耳朵到脸颊渐渐红了个遍,他庆幸李重遇没有开灯,否则自己这显著的变化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而李重遇强调完这句,竟然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他深夜特意来,只为了补充一句这么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关上门,杜识迎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脸,温度烫的惊人,窗外月光铺进卧室,他沐一身银白,在床侧用一只手拦住自己的眼睛。


    也许……他在一片赤红的混沌里想,真的逃不开了。


    可他这种人,注定不能常享幸福安宁。


    次日一早,杜识迎醒来,李重遇已经出门上班去了,他的双手双脚没有被束缚,难得舒展了手脚。洗漱完,看到餐桌上放着李重遇的字条,草草的几个字“早餐在微波炉里”,去微波炉加热完早餐,“叮――”声响起时,杜识迎觉得有点无奈。


    上午在家里看肥皂剧,他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大约是被李重遇收走了,他试着开门,里面的门锁却根本打不开,这是要彻底断联的意思了。


    杜识迎皱了皱眉,回家里坐下,金毛犬热情地在客厅地板上玩耍,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电视,睡意又渐渐涌上来,于是歪着头靠在沙发上。


    李重遇可能真的想逼他跟他打一架吧。他想。


    一天到晚,从市局下班的李重遇脚步一顿,在门口等待的人有点面熟,那姑娘穿着职业正装,戴黑框眼镜,招了招手,快步走过来,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也走路如风。


    “您好,李警官。”苏特助点了点头,说,“这里有一些文件一定需要我们总裁签字,能不能劳烦您转交给他?两天后我会再来找您拿走的。我现在实在联系不上他。”


    李重遇接过那个大文件袋,说:“可以,给我吧。”他倒是佩服杜识迎的公司和助理了,摊上这么个不负责任的老板,居然还能不倒闭或者精神崩溃,坚挺地活到了今天。


    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上,李重遇开车回家,等红绿灯时有人突然闯红灯,李重遇吓出一身冷汗,急刹车把车里的东西震了个天女散花。


    回小区停车场他才有时间整理那些资料,文件大部分是重要的策划案,只有一份与众不同,李重遇捡起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晃眼看错。


    他接着停车场的灯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镇临医疗美容医院”的结账单,他心中略有犹疑,不受控制地找到接下来的几张,灰白的表格里,杜识迎做过的项目全都列在一起。


    [微晶磨皮手术,费用xxxx,20xx年4月x日;


    激光祛疤手术,费用xxxx,20xx年5月x日;


    ……


    脸部手术缝合疤痕修复手术四阶段,费用xxxx,20xx年12月x日;


    ……]


    时间由远及近,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脸部手术缝合疤痕……李重遇脑海里浮现那副巨大的画,画中的杜识迎青春而脆弱,易碎又精美,杜识迎说“……是真实发生过的”,声音还在耳畔,他握着这张弥补伤痕的账单,才恍然知悉,那段过往留下的永恒疮疤,即使好在了脸上,也愈合不了心脏。


    这一晚他回去,没有和杜识迎说很多话,但在他回卧室休息前拉过来按在墙上深吻了许久。


    “对不起,原谅我吧……”杜识迎突然学会以柔克刚,放软语气向李重遇求饶,李重遇的吻不声不响地游移到他唇角,“李重遇,你……”


    虽然没有回音,但杜识迎笑了,他捏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不依不饶地吻他的侧脸,从这一边到那一边,无止境似的求糖,动作又太温柔,杜识迎的手也动来动去,他最后失笑道:“……你到底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老子想亲就亲,闭嘴。”李重遇凶巴巴地说完,最后亲在他的泪痣上。


    又过一天,杜识迎成功变得度日如年,他掰着手指算天数,离释放遥遥无期,在某天被抓住偷拿李重遇手机的时候还和李重遇吵了一小架,他们的关系原先就因为彼此不信任出现裂缝,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醒来又是枯燥乏味的一天,动了动手腕,一阵链锁哗啦的动静,杜识迎精神一震,坐起身,发现李重遇把他锁在了床头,用一根长度刚好伸到浴室的长锁。


    这下好了。他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拖拉地挪到了浴室。


    李重遇可能是有点施虐倾向。他用清水洗脸,下意识地准备摸香水瓶子,但是洗手台上没有放那种东西,杜识迎抓了空,顿了顿,捻起领口,衣服上全是沐浴露的味道。


    洗完脸,擦干净水,杜识迎不想吃东西,他在地毯上席地而坐,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樟树叶的书签掉在地上,他接着前一天的进度看下去。


    看着看着,女主角的名字令他回想起一些事情,脑中待续的事物实在太多太多,还夹杂着回忆,杜识迎静默了很一会,才面前把英文的字句重新塞进眼里。


    “Marguerite,教我爱,与我生活。”一个人在耳边亲昵地低语。气息拂过耳畔,却并非温存,那字句令人从头发到脚趾都忍不住汗毛倒竖,像是被毒蛇缠住了全身,呼吸不畅,精神紧绷。


    他紧闭双唇,牙关咬死,那道声音融在空气里,又说:“我爱你。”


    “求你也爱我。”


    杜识迎猛地睁开眼睛,冷汗从额上流下,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拢,昏暗的天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屋里的床柜只有模糊的轮廓,光落在尖角与旮旯里,隐蔽处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他深呼吸着,一股浓重的恐惧感渐渐爬上脊背。


    自小到大,情窦初开到阅尽千帆,有人一直在反复盘问他“什么是爱”,那个人最后教会他想毁灭,想占有是爱。


    李重遇和他在建筑大楼天台上厮打,在黑暗里夺掉他的烟,湾渡区酒店里握着他的手辗转难眠一夜,纵容他留宿,放任他靠近。“那换个人有什么不可以?”他说,换个人……杜识迎想着这句话,一个念头撞到天灵盖,还没付诸实践,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间屋里的骇人死寂。


    客厅的灯亮了,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杜识迎望着卧室的门,外面有凌乱的脚步传来,他略略睁大眼睛。


    他试着开口:“李重遇?”


    无人回应,杜识迎心中的焦虑更上一层楼,他起身把锁链拉到最紧,看到李重遇撑着沙发背站在那儿,垂着头,一股酒气飘过来。


    他察觉到杜识迎的视线,抬起头,眼眸有些红血丝。


    不知为何,杜识迎从他眼神里读到一点危险信号,他下意识后退一点,李重遇跌跌撞撞地撞进门来,抓住他的肩膀。


    “你喝酒了?”杜识迎白痴发言,说完他自己也无语。李重遇拉过他,一歪脑袋把重量全都支撑到杜识迎身上,杜识迎是外强中干的个中典范,体魄弱的不能细说,这一下差点折断腰,只能勉强地后退,把李重遇拖到床边。


    他那个案子还没结,还有心思喝酒?跟谁?李重遇意识模糊地歪在一边,杜识迎撑着他的肩膀,闻了一鼻子酒气,嫌弃的要命,又忍不住思索起来。


    好在接下来李重遇的电话响了,解答了这个疑惑,是他母亲邓莲云女士打来的:“重遇,到家了没?今天那姑娘满不满意啊?人家可是大家闺秀……”


    “伯母您好,我是李重遇的朋友,借住在他家。”杜识迎没礼貌地截断了长辈的话。


    “哦……”邓女士有点懵。


    他说:“我姓杜,李重遇现在到家了,喝的有点多,睡下了,您有事可以明天再打来。”


    邓女士反应过来,痛惜道:“喝多了??喝多了居然回家!?他直接送人家回家这事儿不就成了……这个败事有余的傻儿子……”


    “嘟、嘟――”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收起手机,心中遗憾李重遇居然没有抓紧时机,又想,李重遇那几个朋友她都知道一点,哪有什么姓杜的朋友?新认识的?


    “又去相亲,还好意思控诉我。”杜识迎拍了拍李重遇的脸颊,丢开手机,伸手在李重遇裤兜里摸了一会,一无所获,于是转上衣,果然在胸口摸到了钥匙,他单手把钥匙放进锁孔,还没有转开,手腕突然被猛地抓住。


    他拧不动钥匙,扭过头,肩膀又被狠狠一按,人摔到床上,后脑勺磕了个眼冒金星,李重遇死尸复活似的蹿起来,压住杜识迎的手脚,揪住他的下巴如狼似虎地吻上去。


    “………………”真是天赋异禀。别人喝酒烂醉如泥,动都难动,就你发/情/。


    杜识迎磕到脑袋,眩晕还没有消退,唇上又被侵犯,一时痛伴着爽一并席卷意识,手铐的钥匙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李重遇提着链条,控制性地拔高,杜识迎的手腕在大力的拉拽中磨出了血。


    在这个斗争似的吻里他最后甚至尝到了血腥味,刺啦一声,纽扣崩开,李重遇撕开了他的领口,一大片雪白的皮肤露出来。


    “杜识迎?”他好像找回了理智,眯起眼睛叫了他的名字。杜识迎躺在他身下,唇色如烂熟的桃,眼中迷蒙,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算作回应。李重遇看清楚了他那颗泪痣,他用指腹碰了碰,又说:“杜识迎。”


    杜识迎张口说:“嗯。”


    “我爱你。”李重遇说。


    他一下子睁大眼,眨了眨眼,很惊讶似的,李重遇紧接着补充说:“你十恶不赦,我也爱你。”杜识迎张口无言,李重遇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肩膀,醉意朦胧地说:“你吸我的血扒我的皮,我也爱你。”


    “他们说你心术不正,别有所图,那又怎么样,我管你图什么?”他含浑地说着这些话,“我都为你违法乱纪了,我没有底线了,王八蛋。”


    “……什么违法乱纪?”杜识迎肩膀一疼,是李重遇咬了上去,他频繁地眨着眼睛,感到李重遇松了口,唇贴上耳,狂放地/湿/吻/,杜识迎轻哼着绷紧脚背,听到他说:“我烧了那间狗屁的画房。”


    他起身解开皮带扣,皮质的、微凉的尾端擦过杜识迎脸侧,啪嗒一声闷响,他扬手把皮带丢到地上,俯身说:“那种鬼东西不知道还有多少,我见一次烧一次。”


    第73章 监禁期:缪斯之死


    这一晚是杜识迎度过的最难捱也是最短暂的一晚。


    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在意识非完全清醒的李重遇手下真正地明白了何为“欲生欲死”,对男人之间的这件事他只知理论从未实践,一朝尝试,恨不能穿越回之前把视体位为虚无的自己削一顿。


    又或者并不是每一个下方的人都像杜识迎这么煎熬,清晨醒来,他的泪都蒸干了,眼尾烧得疼,齿间还卡着揉成绳子的衣袖――那是李重遇中途突然捆上来的,因为杜识迎死活不肯出声,他就趁杜识迎看不到自己的时候把床尾自己的衬衫揉了揉,在杜识迎忍耐的时候勾起他的脑袋,撬开唇瓣,在后面系上了个凌乱的结。


    还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恶劣至极的话。


    李重遇还没有醒,以保护者的姿势死死搂着他。所幸绳结松散了,杜识迎把那件衣服从头顶摘下去,放松下来的嘴角顿时腾起一阵酥麻的痛,他动了动嘴角,竟然没有知觉。


    手腕也生疼,腰腿也痛,纵欲的后果一一地找上门来,杜识迎皱着眉打算起身再去浴室,刚刚坐起身,腰部就揽上一只手。


    “别动。”李重遇在他身后说。


    鼻音浓重地像生病,杜识迎忍不住转过身想看看他,不承想脑袋扭到一半,蝴蝶骨便落下一点柔软,他浑身一激灵,李重遇半起身吻完,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


    “……有个胎记,”他拧着眉,下床后差点跌了一跤,宿醉和乱性的后果不比杜识迎好多少,此刻头痛欲裂,他随手披了件睡衣,绕过床脚走到杜识迎身前,看到他雪白肩头的齿印,魔怔似的,说,“漂亮的。”


    “…………”杜识迎沉默之后,回,“谢谢夸奖。”


    接着,光线一暗,李重遇弯腰,把他连着薄被整个抱起来,杜识迎本身也走不动路,并不矫情,说:“要负责。”然后把磨伤的手腕放到他眼前。


    李重遇看清楚他手腕上的血痂,非常不文明地骂了句娘,他让杜识迎坐在浴缸边缘,自己放水,调好温度,杜识迎泡进温水里,精神抖擞地观赏在一边用淋浴的裸/身/美男。


    该美男一米八五,八块腹肌,前胸后背上有大量杜识迎亲手亲嘴赏的红痕。杜识迎很满意,提议道:“李重遇,你明天上班记得把衬衫扣子多解两颗。”


    “为什么?沾花惹草不是你的专属吗,我露肉给谁看去,我可没什么凌小姐刘小弟,为了偶遇,天天不吃饭不睡觉在楼下等。”


    李重遇草草洗完澡,穿了衣服,又尽心尽责地开始服侍杜大少爷,这人坐着就不想动,近来越来越一身懒骨,不过身上肉却不长几斤,喂他吃的粮算是白喂了。


    杜识迎的头发打湿了,沾了洗发水,柔软的黑发穿过指间,李重遇半蹲在他身后当洗头小弟,杜识迎突然仰起头,一张倒置的脸上看得出笑意。


    他艳红的唇开合,泡沫和清水滑下白皙的皮肤:“但是没有人催我结婚。”


    李重遇前一天晚上吃饱喝足,这会子脑子不大清醒,刚才淋浴进了半脑袋的水,一个不留神,顺嘴问道:“你爹妈不催啊?”


    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是曲鸣英的养子,父母双亡,他马上往回找补,不高明地扯开话题:“那什么,你头发挺黑的……用的什么洗发水推荐一下吧。”


    “你家的。”杜识迎居然还回答了。


    他闭了闭眼睛,回答了上一句:“我跟人跟狗在一起,我爸妈都不会管的,嗯……宝贝儿,”他侧头吻了一下李重遇的指尖,“你要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说一点。”


    洗完澡,杜识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李重遇也懒得开火,于是打了外卖电话。刚给杜识迎包扎完手伤午餐就送达了,杜识迎挑剔的很,点十份也未必肯吃一份,所以李重遇点的有点多。


    “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挑嘴?觉得我大少爷作派,浪费粮食。”杜识迎拆开筷子,戳了戳外卖盒里的素炒青菜,夹了一小筷子。


    李重遇脸上写着“确实”,嘴上说:“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啊。”


    “画房里的画你看过了,除了那些,还有一些,有插花,当然也有吃花,我十岁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吃的东西都很猎奇。”杜识迎慢条斯理地嚼完东西,咽下去,又说,“抚养我的那位祖上是东瀛人,生吃食物的爱好刻在骨子里了,我也被迫接纳了这个习惯。生吃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因为这个,就有些厌食,不是只挑外卖,米其林餐厅的珍馐我也挑,举个例子――马卡龙,事实上,它跟鲸鱼的肺味道非常相像。”


    杜识迎略微蹙眉,像是回想起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他说:“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吃不下,靠营养剂和注射葡萄糖维系生命。”


    “你……”李重遇看着他动作不急不缓地吃饭,心里一堵,心脏里的后悔渐渐蔓延开。


    “当然现在好了很多,不然我怎么还有机会遇见你,”杜识迎停了一会,迟疑片刻,道,“我父母……他们去世的很早,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他们其实不太会养小孩,对我和对路边的野草没有多少区别。”


    “所以他们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别人来告诉我,你没有家长了,我说知道了,就这样。”他放下了筷子,身体蹭过去靠在李重遇肩膀上。


    半晌,李重遇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其实我很吃亏。”杜识迎说。


    “怎么说。”


    “是不是很多人跟你说我满嘴谎言,两面三刀?”


    “是。”


    “是谁那么喜欢搬弄是非,”杜识迎貌似发怒地坐起来,掰正李重遇的脸让他正对自己,然而话音里是止不住的笑,“让我每次告白都那么吃亏。”


    李重遇拿勺子的手停住了,杜识迎拿掉他的勺子,握住他的虎口,他拂过李重遇的五指,最后捏住他的无名指,做了个戴戒指的动作,道:“所以不要再生气了,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敷衍了事。”


    “我爱你。”他把下巴搁在戴空气戒指的指根处,缓缓地低下头,接近虔诚地吻了一下同样的地方。


    要不是无名指空空荡荡,李重遇真以为他给自己套了一枚私定终身的结婚戒指。


    不知为何他有点结巴,舌头不灵便说:“你、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位置,这是你该做的动作吗?!”


    “我愿意与你分享我所有的过去,不可告人的、龌龊的、包裹暗伤的,只要你想知道,每一道伤疤的来历我都可以说。”杜识迎抬起纤长而浓黑的眼睫,眼尾的飞红未褪,什么话都说的很像蛊惑人心的精怪。


    李重遇下意识地拒绝:“你误会了,我不是想知道……”他还没有专门揭人伤疤的业余爱好。


    “还存在的,存在过的。”杜识迎轻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颊静静地贴着李重遇的掌心,以全心依赖的姿态,默然阖上眼。


    “我都给你说。”


    ――因为人总是有一些细密的,无人可语的伤,说不出,无法传达,像皮肉里正在游泳的铁针,若是说出来,很轻易地就被人判定为表演痛苦,若不说,它们就终日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在狂欢的间隙,在微笑的明朗天气里,把想品尝快乐的心绪,偷偷而无法抗拒地替换成无趣的落寞空虚。


    杜识迎有多少这样无法传达的伤,没有经历过就不能感同身受的心上疤,就算把当时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与李重遇,他也只能做个袖手旁观的今日局外人。


    安慰不得,拯救不得,只能隔着光阴从杜识迎口中触到那些令人发指的陈伤。


    何谓陈伤?忘不掉,消不去,说得出口,释怀不了。


    李重遇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疼惜,徒多怜爱。


    杜识迎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只不过偏偏要李重遇承受这些,作为报偿和代价。――爱上他的代价。


    所以桑怀梦说他不适合真心并非完全胡诌,别人对他掏心掏肺,他拿真心当作惩罚,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等闲的人怎么受得了杜识迎的爱。别说永恒,就连一时都迎合不了。


    李重遇五大三粗,心思比铁杵棒子还粗,不知道从哪里看人,但李重遇知道,把说“我爱你”当吃饭似的人,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发红,就是什么时候动真心。


    他想他是真的爱杜识迎。


    所以才会在出外勤经过珠宝店时停下来,让跟随的同事先离开,他独自进去,想着杜识迎的脸挑了两个男士对戒。李重遇的审美和中老年人相通,所以他把盒子带回去,杜识迎一打开,就被其上镶的钻闪到了眼睛。


    “工薪阶层勤勤恳恳打大半年工才能买一个,你那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被他的表情打击到热情,凶神恶煞地抢过戒指盒,拔下戒指直接套进杜识迎指上,说,“不喜欢也得戴!”


    杜识迎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指环,勾唇道:“我可没说那句话。”


    “谢谢,我很喜欢。”他补充道,没错过李重遇听到这句话后自动提起来的两边嘴角。


    第74章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咚。”


    闷响投在地上,两个球状的东西咕噜咕噜在干燥的地面滚散,其中一枚恰好停在光暗分界线上,干瘪的纹路与腐烂的红肉便在眼底映得清清楚楚。


    以眼观眼,肉身里,肉身外。


    林学恩衰弱的心脏里竟然还有剩余的恐惧,他吊在施刑架上,浑身虚软无力,只靠双手与腰上的锁链维系平衡与悬空的站立。


    穿在身上的衣服早被各种刑具磨烂,线头和血肉结在一起,空气中蔓延着旧血的腥臭味,他并无太大的清醒意识,迟来的恐惧才刚抬头,立刻又被俯首的求生欲杀死胎中。


    直到有人勾起了他的下巴,用的是银质的细长火钳,林学恩的眯缝眼里出现两个朦朦胧胧的轮廓,一个是经常来的男人,身材高瘦,留着半长的发,火钳的尽头是他修细的指,他身边多了一个长发披肩、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


    “一直在这?”女人哼笑一声,开口问道。她穿的高跟鞋跟鞋又细又高,敲在地板上声音非常刺耳,走了两步,她弯腰把什么东西捡起,拿在手里看。


    女人把玩着那东西,随口说:“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不肯妥协,你说他是贪生怕死呢,还是尚有牵挂啊。”声音里满怀戏谑的恶意。


    这一刻,林学恩确定,他们是一丘之貉。他们口中那种如出一辙的恶劣语气,道貌岸然的说辞,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原先也以为你有骨气。”站在一旁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温雅,忽视他的言语内容,倒是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话音一转,抬手打响了装置开关。


    卡在林学恩脖子上的铁环即刻缩紧,他的脸部很快涨红,但不知道是不是折磨过多,他的挣扎并不激烈,脚下的烙铁随之加温升高,烧焦的味道开始蔓延,林学恩才勉强地痛苦呻/吟一声。


    “直到杜识迎抓了那个女孩,闹得满城风雨,我才知道,原来您是还记挂着爱女啊。”男人看着林学恩,语气中的深意不消琢磨就令人胆寒。即使是处于求死不得的状态,林学恩也拼死吐出几个字,含糊不清,大约是“不要动我的女儿”“你敢”之类无聊的话。


    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把他装出来的风雅与温润气质败的一干二净,他笑道:“五六岁的普通小女孩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心脏了,没经过情爱的污染,干净的令人心动――我正缺这样一件收藏品。”


    这两句话终于触怒了林学恩,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爆出来,恨恨地盯着男人志得意满的笑脸。


    “杜识迎被关起来了,”女人突然多说了一句,她上前几步,戴着薄丝手套的手指拂过林学恩崎岖的脸侧,她蓦地笑了出声,“要杀你女儿的又不是我,不过……”


    她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要杀你的确实是我。”


    蒲寻烟已经暂住在市局局长的家中,局长住在大院里,门卫是货真价实的核弹持枪的警卫,他们再蠢也犯不着送上门去,所以有收藏怪癖的男人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最后再激林学恩一把。


    林学恩实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话说尽酷刑轮遍,他也不肯松口帮忙,那也不能怪他们无情了。


    “真可惜啊。”林学恩最后听到的对话里,男人说了这一句,接着自问自答地说,“你是最后一个了。”


    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天灵盖上,扳机不知道扣在哪个人手中,最后一秒钟,低微的轰鸣声里,林学恩脑海里唯一闪过的画面竟然不是他最视若珍宝的女儿。


    而是那一场大火。


    晃动的人影,颠倒的世界,烧红了眼的野兽似的每一个编号烙印上的人,铁制的墙壁,极高的温度里,人一滚上去就烫掉一层皮,活生生的人成了血棍;倾塌掉的摩天轮,缆车陷入泥土里,了无生气的一截手臂伸出铁屑外。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镇临立交桥下的风江,辽阔水面,细细波光,川流不息,捞沙作业的机器停在岸边,洲渚边瘦长的小船一艘艘停靠,澄澈的水面映出江天一色的美景。


    “这是什么?”沙堆里滚出了个东西,操作机器的工人一脸疑惑地看着那长条形的东西,他先前以为是枯朽的浮木,直到厚重沙粒滑落,人的手脚露出来,才猛地一惊,大喊起来,“有个死人――!!”


    报警电话拨过后,不到半个小时,江岸就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和法医站满,尸体被水泡的发肿,难以直视,有个新来的实习警察当场吐出来,和民众勾着肩膀面色煞白地一起休息。


    这具遗体不多时被拉回了警察局,在法医鉴定完后,查出了他的身份,身份信息资料一出,整个刑侦队的气氛都格外低沉。


    “林学恩,32岁,男,死于窒息……”法医做完分析报告后,面色凝重地对刑侦队长李重遇说,“其它的皮外伤被水浸得不容易分辨,但是,他的太阳穴处有枪伤,子弹从左侧太阳穴直射,冲出右侧,打穿了整个脑袋。”


    “但是他的死因是溺水窒息……”李重遇说完顿悟,表情顿时极为不忍。法医已经说了:“那说明他被抛入水时,还没有完全死亡。”


    凶手的残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李重遇去了法医组近距离看了他们寻找多天的林学恩,原本没有找到,每个人心里都存着希望,现在确是已成定局。


    林学恩曾经被监控录像拍到,技术人员做了画像还原后,他是一个不论季节都穿着古怪的人,厚重的衣服掩住身躯,手上戴很厚的手套――这一点连蓝娜都提过――现在林学恩的双手赤裸地放在身侧,手背上火烧灼的疤痕异常明显。


    就算他是为了遮掩烧伤才捂的这么严实……李重遇想到这里,视线突然瞄到一个东西,他的思维短暂地断了一会,大脑凝滞,只愣愣地看着。


    林学恩的右手手背烧伤远远没有左手那么严重,那嶙峋的手背上有一个深绿色的刺青,被疤痕冲得样式扭曲,但周边缠的花样却异常眼熟,中间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和字母。


    因为这层皮肉虬结过又膨胀过,其上的刺青实在看不清楚,李重遇拍下照片,准备拿去痕迹专家还原,他正打算出去,最后一眼落在林学恩面目全非的脸上,又停住了。


    “小刘,过来一下。”他开口叫验尸室里那个实习法医,这位还是个在读研究生。研究生带着白口罩挪过来:“怎么了李队?”


    李重遇盯着尸首的右脸,说:“你看他脸上是什么?”


    “不是血,我师傅擦不掉,”研究生答,然后去实验台上找了一个试验管,里面盛着一点红,他说,“我师傅拿去化验成分了,虽然根据我的经验分析,这肯定是指甲油,我女朋友给我涂,不小心擦到手上的痕迹跟这一模一样。”


    “指甲油。”李重遇念念有词地点了点头,他想,是不是指甲油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红圈,和它中间围起来的那个一竖左折的直角。


    这样的符号他见过不少,从时滕家的地板到阮舟的右脸,最后是林学恩。三个类似的符号放在一起,似乎是什么不祥的暗号,也是传递谋杀的信号。


    化验结果认定尸首脸上的符号是指甲油所画,李重遇知道的时候并不意外。


    晚上回家,他把那三张照片带回去,摆在茶几上联想关系,杜识迎在厨房开发菜色,李重遇负责买菜,他们最近相安无事,甜甜蜜蜜的过着不正常的监管期。


    在厨房传来第三道“碎碎平安”的贺声后,李重遇认命的起身,他把厨房杀手杜识迎赶出去,自己收拾残局,然后开火准备炒菜――好在杜大厨切的菜还能用。


    “宝贝儿,这是什么?”杜识迎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三张照片,对着菜和美男,他居然能够三心二意!还留神什么凶杀现场照。李重遇都不禁佩服他,随口说了句“重要资料,不要乱动”。


    杜识迎就把照片放回去,回来在灶台边偷师学艺,他又碍手碍脚,李重遇说:“您能挪个尊步去那边吗?”他指着电视前的沙发,手里还拿着菜刀,菜刀上黏着拍扁的蒜,就上前啃了杜识迎的嘴唇一口,“乖,跟李吉利去看脑残剧去,啊。”


    “哦。”杜识迎得了好处才往外走。这餐饭吃的很满意,吃完饭在阳台散心,杜识迎昏昏沉沉地靠着李重遇的肩膀,说:“你那个照片……”


    “别想这个了,要睡就睡,你有那么能?”李重遇理了理他太长的刘海,初秋的风有些凉,他抱杜识迎回房间,刚起身,杜识迎就睁开眼睛,又闭上,说:“钟。”


    李重遇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钟?”


    “我说那几个圈,是对应时钟。”


    他还是不怎么理解,用脚踢开门,把杜识迎放上床时,忽然就想通了――


    三点,六点,九点。


    时滕,阮舟,林学恩。


    一个时刻对应一条人命。他轻微地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几个想法迅速地冒出来,那是倒计时还是顺计时?倒计时的话,它在标度什么?如果每次符号都伴随生命消亡出现,那么尚未出现的十二点对应的又会是谁?


    李重遇想着这些,手都忘了松开,而杜识迎觉察到他的情绪波动,微微撑开眼,他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褶皱的床单上,无声笑了笑,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一个标准的索吻姿势。


    第75章 “但犯人只有一个。”


    「Laurent-Ⅱ」


    林学恩手指上纹身最后还原得到最接近的文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纹身与林学恩高超的制药天赋十分吻合。廖弛把这份结果送去给他们队长,却看到李重遇扫一眼后表情分外凝重,他不禁问:“老大,这文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猫腻吗?”


    李重遇摇了摇头,道:“跟我想的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明显那是那回事,他从右手边的厚资料里抽了几张出来,翻看片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说:“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我们在时滕家墙上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徽章,上面的英文是Turing-X,图灵十,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了。”


    廖弛低头看着手上的记录纸,上面排列着许多类似的英文与罗马数字组合,英文是知名科学家的人名。他正不解,李重遇又道:“那都是在贺烈山大火案受害者身上发现的,这些字有的刻在皮肤上,有的嵌在项链吊坠里……每个人都有。”


    “当时我师傅觉得这肯定有特殊含义,就让人记录下来,保存起来。”


    “所以有什么特殊意义?”廖弛问道。他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要他思索这些东西简直是索他的命。


    “不知道,不过看到林学恩身上的这个刺青,我倒是有一个猜测。”廖弛在办公桌对面的手扶皮椅上坐下,李重遇起身,泡了两杯茶,一边倒茶叶一边说,“英文是属性,数字表示区别。”


    “属性……”廖弛想到时滕,“我只知道图灵是计算机之父。”那还是因为念书时随堂作业后面跟的趣味小故事。


    “对,我们在那个暗格里还发现了很多废电脑,如果是捡来的废品,没必要把它们跟那些有意义的旧物放在一起,所以图灵是时滕的属性,他在计算机方面也许和林学恩在化学方面的天赋类似,所以潦倒时他选择跟别人网络接单相关的工作。”李重遇慢慢地把热水倒进茶杯,又端给廖弛,“林学恩也是同理,一个穷酸的拾荒者,哪来的机会学习制药的知识?还有一点,只凭他一个人,他上哪做出那种/催/情药,还能在大学校园里疯卖,这背后绝对不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警方早已派了警察去追查制/催/情药的这条线,只不过调查进度进展的异常艰难。


    “李队,”廖弛突然开口,打断了李重遇的沉思,他问道,“贺烈山大火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调来的晚,并没有经历过十年前那个案子,但近来的事情大多和那件事有牵扯,他心中的疑云都快要藏不住。


    两盏茶在茶几上静默地冒着热气,深秋的天,窗外起了萧瑟秋风,落叶哗啦啦地吹了满地漫天,李重遇往窗外看了一眼,廖弛留意到他眉角那道骇人的伤疤,已过十年,依旧深刻。


    如果没有这道疤,李重遇看起来应该会更温和一些,毕竟他的长相属于大众审美上的英俊帅气。


    “那是我当警察来第一次出外勤的案子,第一次接触的凶杀案,也是情况最凶险惨烈的一次出警。”李重遇笑了笑,说,“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这个案子当时牵连无数人,烧的山头焦了大半年,惊动三组刑警,最后造成十名警员轻伤,两名警员殉职……”


    他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但犯人只有一个。”


    「我们甚至没能把他逮捕归案」


    十年前,本市流窜入一名穷凶极恶的跨国逃犯,此人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他在国外和本国都劣迹斑斑,一手操控多起恶意杀人案件,多次躲过警方抓捕,甚至与警察正面交火过。警方知道他的名姓与信息,四处撒网通缉,但这人却次次逃出生天,甚至创造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专供畸化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延续罪恶。


    他的真名叫唐钟锐,是警界的头号对手,扫/黑/除/恶的第一目标。


    多年的作奸犯科令唐钟锐拥有许多财富,他经常在有名的度假区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被发现后便金蝉脱壳,逃之夭夭。镇临市不是首都,并不非常富饶,风景也不如苏杭那般柔美,唐钟锐到这里来的原因无人知晓。


    但在一个路口的监控发现他的面孔后,全市的警察都进入戒备状态,此人极为险恶,大众又是他这块砧板上现成的牛羊肉。从那之后,巡逻的片警配上了枪,每日上班都怀着视死如归的心。


    唐钟锐的照片在本市贴的到处都是,在普罗大众的眼里刷了个面熟,一周过去了,市内风平浪静,警方渐渐放松警备,怀疑逃犯是不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很快他们就知道并不是。


    贺烈山在镇临市外,往北走,五个小时的车程,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深山只有一个十几口人的小村庄。好景不长,有企业收购了这片地,把山里的人塞进四四方方的城市套房,挖掘机开进来,林木倾倒,一座高高的摩天轮装在卡车上拉运而来。不出半年,这里变得焕然一新――一座座低矮的房屋建造起来,掩映在深木里,外人开车从山路过,只能看到摩天轮寂寥地睡在大山的怀抱里,这副现代工艺与大自然完美融合、奇异又和谐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那座游乐园是怎么回事。它从未开放,从未接待客人,从未提上使用的进程。它的大门紧闭着,几颗大树挤在门前,三个铁制的字挂在门上,被树枝逼得没有生存空间,若非仔细看,大约这座荒废游乐园的名字会被永远埋没。


    红磨坊。


    有误闯靠近的人说,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都是铁制的。铁制的房屋,铁制的游乐设施,到处都是没有上色的苍灰色的铁。里面有没有人?有人问。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知道那里不要轻易靠近。


    有目击者向警方提供线索,说唐钟锐就在那座游乐园里面。


    警方正犹豫不决,消防队收到贺烈山起火的消息,前去灭火,中途却在松树焦黑的枝桠里拣出一只断手,接着便是另外的断肢,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被拼出来,搁在防尘布上,刑警队便出动了。


    后来消防队才发现,那场火的起源正是那座游乐园,游乐园没有墙壁,房屋靠大树做遮蔽,树木一经大火摧残,变得光秃,再也掩盖不了什么。


    连绵的大火在游乐园内部并没有停下脚步,尽管有人抱着铁制物品不易燃烧的想法,可所有人的眼里都映出火光冲天的画面,暗红的火无情地吞噬着、包绕着视野所见的一切东西。


    李重遇是在第二批警察出警时也被捎带上的,他师父打来一个电话,嘱咐说:“重遇,带上我办公室里那把枪。”


    “收到。”李重遇没来得及多问,就随师兄们同事一起进入了那座山。


    火势在那时已经小了很多,不是因为消防队的努力扑救,而是由于天降大雨,去之前是黄昏之下,到达时天色已经浓黑。李重遇随着警队进了游乐园,前一秒被高温烧出一身汗,下一秒脑门上落下凉雨,所有人都身在冰火两重天。


    然而这样的身体折磨并没有让彼时年少轻狂的李重遇嘴损,他望着面前的场景,连自己是谁都有一瞬间的模糊。


    原来横尸遍野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被雨浇灭的地方,小平房、草地、枯死的喷泉边,尸首躺在这些地方,被烧得面目全非,同事大声疾呼让李重遇去帮忙,他们要帮法医搬运死者,可死者太多,人手根本不够。


    一些细碎的字眼飘进李重遇耳里,“唐钟锐……里面”“发狂……”“失控……”师父们在一起简短地交流了一会进度,而后又各自分开,在大雨里寻找那个恶魔。


    人间炼狱,莫非如此。


    李重遇桀骜难驯,但这次唯命是从,法医让他抬尸首的肩膀就抬,让一个个摆整齐也摆,戴着手套依旧感受到死亡的生命在掌下无声呐喊。他望着四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头顶,人很多,都在分散着,寻找唐钟锐。


    唐钟锐还没有被抓到,他突然想到。


    有幸存者一个个被抬出来,李重遇上前帮忙,深入游乐园(其实这里只有摩天轮一个设施),那间平房做的很精致,桌椅板凳也有,不过都被烧黑了,看规格摆放,李重遇觉得有点像教室。


    “谁在里面?”有人问。有个女警察回答说:“七八个人吧,有男有女,小的才十五岁左右。”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避难吧,但是没人教他们要往空旷处跑吗?”


    听着这些话,几个警察把吸入浓烟外加烧伤昏迷的男人扛了出去,陆续地把人都送出去,屋里没剩下人。李重遇在这件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后墙前还有储物柜――越发像教室了。


    他走上前,随便选中一个,手贱地想打开那扇门,谁知道还没伸手,高温的热铁柜门已经自动从里面打开了。


    李重遇张大嘴巴,看到一个孩子曲腿缩在狭窄的柜子里。他有着漂亮的五官与白皙的皮肤,眼神是充满防备的,那双眸明亮,映着颤动的红火倒影,飞扬的右边眼角下,是一点鲜明的泪痣。


    第76章 Come across.


    外头忽地一阵喧哗,惊叫和痛哭爆发开来,李重遇听到一个熟悉的师兄的名字,脸色一变,他伸手把那孩子从柜子里拽出来,说:“我送你出去。”


    少年没有说话,李重遇心急出去看情况,把他横抱起来,送到幸存者临时的集中点让护士照看,便被一个同事告知了那个师兄死亡的消息。


    “被打中心脏,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了。”同事潦草而凝重地说。


    小雨突然又大了起来,少数未被浇灭的火也停了,除了蔓延到远处的山火,这地方终于陷入荒凉。热火烧尽了生命,也鲸吞人的天真。


    “什……么……”


    李重遇觉得这两个字是从天灵盖里冒出来的,他不可置信,师兄的孩子满月酒上个月才办,半小时前他进屋,师兄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抓到唐钟锐回去好好吃一顿。


    他转过身,到处都是晃眼的灯影,陌生密布的焦黑地形里,没有光,要找一个机智奸诈的歹徒谈何容易。


    雨水从额头滑落到指尖,李重遇抬起手,突然发现手上都是鲜血,他蹲下,刚刚被他从柜子里挖出来的少年坐在枯树枝上,头顶着简单扯起来遮雨布的一角,他的双臂白皙柔软,皮肤上却有斑驳的几块剥皮似的血红色伤,鲜血直流,触目惊心。


    李重遇想到大概是他的手臂贴在铁柜上,细嫩的皮被高温的铁烫下来了。


    他朝护士喊了一句,对方拿来干净的绷带、棉签和一点伤药,她解释说量不多,只有救护车上的一点,足够的救援车再到的话需要等待。李重遇接过来,紧着眉头帮少年搽药。


    他做这些,也不过是想给自己转移注意力,否则师兄的离世会对自己造成巨大的伤害,而悲伤在关键时刻不是好情绪。


    所以他连少年的脸都没有看,只一心一意地帮他上药,简单地包扎。


    李重遇快要包扎完时,听到他轻声说:“你也受伤了。”然后几根修细白皙的手指点到李重遇的眉角上方,那里被树枝擦伤了一小条,这种伤口对李重遇来说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李重遇便没说话,固定好最后的绷带,检查无误,又给少年要了一瓶矿泉水,便起身走了。他去到大雨里,忽听到一声枪响,看清楚方向后心弦一紧,那正是他师父去的方向!


    然而不等李重遇忧心,他师父已经持枪步步后退,从阴影处走到了光照的地方,另一个同样持枪的人也慢慢的出来,众人俱是一惊,那人渐渐露出轮廓,是个面目可憎的中年男子。


    他们对峙着,没人敢说话,场面陷入诡异的沉默,受害者、加害者、拯救者齐齐望着这两个人,各自的脑中盛着不一样的想法。


    突然,一个女警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孩走了过来,那孩子正处于休克状态,女警焦急万分,没留意现场的剑拔弩张,直直地朝李重遇所在的临时救助点跑来,迎面一头撞上持枪的唐钟锐!


    “砰!!”的一声,唐钟锐立时扭转方向,子弹擦过刑侦队长的耳畔,他狠狠一拉,把女警勒住脖子卡住,他阴狠的笑了笑,尚有余温的枪口抵住女警的太阳穴。


    那个孩子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刑侦队长留意到唐钟锐的表情,大吼道:“放下枪!”于此同时,唐钟锐扣下了扳机,血光四溅,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他的半张脸上都染了血迹,他一松手,女警的身体歪倒在地。


    李重遇万万没想到唐钟锐如此狠心,本可以做人质的人他说杀就杀……短短一个小时,两条生命就终结在他手下,不……这满地的冤鬼,都是唐钟锐手里的亡魂。


    “你……”刑侦队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歹徒,不承想唐钟锐已经打算破釜沉舟,他杀红了眼,随便对着人群就是一枪,李重遇立时大喊:“散开!!全部散开!!”人全都迅速地分散开,他却冲上前去。


    因为唐钟锐下一秒就逼向了他的师父。


    刑侦队长开了枪,子弹打歪了,唐钟锐扑上来钳住他,手指铁钳似的咬死他的肩膀,他哒地一声把子弹重新上膛,还没对准脑袋,侧面一阵疾风杀来,一个硬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唐钟锐人被砸翻在地,扭身和这个不要命的毛头小子搏击起来。


    双方不多时都头破血流,翻来滚去,刑侦队长拿着枪也指不准人,只得干着急,而后突然眼眸一抖:“李重遇!!!”唐钟锐从小腿处拔出一把杀人见血短刀,雪白的刀锋一扫,李重遇的手臂顿时皮开肉绽。他吃痛地弱了力气,唐钟锐一刀划在他头上,“砰!!”肩膀一阵剧痛,是子弹钻了进去,那一刀划偏,直割在李重遇的眉骨上。


    剧痛随鲜血一同争先恐后地涌出,李重遇一眨眼,已是满眼的血,他怒上心头,也忍不住红了眼,师父让他带的枪就在兜里,早上好了子弹,他骤然暴起,唐钟锐被掀翻在地,挣扎起来力大如牛,李重遇掏出枪,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流畅地拉过保险栓扣过扳机。


    血流的像是要死了,但那一声震响后,所有人都静默下来。


    那一弹从唐钟锐的下颌穿入,后脑勺穿出,造成的伤害让他当场死亡。


    后来李重遇因为失血过多进了医院,醒来时案子的笔录都做完了,离奇的是,原先他们以为的受害者有一部分在笔录时毫无征兆地承认自己是施暴者,他们说红磨坊的人都是他们杀的,和唐钟锐无关。


    那么多人,说是一个人杀的也太匪夷所思,警方相信了他们的供词,于是各自量刑,各自入狱。


    但李重遇的师父一直认为其中有蹊跷,孙贡显局长也觉得有不对劲之处,这桩案子虽然已成定局,早早结案,在始终在他们心底是一个疙瘩。


    现在渐渐有消息又浮现出来,无怪孙局让李重遇全力以赴地去查。让一个又一个横贯十几年的执念得到解脱,这就是人生活着的意义。


    “当时那场大火里光是尸首就放满了太平间,死者数目震惊了全市,相关技术又还不发达,身份信息都对应得很慢,经过几个月,才弄清楚每一个人的身份。”李重遇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他喝了一口润喉,声音也亮了一些,然而话语内容却格外沉重:“然后发现,死者都是失踪案的案主,无一例外。”


    “失踪?那么是唐钟锐拐带了那些人带到贺烈山,然后再痛下杀手?”廖弛打了个颤,如若真的有人会莫名其妙地抓走路上走路的行人,那整个世界都不安全。幸好唐钟锐已经去世,他想。


    李重遇点头:“可以这么说,他至少是主谋之一。”


    “不过这些受害者都有一些共通点,那就是或多或少在某方面有一定的天赋。当时我师父坚持认为,那是唐钟锐在进行培养计划,唐钟锐的手下有一个我们未知的组织,像怪物一样庞大可怖,而他在为这个怪物培养主人。”


    李重遇把一本老刑警的旧笔记递给廖弛,廖弛翻了翻,厚厚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分析记录。


    “可惜没有人相信他。大家更相信的结果是唐钟锐杀人杀红了眼,心理崩溃,马失前蹄,反倒被我这么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开枪击毙。”廖弛听出李重遇的话语里极为偏向他的师父。


    他想到什么,说:“那林学恩和时滕……”


    “对,林学恩、时滕,就是我们最初从红磨坊里救出的幸存者之一,后来到了警局,休息一晚后进行笔录,有六个人突然认罪。他们的口供一致,说受害人是他们拐走并带来贺烈山杀害,但他们无冤无仇,有的人之间甚至八竿子打不着。我们警察问为什么杀人,他们的回答也真他妈有意思。”


    “什么回答?”


    廖弛问出这句话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也审过死不悔改的罪犯,知道他们的心都是一个德行的丑陋。


    李重遇扯了扯嘴角:“有意思,好玩,想。”


    两相沉默许久,期间李重遇又去泡了杯雨前龙井,他倒水时,廖弛消化完了那些信息,道:“李队,你以前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喝速溶咖啡的,怎么今天想起来泡茶?”


    “养生。”李重遇动作一顿。


    他坐下,说:“怎么我养生需要向谁打报告吗?”


    李重遇脾气冲不是一天两天,队里的人时不时就要被他怼,廖弛也没多说,只是顺着话音道:“养生好,你早点打理身体,也不至于跟我似的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廖副队请病假刚回来,李重遇上回送他的人参吃了貌似也没有起效,他的身体越来越坏,如果素质不够做刑警,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里调。他的思维很粗,直愣愣地只想做服务报国,要是不能当刑警,也许交警,再不济就是保安,总有办法,总有出路。


    李重遇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当一回事儿地说:“哪有那么多忧思难忘,咱们也不是哪天都有这么多大案要案,过段时间结案了好好养养身体,我给你批长假休息。”


    “谢谢。”顿了顿,廖弛回答。


    第77章 ?


    孙贡显和他夫人相敬如宾地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儿女长大成人,都已搬出家独自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才来看望一二。于是,初来乍到的蒲寻烟为这个家增添了一抹生气。


    孙夫人把这个聪慧又身世可怜的孩子当作孙女疼爱,因为年纪与良好的性格,虽然蒲寻烟对陌生人很难放下戒备心,但她依旧有足够的耐心与温柔对待她。


    他们家中有儿女以前的课本,蒲寻烟到来后,了解到她的偏好后,孙夫人把书本找出给她,她对化学课本展现了极大的热情。一周后,孙夫人惊奇地发现,蒲寻烟把以前儿子贪玩没有做完的化学课外资料写完了。


    但那是高中的知识……她惊愕无比。


    军区大院里,年纪小的孩子也有,但大多骄纵蛮横,眉宇神情里纵然有贵气,但也不讨蒲寻烟的喜欢。孙夫人让她找他们玩时,她照例去做自己的事,看书做题,什么都行,她以前在孤儿院也是这样。


    大院里,樟树生长了数百年,亭亭如盖,树荫里小姑娘渐渐有些打哈欠,远处的球场里,几个高大健壮的青年在打球;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别处称王称霸,抓蚂蚱的也有,打电动的也有,嘻嘻哈哈,热闹离蒲寻烟五点六米远。


    她眯着眼睛在心里严肃地想,我目测的。


    “小姑娘……”有个声音落下来,很近,蒲寻烟吓了一跳,转过头,逆着光看到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肤色苍白,气质斯文,笑了笑,语调温和地说,“你知道086号在哪里吗?”


    孙家是088号,吃晚饭后在附近散步时,蒲寻烟也确实看过086号的门牌,她偏头想了想,用笔尖指着一个方向说:“就在那一带,你挨个地找就看得到。”


    年轻人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密集的房屋和蜿蜒的道路令他皱起眉头,他有点为难地犹豫了一会,欲言又止地停在那里,然后说:“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再指一遍,具体是哪里?是那条有树的路进去还是没树的……进去之后需要转很多弯吗?”


    他的眼里满是抱歉冒犯,蒲寻烟凭借记忆跟他描述一遍,他连连点头,道谢之后朝那个方向走去了。她便又垂下头做自己的事,渐渐日暮西沉,人都散去,蒲寻烟合起书本,起身打算打道回府。刚转身,就看到那个路口走出来一个满面纠结的年轻男人,他的脸上布满茫然,转身看着道路的样子像霜打过的茄子。


    她看了一会,小步跑了过去,说:“喂!”


    年轻人吓了一大跳,说:“是你啊小姑娘。”


    “你要找谁?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蒲寻烟抱着书本问道。


    “我是美术系的学生,我的导师独居在这,他生病高烧,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他,现在这会可能人都晕过去了。”年轻人愁云惨淡地说,看起来十分忧心他导师的身体情况。


    “我带你去吧,刚好我要回家,086离我家也近。”蒲寻烟相信了他,她领路,一大一小两人走了几步,拐过几个弯,年轻男人开口说:“谢谢你,小姑娘。我叫文洛方,你叫什么名字啊?”


    蒲寻烟说:“我吗?我叫蒲寻烟,蒲叶的蒲,寻觅的寻,烟波浩渺的……”她的话音陡然止住。


    086号到了,但她忽然想起孙夫人曾经说过,这里曾经住着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兵,他在这里安享晚年而后去世,为了纪念,儿女把他的灵位永远摆在里面,不时来祭拜。


    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美术教授。


    一辆车停在这条死巷子里,车身深绿,车窗漆黑,似由魔鬼驾驶。蒲寻烟蓦地抬头,看向电线杆上的监控摄像头,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她无路可逃,小小的身子被方落文一把抓住,乙醚的味道扑上鼻间,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像只羊羔似的被抓在了手心。


    “蒲寻烟失踪了??”李重遇震惊地瞪大眼睛,孙局长沉重地点点头,他不敢置信,“这回在您眼皮子底下抓人,下回就该骑在您脖子上出恭了。”


    “…………”孙贡显理亏地没有训斥李重遇,掉以轻心的是他,他道,“我那地方他们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掳走,下一步跑到你家把杜识迎抓走都有可能。”


    李重遇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火急火燎地当场打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杜识迎!”


    “……嗯?”对方接电话很快,李重遇确认了人在,大出一口气,说没事宝贝,就挂了电话,弄得杜识迎莫名其妙。他收起电话,看向孙局长,孙贡显表情有些恶寒,搞不懂现在年轻人怎么谈恋爱谈的那么令人不适。


    “叩叩。”门口有人敲门,孙贡显让人进来,是杨顾问,李重遇见他把笔记本电脑端进来,电脑界面上一个黄点在慢慢向外游动,他蓦地明白什么,喉咙凝噎了:“这……”


    孙贡显盯着那个黄点,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蒲寻烟的衣物上有追踪器,每一件上都有,那是杨顾问特制的纽扣追踪器,孙局长让自家夫人在小姑娘的每件衣服上都换一颗,为的就是现在这种时刻。


    “有人要抓蒲寻烟,所以杜识迎先带走她引起轩然大波,想让我们重视她的安全。”孙局长低声分析道,“但那恰好说明蒲寻烟很关键,我们可以用她引出背后黑手。”


    他声音低沉,目光睿智,在办案时,“诱饵”有很多,但年纪这么小,身份如此特殊的,只有蒲寻烟一个。她是林学恩的女儿,被|虐|杀死者的遗女……如果她有危险呢?


    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问,做这行那么多年,这个道理很简单,危险与成功生死相连。只不过以身涉险时他们果断,送别人涉险时,却要太多犹豫。


    杨顾问的话打断李重遇的思维:“按这个移动速度,她现在还在车上。”


    晃动的车后座上,蒲寻烟慢慢苏醒,她没有睁眼,闭着眼感受环境,她躺在后座椅上,汽车在前移,速度飞驰,她希望有人说话,好帮助自己判断车上有多少人。


    等了很久,浓重的睡意袭上心头,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有人说了话,是个娇媚的女声,她哈哈大笑着,在打电话,旁边没人搭腔。


    只有一个人,是个女人,她在开车。蒲寻烟想。


    乙醚的作用又上来,她重新睡过去。


    这一次再醒来,天花板的浮雕华贵精致,偌大的房间里家具一应俱全,她躺在白色的雕花大床上,盖着薄被。两边的窗帘都紧掩着,外头黑漆漆的,此刻是半夜。


    蒲寻烟从床上跳下地,哗啦一声,费力地拉开窗帘,窗外一片丛林夜景令她一惊,这房间竟很高,远处的黑色森林在月色下静谧,近处有许多蘑菇似的圆顶建筑,顶部反/射/出流亮的月光,虽然美丽,但看起来异常诡异。


    丛林深处的建筑?蒲寻烟想不通这件事,她的身高也不足以令她再看到更多,于是转过身,去推这间房的门。


    门竟然没有关,轻轻掩着,一推就开。蒲寻烟站在走廊上,回头看着,她本该和门锁平视,但此刻并没有――这扇门上没有锁,本该是锁头的地方光秃秃的。


    走廊漆黑而幽深,蒲寻烟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藏匿着身形往前走,那些墙壁上的古老壁画令她觉得诡异,因为手心扶墙时,她明显地感受到墙壁是铁制。


    吊诡的建筑。她找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


    从俯视角度来判断,她现在的高度大概是十米,至少是三层楼的高度,下完楼梯,二楼的回廊依旧静静悄悄,蒲寻烟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过每一扇没有锁的门。


    她不敢进去,只能握着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慢慢地、小心地走过去。虽然她觉得这里不可能没有人,抓她的人不可能没有目的,那个目的不可能是善意的。


    “啊……”一道呻吟突兀地响起来,在某一个房间,一盏灯亮起,微光透过门缝落在走廊的地上,就在蒲寻烟前方,她脚腕颤抖,小心翼翼,几乎是五厘米五厘米地走过去。


    恐惧爬满她幼小的后背,她心跳如雷,动脉和静脉纠结狂舞,眼里不知不觉地蓄满了泪水。不要怕,不要怕……她反复地想,试图把这三个字当成了不得的杀灭恐惧的咒语。


    脚趾踩到了那束微光。她的眼睛来到了门缝处。


    这个房间看起来类似她醒来的那个,亮着的是床头灯,大床偏对着房门,蒲寻烟只能看到小半张的雕花床,铺着黑色的床单,四只脚纠结在一起,分不清上下。


    “嗯……”那种喘息的源头就是这张床,离得近,便听得更清楚,蒲寻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来,但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知道盯着精致的床脚。


    两条腿从她视野里消失了,床板猛地一震,那人被另一个人翻转头脚,死死地抵着肩膀。他的后脑勺发丝有点湿,口里哼着愉悦享受的软语,下一秒,一只大手抓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房门一扭,狠狠地按在床沿。猝不及防地,蒲寻烟看到了他的脸!


    “啊――”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惊声张口。


    “啊!!”他尖叫一声,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蒲寻烟睁圆眼睛,死死地捂住嘴巴,全身都颤抖起来,巨大的冲击令她动弹不得,她看着那个人的脸,布着汗水,眼神迷离,眼珠转着,突然直直地对准了她!


    她的全身上下汗毛顿时竖起,细胞复活,手脚又能动了,害怕被抓住的恐惧攫住她。她转身离开这道光,逃离这个走廊,从楼梯几乎是滚爬下去,毫无阻碍地冲出这栋别墅的大门,在草地上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她依旧为刚才所看到的景象畏惧惊恐。


    那张脸、那张脸……


    她抬头望着二楼里那一点光,认知碎裂地怔然看着,眼睛,鼻子,嘴巴,万分熟悉,漂亮精致,那分明是杜识迎!!那个来孤儿院找她,口口声声号称认识她父亲的杜识迎!


    不会认错的,是杜识迎,一定是!任蒲寻烟如何聪慧冷静,她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她趴在冰凉的草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78章 父与子


    有人踢了一脚蒲寻烟,她还没抬头,又被抓小羊羔似的拎起来,她扭过头,看到一个浑身黑衣的面具男人,他一言不发地把蒲寻烟带进一间生铁圆顶屋,把她丢在冷硬的地板上。


    蒲寻烟撞到什么东西,她惊恐万状地借月光查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个孩子,面具男人冷酷无情地转身出门,大门轰然关上。她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少顷,才冷静下来,捏了一下自己衣服上的第二颗扣子。


    她早就发现自己每件衣服上都会出现一枚相同的扣子,猜到其中有玄机,不管是定位器还是追踪器,希望那个姓孙的局长快点来吧。


    她暗暗祈祷着,也许是这个想法给了她一点勇气,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到地上那孩子的鼻下。


    温热的呼吸扫过指尖,蒲寻烟怔了一下,是活的。这个人身上还盖着被子……畏惧于是消失了大半,她镇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这屋子里的场景,十几个孩子安静地睡在规律性摆放的地铺上。


    有一个空位留出来,她摸了摸被褥,是新的,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她钻了进去,希望明天一大早醒来,可以看到孙贡显,或者那个凶神恶煞的警察,无论是谁,谁都可以。


    可惜蒲寻烟没有如愿以偿,她次日醒来,混在一大堆孩子中,随着他们去洗漱吃饭,她发现摆放固定用具的地方都多出一份新的,显然绑架她这件事,主犯预谋已久。


    吃完难以下咽的早饭,蒲寻烟跟在昨晚睡在她身边的少年去了另一间两层的圆顶硬铁建筑里,那些少年都比她年长,但表情麻木不仁,蒲寻烟不敢搭话。


    “你留下。”上二楼前,一个人拦住蒲寻烟,他面无表情,像个肉做的机器人,语调也毫无波动,蒲寻烟惴惴不安地被他带到另一间独立的圆顶屋前――这里这样的小屋太多太多,蒲寻烟去过两间,就发现墙壁上有它们的编号,说是编号又很奇怪,因为前面缀了英文。


    她睡觉的那间没有看见,但是她看得见的屋前贴了诸如“Nobel”“Turing”“Mendel”“Watt”的英文,数字不一。刚刚她去的那间,铁牌上是“Laurent”,现在这间是“Test”。


    面积很小,比公共厕所大不了多少,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板凳。那个男人让她坐在凳子上,十分钟以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几张纸,丢在蒲寻烟面前。


    她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难以置信地说:“考试?”


    太荒谬了,大费周章地绑架,就为了考一场化学考试?


    题目晦涩难懂,加上身处险境,蒲寻烟没有认真做,她写的时候,那个黑面神男人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枪,似乎只要她一个懈怠,他就会立刻拿那把枪打爆她的脑袋。


    写完这张试卷后,她又干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有别的人快步走过来,跟黑面神低声交流两句后,蒲寻烟被带去换了一身衣服,全身的手镯项链都被摘下,她咬着唇回到那间屋子,竭力用恐惧掩饰心中的焦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嗒”一声,铁门被打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进来,站在蒲寻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是7A,顺位1。”然后松手,一个东西掉落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新制的椭圆徽章,上面有繁复的花纹,深绿色的绒面作底,花体英文与罗马数字纠缠,蒲寻烟仔细地看了看,分辨出了具体的内容:“Laurent―Ⅰ。”


    “操!”位置定位刚细化到贺烈山北,那红点突然消失,李重遇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无辜的杨顾问夺命连环损了一通,“你不是号称十秒钟定位吗?怎么你杨雪峰的十秒是天上的?!”


    杨顾问辩解道:“那边信号干扰太强了,一会有一会没的,神仙也难找啊。”


    追踪陷入僵局,李重遇一咬牙,带队直接前往贺烈山,他就不信地毯式搜寻还找不到蒲寻烟了!那姑娘年纪太小了,落入敌手超过十二个小时,怎么能不危险?


    一个小小的报废定位器放在桌上,一只手拿起它,拈在指尖,递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一声轻笑,他扬手把那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摇头道:“幼稚。”


    “主人,”身边,洗完澡,身上还带水汽的少年软软地唤他,声音拽回他的注意力,“我冷。”


    深秋的天,他不允许对方穿衣服,不冷才是怪事。他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猛地拉开,耀眼的天光照进房间,床上的少年轻声说:“好亮。”


    他遮住被光线刺激到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松开手,看到男人站在窗前,正对着自己。他有天生笑唇,长相温文,少年却经常在他微笑的时候感到惶惶。


    他怯懦地喊他的名字:“言误。”


    “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大名呢?”言误低下头去,捏住少年的下巴,审视他的脸。他的皮肤白皙干净,一颗痣都没有,是无瑕白璧,也是美中不足。


    “对不起,主人。”他道歉,语气软而乖,桃花眼弯着,溢出了泪。


    他的五官在阳光下异常明艳,露出这种表情,就更是楚楚可怜,言误拧过他的脸,高挺的鼻梁被照的透明,他想,果真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做的再/逼/真生动,也比不上原来那个人。


    “叶宴平,”言误亲昵地喊了他的全名,而后突然语气一变,喃喃似的,“杜识迎。”


    “啊?”叶宴平抬起那张和杜识迎一模一样的脸,他犹带泪痕,但言误知道杜识迎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或许会有,也永远不是对自己。


    一阵嫉恨涌上心头,言误猛地将叶宴平推倒,欺身而上,撕咬他的颈部,他任由情感支配自己的行动,白日里,少年凄厉的哭喊令他获得一些短暂的获得幻觉,他问:“我是谁?”


    “主、主人……”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回答说。


    这答案瞬间打碎言误的幻觉,他狠厉地勒令道:“闭嘴。”然后反复地问“我是谁”,用各种粗鲁的语言问,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是对谁,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不舍,更因为不敢。


    从十岁起,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往往你以为是鸿沟时,其实是天堑,跨越不得,冒犯不得。杜识迎,杜识迎……他念着这个名字,在叶宴平的体内释放了自己。


    Laurent圆顶屋里,蒲寻烟坐在铁制的板凳上,桌上摆着几张纸,满页都是化学题。这间类似教室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粉笔黑板讲桌,所有人坐在一起,沉默、机械地写着桌上的题目,气氛压抑到像处于十万水压的深海底。


    饶是蒲寻烟也理解不了这一切,她试着向“同桌”搭话,那个少年却置若罔闻,把蒲寻烟当成空气,但女孩注意到少年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手腕颤抖,笔尖打了滑。


    明明反应古怪,却又视若不见。


    蒲寻烟便也闭了嘴。她花一整天冷静下来,所幸这一天枯燥无味,所有人都在屋里做这套寻常人根本做不出的题,然后一边留心观察四周,一边思考对策。


    带她来的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杜识迎和主谋犯人似乎有不正当关系……她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张|汗|欲|蒸腾的脸,迷茫又不安地咬住了下唇。


    蒲寻烟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是“策反”与“等待”。


    但这些看似被囚禁的人都已腐朽,意识呆板,没有人肯多看她一眼,更别提一起合作逃出生天。所以只剩下第二种选择。


    等待。她出门,看到黄昏里,松树的尖顶,直/插/青天,灰云红日,深山高崖,颇具苍凉强劲的美感。不知道为什么,这副画面令蒲寻烟突然醍醐灌顶,像是从大梦里忽然惊醒,被沾湿的神仙手指点了一下额头,度化成仙,有什么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副画面。


    可自己生下来,只经历过一只手数的过来的春冬。


    在被杜识迎绑架之前,她只在两个福利院待过,性格使然,她连福利院的门都很少出,她不可能来过这里。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她,蒲寻烟用瘦小的掌心贴近心脏,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着,那颗父母恩赐的心脏在持续地回应她大脑里出现的无稽之谈。


    脉搏,心跳,体温。高天,红日,黄昏。一只落单的南渡寂雁飞过天空,一声长鸣在山中久久回旋,她睁大眼睛,那宿命般的心灵感应扑上心头。


    是父亲。


    ――见过这副画面的是她的亲生父亲,现在不知所踪的,杜识迎断言他凶多吉少的父亲。蒲寻烟对亲情没有普遍的概念,但她望着那轮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红日,远去的飞雁,渐渐地热泪盈眶,盛大的冲击感与悲伤缓慢地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凝眉远眺,脚踩过的地方异常熟悉。


    数年前,同一个地方,相同的角度,类似的季节,林学恩也曾走过这里,为夕阳余晖驻足停留。那时候,他也同样身陷囹圄,无路可走,满心绝望,意图挣扎。


    求生,要求生,不要坐以待毙。那股信念随着血脉延续到瘦弱的女孩心里,她望够了天,一垂头,几滴水掉在脚背上,深吸一口气,泪眼里,年轻的林学恩透明的魂魄停留在此,在她面前。


    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但她却可以在他曾留过的地方看到他年轻的残影――年轻时候的他,她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微微垂着眼,满眼的坚韧,他在谋算,在度量,在为破逆撑着残躯踽踽前行。


    而当林学恩看到小小的她,眸中那些算计猝然消散,他笑了笑,眼中翻然一片温柔,他动了动嘴,开口说了什么,是什么?她不知道,也听不到,只知道残影的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拂了一下,跟着秋风轰然而过,掀起一地山间的落叶,毫不留情地卷走了这道心中挂念。


    倏忽日沉落,黄昏死,大风过,星辰起。


    蒲寻烟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去,砸在地上,她无声地擦着眼角,倔强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悲伤的呜咽。


    这是这对父与子彼此一生当中,灵魂相离最近的一刻。


    第79章 拜托……她想。


    那一晚蒲寻烟哭了很久,夜间查房的面具人和同房卧地而睡的人以为她心理崩溃,便也没管。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蒲寻烟就睁开了眼睛,她的头发长而蓬松,房里有公用梳子,她没有用,拿手抓了几把,红色苹果的头绳戴在手腕上。


    有几根发丝缠在上面,蒲寻烟摘干净了,举起手扎头发,长发卷成丸子头,发丝飞舞,眼花缭乱的动作里,她的拇指按到硬质苹果装饰的某个地方,一点幽光在苹果壳里亮了一下,转眼又熄灭。


    蒲寻烟把那个装饰物挪到丸子头的最前面,接着坐在那里,等着迎接清晨。她到底心理素质不完美,棉布裙子下的手抓了一掌心的冷汗。


    拜托……她想。


    “滴――铃铃铃――”局长办公室里,孙贡显落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铃声,李重遇恰好路过,局长开会去了,他走进去帮孙叔接个电话,拿起手机才觉得不对劲。


    这铃声听着像是来电,但根本不是电话。


    是一条条发送过来的短信,因为频率过高,短信铃声连成了持续的,无数个长串号码把同一条信息不间断地发送过来,李重遇看的眼花缭乱,点开其中一条:“…………”是一串代码。


    他拿着手机去找来杨顾问,杨顾问看过后,说:“这是一个监控系统,一般是用来远程连接针孔摄像头的,但是为什么会有人给你发这个?该不会是黄色网站的病毒吧。”


    “这是孙局的手机,你自己看。”李重遇嘴角抽了抽,说,“我觉得有点问题。”


    “嗯?”杨顾问接过手机,捣鼓半天,突然皱起眉,他道,“这个不是病毒啊……这是原先装在手机里的插件程序任务被启动了,便跳出短信轰炸的提醒,以前很多年轻人用过这个整人。”


    李重遇问:“能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吗?”那些短信还在不断地跳进来,铃声开得低,但还在响。杨顾问摇了摇头,复制下那串代码发给自己,在电脑里操作启动,敲了一阵键盘,忽地,短信铃声停了。


    “我只知道截断指令。”杨雪峰说。


    李重遇定睛看他打开的监控界面,画面不宽,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杨顾问全屏了窗口,把音响音量键拨到最大,打趣说:“要是下一秒出现/裸/体,你可别治我的|淫|秽|罪。”


    画面一晃,似乎是摄像头转了个方向,朦胧的画面里,出现了人的躯体,不止一个人,不是什么|裸|体,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灰白服饰,画面里看不见面孔,露出的手脚和身材瘦弱苍白。


    杨顾问和李重遇都沉默下来,看着轻微晃动的画面,面色凝重。


    李重遇说:“蒲寻烟有机会接触到孙局的手机。”


    “但她怎么可能会有摄像头,还知道这些……”杨顾问喃喃道。


    不等他话说完,有声音漏出来,是个难听刻板的女声,她不在画面里,扬声宣布:“今天的考核标准是六十分。”


    杨顾问不禁疑问:“什么考核?”


    三秒后,画面一抬,一只小手的指尖出现在画面中央,有个女孩失真的声音传过来,她也问:“什么考核?”


    李重遇面色一变:“是蒲寻烟的声音。”


    无尽的沉默,那些没有脸的躯体骚动着远离画面,像是怕沾染上祸事。千里之外也能知道,蒲寻烟做了件不合时宜的事情,李重遇都为这女孩提心吊胆。所幸,长久的静默后,那中年女声冷冷说:“不要多问,按顺位来领得分卡。”


    画面又开始动,视角往前,穿过几张桌子,蒲寻烟竟然往前走了,说是按照顺位,难道她是一?李重遇惊异地发现,整个画面安静地可怕,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出声,音响里就只有女孩走路的脚步。


    她在哪?李重遇试图分辨她的位置,可光凭画面根本看不出什么。昨天他带队去贺烈山,连红磨坊的旧址都搜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大致定位又是在那里,这里有单独的房屋,有人……难道除了那片烧焦的残垣断壁,贺烈山里还有别的建筑?


    怎么可能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里面建楼房?


    带着疑问,他继续看下去,蒲寻烟拿了卡片,放在手里,低下头查看,卡片背面一片漆黑,只缠绕着白色的花纹,那样式有些熟悉,她翻过卡片,突然一滞。


    为了不被屏蔽,摄像头的信号微弱,画质也非常低,但李重遇仍然看清楚了上面那行字。


    “我|操|……”


    [顺位I的女孩:收集十根活体手指/100分/24h/西C区]


    [特殊帮助:Laurent实验I号柜柜中试剂绝对使用权]


    [备注:禁止作弊/越界]


    一个个灰衣少年都上前领了卡片,蒲寻烟不敢相信他们的得分卡上是什么字,只听到那个“考核官”一抬手,宣布道:“秋7A5B次考核,十分钟后正式开始。”


    那些大大小小的少年马上夺门而出,蒲寻烟拿卡片的手指颤着,她还怀抱一丝希望,走近考核官,小声问道:“这个……手指……是什么东西的手指?”


    “人。”女人回复,她睨了一眼这个年纪最小,顺位最高的女孩,又多说了一句,“你能看到的所有人。”


    市局,计算机顾问的办公室内,李重遇骂了一句,看到画面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急躁地恨不得直接扒开电脑从摄像头穿身而入,道:“我去他妈的!狗娘养的神经病!贺烈山,贺烈山,小杨,你先试着定位,我找下孙局。”


    杨雪峰比了个OK的手势,就见他轰轰烈烈地摔门而去,两步跨作一步,一阵风似的卷走,冲到走廊,经过刑侦组,恰好迎面遇上开会回来的孙贡显。他正三言两语概述情况,阙兴突然大喊一句:“李队!!”


    “干什么?!这里有事,老子急着投胎!”李重遇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孙局拍了拍他,让他先冷静,他深呼吸几下,让自己暂时冷静。


    “那个、那个……杜识迎找你。”阙兴举着电话,说。


    “杜识迎?”李重遇愣了一下,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孙局点了点头,他便拿起阙兴的手机,与此同时,心脏忽然坠下去,沉到最底,好像已经预知到待会儿会听到什么。


    “李重遇,”他在电话那头说话,声音悦耳,也印证了李重遇的猜想,“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地址。”


    李重遇牙关一紧,答道:“是。”


    两人互相都沉默了一会,稍后,杜识迎笑着说:“你怎么不问我‘你怎么知道’?”


    “杜识迎,非要计较的话,我欠你多少句‘你怎么知道’你数的清吗?”李重遇道。


    又是沉默,杜识迎不出意料地避重就轻,转移话题,他说:“我知道你要找的地方在哪里。”他坐在李重遇家的阳台上,光脚踩上栏杆的间隙,冷风吹僵了皮肤,他远眺,朦胧的群山轮廓在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以外以外。


    他皮肤上的冷似乎可以透过声音传到李重遇身上,奇怪的是,杜识迎从李重遇的呼吸声里知道他在压抑怒火,他拿着手机,张口呼了一口气――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并不知道――他说:“监禁期作废,我就告诉你地址。”


    后来他回想,才知道人在举刀前会呼气定心,他说出那句话无异于向他们之间摇摇欲碎的关系砍上一刀。他的心在为此瑟缩,理智上和情感上都在回避,可身体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他呼气,像阵痛的人缓解痛楚那样。


    “什么?”李重遇的声音落进耳里,他应该是咬牙说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我从你家出去,让我得到人身自由,我就即刻告诉你你想要的。”杜识迎没有犹豫地说了,李重遇声音开的大,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他这句话。他表情可怕的很,小警察阙兴动都不敢动,孙局长倒是开了口。


    孙贡显道:“让他说,你回家去接他出来。”


    “不用了,孙局长,”杜识迎说,一阵钥匙开锁的声音传来,“我有钥匙,你让警员联系我吧,最好能带个什么定位追踪器,”他拉开门,“要不很容易就跟丢。”


    孙局看向李重遇,眼神表示“你就是这么关他的?”李重遇面无表情地说:“我没留钥匙在家,王八蛋趁我睡着偷的。”


    也许是听到这句,杜识迎笑了笑,说:“能睡这么死的警察确实少见。”


    李重遇心想他妈的因为那是你,你傻不傻,但他没说出来,被杜识迎那句话火上浇油,人气得慌,一转身走了,孙局长和阙兴则安排人去和杜识迎接头。


    “局长,那地方很难走,我一个人先去,帮你们探探情况吧。”杜识迎和孙局谈起来,他道,“里面情况复杂,我也没去过几次,要把对方一网打尽没那么容易,我先去为你们打探消息,是不是更好?”


    “也算戴罪立功嘛,我可不是小人得志。”他听不到李重遇的声音了,心里微微叹气。


    大概是因为知道,从此往后,他们更再难唯一。


    第80章 “亲爱的:阳台上的绣球花我忘了浇水。”


    时隔小半月,杜识迎终于从李重遇家出来,他落锁时,金毛犬依依不舍地跟随而出,他矮身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轻声道:“再见。”


    希望能够再见。他想。


    他拿出手机,解锁后,相册程序还没有退出,一张放大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上是几个穿灰色净衣的少年,他们的表情狰狞,地上的血迹喷溅,角落里藏着更多人,意欲伏击。


    这种画面居然出现在21世纪,实在是很荒谬。


    他翻了几张这样的照片,在其中一张里找到了蒲寻烟小小的身影,她藏在树上,捂着脸颊,看起来可怜无助,像只鹌鹑。


    杜识迎草草地看了一会儿,关掉了手机。


    他开李重遇的车去和警方的人见面,到了约定好的地方,警车外等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魁梧警官,面相有些熟悉,杜识迎马上记起他是刑侦队的副队长廖弛。


    廖弛提着包坐上副驾驶,把设备都拿出来,他教杜识迎怎么戴,杜识迎被指导着带上定位,他动作不紧不慢,偏头看着廖弛,说:“廖副队,怎么是你来?”


    “我不能来?”廖弛把一串车钥匙递给他,指了指路边停的一台灰车,说,“还是你以为来的人会是李重遇?”


    杜识迎接过钥匙,顿了顿,抬眼,直直地看着廖弛的脸,然后微笑着回答:“确实。”


    李重遇的车交给跟来的小警察开回警局,廖弛上了警车,刚拧动钥匙,就见杜识迎从警方配的车上下来了,他招了招手示意稍等,然后走过来,敲了敲廖弛这边的车窗。


    “车上没有打火机,”他随意地递过来一根烟,说,“劳烦您。”


    “…………”定了一会儿,廖弛/抽/动眉毛,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一簇日光可见的明火。


    “他去了?”李重遇找到局长办公室,孙局正和顾问盯梢定位器,听了问话也只一点头,敷衍的很。


    “孙叔,你真的让一个普通市民去当敢死先锋队,你……”李重遇又要冒火,口不择言。


    孙贡显打断他的话:“普通市民当然不能当敢死队,杜识迎他是吗?”李重遇一时无言以对,他睨了李重遇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可没有强迫他去,全凭自愿。再者,现在我们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重遇,你急的是什么我可不明说,我当初就警告过你不要跟杜识迎扯上关系。他不简单,他不单纯,这话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自己不听,非要一意孤行,跟他那点事传的沸沸扬扬,现在你怕他出事了,可只要他是杜识迎,这种事你就永远都避免不了。”


    李重遇哑口无言,孙局长的话虽无情,但确实精辟,有些事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被别人挑明。他深呼吸一下,冷冷说:“孙局,我怕他出事,难道你就不怕?是,我是把他当宝贝似的担心他,但您也不可能不把他不当人看吧?他再不单纯再心机重那条活生生的命也是珍贵的,您说是不是?”


    孙局沉默下来,李重遇也无心多说,转身离开,重重地带上了门。


    他开上车,直奔孙贡显居住的大院,这车几个小时之前还是杜识迎开的,车钥匙经转回到他手上,没有余热。等红灯时,李重遇瞄到挡风玻璃前有张叠起来的白色纸条,卡在那里,他想了想,伸手拿起,展开。


    “亲爱的:阳台上的绣球花我忘了浇水。杜识迎。”


    笔墨未干,大概写的匆忙,字迹难得这么潦草,其实杜识迎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漂亮。


    李重遇看了一会儿,突然啧了一声,把纸条叠回去放到原位上,恰好绿灯亮起,他把油门踩大,恨不得通过这辆车逆流时光回去,回到蒲寻烟第二次被绑架的那个时刻,撕碎那个多事之徒。


    绑架蒲寻烟的人一直没有找到,警方并没有放弃,李重遇来蒲寻烟最后出现的地方,也心存希望。这片草地上有许多小孩子,他随手逮住一个就问,也许是语气不好,把人家吓得哇哇大哭,李重遇又不知道哄人,适得其反地哄了几句,小孩哭得更厉害了。


    这一带的孩子大概都是一伙的,有小团体,一个被欺负了,其他的都围上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把李重遇包饺子杀掉似的。领头的那个小男孩十来岁,大喝一声:“恶棍!放开小八!”


    李重遇看着这小男孩,突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从身后抽出折叠警棍,把手柄卡在涕泪横流的小孩脖子上,说:“全部不许动,再动我就拧掉这小孩的脑袋。”


    既然你那么大声骂我恶棍那我当然就要做一把恶棍,这么想着,他看到几个更小一点的孩子傻乎乎地举起了手,于是咧嘴一笑,把小人得志的恶棍演得活灵活现。


    “你想怎么样!”领头的男孩鼓着嘴举手,不情不愿地说。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回答的好我就把他放了,要是不好……”李重遇摸了一把裤兜,阴险道,“我这里有几颗毒药,就一人赏一颗吧。”


    “认识蒲寻烟吗?”


    “认识,就是蓝老头家里那个新来的小女生,天天抱着本书在树下看,从来不搭理我们,明明不喜欢跟我们玩还来这里,简直就是来欺负人的!不过最近她不来了。”


    “你见过她跟别人说话吗?”李重遇问。


    “没吧……”男孩回忆着,突然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有个陌生男人进来,在树下跟她说了几句话,这里住的人我们都认识,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只有他。”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李重遇转头,是个矮矮的小姑娘,她举手道:“后来我回来捡发卡,看到她和那个男人去了那边,”她指了一个房子,“但是那边没有人住的。”


    李重遇把警棍丢开,问来问去的这么久,哭哭啼啼的小孩趴在他肩头都睡着了,鼻涕糊了一身。他暂时没发现,抱着小男孩又继续问:“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你们还记得吗?”


    一堆小孩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突然领头的男孩一拍大腿,说:“你等等!”他转身蹬着短腿一溜烟地跑走了,李重遇这会儿已经把睡着的孩子搁腿上了,其他的孩子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他,他说:“看什么看!”


    他的手从裤兜里出来,一松手,五六颗巧克力糖在草地上散开,几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捡了,李重遇叮嘱说:“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大叔,”一个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说,“我们都知道你是警察叔叔了。”


    他望着小孩子澄澈的眼睛,正打算说话,跑走的男孩急步回来了,深秋的天他跑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地递给李重遇一个纸袋子,厚厚的一沓,都是拍立得照片。


    “那天、那天……我们拍了很多照片……还没有发给大家……”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说不定有拍到呢……你找找……”


    软草地上,一张张筛选过的照片落在地上,李重遇看的快,突然他的动作一滞,表情也惊异起来,孩子们都看着他,他盯着那张照片――玩闹的画面上的边缘角落,蒲寻烟仰着头,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清瘦戴眼镜的男人,正低头跟她说话。


    不过没有正脸。


    他移开这张,男孩说:“啊这几张都是一样的,小米不小心按到连拍了……”跟着,下一张男人起身,露出小半张脸;再下一张,那张脸正对镜头,又因为相机的超高品质,即使他的五官在树荫里,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有着很斯文的长相和气质,谁也不能确定他就是那个人。


    但李重遇觉得是,他很少凭直觉做事,只有这一次,他强烈地认同自己的感官判断。当然,抓人还是要强有力的客观证据。


    但是请人的铁证不需要如山。


    李重遇谢过那群小孩,带着这张照片回了市局,他原本要找人进行照片比对,但是开车中途经过茂安大楼时,电光石火间,突然一个人跳进脑海,他庆幸自己时时刻刻都把脸捆绑上人的职业习惯。


    这个人的相貌端正,不是大众脸,李重遇觉得眼熟,那就确实是见过。他在茂安大楼外的街道上停车,天幕已黑,手机上收到一条廖弛副队长发来的信息:“队长,我明天上午需要请半天病假,头痛欲裂。”


    还有一条阙兴的,十万火急:“老大!!杜总的追踪器坏了!车翻下悬崖了!人失联了!”


    他看了,沉默不语,又扭头看着时滕曾经居住过的那层楼,目光的焦点却不是时滕的房门,而是隔壁。


    他走访过的,时滕的隔壁,一个年轻的独居画家,面孔苍白文弱,性格古怪孤僻,长相斯文清秀。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树荫下,画家不算丑陋的脸显得有些阴霾。


    李重遇闭上眼睛,慢慢地检索记忆,心脏在疯狂鼓动,指耳火热,血涌来去,他知道他必须要找到那个名字。


    窗外一声汽车长笛鸣起,这声音不知道触发了哪道条件反射,李重遇心灵福至,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


    ――方落文。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吧这对我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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