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晚上八点,镇临风雨街上的小摊贩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不多时就占据了道路两旁的位置。昏暗的路灯下,守着车子的小商贩大多长着一张劳苦的脸,扎着头巾,动作谨慎,在接过零用钱时手指小心地规避着。
“您好,请问这个发卡多少钱?”一个年轻男生在一个琳琅满目的摊子前停留。他看起来约摸二十岁,穿着平价的运动休闲外套和牛仔裤,头发整齐,笑容满面,明显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趁周末有空溜出来与女友约会。
男大学生在身上摸了一会,没有翻出零用钱,只有一张十块整钞票,他看上的那个发卡在一堆廉价钻石装饰的饰品里静默地等待。
摊主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毛线帽子,不知道那颜色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造成的,总之看起来脏兮兮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初秋的天里,他却犹如过冬,被厚厚的大袄和棉裤裹着,脸上露出的一点皮肤暗黄发黑,像被风吹了十年的老树皮。
“十块钱。”他回答说。
男生被他嘶哑的声音唬了一跳,把钞票递过去,“那就拿这个吧。”他看到对方接钱的时候,双手都带着黑色的皮手套。
他拿着那个廉价的小东西转身,手机提示音滴了两下,男生拿出手机打字回复,背影转瞬便融入灯红酒绿的商业街人潮。也许女友在哪家奶茶店等他,也许他们会度过一个浪漫又快乐的夜晚。
饰品小摊的摊主沉默地注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高楼和霓虹的影子晃在他眼里,时而又仿佛褪色,倒退回数十年的矮楼小路。
时代变了。这是个血淋淋的事实,不消任何人与他言说,他所看到的每一块砖瓦都在声嘶力竭地怒喊,强调着物是人非。时间一点点流逝,光暗了,夜深了,远处的大学城还有灯,很多学生放弃了最后一班回校的公交车。
一声吆喝作起势,风雨街上的摊主陆续打烊,一个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将要被拆迁的大楼里住户所剩无几,凌晨回家的人不在少数,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飙过的引擎声,有肥胖身材的楼管屋里还亮着灯,对那些深夜放肆的飙车族,她嗤了一声。楼管是这栋楼里坚持的钉子户之一,赖着不走不是因为土生土长的情怀,而是因为金钱。
又过一会,听到拖着一大包东西回来的吃力走路声,她便知道是哪位回来了,也不管此刻是深夜,楼管拔高了嗓门问道:“老黑,卖完东西又捡废品回来啊?”
被称为老黑的人只是用烫坏似的声音应了一句,接下来不管楼管再怎么问,他都不回一词。
敷完面膜,打开电视看最新一集肥皂剧,剧情进到骑白马的男主策马而来,楼管正心驰神往,忽地又听到门外有出门声,她立刻又问:“又出去啊――?”
那脚步声已经远了,老黑性格孤僻,来路成迷,很少与别人搭话,即使主动询问十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字的回答。女人在屋里摇了摇头,心道真是个古怪的人。
徒步一个小时之后,经过几条繁华的街,仿佛拾荒者似的老黑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糖果屋前停了脚步。他在店门口徘徊不定,引起了打盹的店员注意,那个年轻女店员面色慌张,拿出手机匆忙地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店员放下电话之后进了门,女店员一脸紧张地坐在柜台里,老黑踩着干净的瓷板,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一句话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再加上店员恐慌的表情,口罩下的脸色有点控制不住地发青。
“……有、有麦芽糖吗?”他最后终于问出口。
“啊??”女店员怔了一下,再看着这个捂的严严实实的窘迫老人,顿时反应过来,回答说,“有有有,在那边,您拿袋子自己拿一些,我给您打秤。”
称好一袋子麦芽糖,店员报了价钱,便看到老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显然是事先数好的,很快地理好了足够的数目,他双手拿着递给了店员。
女店员有些动容,在他离开之前,开口说:“等一下,我们今天买了超过十五是有赠品的,这一罐彩虹糖送给您。”
老黑抬起眼睛,说:“谢谢。”女店员注意到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完全不像是一双意识木讷的眼睛。
是买给孩子吃的吗?她猜测着,想,大约他的孩子会很受到宠爱。
老黑前脚离开,后脚店员的男朋友就火急火燎地来了,于是店里响起两个人啼笑皆非的对话,女声哭笑不得的“我以为……”被吹进风里。老黑走到行道树的黑色树荫下,微微扭头,看到明亮的糖果屋里,小情侣和和美美地抱在一起。
几片吹落的树叶飘起来,被风吹得贴在这个途径地方的标识上,遮住了蓝底路牌上白色的茂安两个字。
老黑隔着两层纸袋抱紧手中的麦芽糖,垂下了眼睛。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愿为你咿呀而歌。」
借着路灯光,阮舟看到发卡透明的包装纸上贴着一个售价标签,是一个淡灰的数字,20。他用指甲抠掉了这个白色的标签,想了想,又把包装也拆掉,纸壳全都丢进可回收垃圾桶里。
手机里的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阮舟拿着这个不值一钱的小礼物,解锁手机,朋友群聊里的消息正在疯狂刷屏。
(小火)【那个药好不好用?】
(老五)【真的好用,我女朋友吃完以后那个样子,啧啧,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我爽爆啊!】
(苏六)【这么牛??谁那里还有??】
(顾其)【阮舟今晚是不是和他女朋友约会?老五你给他药了没?好东西要分享!】
(老五)【给了给了!@阮舟你用了吗?@阮舟】
(阮舟)【还没有,我还没见到我女朋友。】
阮舟被几个人疯狂艾特,于是只好也发了一条上去。
(老五)【真的巨好用,我是放在我女朋友的奶茶里她喝的,后来八点都没到她就问去不去宾馆,那晚可比以前体验好多了,第二天她起都起不来,连着一个礼拜都跟我说头晕哈哈哈哈哈哈】
(小火)【可惜我没女朋友,不然我天天给她吃】
(老五)【一定要用@阮舟爽到就是赚到】
(阮舟)【我跟我女朋友商量一下。】
阮舟发完,室友群几个人都炸了,有人让他不需要商量直接用,还有羡慕嫉妒的,阮舟正想加入讨论,再思考一下,不远处一个甜甜的声音叫他:“阮舟!”
他转过脸去,看到商业街口站着的毕映。她穿了一身深蓝的jk制服,披散着头发,化着漂亮的妆容,嘴唇水润,眼睛明亮,灯光下明艳动人,像极了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他们在不同的大学念书,平时不能见面,只有周末才有时间约会,毕映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阮舟伸出手,她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阮舟闻到女孩子头发上的玫瑰香氛,甜蜜而美妙。
他把发卡别到毕映蓬松柔软的长发上,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错,毕映抬起头,用手摸了一下那个发卡,笑着歪头问:“你给我的礼物啊?”
“嗯,喜不喜欢?”听到她说当然喜欢,阮舟也笑了。
“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有几部爱情片上映,我朋友都跟男朋友看过了,就你老是说没时间,我跟别人聊天都搭不上话。”毕映拉起他的手,她手里还提着一杯奶茶,是喝到一半就嫌腻的,阮舟拿着帮忙做清理机,把剩下半杯喝完了。
毕映拉着他的手软得像棉花糖,他说:“好啊,一起去看,我买票。”
等待进场的时候,毕映跟他聊些学校里的琐事,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室友因为感情迁怒自己,过了一会又两眼放光地庆幸她们整个寝室都评上了奖学金。
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那个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想法一直在阮舟脑子里盘旋,他突然打断毕映的话,伸手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问:“今晚不回寝室好不好?”
“啊??”毕映睁大眼睛,马上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脸红着,有点磕巴地说,“好、好。”
看完两部电影已经是深夜,镇临所有的公交车都已停运,毕映低着头拿手机给寝室群里发消息,刚发完“我明天回来”,群里一条条夜猫子的消息就跳出来,都是单身的几位室友在调侃。
毕映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寝室的室友纷纷表示:“好啦好啦,如果有检查,会帮你应付的。”得到这枚定心丸之后,她收起手机,安心等待拿身份证开房的阮舟。
玻璃柱子映出她纤细的身材,她留意到自己耳上的发卡,于是伸出手摸了摸,触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大概不会很贵。每次见面,阮舟都会送她一些不贵但贴心的小玩意儿。
接过房卡的时候,瞟了一眼卡上的信息,毕映有些脸红,因为阮舟开了一间情侣套房。
这是静园宾馆24号这一夜的最后一对客人。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25号凌晨三点。福安小区901号。
李重遇半夜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一句话都没说,换了衣服就风驰电掣地冲出去。五分钟后,小区楼下有汽车鸣笛转向的声音,家里只剩下一个被惊醒的人形猫杜识迎和一条被踢醒的委屈狗李吉利。
杜识迎无端被吵醒,心里有点烦躁,不冷不热地跟李吉利说:“他这样真的找不到老婆。”说完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幼稚又好笑,于是摇了摇头。
金毛犬没一会儿又窝回狗窝继续睡,杜识迎却睡不着了。他是那种一旦醒来就难以入睡的人,李重遇那猛地一掀被子就注定他今晚睡不下去。自从搬到这里,跟李重遇挤一个屋之后,杜识迎的睡眠质量提高许多,原先不到凌晨睡不着觉的习惯也都被扭转了。
甚至很久没和桑怀梦去酒吧游荡。
自从上次婚礼过后,桑怀梦以为他已经认栽,倒是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她和小鲜肉男朋友出国旅游去了,整天在社交平台上发风景照和个人照。
杜识迎凭直觉把主卧的床整理一遍,便拉开门,两个卧室隔了一个过道,转角对面紧闭的门则是书房。屋内静静悄悄的,李重遇的味道被大开阳台的风全都吹散了。金毛犬在脚边安静地呼吸着。
“啪嗒”一声,杜识迎拧开了书房的锁。
书房很干净,沿墙放了几面书架,一面放满了书,另一面则零散地放着一些不值钱的木雕。书桌上是电脑和旧书,杂志有很多,杜识迎以为是男性/向杂志,拿起来一看却是搞笑周刊。
他随便看了几个笑话,冷得直起鸡皮疙瘩,连忙放回去了。
在书架便逡巡一圈,大约没有什么,杜识迎又坐到书桌前的那张椅子上。电脑是关机的,他试着开了电源,屏幕亮后,果然需要输入密码,便又关掉了。
他伸手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几个文件夹非常不讲究地搁在里面,发黄的材料纸折角很严重,便拿出来,打开后,表情却有些意外。
“贺烈山案受害者笔录档案……”他低声念了这几个字,打开封面看了一会儿,不出所料,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他的,从年龄到心理,少年的杜识迎在这套档案上有一个苍白孱弱又无辜的形象。
他不太喜欢这段回忆,只简短地看了一眼,就又放回去了。
李重遇是什么时候得到档案的他不得而知,但杜识迎倾向于是他对自己说“我投降”之前。他垂下眼睛,手指尖摸到第二个抽屉,一阵手机铃声突然从外面传进来,打断了这个动作。
杜识迎起身去房间接了这个打给李重遇的电话,他拿着手机返回书房,一面轻轻拉开抽屉,一面漫不经心地接起来:“喂?”
“呃??”那边的阙兴惊了一下,半晌,反复确认过这号码没错,才支支吾吾地问:“那个……杜、杜总?你、你怎么……?”
“我住他家,”杜识迎翻完一个抽屉,又开了另外一个,自然地问,“找他有什么事吗?你们大约有什么案子,他接了个电话就冲出去了。”
阙兴满脑子回不过神,问号在他有限的脑子里涌成了海洋,他说:“哦、哦……那没事没事,我刚刚接到才接到消息,想着来通知李队一声……”
下一秒,电话就挂断了。过了好大的一会儿,阙兴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队长可能是跟杜识迎有不正当关系!
杜识迎花半个小时把李重遇的书桌翻了个遍,把物品物归原样后,他带上书房的门,把秋风大作的阳台门关上了。屋里顿时回暖,他把李重遇的手机放到客厅茶几上,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看起了无声的画面。
电视一打开就是新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他正想拿遥控器调频道,本地台晨间新闻插播了一条新闻:“今早一点,镇临某宾馆发生一起女大学生遇害事件,经警方侦查,该女生的男友阮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将阮某的照片信息公布,希望热心市民见到此人踊跃举报,协助警方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女生系镇临某大学的学生,24号晚与男友前往宾馆住宿,25号凌晨清扫人员发现情侣房房门大敞,阮某面色发青,冲出房门,清扫人员进门后发现房内猝死的女生,目前阮某在逃……”
接着,电视上放出了未打马赛克的男生的视频,男生急急忙忙地冲出房间,手忙脚乱地按电梯按钮,跟着跑出大堂,脚步仓促,面色惊惶,不知跑往何方。
杜识迎拿烧水壶烧开了热水,在冰箱里找了一小包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下一条新闻。
女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道:“25号六点,嘉言福利院院长窗边门前出现一包麦芽糖与卡片,卡片上画着一颗心,没有署名。院长刘先生代表所有的孩子对这位好心的捐赠人表示感谢,希望您一生幸福美满。”
茶晾了一会,杜识迎喝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完全蔓延开来。他撑着脑袋想了片刻,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了一串号码和一个住址。
作者有话说:
引用的是《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巴勃罗·聂鲁达)
第62章 也除非是真的半身不遂了,才能封印住他躯壳里兴风作浪的灵魂。
周一一大早,镇临S大机电学院正在正常上课,一辆警车停在学院门口,几个警察直奔学院教务办,半个小时后去往专业课堂上,带走了阮舟的七个室友。消息一经传播,十分钟内就刷爆了S大学生的朋友圈,一时众口纷纭,议论纷纷。
只过了一个晚上,S大男生和隔壁大学女生开房后杀害对方的事情就已经传得路边的流浪狗都耳熟能详,只不过大家都在猜测话题的主人公到底是谁。这下坐实了传闻,窥探的视线能在呼啸而去的警车牌子上烧灼出一个串洞来。
七个男生被请到警局之后,几个警察按顺序对他们进行了询问。得出的口供大多一致,只有少数人说着逻辑不通的谎。其中一个寸头圆脸的男生吓得够呛,一个劲地打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
审他的正是不苟言笑的副队长廖弛,他问:“你的意思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用这种药?”
“对、对……”圆脸男生神经质地抖着肩膀,说:“不是我第一个开始的,真的不是,隔壁学校,很多学校的同学都在用,他们说效果很好,就介绍给我用,我试过之后就推荐给了阮舟。”
廖弛皱眉道:“你这里还有吗?”
这个绰号老五的男学生当即点头说有,廖弛让一个辅警带他回宿舍取,出了审讯室的门,恰好遇到刚刚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的李重遇。李重遇前晚半夜赶到宾馆之后就一直连轴转,案情分析会开过三轮,他全靠速溶咖啡燃烧意志支撑。
“怎么?问出什么了没?那个女生是用药过量副作用导致心跳骤停的,我想也是有什么助兴药在这帮崽子之间传。”想起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孩,李重遇骂人的时候又提起精神,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廖弛说:“他承认了,说这种药在他们那很火,叫白莲,意思是‘女生吃完之后比白莲花还会撩’,一般是男生买给女朋友用的,一个拼车群里百分之九十的都是男生。购买的渠道就是一个链接,付款后隔几天对方就会寄匿名件过来,也很难找到第一个是谁先买的。”
李重遇冷哼了一声,说:“真是不怕死,我吃口饭都怕噎着,他们倒好,什么药就不清不楚地往别人嘴里塞。”
“那个链接你要到没有?转给杨顾问,看看能不能套到什么信息。”
“不先禁掉这个网吗?”廖弛答应完又问。
李重遇道:“出了这档子事,再心大用之前也得斟酌一下吧。再说了,禁了这个马上又建一个新的,有什么用,倒不如先留着,说不定就摸出了什么证据。”
一个小时之后,老五返回警局,带来了两板外表和普通感冒药毫无区别的药丸,李重遇倒不担心小男生有勇气骗自己,让人拿去化验成分,又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生一眼。
“小同学。”李重遇走过去,他先前也看过廖弛拍下来的群聊截图,这个叫“老五”的男生是撺掇阮舟最起劲的人之一,有些话说的也很难听,仿佛女友不过是玩物。
他比较不会讲道理,只会拳打威逼:“出事之后,你确定阮舟真的没有联系过你?”几个小时之前,廖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老五把手机通话记录展示出来,以证清白。
但李重遇看过聊天记录之后不是很信,这位老五同学似乎与阮舟关系匪浅。尤其是监控画面里阮舟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人,比起逃避,他狂奔的样子更像是寻救。
“在这里说假话的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虽然说正直的警察不暴力执法,但是我不同啊,我比较意气用事,简单来说就是比较流氓。”李重遇亲切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一个嘴瓢,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看你这肩膀薄的,我一次能拧飞十个。”
男生立即打了个抖,手指疯狂交叠,李重遇看着都不忍心,正想说什么缓和缓和气氛,老五唯唯诺诺地说:“其、其实……”
“什么?”李重遇登时皱起眉头。老五被他一瞪,更加惧怕,声音都开始起伏打颤,颤颤巍巍地说:“他打电话我、我没接,我拿隔壁寝室同学的电话打过去了。”
“接通了?”李重遇问,老五点了点头,他又问,“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他女朋友没有呼吸了,问我那个药是不是有问题……”李重遇蓦地站起来,老五被他的表情吓得直往墙上贴,咬咬牙继续说,“我说肯定没有,一定是他想多了。他问我怎么办,我就让他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救命的药,吃了白莲出问题的吃那个药就可以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被李重遇一把掐住,人就像被拎小鸡仔似的卡在墙上,恰好这会休息室没有人,一时也没人来阻止。李重遇怒火中烧,望着这个愚昧的寸头脑袋,切齿道:“所以阮舟以为那是救命稻草,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跑着去了,连他妈的120都不打就去找那个狗屁的傻逼救命药了?!”
老五的脸色涨成猪肝紫色,他艰难地点头,因为李重遇可怕的手劲而饱受折磨,挣脱不开地竭力呼吸着,手臂乱抓,指甲挠伤了李重遇的手腕。
李重遇简直不敢相信智力正常的人能做出这种事,气得脑子冒火,盛怒之下也不觉得疼,直到门口一阵轻响,接着没过多久,他的手臂被另一只手握住,他才看到老五痛苦的状态,立刻松了手。
男学生沿着墙慢慢坐下去,捂着脖子咳嗽几声,李重遇站在那儿冷眼看他。来探班的杜识迎松了手,拿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搁在老五眼前,他扫了一眼直咳嗽的老五,没有多加理会。
只对李重遇开口说:“我这一来就看到你犯法,把柄可握我手上了。”
李重遇正准备回答,门口又是一道敲门声,他们回过头,看到一脸茫然的阙兴站在那,他便说:“小阙,来的正好,把这个人带过去,问清楚他把阮舟忽悠到哪去了,虽然他妈的一定是个没用的地方,但是必须审他个两小时,底裤颜色都给我问清楚!”
阮舟的行踪在一个风雨街的监控里出现之后便再无下文,老五给的地址大概率是错的,一天过去了,阮舟不可能还待在那,而要不是他说的那个什么救命药,当时的阮舟智商上线打了120,女孩说不定就还活着。
阙兴带走了被吓掉一半魂的老五,李重遇带着杜识迎回自己办公室,还没进去就看到茶几上放着外卖,他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自己又忙得连午餐都忘掉。
他其实气饱了,这年头做警察就是这点难,总是没必要地为别人的生死发火。但杜识迎纡尊降贵亲自送的外卖,李重遇坐下拆开包装,就很想吃了。
“你不忙吗?总裁。”他看着杜识迎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张报纸,一边吃一边问道。
杜识迎说:“不忙。”看了一行新闻之后,他又说:“我待在家里好久,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看到监护我的人,就只好自己跑来被监护了。”
“…………”李重遇下午也很可能抽不开身,他叼着筷子,真情实感地体会到什么叫左右为难。所幸那股感觉没有持续很久,杜识迎就善解人意地对他笑了笑,道:“没事,我昨晚又搬回私人医院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那边安保很好。”
他近来受伤频繁,再怎么精心照顾都看起来脆弱,李重遇不着家的时候,与其费力地独居,还不如去私人医院休息。
李重遇看起来对此没有异议,杜识迎也就顺其自然地转了话题,随口问:“刚刚怎么那么暴躁,那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男生是罪犯吗?”
“差不多,教唆犯,”李重遇简单地回了一句,想起来又窝火,愤愤道,“这年头还有人出事不打急救,傻了吧唧地去找什么救命药,太上老君都想揍他。”
杜识迎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摸出了一个创可贴,款式非常少女,李重遇狐疑地盯着他,他无辜地笑了笑,拆了包装,说:“我的助理帮我买的,看来她还只有十八岁。”
他靠近些,俯下/身把创可贴覆在李重遇手腕的抓伤上,李重遇低声自言自语道:“还没消毒。”
“待会自己消,我就走个形式,表达一下关心。”杜识迎的食指顺着他腕侧滑下去,他倏忽靠近,尾音带笑,在李重遇没有准备的时候抱了他一下。
他直起腰,说自己只是路过警局,马上就要回去,今天的外出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他全都耗在这了。李重遇得了一个拥抱,当然大度地放人。
关于这件案子,媒体已经报道了几轮,李重遇忙着办案,不知道外面怎么报道的,趁着吃完饭的嫌隙上网看了一眼,记者暴露的信息让他差点气得吐血,手机往桌上一摔,把进门打算汇报情况的阙兴吓了一大跳。
此时此刻,阙兴无比庆幸五分钟前他在走廊遇上了忘带手机折返的杜识迎,他默默侧身。杜识迎听到声响,往前一迈步,进了门,便看到李重遇烦躁地抬起头,眼神从凌厉切到缓和竟然就是一瞬间。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声莫名地有些延缓。
李重遇问他:“怎么又回来了?忘了什么?”
“哦,手机,”杜识迎去拿了茶几上的手机,再往门口走,发现阙兴看救命恩人似的看着他,他无端地认为有些好笑,但往常非常流畅地和别人调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得嘴笨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
他从警局出来,被初秋明晃晃的日光照了一脸,便伸手挡了一下眼睛,衬衫袖口下雪白的绷带被带出来,异常刺眼。司机早把车缓缓开到门口,杜识迎上了后座,翻了一下手机收到的信息,报了一个清吧的名字。
杜识迎其实是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那种人,发高烧四十度也泡在酒吧里,车祸第二天就敢再飙车,这些事他都做过,他仗着自己命大使劲作,及时行乐,有一天算一天,从不体谅未来。
也除非是真的半身不遂了,才能封印住他躯壳里兴风作浪的灵魂。
清韵酒吧开在镇临市较为冷落的风雨街内,位置很偏,附近是大学城,不论何时人行道上都有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从酒吧三楼下望,街道上青春靓丽的女孩和幽雅的街景相映成趣,也不失为一道好风景。
许多平时翻手为云的人也愿意在这偏僻的角落里闹中取静,享受生活。
杜识迎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花前月下与文艺不适合他,他别有所图。他从桑怀梦那里知悉一位镇临知名地头蛇近来常来这里。这人他一向不接触,大名叫做夏庄,因为手里生意不干净,杜识迎只耳闻过夏庄似乎有私下的药品交易。
昨晚的那桩案子经过记者报道,披露了大部分案情,男生给女生用不正规药,导致女生心脏骤停猝死,男生仓皇出逃,照李重遇掐那个圆脸男生的力道来看,其中大约还有什么内幕。
不过一说到药,杜识迎立刻想到了这位据说私底下有相关交易链的地头蛇夏庄。
他本来是打算碰碰运气,借了桑怀梦的会员卡进贵宾楼,没想到一上三楼,就直接看到临窗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短小精悍,面皮干枯,头发剃得比李重遇还劳改犯,嘴里抽着一支雪茄,目光如炬。
最为醒目的是他右眼上的那块黑斑,那是夏庄的标志性特点,因为这个颇似蝎子的胎记,他还有一个黑蝎子的外号。
夏庄对面坐的女生长相和穿着都非常清纯,谈吐羞涩,总是低笑和抿嘴,穿一身文艺范长裙,带着贝雷帽。凭这身打扮和气质,杜识迎觉得那姑娘十有八|九是个在读大学生。
他以视野开阔为由,让服务员给自己安排了他们隔壁的座位,又让助理抱了一叠文件,在隔壁的雅座上装模作样地听起了墙角。
这两位要么是父女要么是情侣,只听了两三句,杜识迎就确认了是后者。不过他确实有些意外,因为这位夏庄先生为人不如何,对女朋友倒是体贴照顾,说的话也不像他外表那样粗糙。
聊到一半,娄青舒起身去上洗手间,杜识迎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抬了抬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一直悬空的指腹终于落下,在手机上轻轻一划,发送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
清吧的洗手间只有两个位置,娄青舒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洗手时,另一个隔间发出“咚”的一声,她有些被吓到,接着门板猛地往外一晃,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出来,扶着墙狠狠地跪了下去。
娄青舒水龙头都忘记关,连忙靠过去搀扶她,嘴里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小姐?”她着急地询问时,女人不住地呜咽哭泣,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声,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借力,口齿不清地道:“救、救……命。”
“你怎么了??你……”
“啪――”洗手间的门被人重重地踢开,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干呕女人的手臂,把她强行拖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拖到身边。娄青舒惊慌失措地退到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臭娘们!还想自己打胎?我的种你也敢动??”男人用粗犷的嗓音骂着粗野的话,女人无助地哭喊,含糊地说着不。男人似乎觉得丢人现眼,把她拖出去,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女人尖叫一声,哭音拔高。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角落里的娄青舒已经吓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夏庄发现去完洗手间的娄青舒表情有些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却又不说,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外面天色也暗下来了,便起身打算回去。
“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你怕什么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嗯。”
昏暗的停车场,司机在驾驶座昏昏欲睡,杜识迎在后座戴着耳机听这段对话。他安排人在娄青舒衣服上贴了个袖珍窃听器,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被夏庄发现,于是跟着他们的车到了这家酒店的停车场,方便随时威胁。
纯情学生和大尾巴狼的几句对话之后,衣服摩挲的沙沙声传过来,杜识迎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音质忽地一抖,变成了蒙在底下的窃听角度,接着便是一长段带有颜色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伸手勾掉了耳朵上的耳机,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想起来夏庄似乎是有合法妻子的,并且那位女性也不是个善茬,如果这段录音寄过去,黑蝎子不死也要掉层皮。
相信这只道德败坏的蝎子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皮而给他透露一些想要的信息。
深夜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唯有沉寂的车辆密布。
好买好卖嘛。
他轻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假期特供,谢谢阅读,节日愉快
第63章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夏庄送娄青舒回学校时,从后视镜里看到有车在尾随,车牌号和车型都很陌生,不可能是家里人的眼线。进学校之后那辆车暂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娄青舒下车后,他开车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那辆车又缀上来。
夏庄细窄的眼里浮现出狠厉的神色,他皱紧眉头,打了方向盘,去了与预计相反的另一条路,那边附近有一片偏僻的公墓。他停下车,走进去,不出所料,一支烟还没有抽完,身后就有脚步声。
他面色一厉,转身弹手,“咔哒”一声,子弹应声上膛,森黑的枪口冷冷地对准来人的脑袋。夏庄的面色扭曲起来,他原本打算不管来者何人,先一枪崩了再处理后果,不曾想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阴损。
这个男人风度翩翩,笑容和善,左手拿着一部手机,在夏庄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偏头用下巴碰了碰屏幕,按响了扬声器,那边刹那响起夏庄妻子粗声粗气的询问声。
她问:“杜先生?你有什么事吗?”显然是认识杜识迎的。
杜识迎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夏庄无比地想照着那个地方打爆他的脑袋。他听着自己妻子的声音,全身的气血都冲到了脑袋顶,刻毒地瞪着杜识迎,指腹还死死地扣着扳机。
只要按下去,只要他的速度更快……
“啊古小姐,我昨晚不小心遇见了你的丈夫呢,是黑蝎子没错吧?右眼上有胎记的,我应当不会认错。”夏庄思索的间隙里,杜识迎已经张口说了话,他望着黑黢黢的枪口,像是亲密地望着自己的情人,手指探进口袋里,转瞬又掏出一支录音笔。
那边道:“我老公昨晚去谈生意了,你是不是在金街那儿看到的?我给他订的座……”
夏庄的表情趋于狰狞起来,手腕剧烈地抽动,像是恶魔按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杜识迎的食指渐渐划到播放键上,笑容越发和善,他的眼神却渐渐沉冷下来,正准备鱼死网破:“不……”
“砰――!!”枪声在寂静偏僻的公墓地上猝然响起,几只惊起的野鸟拍着翅膀迅速飞离,天幕灰而重,阴阴欲雨,远处的湖水涟漪阵阵散开。
“杜总,怎么回事?你那里是什么声音?!”夏庄的妻子在电话那端起了疑心,几个问题连环问了许多遍。
夏庄“啪”地一声丢了枪,远处的树干上多了一个嵌入又裂开的弹孔,他狼狈地蹲下来,显然是打算缴械投降。杜识迎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捡起那把手枪,垂眼掂量了一下,嘴上熟练地开始鬼话连篇:“啊,抱歉,是不是吵到您了?我在玩射击比赛呢,就在场上,刚刚被对手超了几点,临下场想到这件事,您家不也是开射击场的嘛,下回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去西会所的时候可别嫌弃。”
子弹只剩下两发,杜识迎把枪拿在手上。
“这样啊……”对方犹疑着,杜识迎又说:“枪汇俱乐部,上午九点的场,小顾他们都在,不信的话您可以去核查一下。”
对方马上松了一口气,打哈哈说:“嗐,我怎么不信你啊,没什么好不信的。”杜识迎笑着垂头看了一眼夏庄,说:“我昨晚在金街看到夏先生,心里一直对他很尊敬,也想和他合作,不过碍于不相熟就没有打招呼。如果他今晚回家,希望古小姐能帮我问候问候夏先生。下回如果再有机会,也请你们一起吃顿便饭。”
古小姐自然一口答应,杜识迎慢悠悠挂断电话,转了转手上的枪支,礼貌地离夏庄两米远。
“你想要什么?那是什么录音?!”夏庄没有冲上来发难,用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杜识迎,如果眼神会杀人,杜识迎毫不怀疑此刻自己已经碎尸万段。
他倒不是很怕,笑着解释说:“录音嘛,就是一些生命运动的声音,还有几句调情的对话,夏先生对女朋友真的很照顾。”
他每说一句,夏庄的脸色就越难看。杜识迎把录音笔拿在左手上,说:“夏先生,我听一些小道消息说,你私下从事一些非法药品贩卖的勾当,这应当是真的吧。”
“还有一些小道说,你们这条产业链上有一个幕后英雄,也是制/毒/的神人,专门帮你们生产非法药品的配方,此人姓名年龄外貌被传的神乎其神,至今众口不一,难以定论。我不禁有点好奇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告诉我他的真实信息,我就保证守口如瓶。”杜识迎说。
“我就算告诉你了,”夏庄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有命去找他吗?”
杜识迎抬起手腕,走上前去,用枪口顶上夏庄的额头,咔哒一声上了膛,冷笑道:“那要不然你先说,说完我杀了你,永绝后患,你觉得怎么样?”
夏庄打了一个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从杜识迎的眼神里又费解地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杜识迎竟然比他还像亡命徒。
湖安路北楼6004号。
经过两个刑警连番轰炸似的审讯,几乎是精神崩溃的老五给出了这个地址。地址的来源是他某次外出游玩,在北楼附近时,碰巧遇到那个寄件人从这里出来,他好奇地进去,当时那个老人正在拆分一批新送来的药品。
从此老五更是有了一个固定获得白莲的渠道,在严格的审问下,他对自己二次倒卖白莲的行为供认不讳,学校里很多人是从他这里购买药品的。
但是当李重遇廖弛阙兴等人赶到那个住址时,却意外地发现现场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扛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群众,地方分局的警戒线拉起来,挡住了无数好奇欲的继续蔓延。
“听说又死人了??”
“是哇,6004号死了一个人,那人眼睛都被挖掉了,隔了几乎一天才被发现,太可怕了!尸/体都臭了,你看这么多警察,又来了一批……”
“死的那个人好像还是前几天给女朋友吃/春/药结果害死她的那个男的??!”
“我靠,真的吗?不是说犯罪潜逃了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一张张嘴揣测、八卦着,李重遇听到这声音就头痛,亮了警官证上了六楼,现场一片粘腻恶心的未干血腥,民警还在现场收集证据,门口原本就是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水泥地,经血色一染,更令人作呕。
很多间房子都是空着的,了解之后才知道,这栋楼原本计划去年就要拆除,结果因为几个钉子户的不配合,项目一直拖延到了今年八月。
这间房面积也不大,一览无余的房内摆设,老旧的盆碗,过时的窗帘,脏兮兮的桌椅板凳,地上堆满了捡回来的废纸壳和塑料瓶,完全看不出老五说的药品大佬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风范。
倒更像拾荒老人的寄居所。
分局负责人上来解释说:“李队,死者是阮舟,就是前几天全市通缉的那个男大学生,是被捅死的,刀伤正中心脏,我们法医同志说他上手都不一定捅得那么准,一刀毙命。”
“眼珠子也被挖了,我们正在附近派人找,不排除被凶手带走的可能。”他补充说道。
在案发现场看了一个下午,日暮西沉,李重遇坐上警车返回警局,脑子里映着那晚他冲到宾馆,女孩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躯体。廖弛递给他一张现场快洗照片,照片上阮舟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他跪坐在地上,靠着墙面,心脏处/插/着一把刀,鲜血淌了他满身满地。
凶手连凶器都没有带走,就留在阮舟身上,明晃晃地嘲讽示威。
廖弛在副驾驶开口,分析道:“李队,凶手会不会就是老五说的那个老人,阮舟惊慌下去找他,求他救人,但是被他拒绝了,两个人发生争执扭打之后,那人激情杀人,然后逃走。”
“你说的不无可能,毕竟当时是深夜,这栋鬼楼里几乎没有人,有点什么动静也没人听得到,楼管又说自己当晚睡得很沉。她应该没有说谎。”李重遇说。
警车缓缓地驶过,一排排行道树在灰色的天幕里往后迅速倒退,一栋暗沉又熟悉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路边蓝底白字的牌子离得越来越近,字体越发清晰,李重遇看到了“茂安大楼”的几个字眼。
“但是……”望着那栋也曾载过一场生死的居民楼,他忽地沉默下来。
“李队,但是什么?”
阙兴的问话打断了李重遇的思路,他盯了一会很快错开的茂安大楼,转回视线,说:“但是现场的血量太大了,一个人不可能流那么多血。”
他的言下之意令实习期刚过才入行一年的小警察阙兴齿间一冷,浑身打了个颤。
事实和李重遇说的出入不大,DNA化验结果出来之后,一份新鲜出炉的档案交到了李重遇手上,结果显示,现场的血迹属于两个人:一个是死者阮舟,另一位则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对上了号。
相关人员把他寥寥无几的信息打印出来,附在后面。李重遇暂时没有看别的,跳过记录的大半,翻过了阮舟的信息,看到了这位老五口中“大佬”的神秘人士的完整信息。
照片是年轻时候的黑白打印照,马赛克糊得很凶,看不清具体样貌,长相普通,属于丢到人群里再也找不着的那一挂。
李重遇目光游移,视线落到姓名一栏上,昏暗的光里照出陈旧的纸上一排模糊的手写字:
“――林学恩。”
夏庄向杜识迎报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又说了他知道的所有信息:“他毁了容,废了手,一开始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手下把他当疯子打了一顿,这人不依不挠,后来来了好几次,我就见了他一面。他不善言辞,直接拿出一张药物配方,说让我做出来卖,我信不过他,押着他去做了第一批,又让他自己吸了,确认没问题就开始卖。”
“他做的药虽然是有成瘾性,但对人体危害性远远低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毒/品/,很多人找我买,他之后又给了我几张配方,都是兴奋剂,最后一种床上也可以用,效果好,成本便宜。不知道为什么,做完这单他就不跟我合作了,我给了他一张卡当作酬劳,不过我手下说他把那张卡丢了垃圾桶,到现在那张卡也没有一次购物记录,应该是真的。”
杜识迎问他:“你不知道他现在住哪里?”
“就在镇临,捡废品为生。”出乎意料的是,夏庄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道:“我有几次看到过他,但是没管他。”
“你去风雨街那一带找一找,就在那一块。”
奇怪的是,他给完这个建议,杜识迎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喜悦的表情,实际上,在夏庄说出林学恩的名字之后,杜识迎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寻味,接下来夏庄的话他似乎全部都不在听。
以至于夏庄有种这人并非一无所知,而是为了验证什么才来威胁自己的错觉。
这时,杜识迎突然开口,道:“风雨街,我知道了。”
李重遇去档案室把十年前那桩深山大火案的所有档案都翻了出来,落灰的文件一经翻动,灰尘飞舞,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扭过头去。
待灰尘落定,他转回头,目光下坠,在档案的标题上留停,泛黄的宋体字印着《20xx0505特大失火事故案情全记录》几个字,起因、涉案人、受害人都一一掠过,笔录记录越过了杜识迎的一系列问答,最后是几个犯罪嫌疑人的判决书。
他记得当时几个犯罪嫌疑人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根本不需要严加审问,几个人通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和盘托出。
因为死去的人太多,法院判决书下得很快。
这里面有很多名字,翻着翻着,李重遇发现,有时滕的,也有林学恩的。
林学恩的简历简单地不像正常地生活着,他出生在镇临市的城乡结合部,家庭贫穷,很早就辍学,跟着一个不正规的机构来到市中心打零工。二十岁时,他离奇失踪,五年后出现在贺烈山案发现场,被当成嫌疑人之一抓获归案。
嫌疑人抓了六个,判决有轻有重,时滕和林学恩的判决都是十年有期徒刑,林学恩积极减刑,出狱比时滕早了五年。
两人如今一个一命归西,另一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其余四个人,有两个在服刑期间意外死亡,剩下的两个早已执行死刑。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老大!”回办公室后,阙兴恰好送完文件出来,他道,“阮舟案的相关资料都送过来了,在你办公桌上。”
“行,你吃饭去吧。”李重遇打发完手下,走到办公桌旁坐下,他打开先前没看完的那份资料,刚瞟了几眼,疑云就布满了脑海,血迹分别属于林学恩与阮舟,但那间屋子现场却有三个人的脚印。
废楼的唯一一点好处就是没有那么多人来人往,破坏现场。当时发现遗体的楼管也没敢靠近,她只敢在楼道上远距离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躯壳,颤着手拨打报警电话。
三个人,表示这场谋杀没有任何表面推测得到的结果那么简单。
凶手显然极度自负又谨慎,留下作案工具,却又没有留下除脚印外的任何证据――根据脚印分析,那是个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八的结实男性。
这么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六楼,杀了两个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其中一个人带走,其狡猾与高明可见一斑。
李重遇忽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的。
他只希望这份直觉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
这么想着,十年前的旧案又翻上脑海,一幕幕场景如在昨日,李重遇正兀自出神,目光机械性地垂落,阮舟案发现场的一叠照片被他看乱了,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桌面上,他的视线焦点定在其中一张正面照上,看着看着,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尸首被挖去了双眼,正常人都没办法过长时间地直视这张可怖的照片,而李重遇方才一出神,刚好忽视了血窟窿,便发现阮舟的右脸上异常,他的脸颊上用血迹画着一个圆圈,当中竖着一道笔直的血迹。
阮舟的左脸上虽然也有血污,但那都是身体僵硬后摔在地上沾上的,毫无逻辑可循,而他右脸上这个扣子似的痕迹绝不可能是碰巧形成的。
李重遇盯了一会儿,他不确定是不是巧合,但不管哪种可能都令人全身发寒。他去找来了几个月前时滕案的现场照片,那时候时滕家的地板上也有一个类似的符号,是用口红与血画就的。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符号的相似之处便愈发明显。
是如出一辙的圆圈与线。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吧! ps下一更应该是六月初
第64章 “吃醋?”“吃醋。”
接下来的几天,阮舟案的调查进度停滞不前。在宾馆因服药不慎意外去世的毕映家属等到了已经冰凉的罪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含泪原谅,只是一个家庭为一次意外撕开的伤口,就不知道要多长的时间才能疗愈完全了。
毕竟是平民百姓的存亡,网络大众在汲取完其中的猎奇因子后,兴致勃勃地讨论几天,便将这件案子抛之脑后,留下的残局则由警方继续追查收拾。
但接连一个礼拜,在跑遍了林学恩出生地、阮舟家以及走访了林学恩居住大楼外三条街的住户都一无所获后,刑侦队大受打击,阙兴泡着咖啡打开电脑,第不知道多少遍查看监控,自嘲说:“我觉得咱们现在开始修仙,等成了仙把时间逆流回去看看真相都比调查得更快。”
恰好廖弛路过,于是瞪了他一眼,道:“看好你的监控,没事做就放慢倍速看,慢十倍看。”
“哦。”阙兴应了一句,从工作位抬起头,看到转身的副队长,他想了想李队在哪,然后马上摇了摇头。
李重遇又被局长叫进了办公室,孙贡显快到退休年龄,心态变得非常求稳。在几个案子频发的时候,他就一直对李重遇耳提面命,让他尽量与无关人员少接触,谁知道一转身,风言风语都传到他这里了,合着李重遇根本没把他的劝告当回事儿。
“重遇,”他先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是否正确,问道,“你跟杜识迎是怎么回事?”
李重遇在值班室窝了一晚上,头发还翘着,饭没吃两口就被提过来批评教育,还以为会挨骂,没想到是私事,于是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孙贡显,这位叔叔看着他从小到大,和他过世的父亲关系非常要好,与母亲也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是多年挚友,如果局长知道了,是不是代表他母亲也知道。
但是李重遇自己都没有百分之一百地确定他和杜识迎的关系。
对内一团乱麻,对外他却快刀斩乱麻地定性了――李重遇没怎么犹豫地承认道:“就是您想的那样。”
“……行吧,”孙贡显似乎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净利落,他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又颇具暗示地说,“你的感情生活本来也不是我该干涉的,自有该管束的人来管。”
听话音邓莲云邓女士八成是知道了。李重遇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放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对母亲说,既然有人代劳,那再好不过。
简单地就这件事说了几句,孙贡显正了正色,进入正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未封胶的信,在李重遇疑惑的目光下,他把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李重遇接过信封,信封上一片空白,他把信封的开口撑开,看到里面有一撮一撮用黑色的皮筋捆在一起的头发,这些头发应该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发质有好有坏,颜色、粗细不一。
里面只有一张A4信纸,李重遇把纸抽出来,展开时,孙贡显说:“这封信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监控没有拍到送信的人是谁。”
他的指节一动,一行手写数字出现在视野里,在信纸的第一排。
「02060204」
这串数字甫一出现,李重遇的精神就震了一下,眸子里爬上了一丝惊讶的光。
“‘02060204’,十年前贺烈山大火案里,在西区封闭教室窒息死亡的十九个女孩身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带着一条有这串数字编号的项链。”孙贡显用低沉的声音说,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数过了,附带的头发一共有十九股。”
他说:“有人在提醒重新调查我们这个案件。”
“那……”李重遇觉得荒谬,他道,“孙叔,这个案子大部分的相关人员都去世了,杀人的、受害的……只剩下几个不愿回忆的幸存者。我当时参与了抓捕活动,我亲手开的枪,凶手的骨灰都在地下埋了十年,到现在……还有什么真相能够挖掘?”
孙贡显对这桩案子格外念念叨叨,年近花甲却还一直记挂着,李重遇先前无法理解,却忽地从这个老人坚定的目光里找到了答案。
如果有哪里不对呢?
如果当时李重遇师父的侦查结果被误导,如果嘴唇被勒令只能说谎话,如果一切不是卷宗上白纸黑字记载的那样。
初秋的艳阳天里,两个警察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相对无言,刻骨的寒凉在他们之间游转。久久的沉默之后,孙贡显道:“等你手头这个案子结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就把贺烈山的案子翻出来再彻查。”
那一天,李重遇在办公室待的前所未有地晚,他把那桩旧案的大致资料看了一遍,简单地在心里描起了一个轮廓。看得越细致,就越心惊,太多遥想呼应的细节令人胆寒,他只能抱着巧合的乐观心态,继续走下去。
夜深人静时,李重遇少有地走路回家,他住的地方离警局不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家。今天吃了一下午的冷饭,出了一身自我怀疑的冷汗,他需要夜晚的凉风吹拂,安慰自己的心灵。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转角就进小区的一个路口,自己会看到什么。他本着散步的心悠悠走路,也没有东张西望,不过是转弯前,就要被一片落叶糊脸,侧过脸去躲了一下,便看到了杜识迎。
他站在对面街头的路灯下,衣帽店前,穿了一身入秋的长大衣,身形修长,璀璨的光在远,他精致的侧脸在近,他稍低头,勾着唇角,把一条浅棕色的围巾往别人脖子上系。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停在他们后面,司机在驾驶座上待机。凭李重遇贫瘠的想象力,他也摸不清这是什么状况,便非常不大度地戳在一个坏掉的路灯旁观察(盯墙角)。
被系围巾的是一个比杜识迎矮小半头的男生,看起来顶多二十岁,肤白貌美,眼睛里全是爱慕的星星。杜识迎那双手整理围巾时,男生便垂眼追随着,模样看起来异常满足。
李重遇顿时酸的原地冒火。
他觉得现在只要在嘴上加个引线,再点燃,他就能立马发射火星了。
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他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抓心挠肺了。李重遇恨不得化身火箭冲开杜识迎和小男生之间的距离,那边杜识迎笑了笑,开口说了句什么。
男生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回答了一个“嗯”。杜识迎随即说:“谢谢你,回去吧,注意安全。”他又点点头,转身自己开了汽车门,坐上了后驾驶,临开车前,他问:“杜先生,您不跟我一起吗?”
“不了,我……”杜识迎的话说到一半,眼神突然一定,像是看到了什么。男生很是不解,扭头朝对面看过去,熄灭的路灯下站着个穿警服的高个男人。男人眉角有一道凶狠的疤痕,但比疤痕更凶狠的是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感觉能把车玻璃都捅碎了。
杜识迎就笑了,接着说:“我回家。”尾音轻得像陷落于幸福。
司机把汽车开走了,杜识迎就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等到红绿灯停,才顺着斑马线走到对面,他越走近,就越感受到李重遇的情绪。
杜识迎对外声称在疗养院休息,其实早就搬回了他之前的那个房子,也就是李重遇家楼下。万万没想到,他照常上下班第二天晚上,就在楼下被李重遇逮了个正着。
“刚刚在干什么?”不等他开口鬼扯,李重遇马上问他,拒绝被忽悠,他垂眼盯着杜识迎的脸,心里几个想法快速地过了一遍。
杜识迎说的坦荡,弯起眼睛,道:“和朋友聊天,刚好遇上了。”
“亲手带围巾的朋友?”李重遇比了个往脖子上套东西的手势,挑眉追问,“眼睛里写满‘快来怜爱我’的朋友?你当我眼瞎啊。”
杜识迎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他的眼型很漂亮,眼尾扬着,带有一点沁露的湿,被这双眼睛注视的人很容易心软和心动。
李重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杜总,看没看出来我现在很不爽?还笑呢。”他的手指碰到杜识迎的脸有点不能立刻离开,便又停留了一会才走。
“看出来了。”杜识迎和他一起往前走,在走路的时候,悄悄地伸手搭住他的指尖,对方没有拒绝。
到稍暗一点的楼道时,李重遇突然伸手圈了一下杜识迎的腰,抱得有点急和重,他咬牙切齿:“待会上去给我解释清楚,听到没杜识迎。”
察觉到这人偏过来的视线,李重遇又补充了一句:“别想给我编。”
马前炮打得响,进屋后,李重遇却没太追问。他这一天太累,洗完澡再出来非常想去睡觉,明天是周末,但他的加班是无节制的。
杜识迎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人站在厨房灶台旁,皮带把腰束得太细,白衬衫黑长裤,水咕噜咕噜地响,李重遇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泡茶。
“喝一点吧,养生茶,你的黑眼圈那么重,我会心疼。”杜识迎斜眼看了看他,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李重遇伸了手,却不是去接茶杯,他揽过杜识迎,把他心心念念的窄腰掐在手里,指腹擦着皮带边缘,把人拉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是李重遇,但更香的是杜识迎。
这人最近喜欢蜜桃香水,过了一整天香味也没有散尽,脖颈和袖口都是甜得发腻的味道,亲上去非常甜美。杜识迎有点猝不及防,推了他一下,说:“等……”
不知道他要等星星还是等月亮,李重遇谁都不等。他扣住杜识迎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贴紧了他的嘴唇,接着尝到了他唇舌里苦茶的味道。不多时,杜识迎也放松下来,手贴上了李重遇的背。
也许很多真挚的解释话语都比不上一个热烈的吻。杜识迎那几句听起来就不靠谱的解释在亲密接触之间拉回了信任度,接起吻来,杜识迎好像全天下最爱恋他。
“不继续……?”最后渐渐分开,杜识迎还难舍地贴着他的嘴唇问,李重遇开口说“我真的不想x尽人亡”,他就被逗笑,被李重遇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
“杜识迎,”他靠在餐桌边,茶杯冒出腾腾的热气,说,“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杜识迎抬了抬眼:“怎么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起来喝着,又听李重遇说:“不是我不愿意了解,是你不想让我了解你。”
“两个人相爱,不是简单的心动就可以的。”他说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脑海里还有什么未竞的话在沉浮,但语言系统好像紊乱了,无法把想表达的意思说出口。
他眼里最后的画面,是杜识迎起身,向自己靠近,一张略显冷漠的漂亮的脸。
杜识迎扶着李重遇回了卧室,把他拖上床,这期间李重遇安静地闭着眼睛,他望着那张脸,想起一个小时前这张脸上还出现微怒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笑。
他们刚回来,在玄关换鞋时杜识迎问:“吃醋?”
“吃醋。”李重遇马上回答,然后把他推着肩膀按在墙上狂野地啃了一会。
“两个人相爱――”李重遇说。可杜识迎不苟同他那句话的先决条件,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关上了灯,一身水汽地窝进被子里,找到李重遇的手,指腹相贴。
李重遇的呼吸平和而绵长,他最近确实很累,没有熬出黑眼圈,但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这么短的时间里下巴又冒了胡茬。杜识迎给他喝了助眠的养生茶,他垂下眼皮,正沉思时,李重遇动了动,转过身,长臂一捞,把杜识迎搂进了怀里。
杜识迎还以为他居然天赋异禀地醒了,慢慢抬头,脑袋又被对方按住,动弹不得,接着头顶落下什么东西,听到李重遇含糊地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他意识到那大约是一个吻,声音干涩地应:“嗯。”
“杜识迎,”他又念了一遍,接近呢喃地问,“你究竟要什么?”
在李重遇低而慢地问过第三遍后,杜识迎确定了他现在意识还在梦里。于是杜识迎得以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脸,那道伤疤,他贴上去从下巴亲到李重遇眉角,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第65章 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递给小烟,讨好地笑了笑。
“砰”地一声,在盯梢的辅警柳惜打起了瞌睡,脑袋从手掌心滑下,额头磕到了方向盘,撞了个眼冒金星。她揉了揉额头,实在不理解队长派自己出的这个外勤任务――盯着失踪人口兼重大嫌疑人林学恩的住所。
难道他还指望林学恩能毫发无损地自投罗网不成……柳惜摇了摇头,拿起一边用以充饥的袋装面包,她盯梢一上午了,除了风和日丽天下的一大堆废品,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嘟囔着撕开包装袋,把干瘪的面包递到嘴边,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夹心面包的滋味并不好,她吃的面色狰狞,刚嚼了两口,突然看到一个挎包的女人脚步匆匆地从街道口走进来,步履未停,直直奔向将要拆迁的大楼。
柳惜下意识地不嚼了,望着那个女人略显仓促的背影,不多时,听到楼管粗犷的嗓门在喊:“――没看新闻啊!!”
随后便是一些“冤大头”、“短命鬼”之类的坊间粗话,体重两百斤的女人骂人的话也格外重量级。柳惜总觉得那女人行为异常,她权衡着,期间,挎包的女人被楼管骂了之后,灰溜溜又扭着腰出来了。
柳惜悄悄地放下面包,手移到开车门的开关上,准备慢慢打开车门,谁知就在此时,那个挎包扭腰的女人忽然一扭头,直直地和柳惜对上了视线。柳惜心中大喊不妙,果然那女人一个激灵,从柳惜脸上读出了什么讯息似的,扭头就跑。
与此同时,车门被柳惜砰地一声拍上,她一个箭步飞下车来,向着女人逃跑的方向追过去,到底平常人的身体素质比不上刑警,电光火石之间,柳惜便追上了她,一个擒拿手把人控制住。
“跑什么?!”她吼了一句,厉声提高自己的威信,摸出手铐瞬间把吓得腿软的女人上了铐,喝令道,“跟我走一趟!”
审讯人是廖弛。
柳惜把人抓回来之后,没有解释太多,廖弛前一天从医院回来,正脑袋疼,想做点事缓解压力,便代劳了一个小警察的事,让别人早点去吃饭。
刑讯室惨白的灯照下来,打亮了细卷发女人的头顶,她的发质不好,强光下反|射/得油光发亮,女人的精神很紧张,脸上是十年前流行的烟熏妆,垂着乌漆漆的厚眼皮,底气虚弱地回答问题。
“蓝娜。”
“32岁。”
“发、发……理发师。”
面对面相太凶的廖弛,蓝娜显得畏畏缩缩,她不住地绞着自己的双手,心理防线在廖弛的眼神和刑讯室的气氛下最终溃败,声线颤抖地交代了自己逃跑的原因。
“我、我是被迫的,”她哭丧着脸说,“我家里没钱供我读书,我什么都不会,也没有工作地点愿意要我,我不想饿死也不想讨饭,只能做这行……”
再繁华的城市也不可能处处光明,廖弛作为刑警,自然更懂这一点,他甚至还帮过扫黄大队出警过,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怒自威的眼神令蓝娜更为惧怕。
她接着坦白道:“我、我是去找那个老黑的……他照顾过我的生意,平时也有点收入……我也不怎么认识他。”
就是去找他要钱的。
“没有别的了?”廖弛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嫖客被赖上的故事,谁知道蓝娜又解释道:“警、警官,你可别误会啊,我可没有跟他睡过,就他那鬼样子,谁敢啊……是我一个姐妹喝醉酒跟他有了关系,我姐妹后来得病死了,那他还不得照顾照顾我?我可是她唯一的朋友,连小烟都是我去帮忙安排的。”
她说罢,突然像是说漏嘴似的,猛地捂住嘴,廖弛皱紧眉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追问:“谁是小烟?什么小烟?”
“蒲寻烟!”
嘉言福利院内,草坪上的孩子们正在嬉闹,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胖子回头对在树荫下看书的女孩喊了一嗓子。小胖子小名叫浩浩,今年才七岁,但个子却不小,七岁长得像十岁,平时在院里称王称霸,吃最甜的糖,喝最多的汤。
年纪稍小一点的孩子玩在一起,浩浩拥有了一大票的小弟。大家在玩游戏玩得正开心,老大却突然停下游戏喊别人,小孩子都露出你知我知的笑容,纷纷起哄,有个孩子说:“浩浩喜欢小烟!”顿时引起一大串笑声,浩浩红着脸抓着后脑勺向小烟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只蝴蝶。
他刚刚不小心把这只蝴蝶压在草地上,折断了翅膀,起身后想起小烟最喜欢这些小动物,便就大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小烟大名蒲寻烟,今年才满五岁,长得乖巧可爱,性格文静,老师说她有些“天赋异禀”、“心智早熟”,浩浩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小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她不像平常的小孩子一样做游戏、要玩具,反倒最喜欢的是捐赠来的书本。别人打闹嬉戏的时候,小烟就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递给小烟,讨好地笑了笑。
小烟接过这只蝴蝶,她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作者名字是一串看不懂的字母,封面的字倒是认识,每一个都认识,合起来就不知所云――“时间简史”。
“它是不是死了呀?”小烟望着掌心那只困难翕动翅膀的白色蝴蝶。
“不是吧!”浩浩以为她生气了,连忙小心地反驳,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奈何脑子跟不上期望,最后只能嘴笨地说,“你喜欢吗?送给……”
他的话音一滞,因为小烟把尚有生息的蝴蝶放进书页里,再轻轻合上厚重的书。她的动作轻巧灵便,好像只是夹了一张纸进去,以至于浩浩有些茫然,他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做标本啊。”小烟抬起头,弯了弯杏仁似的眼睛。
这一天的镇临上午晴空万里,中午便风云变幻,下午两点,远处的天际涌动着蠢蠢欲动的长线乌云。风雨欲来,刑侦队的外勤却没断,从蓝娜口中撬出林学恩还有一个私生女的信息后,廖弛带人去找她,路上,阙兴几度联系李重遇,却迟迟接不通电话。
“李队怎么回事?”廖弛狐疑地问,“他应该很少不请假就直接旷工吧。”
“不知道……”阙兴再次拨出一通电话,在电话无法联通的机械女声里皱起眉头,他突然想到之前打电话时接电的杜识迎,那句随口却不随意的“我住他家”,而后打了个寒战。
这辆平稳行驶的警车拐进一条小路后,一辆黑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而此时车窗外淅淅沥沥,等待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车内,一声又一声拉长的铃声令阙兴的心渐渐悬了起来。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居然接通了:“喂?”
此时,开车的廖弛注意到后视镜里跟车的人,后槽牙紧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油门,又瞥一眼接电话的阙兴,小警察似有所觉,偏头说了一个口型。
――杜识迎。
“那个,杜总,我打不通李队的电话才来问你……”阙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落入耳中,声音有些遥远,杜识迎用蓝牙耳机接听,脚下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风驰电掣地碾过沾水的道路。
他“嗯”了一句,望着前方越发靠近的建筑,破旧的门上有一个铜漆斑驳的招牌,写着“嘉言福利院”,耳机里,阙兴问:“……你知道李队在哪里吗?”
“我……”他开口说话,才说了一个字,那端突然传来尖锐的撞车声,一连串杂乱的骂娘和疑问纷乱地灌入耳,他听到副队长气急败坏的脏话,车子像在碰撞翻滚,狂轰滥炸之后,一切在耳膜刺痛的余韵里没了尾音。
“滴――滴――”不知道哪里来的求救声,又也许是耳鸣。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几点雨铺洒在挡风玻璃上,又瞬间被雨刷刮走,他抬起手指,面无表情地掐断了这通电话。
嘉言福利院的院长刘先生刚把孩子们安排好,就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一袋子零食走了进来,他忙不迭撑伞迎接,问道:“请问您是来?”予一惜一湍一兑。
“我来给孩子们送些东西,”男人略微垂眼,笑了笑,他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皮肤白皙,衣着得体,看起来不像是恶徒,他把零食袋子和小票都给了院长,又解释说,“我在临安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照顾过一个名字是蒲寻烟的小姑娘,听临安那边说她转到这来了,就来看看。”
刘院长恍然大悟道:“你说小烟啊?”蒲寻烟的确是两岁时从临安福利院转到这里来的,他不疑有他,带着这个男人去找小烟,路上又问,“不知道先生姓什么?”
“杜。”他们缓步走过一间间宿舍,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看刘院长敲了敲门,他笑了一下,颇为刻意地补充说,“杜识迎。”
蒲寻烟并非一个人住,房间里有两张床,她正窝在床脚看书,说是看书也不会准确,她最主要的目光焦点是书页里那只已经不会动的蝴蝶。
旁边的同龄女孩坐在地上玩洋娃娃,天真地幻想着王子与公主的浪漫爱情。
杜识迎走近一些,小烟抬起头,和他对视着,在刘院长慈祥的目光注视下,这个平素不开朗活泼的女孩居然破天荒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好呀。”
这下子刘院长更对他们认识这件事深信不疑,他在一边看着杜识迎和小烟,又一拍大腿,说:“我都忘了去给杜先生倒杯水,看我这记性,等着啊。”
他关门出去后,杜识迎走近一些,对着看书的小女孩伸出手,小烟不解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也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握住杜识迎的三根手指。
“你好,”两人握过手后,杜识迎随即说,“我姓杜。”
“杜识迎,我听到了。”小烟站起身,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走到床边准备穿鞋子,杜识迎略显意外,挑眉问她:“你要去哪儿?”
小烟穿上一只鞋子,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神非常锐利冷静,完全不像孩子,她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杜识迎蹲下去拿起她的另一只鞋子,慢悠悠地帮她穿上,系好鞋带,他说:“所以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五分钟后,倒好白开水的刘院长再回到宿舍,却不见小女孩的人了,他一头雾水地询问同房的另一个小孩,小姑娘放下金发的洋娃娃,一脸天真地回答:“不知道哇。”
“你什么都没听到吗?小琪。”刘院长隐隐地感到不祥,正想追问下去,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他转身过去,看到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持枪撞开半掩的门,凶神恶煞地冲进来,看向蒲寻烟的床铺,却扑了个空。
“蒲寻烟呢??”领头的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脚踢翻了刘院长,厉声问道。
这个中年男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小琪,声音颤抖地回答:“刚刚一个叫杜识迎的人来把她带走了,我就倒了杯水,不知道他们去哪了……”那杯水洒在地上,浸湿了他的衣裳。
黑衣人眼里露出一丝凶光,刘院长被那目光震慑,一力地捂住小琪的嘴巴,他听到隔壁寝室孩子好奇的声音,心脏狂跳,只祈愿这些不明来路的人能快点离开,福利院本就艰难运转,除他之外,只有几个手无寸铁之力的护工。
一声轻响,孩子与院长惊恐的瞳孔里同时映出了一个冷飕飕、黑漆漆的枪械孔。
“晚间新闻,昨日,嘉言福利院发生一起枪击案件,嫌疑人不知所踪,福利院院长肩中一弹,身受重伤,不排除是熟人纠纷,目前,警方已派出大量警力追踪调查。”
“昨日,XX路发生一起车祸,一辆出勤的警车轮胎打滑侧翻在地,造成车上两名警员重伤,目前已入院接受治疗,有市民探望并献上爱心。”
市中心医院ICU病房,廖弛和阙兴在其中接受观察,脸上戴着呼吸面罩,生命体征微弱,少数来探视的同事抹了几滴泪,又被一瘸一拐从下一层楼拖上来的刑侦队长一顿呲。
“别哭了哭什么哭,林学恩找到了吗?蒲寻烟找到了?医生说了副队和小阙没大事,化愤怒为力量啊!杜识迎这个崽子,找到了我非得揍他一顿不可……嘶……”李重遇说到一半,脑袋里又开始钻心地疼,他揉了一下太阳穴,过于愤怒以至于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边上的同事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李队。”同事问了一句。
李重遇眼前终于不冒金星了,于是说:“没事。”他前一天晚上被杜识迎不知道喂了什么迷魂药,一直睡到刚刚才醒,醒来就听到队员出事的消息,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到医院,路上被女警柳惜灌了一耳朵的新信息。
林学恩其实有一个私生女,她是他刚出狱那一年和一个/妓/女浪荡一夜后,生下的孩子。
那个女人在生女后不到半年便得病去世,孩子托付给同行的姐妹蓝娜,蓝娜对外只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她把孩子送去了福利院,在穷困潦倒后去找林学恩要钱,就是以孩子为筹码。
后来林学恩已经知悉孩子在哪,蓝娜便又想办法让孩子去了另一个福利院。她说她最后也不清楚林学恩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毕竟他对她依旧有求必应。
廖弛与阙兴前往嘉言福利院,却在路上出了车祸。阙兴的手机摔裂了,但还能打开,通话记录显示他最后一通电话是与杜识迎的。
杜识迎前一天晚上让李重遇一睡不起,现在根本联系不上。李重遇在回警局的路上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已关机,他给对方充了几百的话费,依旧接不通。
他最后放弃了,看着路边后退的街景,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66章 他试图去思索,去开脱,为杜识迎杜撰一个美好的童年。
一连三天,线索全断。林学恩生死未卜,他本人的私生女蒲寻烟下落不明,知悉情况的刘院长陷入昏迷,正在病房里观察,横遭车祸的廖弛和阙兴情况转好,两人陆续醒来,在医院中休养。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撞上来的那辆车属于何人,司机也模样没有看清,廖弛记住了车牌号,但经警方查证,那辆车的车主只是个工作族。人家辛辛苦苦攒了钱买了这台车,几天前却被撬锁窃取,再还回来就是满身疮痍。
简直作孽。
一切都被斩断,李重遇却总觉得隐隐中危机四伏,有什么在发生,而他被迫着袖手旁观。那天杜识迎牵绊他不让他上班,随后廖弛出外勤路上就发生了车祸,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吗?
再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上杜识迎,甚至抽空去了一趟他的公司,苏特助却说总裁从三天前开始就不见人影,她倒是习惯了杜识迎这甩手掌柜的作风,还反过来劝了李重遇一句。
“我们杜总向来如此,李先生您放宽心。”
不告而别,向来如此?
李重遇并不是很相信。杜识迎的音讯全无令他焦虑,他需要做些什么缓解这种感觉,无端地,李重遇想起一个地方,差不多半个月之前,他前往那个偏僻的小镇寻找一宗失踪案的证据。
但是半夜散心,在一栋青苔斑斑的老洋楼前捡到一只糖纸蝴蝶,遇见了绑架状态的杜识迎。他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拒绝向李重遇袒露理由,用少有的脆弱试图把一切糊弄过去。
湾渡。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老洋楼依旧在青天下静默无语,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围栏紧闭,花草枯败。李重遇用自己人类的思维去迎合杜识迎的借口,残忍继父的怪癖是他口中戕害自己的合理原因。
他轻易地翻墙入院,在静悄无人的草坪上行走,洋楼的大门门扉紧闭,锁上爬满铜绿,锈迹锁死了这扇大门。后门的门锁却能掀动,李重遇摸出根铁丝,对着锁孔一阵捣鼓,不出两分钟,锁头应声而开。
这栋楼房在网络上的地址是曲家老宅。也就是曲家那位已经出国养老的前老板曲鸣英从小生活的地方。如今这里荒废已久,曲家的别墅区都有好几块,这栋小楼确是似被遗忘,成了貌似无人问津的“鬼宅”。
整栋楼的装修非常中式平庸,大面积的门厅里放着落满灰尘的檀木制家具,地板上的脚印凌乱,显然是上次留下还未掩去的。李重遇在一楼转了一圈,所有的房门都关着,没有上锁,一开门就吃一嘴的灰,他没发现什么,便上了二楼。
经过那天杜识迎在的卧室时,他稍有迟疑,又转了回去,轻轻地一推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听得异常清楚,他猝然抬起下巴,心底一阵发寒。
这间原本应该杂乱无章,一地垃圾的房间现在居然整整齐齐,恢复如初了。他走进去,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指头上染上了一层灰尘。若不是墙壁、床脚上横七竖八的刀砍痕迹还存在着,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那天的所见所闻都是幻觉。
可杜识迎确实在医院躺了那么久,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皮肤上大概率会留下许多伤疤。
墙上的电视也消失不见,明显是经过人为的清理,地上的狼藉,连带着杜识迎的血,都销声匿迹了。乍一看,这里像是只是一间平平无奇、久无人住的卧室而已。
李重遇站立片刻,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吓了一小跳,是没有标签的未知号码,不知为何他有些莫名的预感,手指稍微一划,接了这个电话,并决定如果是推销他就回去把对方号码封了。
“喂?”他率先出声。
是一道非常悦耳的年轻男性嗓音,温温柔柔,似乎还含着一点笑意,语调却并不和善,对方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喂,李重遇先生。”
来者不善。李重遇立马警惕起来,他看了看屏幕,那边马上笑了一下,说:“这个号码打过一次就会永久注销,调查是没有用的,身份证是一位已过世的老人,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李重遇马上开启了录音功能,对面又笑道:“好吧,你愿意留存我的声音,我倒是很开心。”
“你在这里装了监控?”定了定神,李重遇四下看了看,又把手机挨到耳边,但是房间里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
对方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是我在每天都必须观赏的画面里出现一个陌生人受到的惊吓大,还是您费力爬墙撬锁收到陌生来电受到的惊吓更大?”
李重遇没有说话,表情非常冷,那边沉默一会,说:“既然都来了,不看看这里最大的秘密,怎么对得起警官您千里迢迢呢。”
这语气含着极大的恶意,李重遇不知道他说的秘密指什么,也不打算贸然涉险,毕竟他只身一人,而双拳不敌四手。他抬手准备挂断电话,对方抛出致命一击:“真的不好奇吗?杜识迎的过去。”
“什么过去?”他停住手指,抬步出了这间房。
按照电话里的几个简短指示,他来到一扇门前,这扇门不同于别的,走廊上大多是方形门,唯有曲折尽头背阴的这一扇,是拱形的,门面上有一只表情冷森的鹰隼,居高临下地漠视地板。
原本有把手的地方被拆换,改成了老式的密码锁,需要拨对数字密码才能开门。
电话里的男人念道:“02060204。”他似乎对接下来的事非常的乐见其成。话音里催促着,怂恿着,令李重遇想到一个磨牙吮血的优雅形象。
他把密码拨好,钥匙本该弹开,但因为生了锈凝滞不动,于是又用蛮力才拔开。
他撑着门,在门板打开的前一刻突然开口问道:“你是谁?”
意料之中,对方没有回答,李重遇便松开手。
门板缓缓地往里陷落,外面昏暗的光照进来,屋里的东西渐渐显出轮廓。看清楚的瞬间,李重遇的瞳孔惊奇地猛缩起来,他不可置信的同时,耳边响起那把男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幸灾乐祸的声音:
“看清楚了吗?李重遇,这就是杜识迎一直不愿意和你提起的、肮脏至极的过去。”
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等李重遇再说一句,便中断了电话,耳畔顿时只剩一阵忙音,李重遇却无暇顾及别的,他甚至拿不稳手机,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艺术是什么?」
「追求美。」
美的形式――身材窈窕的美人,赏心悦目的雕塑,精彩纷呈的讲演,香气四溢的鲜花……以及栩栩如生的画作。曲鸣英喜欢购买海内外的名家大作,曾经把一幅画叫出了令人咋舌的一亿高价……镇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报道,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位老板的一掷千金。
他接受记者采访时,发生了那段对话,一大串问题之后,记者询问他认为艺术是什么,他人模人样,正襟危坐,对着镜头说:“追求美。”那副画面在电视上传播,人人赞扬又艳羡这位老板名利双收,还有闲钱陶冶情操。
那幅画面也会出现在彼时少年的杜识迎面前吗。
他想起杜识迎窝在自己怀里用很淡的口吻说:“我的养父有一些爱好……如你所见,他偏爱看年轻漂亮的男性/受/虐。”
仅仅是受虐吗?晕头转向间,李重遇想到曲鸣英以一亿价钱拍卖的那幅画的名字,叫做《瓶》,油画的内容是巨大的瓶子装着一罐子目眦欲裂的少年,他以前嘲笑过这画面吊诡,此刻却在这间房间里找到了这副画的翻版。
名贵的画框框起来的油画布,用色鲜艳的写实画风,原野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瓶,玻璃瓶里盛满了五颜六色的干花,一个人陷落在其中,贴着瓶壁,面色仓皇瑟缩。
原野空旷,阳光美好,骨骼瘦小,顶多十一二岁的少年淹没在干花丛中,面带惊恐地望着前方。他有着一张和杜识迎一模一样的脸,却展现出一个与现在的杜识迎绝缘的表情。
电话里的人说那是“过往”,是真实的过往?
钉在十字架上模仿圣人的过往,割开双手双脚躺在浴缸里的过往,一眼望不完的触目惊心的所谓过往。甚至李重遇看到那西面墙壁上挂着最大的一幅画上,少年的皮肉上插满了永生花,花卉与美人的交融,他闭着眼睛,它们垂着花瓣,纯白与暗红的极致反差展现得淋漓尽致。它的名字印在下方,是一连串潦草的花体英文字母,非常像手写的痕迹。
Marguerite
一幅幅画,一张张纸,这秘密的房间里,死死封锁着的空间里,挂满四面墙壁的不同油画,画布中央的不同悲惨折磨场景中的同一个主人公,就是杜识迎血淋淋的青涩的过去。
李重遇满脑袋空白地走上前去,到那幅《Marguerite》的前方,他伸出手指,指尖却没有力气触下去。这副画里,少年的神情已经非常冷漠,长相也初具现在的俊气,他闭着眼睛,嘴唇乃至嘴角都是平的,然而作画者抑或是别的什么人以为他要笑才好,于是生生撕裂了他的脸颊,于是血痕终形成了一个微笑。上翘的“嘴角”尽头是黑红的眼泪。
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试图去思索,去开脱,为杜识迎杜撰一个美好的童年。
但是李重遇知道,那些东西永远不存在。他的瞳孔里盛着这副画,盛着杜识迎年少不可磨灭的伤,他不敢想象这房间是冰山一角还是整座冰山,然而就算是后者也足以令他痛彻心扉。
因为这里记录的画面,只要随便的一件,都足以毁灭掉一个人。
第67章 “为了保护你。”
李重遇矮身捡起地上的手机,钢化膜已经碎成了蜘蛛网,他点了一下,屏幕亮了,一条短信恰好发进来,来自刚才的那个未知号码,一句煽风点火的话:
“杜识迎脏成这样,您也敢要?”
李重遇把手机按了锁屏,转身出了这间房,他踹开隔壁房间的门,轰隆一声门板倒地,灰尘满天,他呛了两下,大步进门,三下五除二地拽掉了扑满灰的窗帘。回了那间挂满画框的房间,他把窗帘一扔,又抬手扯下了这间房的窗帘,这间卧室背阳,窗户开的又高又小,没有多少阳光立刻照进来。
这么黑暗的地方,连光都没办法净化。
李重遇吐字不清地骂了一句,问候了一下曲鸣英和刚刚电话里那位的十八代祖宗,一拳把墙上几幅画打翻下来,玻璃框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
“今晚八点的W直播,等你来哦~”著名社交软件一个美妆博主八点开了直播,像往常一样,她一样样地介绍所用化妆品的牌子,密密麻麻的弹幕刷过,都是夸她美貌的,她用余光关注着进度,又拿起一只口红。
下班回家的女警柳惜也同样在看这场直播,八点半,她刚刚洗完澡,连忙点进链接加入观看直播的队列,并对主播的推荐表示赞同。她敷着面膜,膝盖上放着平板,方便记录主播所推荐的美妆产品。
“呐,这个xx牌402色号的枫叶红很适合黄皮少女的,我之前呢也为它化了一个抹茶妆,虽然不日常,但是约会可以用嘛……”美妆博主的嗓音突然一抖,声音短暂地失真片刻,接着屏幕瞬间归为黑暗。
柳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网络,无线信号满格,电量也足,她搞不明白状况,把手机重新放回去,才看到左下角弹幕的刷屏也一样:“怎么回事?断线了吗?”“我这边黑屏了!”“我也是。”“我也。”
“嗞――嗞――”信号连接的声音又响起,柳惜以为博主重新上线了,连忙喜滋滋地看过去,屏幕并不是娇俏的美妆博主,而是一整片白,接着那颜色慢慢转淡,掌纹露出来,漂亮的五官渐渐清晰,灰败样板房的背景里,一个男人放下了挡镜头的手掌,轻轻笑了笑。
柳惜一时有些震惊,她反反复复地看了频道,确认是美妆博主的ID,但为什么出现在直播里的会是这个人?眼角下方一颗美人痣,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杜识迎?
弹幕疯狂地刷“好帅”,柳惜觉得世界都错乱了,接着,杜识迎略显嘶哑的嗓音响起来,如她记忆中的那样带笑、悦耳,不同的是,他此刻的语气异常令人胆寒。
“不好意思,未经允许就借用了S小姐的直播间,抱歉。”杜识迎轻咳了两声,又弯起嘴角,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在一间样板房似的简陋卧室里,这一退就露出了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把锋利的尖刀。
弹幕立时转了风向:“他想干什么?”“你什么意思!”“你黑了S的直播间?”柳惜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马上张嘴大喊:“妈!!!!手机借我一下!!”
画面上,杜识迎转过身,慢悠悠地拿起手上的刀,非常熟练地转了转刀柄,把玩了一会,他笑着说:“可是我并不想唱独角戏啊。”说着话,他从画面外拽进来一个小女孩,那孩子长得灵秀可爱,长发红裙,还穿着公主鞋,被男人一把丢垃圾似的丢在肮脏的沙发上。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杜识迎用刀尖贴了贴她的脸颊,亲昵地说道,“要是四分五裂了多可惜啊。”小女孩在他的刀尖下瑟瑟发抖,大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像只软绵绵的小羊羔似的只能发抖。
他于是回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一下,即使他长得再英俊,气质再风流倜傥,也没有人夸他帅了,他说道:“你们想从哪里开始呢?手还是脚?”
但是他并没有看弹幕,只是自己想了想,便压低摄像头,对准那个红裙公主鞋的小女孩,镜头变得朦胧模糊,只拍摄到下半部分。画面里,杜识迎的鞋三两步走上去,下一秒,刀剁木头的声音与女孩的尖叫一起响起,鲜血顷刻间流了满地,一只沾满鲜血的幼童断手掉了下来,正在画面当中,画面相当惊悚,直播间上方出现一排系统警告的红字。
杜识迎没有管,他扶正摄像机,手上全是鲜血,令画面也染上红光,像是自问也像是问别人,他笑道:“……接下来是哪里?”
因为这一场直播杀人,网络世界已经炸了锅,直播观看人数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顶峰。柳惜撕心裂肺地拨通了警局的电话,才知道电话早就被热心群众打爆了,无数人向警方检举这个光明正大的恶徒。
她打完这通电话,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拨通自家队长李重遇的电话,电话响了挺久才被接起来,那边风声飒飒,还有很严重的杂音。
李重遇像是走到了一个稍微不那么吵的地方,微喘着气问她:“什么事?”
柳惜不疑有他,连忙向他汇报杜识迎的所作所为,但疑惑的是,要是往常,李重遇不跳起来骂一顿是不可能的,现在他听着这些事,却不置一词,只是一味地沉默。
“老大?老大!你在哪干什么呢!?这么晚你不在家吗?你那边真的好吵。”
“没事,你们先去警局,我随后就到。”
柳惜应了一声,揭掉面膜,起身把警服翻了出来,今晚注定是要因为杜识迎加班,她换完衣服,去警局的路上,又盯着那血淋淋的截图,冷静下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那只断手并不像她平时出任务看到的那样……
挂断柳惜的电话,李重遇随即立刻收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催他回去处理网上直播案的,他接了一个,应付第二个时,一阵穿堂风自外而内,把火舌狠狠地拍向了走廊,舔了近在咫尺的李重遇一身热。
当啷一声,墙壁上悬挂的最后一幅油画也掉下来,在大火里变得漆黑,变成灰烬,火势比刚才已经小了许多,李重遇无意收拾残局,他接着电话转身离开,脚步声清晰有力。
直到上车打方向盘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过高温度的火灼伤了,皮肤烧伤了一小块,他垂眼看了看,没怎么反应,启动车子,驶离了这个偏僻的小镇,把一室明火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路上,李重遇打开了杜识迎的直播。
此时,杜识迎早已关掉了直播,他在直播间表演了“斩手”之后,平台就立马封禁了那个号,李重遇只能看到回放,在回镇临的路上,短短的回放他播了四五遍。
“李队!段顾问已经锁定了杜识迎直播的位置,我们已经在去的路上了,我把地址发给你!”车开到一半,同事又发了一个地址过来,那是一栋正在施工的水泥大楼,位置不偏僻。
杜识迎直播根本没有遮蔽背景的意识,要通过背景定位他的地址找他在哪简直再容易不过。
但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所谓的“杀人”只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只需要褪去看戏的热情,仔细地看一看,那只断手根本是假手,血也不是真的。李重遇看着屏幕上杜识迎定格的脸,挂着微笑,不入眼底的,不露情绪的。
他唯一做的,大约就是绑架了那个叫做蒲寻烟的红裙小女孩。
“他们快要来了吧。”蒲寻烟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东倒西歪的木头架子上。边上的床板塌了,扑满白石灰的床头柜上血包炸裂,假血流了一地,那只小小的假肢掉在地上,红裙的假人披着假发,了无生气地窝在几乎僵化的沙发里。
她看了一会,又扭头去看坐在窗边的男人,这人刚刚让她配合自己演了一场戏,现在正挺直脊背坐着,“哒”地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他的手指修长,沾上的假血已经干透,没有清洗,指间夹着雪白的香烟,看起来异常反差分明。
烟头挨到他嘴唇时,杜识迎扭过头,如梦初醒似的放下了手,说:“抱歉,忘记不能在女士面前抽烟了。”
蒲寻烟无所谓地歪了歪头,她其实也灰头土脸的,刚刚杜识迎确实把她摔到那个硬邦邦的沙发上,扑了一脸的灰,现在身上还有些疼。她说:“杜识迎,你不怕被抓起来吗?”
“如果实行抓捕的人我比较熟的话,倒不是很怕。”杜识迎最终没有吸烟,他拿着那支细烟,敲了敲窗沿,望着远处的路,眯了眯眼睛。
他想了一会,觉得隐约能够听到呼啸而来的警笛声了,便拿出手机,低头点了点,调出了一份录音,走到蒲寻烟身前蹲下,在女孩疑惑的眼神下,按了播放。
录音时间很长,但声音却很少,在中途才出现了由小变大的声音:“咻――砰――”蒲寻烟眨了眨眼,听出那是烟花燃放的声音,哔哔剥剥,她不明所以,正巧,外面传来了相似的声音。
杜识迎眸中微动,将她搂着腰抱起来,走到窗前,便看到远处的矮屋丛间,又或者是大桥边。暗夜里看不清楚具体方位,只见一束流光飞起,渐渐地炸开,火星稀疏地落下,散成无数无光的微尘,坠下高空。
“你的父亲在那里。”他开口说,声音未免有些冰冷,怀中的小女孩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杜识迎的侧脸。
“这种信号弹很特殊,整个镇临也没有几颗,当时发放,给的指示就是但存生息,不得燃放。现在他连续放了两枚,应该是命不久矣。”
与此同时,警灯也进入视野,红蓝的光乱转,探照灯晃荡片刻,在他们的窗前停住了步子。杜识迎原本搂抱的姿势立刻更换,把女孩架着胳膊提在了身前,又拿起窗沿边上的弹簧刀,贴在蒲寻烟脖子上。
女孩冷静地望着最后一点烟花也熄灭,陆续而至的警车在她瞳孔里就位,最前方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抬头,举起喇叭。
蒲寻烟在警方开口之前说:“你还没说为什么要绑架我。”
“上面的嫌疑人听着!你已被警方包围!请尽快放下人质,不要做出过激行为!”警察高喊起来,扩音器让这声音传播了很远,随行而来的记者把闪光灯开得人眼花缭乱。
震耳欲聋的声音下,杜识迎低了低头,下巴搁在女孩头顶,他轻声笑,不动声色地把刀尖离远了一些,然后回答说:
“为了保护你。”
第68章 李重遇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你再多晃两下,绝对死的连我都认不出来。”
在开发区的一栋水泥大楼里,杜识迎绑架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孩,警方多次喊话无果后,提出派遣谈判专家与他交流。杜识迎带着人质离开了一开始的房间,走向了还未修栏杆的大堂,脚底下的杂音凌乱,应该是来了不少人。
“尽快束手就擒……”那些尾音被杜识迎甩到身后,踩着石子都清不干净的水泥阶梯,他快步往上走去,横抱蒲寻烟的动作却很小心,这女孩刚刚体力不支昏睡过去,当然,也主要是因为他给她喝的那瓶水有问题。
终于登上顶楼,咣当一声推开门,杜识迎尝到新鲜的风,很凑巧的是,头顶上明月高悬,月光如银,视野里房屋的轮廓尽显,楼顶没有打扫干净,到处都堆积着建筑时留下的砖瓦钢材,有些寸步难行。
警察和记者在这样的高度下非常渺小起来,杂音被风吹高,再到耳中,也只变得飘渺微小。杜识迎把女孩放在天台栏杆里,他自己抬步踏上了天台的宽栏杆,张开手臂,感到脸颊两侧的头发与衣摆都被夜风吹拂起来。
杜识迎远眺而去,辨别出燃放信号弹的大致方位,寂灭的星火落在岸边的兰草上,是那条大桥之下奔流不息的河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楼道里传播而上,随后,身后传来一道梦中心中的嗓音,饱含着情绪,难言具体,他的声音随风而来,却很简单:“杜识迎。”
他转过身来,那动作令平地上的人都不禁心弦紧绷,唯恐他在风中失去平衡,如草飘落。杜识迎的身形挺拔,西装穿得放荡不羁,外套的扣子一个不剩,衣袂飘飘,高空壮阔的背景下,人便也似乎摇摇欲坠。
李重遇终于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只怨怼月光为何不能再明亮一些,让他可以看清楚杜识迎的所有细微表情,这样李重遇可以为他寻找更多的、无数的开脱理由。
谈判专家要来的时候,李重遇阻止了他,并自告奋勇,他带队上来,队友都已经暗戳戳地开始准备手枪,但李重遇什么都没有做。
杜识迎也看着他,他们彼此短暂地对视了一下,连交流的机会都没给,杜识迎便开口说:“不如先来猜猜吧,”在李重遇冷漠的视线下,他笑了,用鞋尖指着地上的蒲寻烟,玩味地说:“你们猜她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这种视生命为草芥的言行显然立刻激怒了几个人,有人甚至想直接一枪把他打翻。李重遇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你再多晃两下,绝对死的连我都认不出来。”
“哦?”听了这话,杜识迎笑容更深,他抬起一只脚变本加厉地晃了一下,眼看刑侦队长就要把他盯穿,他才不再动作,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他一落地,李重遇身边的辅警明显感到队长松了一口气,正莫名其妙,注意力又被绑架犯的动作吸引过去。杜识迎弯腰,俯身探了探蒲寻烟的鼻息,指节悬在她鼻翼前。
然后,李重遇开口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把她放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杜识迎把女孩抱起来,握起她的左手手腕,把玩着,试探地说,“或许……留下一只手给我收藏收藏?”
李重遇皱起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他气场大得可怕,杜识迎倒是一点都不惧,还在那捏着孩子的手搓火。他瞄到李重遇身后的人有动枪的打算,便貌似友好地笑笑,抬高腿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抵在了女孩身上。
“杜识迎,你知道我今天去哪了吗?”在他即将捅刀进去前,李重遇猝然出声,拽回了杜识迎不知道飘在哪里的思维,他抬起眼睛,动作一顿。
“湾渡区旧南路口洋楼,你上次自残的地方。”
杜识迎完全停住了动作,目光里的笑意都蒸发了,他望着李重遇,用他自己也琢磨不清的眼神,李重遇的五官轮廓连月光都柔和不了,依旧俊美到扎人,如他本人,像一把刀。
李重遇出口也直白,不懂软款温柔,不懂弯弯绕绕,他见杜识迎有反应,一口气道:“我去了二楼的房间,你进的那间房间里恢复了原貌,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看你的过去,你说我看不看?这些,你平时什么时候对我多提过一句?我看了,进了那扇门,那间房位置跟鬼住的似的,阴风阵阵,里面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杜识迎的表情完全凉下来,他的嘴角动了动,正打算说话,李重遇又截去他的话音,迈近一步厉声道:“所有的画像只有一个主人公,杜识迎,每一幅画都画的是你,你告诉我那些东西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告诉我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家伙说你脏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话间,他已靠得太近太近,杜识迎猛地一个激灵,手腕被李重遇狠狠钳住一拧,他另一只手拿刀,抬手扬刀时,手里的女孩歪倒下去,掉在地上,李重遇的力气大得可怕,杜识迎也不遑多让,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当啷――”尖刀被李重遇打飞在地,杜识迎被他那几句粗糙的话问起旧时回忆,怒上心头,不死不休地照着李重遇的太阳穴和腹部打。但招式又被对方一一化解,还掐住了一边手腕,于是更是发火,厮打后退间,李重遇脚下一个踩歪,他们顿时滚翻在地。
地上全是建筑材料,杜识迎和李重遇只翻了两圈,就浑身都是灰,李重遇一心想制住他,只守不攻,生生挨了好几下拳头之后也有点火,奋起反抗,按着杜识迎的肩膀把他压下去。
“我哪里说错了吗?你的事是不是应该你自己来说!你又什么时候想跟我说过!杜识迎你自己扪心自问,说灌倒我就是灌倒,搜我家也就是搜,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当什么?!”
李重遇这一番话还没骂完,杜识迎一个勾拳把他打翻下去,他掐着肩膀说到一半,又被撞翻在地,后背被石子硌得生痛,杜识迎反身上来,粗重的鼻息蹭过他的下巴,冷冷地说:“脏,我全天下最脏,你可记清楚了!”
李重遇简直想用拳锤他,但下一秒,杜识迎的嘴唇吻上来,他那些念头又如云如烟般消散了。他觉得这不正常,他们为什么郁结时打架,矛盾时互相残杀,残杀中场却可以接吻。
“你这个王八蛋……”他说这话时,杜识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用嘴唇完完整整地堵住了他,什么未竞之言,什么言外之意,杜识迎根本不在乎,他现在气得发疯,恨不得就地杀了李重遇,只有接吻能暂缓怒火,唤回理智。
谁是王八蛋谁自己清楚,拿别人藏着捂着二十多年不肯言明的隐殇来谈判,谁是王八蛋谁自己清楚!
而一旁的警务人员纷纷傻了眼,本来杜识迎放下蒲寻烟后,他们连忙上前接人,不承想蒲寻烟只是睡着,动静一大她就醒了,一脸茫然地左右看看,然后问:“这里是哪儿呀?”
正一头雾水,那边李队长和绑架犯打着打着居然亲在一起了,这简直大跌眼镜闻所未闻,好在他们并没有忘情地做些别的事,否则这满天台的人都要崩溃了。
蒲寻烟一脸天真地看了一会,小声说:“好般配哦。”好在这话没人听到。
终于等李重遇理智回来,结束了那个狂野的吻,他让手下带蒲寻烟回去做心理辅导和身体检查,又给杜识迎上了手铐,打算亲自押回警局。
一路上,李重遇的表现非常精彩,他的嘴唇被杜识迎咬破了,伤口还在,又面无表情地和杜识迎戴了同一副手铐。杜识迎比他还冷漠,暂时没有说话的意思,别开眼睛沉默地看着外面。
车后方跟了很多记者,车笛震天响,真如蝗虫过境,杜识迎听得皱眉,不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编排自己,不过大约苏特助会打点好,至少在外界,消息很难泄露。
快到警局时,李重遇接了一个电话,杜识迎听到他说要把蒲寻烟安置好,先重点保护起来,表情便有些缓和,扭头盯着李重遇看。
“看什么看。”因为他的目光实在存在感十足,李重遇不好忽视,便开口,同时瞥他一眼,语气冷而平。
“看我男朋友,”杜识迎学他事不关己的语气,火药味十足地说,“不让看现在分手。”
在惹火李重遇这件事上,杜识迎的造化已经封神,他话音未落,李重遇肉眼可见地生了气,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最后他眉头乱动,态度无可抑制地软化下来,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杜识迎偏过头去,李重遇的手拦住他的眼睛,气息靠近,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又吻了一下,说:“你不见的这几天,我想过很多遍念你的名字,没有一种是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下。”
他说着,抬起手,手铐带着杜识迎的手也勾起来,抵在他胸膛上,杜识迎的掌心听到他急切又后怕的心跳。
“最初知道直播的事,我并不相信,看到视频之后我也知道了是假的,但是到了现场,看到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焦心的很。杜识迎,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不要伤害别人,更不要伤害自己。”
杜识迎被他逼到车后座的角落,结结实实地抱住,他的目光越过李重遇的肩膀,看着摇晃的坠子,车外轮转的光斑,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便也问了:
“如果你的手下当时要/射/我,你会阻止吗?”
李重遇没有犹豫地回答:
“不会。”
作者有话说:
……
第69章 孙局长一拍大腿,说:“那正好,他行为诡异,是警方重点观察对象,也别审了,放他回去……”
这桩闹剧引起各界关注,在SNS上词条热度一度达到最高,尤其是其中高颜值的罪犯与事件戏剧性的发展,引来了一大波关注,众人热议一夜,一时流传出各个版本的都市秘闻。由于“这届网友不行”,罪犯的真实身份没有被扒出,大家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直到次日上午,镇临市公安局十万火急地出了布告。
「据悉,昨夜于新开发区红土楼发生一起恶性绑架事件,日前警方已将嫌疑人杜某某抓获,人质被解救,安然无恙,正在接受心理辅助治疗;网上传播的直播影像系杜某某恶意作秀,为假肢假血,大家切勿恐慌,不信谣,不传谣。」
这位杜某某理所当然地被各路网友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很快,各大平台上评论包含“杜”的词条列为违禁词,辱骂的言论发不出去。理中客们后知后觉地捡回求生欲,一股脑地忘记了这件事,转而对别的热点大谈特谈去了。
市公安局,被刑侦队队员审讯了一整晚的杜识迎眼下出现了两圈乌青,昏昏欲睡地撑着脑袋强打精神。因为需要避嫌,他被抓进来后就没有再见到李重遇,面对别人的审问虽然更轻松,但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连轴转。
问话无非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你为什么要绑架蒲寻烟?”“为什么要哗众取宠?”“为什么袭警?”……袭警?杜识迎恍然大悟,大约是说那个吻。这属于精神攻击,崩溃问法,杜识迎每次都熟练地回答:“因为想。”
“一时冲动就去绑架?小姑娘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你还有良知吗?”审讯的刑警拍了一下桌子,杜识迎的瞌睡虫被他拍飞,人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欣然带领审讯者进入一个死循环对话:“我并不是很在乎她怎么想的,要是在乎,我何必绑架她呢。”
果然又迎来干巴巴的问话:“你为什么绑架她……”杜识迎接着回答,思绪不可控制地飘向了别的地方,他在想李重遇在哪里。
许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得不到杜识迎有意义的回答,警察起了身,结束审讯,他让杜识迎暂时回刑拘室等待。刑拘室呆板而灰,陈设简单到令人心慌,只有一张硬床一个板凳,杜识迎在床边坐下,打开双手,冰冷的手铐被撑开,坚硬的铁掐红了手腕,这副手铐是李重遇的。
手腕外侧被磨得鲜红,痛伴着冷,肉藏着血。他停顿片刻,缓慢地想,很漂亮。
“杜识迎绑架的是林学恩的女儿蒲寻烟,”局长办公室里,孙贡显坐在办公椅后,面色凝重地开口,几分钟前发的告示经过了他的审批,他早对许多名字烂熟于心,道,“刚刚小王来报告说,他不承认自己绑架有什么理由。”
李重遇只在办公室草草地换了件衬衫,洗了把脸,整晚没睡,他脸上却没有疲惫表露,正襟危坐,垂耳听指示。
孙贡显简单地说了目前的情况,然后又道:“林学恩目前还没有线索,他的女儿很重要,一定要保护好她。如果实在没地方,可以联系我把她带过来,我家地方大,养个小女孩还是有位子的。”
“知道了,孙局。”李重遇应道,他表情有点浮动,孙贡显都是五十多年的老狐狸了,马上想到一些风言风语,于是又开了口。
“这起案件并不恶劣,更何况杜识迎还根本没有伤人,比起绑架带来的伤害,他引起的社会恐慌更大,他请的律师今早就开始联系警局,要是立案,没有多大几率能抓他进去。”
“但是杜识迎绝对不简单,看卷宗,他性格多疑谨慎,你们无论如何审不出什么。”见李重遇点了点头,孙贡显继续说:“先前他受到威胁,我让你去贴身保护他,你们俩搬到一起了?”
李重遇原本想说没有,但突然想到杜识迎的东西确实还在他家,便临时改了口:“没……嗯。”
孙局长一拍大腿,说:“那正好,他行为诡异,是警方重点观察对象,也别审了,放他回去,你负责监管他。”
“啊……??”李重遇万万没想到事态突然转变,还转的这么猝不及防,滑稽地动了动眉毛和嘴角,他有点迟疑地说:“您、您确定……?”
“林学恩还在失踪中,生死未卜,杜识迎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这时候绑架女孩引起舆论,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按耐得住一时,难道还按捺得住一世?重遇,你关他个两周他就要露马脚,也不用撬他的嘴了,只是你时刻注意着就行。”孙局长的算盘打得响,把手机递过来,“就把这段‘人为监管期’当作刑拘惩罚吧,他的律师电话给你,你去协调一下。”
李重遇犹疑不定地接过手机,把律师电话记下又还给孙局,从办公室出来,他拨打那个电话,双方聊了一个小时,那位据说一个小时一万块的高级律师在李重遇的大白话下缴械投降,再三确认过他的委托人不会留下任何案底,也不需要接受别的惩罚,就挂断了电话。
他拖着脚步去刑拘室里找人,第一次在推门前产生了类似彷徨的情绪。杜识迎坐在那里,姿势闲适地好像坐在老板椅上,早有预料似的,见他推门进来,杜识迎抬起头,意味十足地笑了笑。
好像在用这种漂亮的笑来迎接他。
――
明亮干净的太阳光下是一览无余的溪地风景,沙地上有情侣在排球,也有孩子追逐打闹,嬉笑声传的不远,至少身在酒店房间的阳台,听不分明。
穿着清凉的女郎在沙滩上赤脚行走,沙滩裙吹得老高,曼妙的身姿犹如水草,桑怀梦躺在长椅上晒日光浴欣赏。她一身雪白的肌肤早就晒成了小麦色,戴着墨镜,视野里的景是柔和的茶色。
她旅游散心的最后一站就是Tahiti,所以格外放纵,这几天疯玩,潜水冲浪都玩了个遍,最后几天便就静下来,慢慢地欣赏风景。方落文穿着沙滩裤坐在伞下,桑怀梦的手搭在他大腿上,他拿着指甲油,垂着眼一点一点地帮她涂指甲,耐性十足。
这种琐事桑怀梦自己都懒得做,方落文倒是津津有味,他性格说内向也不内向,有时会呈现比较强势的一面,但在照顾她的这方面却不消多说。
指甲油的颜色是鲜红的,就像桑怀梦本人的性格,方落文一根根手指地涂完,终于松了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被那只手拽住手臂,他道:“还没干……”
“谁管它。”桑怀梦拉下他的脸,不由分说地亲他下巴,又恶霸调戏良家妇女似的说,“你在这我管什么指甲油啊。”
方落文用手背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的口红也非常艳,阳光下红到刺眼,稍一眨眼,就在网膜上映下一片眨不去的淡红。他们温存片刻,方落文坐起身,去洗了手,回来之后,想起什么,不冷不热地说:“你那个朋友出事了。”
“什么朋友?”桑怀梦没意识到他说谁,她旅游期间和圈子绝了联系,早把那堆狐朋狗友忘得一干二净。
“杜识迎。”方落文把平板丢给她,上面是镇临警方的对外告示,杜某某三个字赫然在目,桑怀梦看了一会儿,饶有趣味地去照杜识迎直播的视频来看,找到了便外放。
杜识迎的声音很好听,威胁人的时候也令人胆寒,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桑怀梦笑得东倒西歪,然后丢开平板,摇了摇头说:“我们小杜总就爱这样,打着作奸犯科的旗号惩恶扬善,结果只招一身债,怎么说呢……”
方落文望着她,递给她一杯加了冰块的酒,桑怀梦接过来,艳红的指甲衬着流光溢彩的冰酒,她下了一个分外戳心的结论:“太傻了。”
――
“去哪里?”杜识迎被接出来后,坐上李重遇自己的车,他满脑袋问号,对于接下来的安排一头雾水,苏特助请的律师还没有联系到他,他看着前排驾驶座上李重遇的侧脸,问道。
李重遇表情冷漠地说:“因为你情节恶劣,直接跳过所有程序,送你去吃牢饭。”
“哦……”杜识迎瞬间从他的语气里读到了有效信息,他肩膀挨上后座的靠背,无所谓道,“连夜进去也行,但是请问警官,我有权利洗个澡吗?身上确实很脏。”
李重遇勉为其难地说:“可以吧。”他打了方向盘,杜识迎认出他家小区的街道,轻声哼了两下,闭上眼假寐。
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李重遇停下车,只犹豫了一分钟,杜识迎就自己醒了,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开车门下去,于是他熄火锁车,和难得灰头土脸的杜识迎一起回家。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照亮他们的一半面容,李重遇拿钥匙开锁,杜识迎突然冒出一句话:“警官,冒昧问一句,我马上要进的是哪所监狱?”
他语气欠揍又得意,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李重遇立刻上勾,一把火从脑门烧下去,把他拽进门,磨牙道:“你给我少装模作样!”
一阵乱拽乱压,杜识迎脑门和后背都磕了不少下,脸上还笑着,李重遇教育完又后悔,捏下巴的力气都轻了不少,黑暗里,杜识迎的手指落到他眉角,指尖以非常轻柔的力道贴住了那道疤。
啪嗒一声,金属落地,杜识迎听出是手铐在推搡间不小心滑掉了,那声音异常清脆,如同一道休止符,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在黑暗里对视,眼眸映着对方的,藉此揣度着彼此的心。
然后,李重遇说:“没有哪里,就这里。”
第70章 监禁期:红与黑
――1.厌眠,少眠;
2.牙尖嘴利,绝不让步;
3.怀柔;
4.忌口多,易将就;
5.情愿早日离开;
6.从头到脚都是秘密;
7.并不爱我。
李重遇把第七条写在笔记本上,右肩一重,一缕微香带着水汽临近耳边,他也没有扭头,感到耳侧被人轻佻地吻了一会,接着,杜识迎朦胧的鼻音伴着呼吸的热气传入耳廓。
“在做什么呢?”他尾音粘腻地问道,而后声音一滞,李重遇知道他是看到自己写的文字,他也全无遮掩之意,纵笔把最后一个“我”字写全了。
杜识迎念了一句:“并不爱你。”
“你怎么能断定我爱不爱你,”他双手圈住李重遇的脖子,带笑又含浑地拖着自己的话音,而后,他出言否定了那句话,“是错的,要改。”
“我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你说改就改?做你的梦去。”李重遇没有理会他的话,伸手略带粗鲁地拉下他的下巴,非常不客气地吻了他一顿,尝到对方舌尖上属于自家的牙膏味道,心尖微微荡漾。
亲吻止于杜识迎手臂的瑟缩,李重遇摸到他双手腕上的绷带,便起身把人放了下去,起身,杜识迎拽住他的衣摆,他拍了拍杜识迎的手背,他只好松手,表情嫌弃地轻哼一声。
李重遇拿下外伤药帮他更换,半蹲下来,拆开腕上染血的绷带,杜识迎并着腿垂眼睨他,良久,问道:“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李重遇的动作一顿,上药的力道忍不住加重了些,觉察到杜识迎吸气,才又连忙把力气放到最轻。
自从那天带杜识迎回来,跟他说了警方对他的处罚是在李重遇家里监禁两个月,杜识迎就开始每天询问日期。他最不喜欢被束缚,李重遇刚说时,杜识迎还以为是玩笑,笑着说:“假公济私可不好啊,李警官。”
李警官拿出文件给他签署,他才渐渐知道这件事不是玩笑,又跟律师通过话,杜识迎本人都对律师电话那端大义凛然的态度感到无言以对――“相当于用两个月的自由换光明人生!杜总,再划算不过了!”这话回想起来也令人啼笑皆非。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杜识迎不知道所谓这样的安排是由谁指示,但他却在一个夜晚之后领会了其中的意图。说的难听一点,李重遇是在监视他这个危险分子,因为没有哪个易燃易爆炸物能够沉寂两个月。
这是个死局,李重遇和杜识迎两个人始终逃不开最后的冲突对峙。
所以现在的温情时刻都开始显得异常,杜识迎常常就忘记如何言语调情,心中倒更期待一些别的事情。可惜李重遇是个榆木脑袋,三天的监禁期内,做的最出格的事也只是在杜识迎忘记拿睡衣的时候帮忙递一下。
他稍觉意外的是,李重遇竟然在笔记上写“并不爱我”这种话。
伤药换完,李重遇正要起身,去把纱布和棉签丢进垃圾桶,杜识迎却按住了他的肩膀,不令他再动。
“怎么?”李重遇抬眼,在柔光下,穿着雪白棉质睡衣的杜识迎看起来干净又纯洁,很容易就让人产生他未经世事的强烈错觉。
他又不说话了,摇了摇头,明明不让人走的也是他。
李重遇去丢完垃圾,客厅的钟刚好指到十二点,金毛犬睡得打鼾,声音低而沉稳,他回书房叫杜识迎去睡觉,杜识迎却先出来了。书房里灯还没关,李重遇关灯前,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起来,合上之前,却发现杜识迎改了他的记录。
“不”划了否定的一横,上方添了一个手写楷体字。
――并热爱我。
他看了一会,失笑地摇了摇头,合上本子,关掉灯,轻轻地拢上门。
爱与不爱,不是靠他写,或他改就能确定。
同一个夜晚,在别人眼中,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小女孩蒲寻烟安静地睡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的皮外伤并不重,但是心理上有“很大问题”,孤儿院因为院长的昏迷陷入无序,人只好暂时安置在医院。
深夜,悄无声息的医院走廊上,月光里突然走过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有脚步声缓慢、清晰,渐渐地朝女孩的病房逼近。
人影就快要走到病房门口,却被前方突然出现的护士拦住脚步。
值班的护士正巧查房查到下一层,想到这边的女孩,就上来看看,她看了一眼百叶窗里蒲寻烟的睡颜,说:“你怎么还在这里?这么晚了,赶紧回家休息。”
身形佝偻的清洁工点了点头,答应道:“嗯,嗯……”
“别把病人吵醒,走路的动静小一点!”护士又多嘱咐几句,转身下了楼。她一路走到值班医生的办公室,突然又想到什么,问医生道:“咱们医院的清洁工有那么老的男人吗?”
“没有吧……再说了,这个点除了我们哪来的人……”男医生伸了个懒腰,那懒腰伸到一半,他和护士的表情都一顿,下一秒,两人同时一个激灵,连忙出了办公室往楼上跑,脚步声匆匆忙忙。
蒲寻烟的尖叫声同时传来:“啊――”与此同时,一阵桌椅倾倒的噪音响起来,借着外面的路灯光与月光,男医生看到,病房里,一个男人正在抓那个三天前入院的小女孩!
女孩惊声尖叫,东躲西藏,一时跟一只泥鳅似的抓不住,男人正暗自懊恼,早知道先把她打昏……刚想到这,脑后就被人重重一击,他一个趔趄,转身,凶相毕露地瞪着打他的男医生。
他骂了一句脏话,扑上去拽住医生的脑袋,两人扭打起来,撞翻了最后的一张椅子。医生到底文弱,即使年轻力壮,体魄也比不过入侵者,不出一会,他就被打的头破血流,但依旧相当顽强地护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护士守着门口,眼泪早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手指颤抖地拨打报警电话,还没有打出去,手机就被恶徒拍飞,砸在墙上摔得四分五裂,她惊叫一声蹲下去,却只看到那人匆匆忙忙跑走的背影。
见歹徒离去,医生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砰咚”一声,体力不支的医生倒在了一地狼籍里,蒲寻烟失声尖叫,扑上去,护士反应过来,连忙去楼下拨内线寻求帮助。
次日,蒲寻烟险些被绑架的消息传到李重遇耳中,他立刻联系医院和孙局,把女孩送到了局长和局长夫人的家里,他们住的小区安保很好,也有同龄人,蒲寻烟在那里休息。
昨晚的歹徒也以光速逮到了,是一个街头混混,早早辍学,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朋友胡天海地,一见到警察制服就吓得腿转筋,抖着抖着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我,我……是受人委托去找那个女孩,那个人说那女的是他的女儿,他老婆带他女儿,所以女儿五岁了,他连面都没见过,想让我帮忙让父女俩见一面,我一想这不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吗,当然……加上他又给我那么多钱……”在刑警如刀的眼神下,李洋哆哆嗦嗦地坦白,极度希望从宽。
“那人长什么样?”李重遇问道。
“就,长的挺能看的,黑头发,俩眼睛……”李洋努力地说着,李重遇已经知道无望,那人大约是没有特殊记忆点。他马上起身,请专业的画像师来,两小时后,画像师拿着一张人像给大家看时,所有人都陷入一阵沉默。
是个陌生人,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
李重遇原本期待会是林学恩,想来林学恩活着的希望也寥寥无几了。他盯着画布上那张人脸,突然感到非常不适,这个人的长相就给他一种不和谐感,那是一种给人以恶感非常高的脸,而奇怪的是,这张脸并不丑陋,如李洋所说“挺能看的”,但就算在大街上李重遇碰到这个人,他也不会对这人有分毫好感。
拆迁大楼里,林学恩和阮舟的双眼一起失踪,痕迹检测的结果显示,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李重遇认为这个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那时候他认为那个人极为不好惹,此刻他望着画布上那张脸,突然有种诡异的预感……
这张脸与他简单侧写的那个“凶手X”,在感性的角度上分析,吻合度惊人的高。
但是那么狡猾谨慎的人,会这么轻易就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吗?李重遇又有些犹疑。
这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李重遇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个黑丝袜修身长裙的女人,他不记得小区里哪户有这么个姑娘,但也礼貌地为对方让步,她按了电梯后,李重遇讶异地发现他们是同一层。
他那层一共只有两户人,隔壁是一家三口,小孩在读初中,李重遇怀着强烈的疑惑,瞟了那女人一眼,等待电梯稳稳地上升。
期间,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没有一条未读信息浮在通知栏。
“叮――”电梯到了。
女人扭着小蛮腰走出电梯,李重遇随后出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妖艳的狐狸精小姐噔着高跟鞋敲响了他家的防盗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