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冰川(六)
二十.
你想死吗?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的睡梦世界终于发生了改变。
她还是伫立在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只是不再是一片似乎正值雨季,或者是雨季之后的草原。
喻楠低下头去看,她依旧全身赤裸,她的脚底是冰得刺人的霜草,白白茫茫,绵延扩散到整个世界。
没有了小花,没有了象鸣,也没了狮吼,就连远远的湖泊都结上了冰霜。
喻楠站在这片广袤的霜原,她的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萋萋。
这个世界又一次问她:
你想死吗?
这个声音带着深海咆哮的声音、夹杂着风呼啸而去的唏嘘,听起来广远而不真切,好像从远古传来。
喻楠平静地又朝四处看了看。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呢?她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梦境里开口。
世界传来悠远的声音。
它回答说,万物复苏。
喻楠淡淡地笑了起来。
人死以后,回归大地,确实是万物复苏。
不过这可不代表喻楠就想。
我不会自杀的,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
喻楠抬起头看头顶上的天空。所幸天空上还没结霜层,还能瞧见几颗隐约的星星。
世界就问她为什么。
你有什么爱,又有什么恨,还放不下?
喻楠低垂下眼,她密密的睫毛掩住她眼底的世界。
我又有什么爱,什么恨,不能放下呢?她反问道。
我并不想死,我不过是想得到一种宁静罢了。我想要安静,想要没有枷锁、没有喧嚣、没有痛苦、没有无法挣脱的苦闷。
喻楠说,我活着,总还有尚且一丝希望达到,尽管我寻找这样的安静的路上会让我觉得煎熬。但是我死了,那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不确定了。
因为想躲过追寻我想要的安静的煎熬,而选择去一个我全然不了解的死的世界,这难道不让人感到荒谬吗?
她说,我已经煎熬了三十四年了,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把我这三十四年的煎熬弃之不顾?
未知的死亡吗?
我都不曾了解它,又为什么会去皈依它?当死亡降临我,我自然会走向它,那么我又着急什么呢?
喻楠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了很远。
她的深情寡淡,面目空白。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以为死才是解脱的小女孩了。
三十四岁的喻楠对于死亡,早就有了全新的认识。
死亡是一个未知的怀抱,它不可控又命中注定。
既然如此,喻楠为什么要急于。把自己的生命押注给死亡?认为死亡之后,她一定能得到自己追寻许久的平静?
对死亡充满遐想,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喻楠的梦里刮来一阵风,地上高低不一的白草随之发出乌啦窸窣的声音。
世界没有再回答喻楠。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度,另一片海洋
去找另一个城市,比现在这个强
在这里我无论怎样努力,命运总是将我击败
它把我的心──像一具死尸那样──埋葬
还要多久,我的灵魂才能摆脱这片荒野
举目四望,所见一切
无非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
那被我荒度和摧毁了的岁月’
*
你找不到另一个国度,另一片海洋
这城市将尾随着你。你逛的小巷还是同样的小巷
你住在同样的街区上,生活、衰老
住在同样的房子里,直至白发苍苍
你到达的城市永远是同一个。别指望别样──
没有船只等你起航,没有道路待你远行
在这个角落里你毁坏了你的生命
等于是在整个世界里毁坏了它”
整个草原上响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卡瓦菲的《城市》,声音低沉又沙哑。
似乎是在一个充满暑气的深夜,房间里的空调坏了,她睡不着觉,满身热汗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坐到书桌前,一次又一次地读这首诗。
那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柔软白皙的胸脯半露。
她在夜色里、灯光下读着这首诗。
最后,她像是感受到了一种亘古的呼唤,在黎明之前,突然流下了眼泪。
喻楠静静地听着。
十六岁的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诗歌。
这个声音已经被岁月冲洗得有些迷糊了,像是老旧的录音机里面播出的,听得久了,还觉得有几分卡顿含糊。
十六岁的喻楠还在念着这首诗。
她的声音和风一起,灌进喻楠的耳朵里。
“没有船只等你起航,没有道路待你远行
在这个角落里你毁坏了你的生命 ”
喻楠闭上眼睛。
整个草原的冷气在翻滚,它们围绕喻楠而行,在喻楠裸露的皮肤上凝结为一层又一层的冰霜。
现在喻楠的耳边再也没了海水漫过的沉闷声,有的只是一层层的冰缓慢的扩张、龟裂、重组……
喻楠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手脚冰得彻骨,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冰人。
她的手臂,她的大腿,她的腰际,她的胸脯都变成了一堆一堆的冰。如果她扭一扭,说不定还能碎一地。
这个想法,不知怎么的,让喻楠忍不住发笑。
虽说她的面部早就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喻楠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皮肤还是温热,血液也在经久不息地奔涌,可是喻楠就是没办法指挥它们工作。
它们被冻住了。
喻楠费力地撑起自己的冷得僵硬的上半身。
她需要泡一个水很烫很烫的热水澡,这也许会让她好受一些。
明天医院就要出喻旭的检查结果了,喻楠今天恰好没课,请假影响不大,她打算去陪一陪喻旭。
这三天以来,今天或许是喻旭最提心吊胆,最为难受的一天。
昨天晚上喻楠没有去看喻旭,她和他简单地通了电话。
其实到了如今,喻楠和喻旭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喻旭自觉尴尬,不敢面对她,加之艾滋病的检查,心里压力极大,说话都是唯唯诺诺的。
而喻楠本身又不是多话的性子。
他们姐弟俩一通三十分钟的电话,其中有十五分钟都在默然。
喻楠问喻旭吃晚饭没有。
她说今天晚上自己有点事情,来不了。
喻旭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吃了,好的。
喻楠就问他吃的是什么?
喻旭说外卖,随便点的。
喻楠嗯了一声,又问喻旭今天心情怎么样?
喻旭说,还好。
过了一会儿,喻楠又问喻旭,被子冷不冷?
喻旭说,不冷。
然后他们姐弟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喻楠听见了喻旭的呼吸声。
很轻,几近于无。
喻旭也听见了喻楠的呼吸声,
很淡,像一声叹息。
许久之后,喻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说,那就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来看你。
喻旭说好。
喻楠便打算挂断电话。
在她挂电话的前一秒,电话里忽然又传来了喻旭的声音。
喻楠听见他说,“姐姐,对不起。”
如同他童年时,第一次折断了喻楠放在书桌前的栀子花,来找她认错时,那样的腔调。
喻楠的眼变得广远,她感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最终,喻楠低垂下眼。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弯弯的阴影。
她没有回复这声道歉,喻楠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和喻旭说,“晚安。”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第22章 冰川(七)
二十一.
喻旭一共做了两项检查,一个是艾滋病的抗体检测,一个是核酸检查。
前者往往是要过了艾滋病的六周窗口期之后,才有效,后者是三周之后检测便明了。
反正是喻楠付钱,她带着喻旭干脆两个都查了。
周二喻楠开车带他去医院拿结果的时候,喻旭格外地沉默。
不是说他这几天就不沉默了,只是今天他身上多了几分死寂的味道。
整个人都像是一潭无波无纹的死水。
“下车吧。”喻楠停好车后对副驾驶座的喻旭说道。
喻旭抬起头,他怔怔地看了看喻楠。
他的眼里还有些血丝,显然昨晚休息得并不好。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缓缓地解开安全带。
从停车的地方到去拿结果的病房其实不远,按照喻楠和喻旭的正常步速,顶多不超过十分钟。
可是今天,喻楠和喻旭硬生生地走了二十分钟才到门口。
喻旭走得很慢,很缓。
与其说他是走,不如说他是挪,一点一点在地上挪着走。
喻楠走在他身边,自然感觉出了喻旭磨出来的龟速。
她淡淡地看了看身边,把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的喻旭。
喻楠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喻楠眼里,二十二岁的喻旭也不过是个小孩。
他从小都在蜜罐子里长大,在没什么荆棘与刺的浆果丛林里长大。
突如其来的“艾滋病的死亡恐吓”把他吓倒,再正常不过了。
他还带着口罩,掩住脖子上不太正常的红肿。
喻旭现在心里一片空茫。
可能是恐惧到了尽头,反而生出一种无措来了。
他机械地挪着自己的步子,像是一个在深山里寻路的迷失者。
每一步都充满惊惶和犹豫。
也就是拿一个结果通知而已。
喻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在走到医院的门口时,他怎么都不愿意进去。
一种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的恐惧瞬间向他汹涌袭来,几乎只用了一瞬间就把他击垮。
喻旭呆呆地站在门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后背,全是汗水在攀爬,在跌落。
喻旭躬起腰,他的胃水翻滚,他感觉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吐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向喻旭和喻楠投去有些奇怪的眼神。
他们大概是在疑惑发生了什么。
而喻旭已经难受得顾不了这些了,他被死亡的恐惧击垮。整个人,整颗心都泡在了惊惶里。
喻楠看出了喻旭的不舒服,她伸手把喻旭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姐姐,我害怕——”
在座椅上坐下的喻旭,像崩溃了似的,他牵着喻楠的手,低低地说。
“姐姐,我害怕——”
这是这么久以来,喻旭第一次喊喻楠姐姐。
喻楠听见了,她面上清冷的神情顿了顿。
喻楠看见喻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它们在他黑色的裤子上短暂地留下丁点的痕迹,而后又倏忽消失不见。
喻楠注视着跟前伛偻着腰身的喻旭。
他把自己埋成一团,牢牢地抓着她的手。
她总是平静得有些冷漠的心,终究还是泛起了点涟漪。
她眼前躬着腰的喻旭,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和她记忆里,那个五岁出头,还说不清楚话的喻旭重合了。
五岁的喻旭也是这样,在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团,他叫自己的被子叫煨煨,每天入睡前都要用煨煨裹紧自己。
喻楠问他干嘛要这样。
五岁的喻旭奶声奶气地说,因为这样就不害怕了哇!
然而到了深夜,他还是会粘过来,对她说,要抱姐姐的手手才能睡!
只是现在,喻楠眼前的喻旭长大了。
他再也没了那个可以裹紧自己,抱住喻楠伸出的一只手,就让自己不害怕的煨煨了。
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他只能全身赤裸。
而喻楠,也帮不了他什么。
喻楠的心里忽然升出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不知道是为喻旭,还是为自己。
“喻旭,走吧,如果是,那我们只有面对,如果不是,那以后小心。”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喻旭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喻楠方才的话,就好像是喻旭在幼时朦胧的睡意中,听到的身边姐姐读诗那不真切的声。
“姐姐,我会死吗?”喻旭抹了一把脸,很是憔悴。
这么多天以来,喻旭看似在宾馆里冷静地等待结果,但是其中的煎熬、其中他日复一日背负的更沉重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天深夜,喻旭都不敢睡得太沉。
他总是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死亡对于任何一个正值青壮年的人来说,都还不是能被坦率接受的东西。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喻旭的身上。
她也无法给出喻旭究竟会不会死的答案。
“先看结果吧,喻旭,”喻楠说,“并不是得了艾滋就只有死路一条的,积极接受治疗,你也不会死。”
她和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喻旭红着眼睛望着他身边眉目安然的喻楠。
喻楠也注视着他。
渐渐的,喻旭在喻楠平平的声音里平稳下了心绪。
他原本汹涌的张皇与绝望,被来自他姐姐的手缓缓抚平。
喻楠是一个很静的人。
但凡是遇见过她的人,都说自己总是会联想起丛花、流水还有袅袅香烟。
而这样的静不只体现在她自己身上。
看见她的,在她周围的,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喻楠的静的气场的影响。
再痞的学生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再狂吠的狗在她周围也只能俯身摇尾。
喻旭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一时也跟着静了下来。
“走吧。”
喻楠拍拍喻旭的背,要他站起来继续走。
这是他应该学会去面对的。
喻旭又抹了一把眼泪。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
就算他得了艾滋病,喻楠用这些年自己存下的钱给他治病,也绰绰有余。
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也会是那一批艾滋病患者里存活得最久的,毫无疑问。
所谓死亡,也不过是他自己夸大的悲剧结局而已。
从医院门口,到拿结果单的窗口那短短的路程里,喻楠和喻旭的步速又恢复了正常。
也许是心里想通了点什么,喻旭的手不再不自知地抽搐。
不过,拿结果单,还是喻楠帮他拿的。
她拿在手上,正一张一张认真地翻看。
喻旭紧紧地盯着喻楠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是喻楠的神情根本没有丝毫改变,她静得像连绵不绝的远山,不透露丁点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喻旭看喻楠终于把这个报告单看完了。
喻楠从结果报告里抬起头,她看着喻旭,张开嘴很平静地和喻旭说。
“是阴性。喻旭,你没有感染艾滋病。”
霎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喻旭的耳边响起刺耳的爆炸声,他的眼泪刷地一下冲到了眼眶,簌簌流了下来,爬满他的整张脸。
第23章 冰川(八)
二十二.
被检查为窗口期过后,未感染艾滋病的喻旭,在和喻楠走出医院的时候,步履都轻盈了很多。
他的脸上喜悦的痕迹倒也不深,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走吧。”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喻楠突然改变了步子的方向。
她没有带着喻旭走去停车场,而是拐弯走去了医院一边的商业街。
“艾滋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也应该聊一聊你的问题了。”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怔了一下,他看着自己面容平静的姐姐,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叫喻旭又忐忑不安起来。
他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跟着喻楠走。
虽说不会过多地干涉喻旭的私生活,可是喻旭都已经为此险些得上艾滋了,喻楠作为他的姐姐,怎么说也要了解控制一下。
对喻旭而言,这一天也总算是来了。
关于他和自己的前姐夫搅合在一起,关于他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喻旭这几天总是想和喻楠说说。
可能是在等艾滋检验结果的时候,喻旭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他想和喻楠说这件事情。
但是,每当喻旭表示出歉意,说出一点这方面的话题,喻楠总是不搭话。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平淡地瞥他一眼,却不说什么。
就好像她对这个事情毫不在意。
喻楠没有在意她身边情绪翻涌的喻旭。
她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高档有名的咖啡店。
“你想喝点什么?”喻楠喝喻旭坐进小包间。
一般来说,没有预约的人是进不了这家咖啡店的包间的。
不过开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喻楠认识,和她从高中起就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喻楠来店里,才走到门口,店经理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将她和喻旭引进包间。
喻旭接过喻楠递过来的菜单。
他看了看满菜单的花体英文,便摇头,“我不喝这些,我都可以。”
喻楠嗯了声,就随手给他点了个无咖啡因的摩卡和糕点。
她其实自己也很久没喝咖啡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喜欢醇度高或者是有果香味的咖啡,而如今,她已经很久都没碰这个东西了。
喻楠随手选了个冷萃和沙拉,也不再多看。
“喻旭,其实我是不了解你的。”喻楠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
她一边垂下眼折围巾,一边和喻旭说话,“你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去读大学了,虽然也是在C城,可是我很少回来。”
“后面你长大些了,读初中了,读高中了,我都在外面读研究生读博士。”喻楠把包放在一边,她抬起头注视着喻旭,“你是怎么成长的,在成长里又遇到了些什么,我都是不清楚的。”
喻旭沉默着。
他在喻楠沉静的视线中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她。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喻楠对他的态度很出乎喻旭的意料。
从发现他和自己的前夫混在一起,喻楠始终保持着冷静。
或者说一种淡漠,更合适一点。
她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责备过他,也没有质问过自己的弟弟。
喻旭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喻楠回到家里,撞破他和周平之间的脏事时,她不过是轻轻飘飘地看了他和周平一眼,随后便唤喻旭穿好衣服回去。
而现在,在喻旭走投无路,担心自己感染上艾滋时,喻楠毫不犹豫地帮助了他。
她给他垫医药费,给他承诺就算是得了艾滋,也会照顾他。
而现在,她带喻旭来到一家咖啡店,开口第一句问的也不是关于喻旭和周平的事情。
反而像是关心他。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喻旭低低地问。
喻楠有些意外喻旭的问题。
她垂下眼,反问自己的弟弟,“你说呢?”
喻旭很诚恳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他呐呐地说。
喻楠默然了一瞬,“喻旭,你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她说,“你伤害了我,让我不敢置信,让我陷入一种绝望。”
喻旭抬起头,他看着桌子对面面容始终沉静的喻楠。
当他和喻楠的视线交汇时,喻旭再次在喻楠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神中,选择了逃避。
喻旭的眼神闪了闪。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他有些颓然地又低下了头。
“因为你是我弟弟。”喻楠说。
她的语气平常,“就算你丧尽天良,你也是我弟弟。”
“从你出生,到你从一个襁褓里的胖孩子,再到你蹒跚学步,抱着我的腿,第一次叫我姐姐时,我就对自己发誓,你是我一辈子的弟弟。”
“就算你以后让我难过,让我痛苦,把我置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也是我的弟弟。”喻楠说。
十二岁以前的喻楠并不懂得爱。
孤独的童年没有教给她爱与被爱的内容,她像是一个刺猬,被父母从从遥远的乡下接到城市之中。
她感到格格不入,她感到束缚与寂寞。
而喻旭的降世改变了这一切。
在喻旭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大胖小子的时候,喻楠对这个自己血缘上的亲弟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于她而言,父母都不过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更遑论喻旭?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喻旭开始牙牙学语,开始学着黏人跟脚,开始哭开始笑,喻楠看着自己手心里面团似的小手。
他握成一个小拳头,可能只能堪堪抓住她的一根小拇指。
当喻旭第一次含糊地叫出一声糯糯的“姐姐”时,喻楠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她好像等了什么东西太久了。
而她总算是等到了。
爱姗姗来迟,但是最终还是来到了喻楠的心理。
在年轻的喻楠的生命中,她的父母没有给她描绘出爱的形状。
他们争吵不休,和推诿指责。
而她的弟弟,喻旭,却教会了她。
喻旭哑然了很久。
喻楠继续说,“喻旭,你很幸运,你出生的时候,这个家庭已经臻于成熟。在你之前,这个家庭有过什么并不重要。在你出生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开始学着和孩子相处,从童年至今,在家庭上,我一直以为你是幸福的。”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喻旭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他看着喻楠,眼睛瞪得有些大。
他没料到喻楠会说出这样的话。
喻楠静静地凝视着他,一时间,喻旭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他。
喻旭居然出现了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喻楠漠然的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喻旭恍惚了一会儿。
喻楠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喻旭才像回过神来一样。
“……姐姐,我在14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同性恋。”喻旭轻轻地说,“因为梦遗……我对别的同性也有性冲动。”
喻旭说,“读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一个男朋友,是我们学校的。他想和我上床,我拒绝了。我觉得年纪太小,不应该做这些。”
喻楠嗯了一声。
喻旭说着,神情突然有点恍然,“姐姐,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一开始……上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很多圈里面的人,也谈了几个男朋友。但是因为我对性始终有点抵触,迈不开那一步,所以最后都分手了。”
“大三的时候,圈里的朋友说,要帮我改变改变——他们带我去了一个Gay吧,在那个酒吧里面,我看见了周平。”
喻旭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喻楠的表情。
喻楠面色从容淡定,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于是喻旭接着说,“我很意外在这个地方看见他,我当时想,他是不是背叛你出轨了?于是我一直尾随他…… 他喝醉了,一个人醉醺醺地去了宾馆。姐姐,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谎,可是我当时,是想拍他出轨的照片给你看的……”
喻旭又停住了。
他伸出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喻旭陷入一个人的世界,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喻楠看见他额头的冷汗都滴落了下来。
她径直打断了喻旭的话,“我不关心这些,喻旭,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我不想知道。”
“和我说说你的高中吧,喻旭。”喻楠说。
喻旭怔了怔。
喻楠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把他这个人都看透了。
喻旭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说高中做什么姐姐?我高中没发生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第24章 入v通知
《同妻》将于12月3日入v,入v时会更2章,这本书预计15万—17万字。大概花费是一瓶冰红茶还不到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感谢一直以来大家的支持,谢谢你们愿意看这本书,并且看到这里。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细细地阅读,有时候不做回复,是我觉得你大概是不需要我的回复的。所有的苦难,总会靠着自己走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没什么作用。
这本书我本人也不太想宣传推广,就让它和我还有你们一起安静地在角落里生长吧。
希望每一个人都活得热烈而芬芳,自由而坦荡。
第25章 冰川(九)
二十三.
喻旭和喻楠坐在咖啡店里的包间,喻旭面前的摩卡冒起腾腾的热气。
他像是一座雕塑似的,呆呆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眼神游离,好像盯着自己面前可可味道浓郁的摩卡,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里面像是一个无底洞。
喻楠看着喻旭,很意外地,居然在喻旭的身上隐约看见了自己少女时代的身影。
十六十七岁的喻楠,好像是在喻旭的身上复活了似的。
她在喻旭的身上,似乎正对着喻楠笑。
她的眼里一片空洞,全是细细密密的牙齿。
“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吗,喻旭?”喻楠缓缓地问道。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
喻旭回过神,他有些惶惶不安地抬起头看着喻楠。
“没有,没什么,姐姐。”喻旭低低地说。
他的声音不想同龄男孩的沙哑或尖细,而是有些沉郁阴沉的感觉。
喻楠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有些浑浑噩噩的喻旭,突然说,
“我们来交换吧。”
喻楠的眼神里有一种宁静的味道。
喻旭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喻旭小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喻楠交换秘密。
他总是好奇自己这个大姐姐的点点滴滴。
喻楠也不顾喻旭的回应,她先开口说,“我在高中的时候,被一个女生告过白。”
喻旭刷一地一下盯住了喻楠,他有点不敢相信。
“但是我拒绝了她,”喻楠平平地说,“因为在生理上,我是异性恋,在心理上,我是无性恋。”
“好了,到你了。”喻楠说。
喻旭有点儿愣。
他下意识地想说自己没有答应玩这个,然而当他抬起头和喻楠平静得有些死寂的眼对视时,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话在他的嘴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我的同班同学,他给我告的白……我们在一起两年,最后大学暑假的时候分手了……”喻旭说。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没任何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喻楠继续说,“高一的时候,我和爸妈闹翻过,我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到了D城,最后爸妈报警,警察在天桥下面找到了我。”
喻旭微微张开嘴,他看起来很惊讶。
他没想到一贯沉静稳重的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对此他毫无所知。
喻旭想了想说,“高一的时候,我好奇用同性交友的软件交友……交到了我的数学老师。”
他的数学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有老婆有两个小孩的男人。
他平时工作负责,教书耐心,班上的同学都喜欢他。
但是少年喻旭没有想到,这样的老师,却是一个背着自己的妻子,在同性交友软件上到处约的人。
喻楠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高二的时候,我和一个男生起了矛盾。因为在早操的时候,他从我的课桌抽屉里翻出了我的日记本,他一页一页地拍了照,发在QQ空间里面——应该是这个软件吧——说我是神经病。”
喻楠轻巧地看着面前有些震惊的喻旭,喻旭似乎是不忍再听下去,想说什么打断自己的姐姐。
可是喻楠却挥了挥手,继续平铺直叙地说,“陈珊,你应该认识,就是我的朋友。”
喻旭点点头,他却是是认识珊珊姐。
记忆中她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喻楠说,“她给我找到了监控死角,她把那个男同学引了过去,然后,我把他从三楼推下去了。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不过还好,我看了,不是太重的伤。”
“我把他的衣服扒光了,然后把乳白胶倒在他的身上。陈珊装作发疯,跑去找老师说有人失足了。很多同学都过来看,他们都说,这个男的有病,过度手*,脑子不清醒了,活该。”
“很多人都拍了照片,他失足躺在血里和乳白胶里的样子,传到了各种各样的社交网络上。”
她说着,一直淡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感的笑,“不知道这个男生疯没有,可能有,可能没有吧。他后来转学了,我不太关心这些,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喻旭满脸怔然。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姐姐一样,有些呆滞地盯着喻楠。
莫名其妙的,喻旭也并没有感觉幻灭。
他只感到他心里那个总是安静、沉稳、温柔得有些冰冷的遥远的喻楠,突然变得近了起来。
这个喻楠也是安静、沉稳、温柔得冰冷的,但是与此同时,她却不再是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她锐利又凶狠,黑与白在她的身上殊途同归。
如果说,一直以来,喻楠都是喻旭心里最好的标杆。
那么现在,这个一直肃然标杆,倏然笑了,她也变得亦正亦邪起来了。
“到你了,喻旭。”喻楠提醒道。
她端起面前的冷萃,抿了一口。
喻旭哦哦两声,他顿了一下,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的男朋友……其实在高二的时候,就出轨了,他和那个数学老师……”
喻旭说,“我看了他的微信聊天……他们聊了很多很恶心的东西,很露骨,很恶心……”
说着说着,喻旭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这些东西了,满屏的“大**哥哥”“小**”“母狗”……这让十七岁的喻旭险些吐出来。
“我要和他分手,”他说,“他求了我很久,说他只是身体上需要性,他在心底里爱的只有我。”
喻旭的神情有些恍然,“我说,我不要这种爱,我只要分手。他一直不肯,直到有一天晚自习下了,他来找我,说如果我陪他逛一逛操场,就和他分手。我同意了。”
说到这里,喻旭又顿住了,他像是被冰锥刺到了骨头,忽然抖了一下。
喻旭的脸色又一次惨白起来。
和他在医院里,和喻楠一起去拿自己的艾滋检验结果一样的惨白。
喻旭似哭似笑,“我的那个数学老师在操场。在操场沙坑的角落里面……他把他的……我的……,我流了很多血。我的那个男朋友,在一边放哨。操场上有好多好多夜跑的同学,他们说,如果我大喊大叫挣扎,我就会被看见。他们拍了我的好多照片……”
“姐姐,他们拍了我的好多照片。”喻旭说,他的气音不稳,声音都在抖,可是他的神情却是一片的麻木,“他们又要求我和他们上床,但是我不想。我就请病假不在学校,我给爸妈说,我不适合这个尖子班,我要去平行班。”
“但是,爸妈说,我是自己骨头软没志气才会说这种话。他们说,他们为了培养我,给我报了多少补习班?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上进?”喻旭说。
他说着,终于忍不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两行清泪从喻旭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十七岁的喻旭,不敢给任何人说这件事。
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只给面前的喻楠揭起了这道血肉模糊的伤疤。
喻楠眼里许久没出现的锐气再次显现。
她盯着喻旭,心里在不断地回想喻旭的这位数学老师。
“擦擦眼泪。”喻楠把纸盒推到喻旭跟前,“做了恶事的人,总会要付出代价的。”
她很平淡地说。
没人知道喻楠在心里想些什么。
喻旭把眼泪擦干净。
他现在都是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在自己姐姐的面前掉眼泪,实在是不应该。
“喻旭,我知道你的感受的。”喻楠说,她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感受。”
她的眼神突然广远起来。
就好像喻楠正透过岁月的长河,远远地凝望着一颗星星。
喻旭的鼻子红红的,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在他的面前脱掉了她左手腕常年没变过的手表。
这个手表是白色珍珠的表盘,表带是深棕牛皮的。
戴在喻楠的手上,其实有些大了。
冬天喻楠隔着一件长袖衣戴它还不显,夏天,当喻楠穿短袖长裙的时候,便格外地明显。
喻旭以前还问过喻楠,这个表是不是什么纪念品,有特殊的含义?
喻楠当时清浅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喻旭看着喻楠缓缓地解开这个手表的皮扣,缓缓地把这个表放在桌上。
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长长的疤。
它们几乎快纵横了喻楠整个纤细的手腕。
这疤依旧狰狞,凹凸不平,甚至和喻楠周围皮肤的颜色都不一。
它们大大咧咧地告诉着别人,它们曾经是很深很深的,能奔涌出不尽的鲜血的伤。
喻楠抬起头,她注视着自己对面已经震到无言的喻旭,很平静地说,
“喻旭,我知道这种感受。我知道。”
在喻旭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她的手腕上却有一条疤。
在喻楠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无忧虑的人,他的经历却这样晦暗。
喻旭看着喻楠。
喻楠也看着他。
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姐弟俩,这么多年,走的,都是一条路。
喻楠一个人独行走过,喻旭一个人独行也走过。
第26章 冰川(十)
二十四.
喻旭看着喻楠又把手表重新戴上。
她低垂着眼,眉眼像远方的连绵的山,安静又平稳。
“姐姐,你为什么自杀?”喻旭问。
喻楠没急着回答他。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表带好了,喝了一口冷萃,才抬起头看着喻旭。
“因为太痛苦了。”喻楠说。
“喻旭,因为我太痛苦了,”她静静地看着喻旭,“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太痛苦了,无时无刻,我的耳边都在响起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有别人的欲望,我的欲望,有别人的厉声,有我的哭求。”
“我陷入了一种病痛,我的心在流血在扭曲在糜烂,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必须强迫我自己像一个正常人活着。我要笑,要礼貌,要符合大家对我的要求。我要开心,我要快乐,我要不是那种‘明明没经历什么却哀嚎得最大声的人’。”
喻楠淡淡地说,“在我的那个年代,人们还没有心理疾病的概念。人们只擅长做比惨大赛,你衣食无忧,前途坦荡,你的痛苦你的难受就会被否定,就会被认为是无病呻吟。”
她直视着喻旭的眼睛,“妈那时和我说,她说,不知道我一天板着死人脸给谁看。她说,我就是书读多了,才一天想些有的没的。”
“读书的那几年,我的世界并不大,教室里矮矮的屋檐,下雨的时候,雨水从上面倾泻而下,鸟燕乱蹿,雨打芭蕉,这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喻楠像是呢喃一般,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那个低矮又有倾盆大雨的世界,对当时的喻楠而言,就已经是全部。
喻楠还记得,每每她坐在教室里上课,她撑起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狭窄的天空、狭窄的树和狭窄的路时,她的心里就会充斥着一种绝望。
这种绝望来得莫名其妙,难追其源头。
如果硬要说这股绝望究竟时什么。
那或许就是一种宿命感,喻楠深感自己难以活下去的宿命感。
喻楠十六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平静地预料到,自己将会在某一年自杀。
只是她不清楚,她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自杀而死去。
喻旭抿了抿嘴。
他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他与喻楠,有着血缘上不可割舍的关联。
更是因为,他也曾经走过这条路,甚至感同身受。
喻楠继续说,“这个世界太吵了,喻旭,太吵了。人有两条腿,却不能在路上奔跑,人有两只手,却总是充满欲望,人有两双眼睛。里面却总是燃着一簇一簇的火。”
“我不想这样,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觉得自己怪异恶心惹人厌恶,我后悔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抱歉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很对不起让别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希望,有人可以一直关心我、在意我。”
“种种的矛盾——太痛苦了,走不下去了。只有在深夜,我用裁纸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血痕,血液流出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种平静。”
“喻旭,那种平静是迷人的。我的血在不断地流,我看它们染红了书,但是我的心却无比地宁静。我的耳边再也没有这个世界嘈杂的声音,我也终于不用再像一个正常人活着。”
“我感觉我流出的血在变成另外一个我,那个我,从我笨重的皮囊里流出来,她可以飞,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尖叫,可以歇斯底里。”
喻楠凝视着喻旭,轻轻地又说了一遍,“对年轻的我来说,自残也好,自杀也罢,都是一种很宝贵的平静。”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自杀,是因为我在救我自己。”喻楠说,“我想要安静一点,我想要和自己相处,”
喻旭听着,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么多年以来,喻旭发现,他曾经感觉到的,喻楠脸上的那一团又一团灰色的雾气,总算是散去了。
在雾气之后,喻楠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容。
她依然是温柔而沉静,可是她也是痛苦而凉薄的。
喻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拿起自己面前有些冰冷的摩卡,喝了几口。
摩卡特有的甜,暖了暖喻旭酸得发涩的喉咙。
喻楠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
过了一会儿,喻旭放下茶杯,又看向喻楠。
“那你现在还会自杀吗?”喻旭继续问。
喻楠听完喻旭的问题,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这是我的第二个秘密了,等会你也要和我说两个。”
她提醒道。
喻旭点点头,说好。
他现在只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姐姐,究竟还会不会自杀。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姐姐自杀。
喻楠很直接地微微摇了头,“不会。”
她说,“我在年轻的时候,觉得自杀能给我永恒的平静,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自杀给不了我。”
“在我割腕的最后,我的视线模糊,我开始缺氧时,我发现,我是不想死的,我开始拼命地自救。”喻楠说,“我从厕所爬到了外面,血在地上拖了一地。最后我摸到了座机,打了112.”
“活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一种能让我真正地感觉到平静的方法。我尝试过爱情,你也知道,就是周平。”
喻楠毫不遮掩地说。
她看着喻旭,提起周平,这个和她面前的亲生弟弟搅合在一起的男人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
喻旭却有些不自然。
他有的局促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他讷讷地说。
喻楠没有停顿太久,她接着说,“而我发现,我的爱情也并不能长久。有时候我连爱自己都做不到,我并没有多的精力来去爱别人。”
“喻旭,我不会自杀,因为我还想找到那条让我平静的路。”喻楠缓缓地说。
喻旭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让喻楠活了下来。
“和我说说你吧,喻旭,”喻楠说,“你自杀过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喻旭的眼睛,眼中少有锐气。
喻旭默了一瞬。
“有,有自杀过的,姐姐。”喻旭说。
他的语气有些飘渺。
“我去了教学楼,我想从最顶楼跳下去。”他说,“我想给这个学校看看,我想报复我的老师,报复我的……前男友……我也想报复……我们的爸妈。”
喻旭说着,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捂住脸。
“我那时心里只有仇恨,我恨所有的人,包括自己。我觉得自己好恶心,我觉得别人……包括爸妈,也都好恶心。我想通过自杀,来报复他们。”
他说着,又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很抱歉,姐姐…我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的……”
喻旭说。
喻楠的眼神小心地飘忽了一下。
“那最后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喻楠问。
喻旭怔了一下,“因为当我站到我们学校的顶楼的时候。”
“那时在上课,没有人在楼底,风很大,把我吹得痛。”喻旭说,“我看了看下面,没有人。所以我走了。”
“上面太冷了,下面也没有人,所以我下来了。”他说。
喻楠淡淡地看着喻旭。
喻旭低埋着头,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感到有些羞耻。
喻楠却点头,她说,“那很好。”
喻旭有些惊讶地猛然抬起头。
他没想到喻楠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很好,喻旭。”喻楠用很缓慢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第27章 冰川(十一)
二十五.
把喻旭送回学校以后,喻楠回家,在自己的书房里呆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回想自己的过去了。
关于她的少女时代,关于她所在的家里原来的模样,对喻楠而言,早就是褪色的画,已经渐渐远去,几近于无。
觉得过去美好的人,大概很喜欢回忆过去。人总是在不断重复的回忆中,找到那么一点点聊以自慰的甜,而余下的早已经尽数模糊。
所谓过去的美好,不过是那些过去已经过去的人的幻想。
喻楠从来都不觉得过去美好,就是因为她不愿意回忆过去。
她的过去除了遍地的荆棘别无其他。
喻楠看着左手边的玫瑰干花。
干花是永远都不会死的。它的时间已经被永恒地凝固。
一个家庭,有三个人,或者是四个人,里面会有多少故事?有哪些故事是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有哪些故事是夫妻之间,是父母与姐姐之间,是父母与弟弟之间的?
喻楠的手,轻轻地碾了碾玫瑰干花的花瓣。
干花的花瓣很脆,喻楠的手指不过是一捏,它噼里啪啦就碎了个彻底,变成粉末与碎屑落在桌上。
喻楠注视着桌子上的花瓣末。
花瓣末像是一张脸,正在对她笑。
她再仔细看下去,这张脸,好像就是她自己。
喻楠吹出一口气,把这些灰色的干花残骸吹散,送它们去远远地地方飘洒。
一会儿,她会拿扫把和簸箕,来把它们都扫走。
它们会进入垃圾桶里,然后被喻楠扔到垃圾站,垃圾站的工作人员会开着车把它们运到垃圾场。
在垃圾场的人会洋洋洒洒地把这些垃圾都倾倒出来,它们睡在垃圾之间,最后一阵风吹过来,又会将它们带走。
它们也要开始自己漂泊的一生。
喻楠又走神了。
许久之后,等桌面上的花瓣都纷纷洒洒地落地了,再也看不到了,她才回过神。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她和喻旭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吃的是火锅。
大冬天的C城,最适合吃热腾腾的火锅了。
也不知道是辣椒的热气熏到了眼睛,还是怎么样,喻旭哭得很惨,他像是要把自己这么多年,都憋着的幼稚的眼泪都哭出来一样。
他一直对喻楠说,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喻楠正夹着一块莴笋烫。
她抬眼看着面前哭得没了人形的喻旭。
多少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了,脸长得正,身高也有一米八,喻楠知道喻旭还喜欢打篮球,游戏也不错。
怎么说他这样的大男孩子,在大学校园里,也颇受欢迎。
喻楠有些无奈地把抽纸给喻旭递过去。
先吃吧。她说。
喻旭哽咽地嗯嗯几声,他抓起一把纸,随便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
他知道喻楠并不想听他关于那件事情的道歉。
喻旭和喻楠两人吃完时,喻旭的嘴巴和眼睛、鼻子尖一样红艳,喻楠看着他这样子忍不住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喻旭不能怎么吃辣的,为了陪她,喻旭也算是下重本了。
你去买一些热的东西喝一喝吧,今天吃的太辣了。喻楠说着,从包里随手掏出几百块钱给喻旭。
喻旭摆手说不要,自己有钱。
喻楠笑着摇了摇头,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钱。
她又把钱放到了喻旭的手里。
今天你被辣到了,辣就是痛,我也报复了。喻楠说。
喻旭有些错愕地低头看自己的姐姐,他红肿的嘴还有几分滑稽。
但是喻旭,我还是不会原谅你,我要你要带着对我的歉意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做人。喻楠说。
她抬起头,凝视着喻旭。
喻旭的鼻子一酸,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我会的,姐姐,我会好好地做人的。他说。
喻楠低下头笑笑,没在说什么。
她和喻旭走在冬天的街头。
冬天的街头,各种各样的商场超市都点着暖灯。C城的冬天是没有雪的,只有一地拿脚踩时,咔擦咔擦地响的脆生生的落叶,和偶尔几处,躺在坑坑洼洼地里的雨。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喻旭觉得自己身上轻了很多。
她又何尝不是。
莫名其妙的,喻楠觉得压在自己心里的巨石,总算是轻了那么几分。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喻旭与她,懂得他们彼此生命轨迹里的那一小段不为人知的感受。
他们的父母不懂,他们的朋友也不会懂。
有很多东西,都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才会明白究竟是什么。
喻楠想着,她站起来,去旁边的书柜上。
这个书柜里面有一封信。
是她没有送出去的一封信。
在她十七岁自杀的时候,她把这封信当作绝笔,是想要给喻旭看的。
十七岁的喻楠不爱自己的爸爸,也不爱自己的妈妈,她从莽荒里走来,唯一爱的只有牙牙学语,糯糯地喊自己‘姐姐’的弟弟。
喻楠一层一层地从书柜上找下来。
这封信已经有些久远了,也不知道被她塞在哪个角落。
在摸索着翻了好几排书架以后,喻楠终于在第四排书架的最角落,找到了这封信。
彼时这封信已经有些曲折了,可能是当时放的时候没有放好。
喻楠把这个薄薄的油皮纸质的信封给捧在手里。
她用餐巾纸擦了擦上面的积灰。
这封信,她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因为她没有死。
喻楠看着手里的信封,她想了想,还是拆开想看看。
当时她写了些是什么,其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喻楠把封嘴小心地撕开,封嘴粘得有些紧,喻楠用指甲划了好几下才把它打开。
喻楠取出里面对折的纸,纸有点泛黄了,她大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很锋利,是她的字没错。
这封信的内容倒也很简单:
“亲爱的喻旭:
你好
如果你记得我,我是你的姐姐,我叫喻楠。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在你的生命里短暂地出现过,然后离开了。
不用去问爸爸妈妈我是谁,那都不重要,我是想和你说一些悄悄话。
不知道你看这封信时会是几岁?是小学刚学会识字,还是初中已经在萌芽生长,或者是高中,或者是更大?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和你说点什么,想来想去,我还是想留给你两个的忠告,作为你的姐姐。
首先,我希望你活下去。
人活着不坚强实在是太正常了,掉眼泪想自杀不想着继续了,这都能被理解,也应该被视做理所应当。
就算是因为一块钱而崩溃,因为一次不公平而嚎啕大哭,也无可指责,没有人规定人就一定要隐忍,一定要成熟,一定要抗压。
只是无论如何,作为人,最不能缺的是思考和韧性,前者是作为人你的天赋,后者是作为人你不被打败的根本原因。
尽管你有可能被欺骗被伤害,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活下去。你作为我的最爱的亲人。我当然.对你的痛苦彷徨与绝望感到揪心、难过,可是只有活下去,你才能以后。
而后,也许你足够幸运,你在寻觅爱情的路上一帆风顺。
你爱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当然,也有可能你没有那样的运气,在第三任,第四任,甚至五六七八任才找到对方。
无论如何,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你铭记我的第二个忠告,捧出自己的真心。
这个忠告的前提,往往嘴容易被世间的琐碎事给蹉跎,那就是相信爱情。
你作为我最爱的亲人,我希望你获得爱情。
假如以后,你非常不幸,成为了一个冷漠且郁郁寡欢的中年人,我也请你记住这个忠告。
不要把爱情当作权色交易,更不要被你周围那些因为利益,适合等等一切不是因为 爱情而走到一起的夫妻迷惑,哪怕大多数人,也并不- -定是准确的。
爱情与真理相似,只有相信才有可能遇见。如此,哪怕你- -直没有等到那个对的人,你也并没有耽误别人遇见他们对的人。
最后,我想送给你我的三个祝福。
第一,好好活着。
第二,是永远开心。
第三,是哪怕你不相信爱情,你也会遇见爱情。
望你珍重,望你长乐。
喻楠”
喻楠看着这封信,她盯着最后三行自己写的祝福语。
“好好活着”,她没有,“永远开心”,她没有,“不相信爱情,遇见爱情”,她也没有。
她给喻旭的种种祝福,到头来,居然是她自己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如此想来,也是好笑。
喻楠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又把这封信装好。
第28章 冰川(十二)
二十六.
把喻旭的事情解决好了,喻楠也回归到了自己的正常生活,每天都是学校、办公室和家三点一线地跑。
周平和她说,要今年过了,过完年之后再去民政局离婚。
喻楠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早点一刀两断,难道不好吗?
不过周平在电话里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充满恳求的意味。
这么多年以来,周平从来没表现过的卑微哀求,全在这一年,在喻楠的面前表演了个遍。
喻楠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这一幕又一幕。
只觉得索然无趣。
她愿意,让周平保留最后的体面离开。
但是周平自己,却似乎是一定要像小狗一样,在她的脚边摇尾乞怜。
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过年以后再去民政局登记,喻楠无所谓,也不过就是延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罢了。
这一个月也不会改变什么。
喻楠今天照常给自己的学生上历史的通识课。
说来也很有趣,以往在早上的大公共课,人总是稀稀疏疏的。如今C城入了冬,很多学生都赖在被窝里起不来床。
系主任也不止一次和喻楠抱怨过,说公开课,学生的出勤率怎么都这么的低?
除了喻楠的课。
喻楠的课,不论是大公开课,还是专业课,教室里的人永远是满满当当。
以前有些学生还会翘自己老师的课,屁颠屁颠地来蹭喻楠上的课。
后来被分配到喻楠班上的学生觉得,自己的资源被抢占了,不乐意。其他老师也不高兴了,学校才强行出一个课程签到打卡的机制。
喻楠放眼望去,一节公开课差不多有一百来号学生,他们都往最前面几排挤着坐。
“早上好。”喻楠戴上小蜜蜂,淡淡地笑着,和学生们打招呼。
学生们精神气很足地回应喻楠,“早上好,教授!”
喻楠看看他们。
这些学生是大一的新生,才从高压的高中解放出来。
他们的眼睛很明亮。
女孩大多尚且还没学会化妆,素面朝天,脸颊上偶尔还有几颗跳跃的小斑,男孩也大多还没学会打扮自己,都穿得简单又朴素。
喻楠看着自己的学生,总会觉得心里很平和。
这种平和不同于她常日淡漠的平和,而是多少有几分柔软的意味。
她不知道这些孩子的以后,但是至少现在,这些孩子在她的眼里都是闪闪发光,充满希望的。
“今天要讲的东西不算难,但是大家要注意理解……”喻楠打开了PPT之后,顺手把白板滑下来,拿油性笔板书。
学生们都拿出笔记本和笔,认真地盯着讲台上的喻楠看。
喻楠授课受欢迎,除了她自己相貌气质出众,更重要的还是她上课讲得好。
历史系很多的教授都是上了年纪的,他们用的还是比较传统的授课模式——照着PPT念,学生不接受,喻楠觉得很正常。
有些新来的老师,倒是不会照着PPT念,但是喻楠觉得他们太新潮了点。
一节课两个小时,其中一个小时都让学生来presentation,另外一个小时用来不知道干什么。
学生不爱听,也并不值得奇怪。
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的时候,喻楠照旧问了一句台下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她等着学生来提问。
一般来讲,在公开课慢很多学生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问教授问题,他们总是担心自己的问题太笨,或者是问不好,表达不好意思,平白叫人笑话。
但是喻楠的课堂不会。
她有一种神气的,让接近她的人平静下来的气质。在她课堂上的学生,会比其他班上饿同学,更勇于表达自己。
更何况,喻楠在回答问题时,就算是说,刚刚讲的那句话可以再重复一遍吗?
喻楠都会认真地回答。
她课堂上总是不缺少举手提问的人。
“教授,刚刚提到的……是不是和我们上节课学的……?”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捧着笔记本,第一个站起来提问。
喻楠边听边点头,她沉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等女孩把问题说完了,喻楠点点头,夸奖她说,“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女孩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学生其实早就发现了,不论他们提出什么问题,只要在课堂上提了问,就会被喻楠夸奖。
而后喻楠开始由这个问题做出解答。
这个女孩提了问以后,又有一个男孩问问题。
这个男孩子,喻楠对他有些印象,他很喜欢看一些偏左旁门的古书,问的问题也时常稀奇古怪。
有个和喻楠关系还不错的教授说过,他觉得这种学生在学习上多少走偏了路,可是又偏生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自大自负得厉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时候这个学生提出来的问题,都会让一些教授感觉束手无策。
因为他的逻辑总是迥乎常人,难以与其沟通,并且他的问题角度总是太奇葩,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果然,这一次,这个男孩一把问题说完,底下的同学就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有几个还想问问题的学生对他悄悄翻了个白眼。
在很多学生与教授看来,问这样冷门奇怪的问题,无非就是想要卖弄学识,在老师面前跳一跳。
喻楠却对他心平气和地笑了笑。
她顺着这个学生的思路,把他的问题一一解开。
提问的男同学越听眼睛越亮,他止不住地点头,到了最后他的头,都像是倒蒜苗那样的了。
等这个男孩心满意足地坐下去后,又陆陆续续地有几个同学站起来提问。
喻楠耐心地解答完了以后,低头看看手腕上的表,还有两分钟不到就要下课了。
“最后一个问题,还有哪个同学要提问?”喻楠微笑着对台底下的学生说,“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在课堂上我没有来得及回复的,各位同学可以给我发邮件。我在每周四的下午2点到4点会统一回复。”
喻楠的话音刚落,教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喻楠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她记得这个教室,今天应该没有再排课了才对?、
第29章 冰川(十三)
二十七.
门打开了,进来一个穿着很复古很华丽的裙子的女孩。裙子上面还挂着些装饰品,随着女孩的步子微微摇曳。
喻楠不太清楚这个裙子是什么,她感觉有点像上世纪英国小女孩的服装。
“这位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吗?”喻楠问道,“我们还在上课。”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岁不到,可能也是大一的新生。
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粉金色的眼影晕染开,嘴上涂着水蜜桃似甜粉色的口红。
她的头发上,带着一个小巧的皮质粉红蝴蝶结。
这个女孩很瘦,细胳膊细腿的,皮肤也白皙。红色的裙子下面,是黑色蕾丝样式的长丝袜。她背上背着的,也是一个棕色的小熊娃娃背包。
整个人让人感觉就是一个娃娃,打扮得精致又可爱。
她瞥了喻楠一眼,没说话,踩着黑色小皮鞋蹬蹬蹬地走了进来。
讲台下的学生们看见这位不请自来,又穿着异于常人的客人,诧异地窃窃私语。
“这是动漫社的吗?”
“穿得好奇怪……这是要去参加表演吗?”
“这好像是lo裙吧——”
“什么是lo裙?”
“就是一种穿衣风格,你上网搜一下就行了,有很多的……”
……
喻楠听着台下学生的交流声。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喻楠在一旁听着,都大概能猜到,这个女孩的穿衣,应该是一种年轻人的新潮流,被称为“lo”。
喻楠估计,这应该是一种小众文化。
“你就是喻楠?”女孩走到讲台边上,上下打量了喻楠两眼,“比喻的那个喻,木南的那个楠?”
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还有些冲。显然是来者不善。
喻楠淡淡地看着面前这个,颇有几分趾高气扬的味道的女孩。
“是的,我是喻楠,”喻楠语气平平地说,“这位同学,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发邮件预约时间,在办公室来找我。我现在还在上课,请你先出去,不要打扰,好吗?”
当着旁边一百来号学生的面,喻楠也不想让一个小姑娘太落面子。
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强,最忌讳在同龄人面前出丑,“如果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去教室门口等我一下吧,我的这堂课快结束了。”
喻楠放缓了声音补充道。
“我才不是你的学生,”没想到,女孩并不领情,“喻楠,我找你有事!”
她双手叉腰,巴掌大小的脸微皱,显出一股娇蛮来。
喻楠脸上原本浅淡的笑意,被收敛了下去。
“同学,我在上课,麻烦你去外面。”喻楠又说了一遍。
喻楠这次的神情,已经有些疏离冷漠了。
女孩看着喻楠,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底下的同学,已经有不满的了。
“你又不是我们一堂课的同学,你来这里干嘛啊?”
“不要打扰别人正常上课下课好不好?”
“出去啊!没看到教授都不开心了??”
“都给你说了出去等,你听不懂吗?”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啊?”
……
本来只是一两个女孩子压低了声音的抱怨,一下子就像是燎原的星星之火,让整个班的学生都沸腾起来。
原本学生再问喻楠最后一个问题,就可以正常下课了。可是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抢占了他们的时间。
学生心里能舒服才怪。
女孩回头看了看大教室里义愤填膺的学生。
这些学生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不悦。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也并非是自己表现得那样蛮不讲理,被这么多人用厌恶的眼光盯着,她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女孩有些慌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手。
不过,慌张归慌张,输人不输阵,她还是色厉内荏地瞪了瞪讲台下的那几个声音尤其大的同学。
她穿得精致,人又小巧,这一眼瞪得看不出丝毫的凶。
倒是有几分娇嗔。
那几个吼得最大声的同学也是年轻气盛,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欣赏不来这种小女孩的娇娜,毫不示弱地又瞪了回去。
其中那几个经常问喻楠问题的学生,眼睛瞪得跟牛似的。
喻楠看着自己的学生,和这个像是来踢场子的女孩僵持不下,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女孩畏缩了一下,她转过头,又重新看向讲台上神色冷淡的喻楠。
“哼,那我就等会再找你吧,喻楠!”女孩提着自己的裙子,转身想往门口那边走。
喻楠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回复,“有事情询问,请用邮件与我与预约时间,到办公室找我。”
虽说她是教授,但是她并不想和一个莫名其妙、不尊重自己、又扰乱秩序的学生说话。
“你明明刚刚说在门口……”女孩皱眉,有些委屈。
方才喻楠分明是让她在门口等着,就可以的。
怎么现在还变成要预约时间了?
女孩跺了一下脚,显得有点生气。
她觉得喻楠就好像是在耍她一样。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喻楠看也不看她,已经在认真地回复最后一个同学的问题了。
整个教室都目不斜视,把她无视个彻底。
女孩哼了一声,她扬了扬自己的下巴,又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她是看出来了,这个教室里的学生和这个喻楠,都是一伙的。
她留下来也只有被欺负的份儿,更何况,女孩自己也不想再在一百多人面前出丑。
她只能咬咬下唇,不甘心地离开。
女孩走得很用力,小皮鞋的上跟被她踩得咚咚作响。
喻楠很淡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多做注意。
这堂课下了以后,喻楠唯一的感受就是,应该给学校说一下,让老师有一个迅速联络保安的工具。
像这种突发情况,下次直接联络保安,把扰乱秩序的人带出去就好。
喻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微笑着和陆陆续续离开教室的同学,点头示意。
等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喻楠把讲台桌子的桌面收拾好,把白板擦干净以后,也背着单肩包,往办公室走。
她今天还要处理一下,前几日她拖欠的工作。
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才走到门口,却发现那个穿着特别的女孩还在门口守着。
她看起来有些负气,喻楠走过去的时候,装模作样地瞪大眼睛,瞪了喻楠好几眼。
喻楠不想在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背着包匆匆向外面走。
还没走几步,女孩又发威了,“喂!喻楠,我在这里等你,你看不见吗?”
女孩的整张小脸上全是明艳的气愤,“我在和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喻楠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她并不为面前这个,言辞间颇多不敬的学生,感到生气。
她都已经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还和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计较些什么。
“同学,我和你说过了,有什么事情请发邮件与我预约时间,在办公室里来找我。”喻楠平静地说,“也请不要在教学楼内大声喧哗,还有其它班的同学在上课。”
女孩又被噎了一下。
她显然也是有羞耻之心的。
女孩看看四周,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认识方媛?”
喻楠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方媛这个名字听着很熟悉,好像她在哪里听到过。
但是她一时半会忽然有点记不起来了。
女孩看喻楠有些茫然的神情,却以为她是在挑衅,“喻楠,我给你说清楚,我是方媛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都三个月了,我很爱她!麻烦你离我女朋友远点!”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两眼冒出两簇跳动的火。
看起来很气愤。
喻楠没听明白这个小女孩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这个小女孩觉得……她喻楠,是她和那个方媛感情里面的插足者?
喻楠有点奇怪……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指认为是小三了。
“……我想,有些事情你弄错了,同学。”喻楠缓缓地说,“我没有涉足过任何人的感情,而且我已经结婚了。”虽然就快离婚了。
女孩愣住了,“……你结婚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喻楠,“你结婚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喻楠微微蹙眉,她已然有些不愉,“同学,这是我的私事,我已经结婚很多年了。我不太清楚你是什么意思,请不要纠缠我。”
喻楠说完便转身继续走,她不想再多费口舌,浪费时间。
女孩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喻楠离开。
第30章 冰川(十四)
二十八.
方媛这个名字,是真的耳熟。
但是喻楠真的想不起来是谁了。
好像是一个女生?很高?
然后呢?
喻楠的记忆里一片模糊。
她本来就是个不记事的人,或者说,是不记她觉得不重要的事情的人。
喻楠在办公室里回想了一下,发现无果之后,喻楠也就不再多想。她没记住,那说明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没必要多花心思去回忆。
喻楠打开电脑,继续今天的办公。
她前几天拖欠的工作还是挺多的,最近她的精神状态都不算好,处理工作处理得很慢。
这几天,难得她精神状态好些了,整个人要平静些了,她就赶紧来把工作都处理好。
毕竟下一秒,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陷入困顿。
喻楠从上午一口气,直接工作到了下午两点多钟。
她的工作效率其实一直都是很高的。
当然,这是在她精神和心理,都处于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的时候。
下午,喻楠走去学校的食堂吃饭时,陈珊忽然给她发来了微信。
“楠楠,大后天的高中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喻楠看着愣了一下。
同学聚会?
“什么同学聚会?”她有些疑惑地按下语音按钮,“大后天?”
陈珊秒回,“对,是我们那个高中的群里组织的活动,去看老师,然后聚会。就是在大后天,星期六。你去不去?”
喻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简短地回应了两个字,“不去。”
高中的同学,她都不熟悉,没必要去和他们见面。
浪费时间而已。
“那行,那我也不去。”陈珊说。
高中时代,唯一与喻楠相熟的就只有陈珊。
她们两个从少女时代开始,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这种好朋友的气场,让她们在高中的班级里格格不入,就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再和她们交朋友了一样。
有些时候,同龄的女孩子对喻楠充满好奇,企图约喻楠去食堂吃饭。
喻楠都是笑笑,每次都说,不好意思有约了。
而陈珊,她则是异性缘很好。
不少的男生都约过她周末出去看电影。
而每一次,陈珊都是翻一个白眼,然后说,我周末要去找楠楠,没空。
班上的同学,碰了几次壁过后,也学会了互不打扰。
喻楠和陈珊之间有一种屏障,屏蔽了其他所有的人,她们是一个独立孤单的小世界。
有些人猜喻楠和陈珊可能是情侣。
其实并不是这样,她们两个只是懒得社交,也觉得没必要社交而已。
所谓社交,无非是表演,喻楠并不认为自己的演技卓越,大可不必让她登台。
令她登台的结果,大抵不过是尴尬所有的人。
喻楠走了一段路,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方媛。
这个方媛,在喻楠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是一个很高瘦的少女形象。
也许是她的同学?
喻楠试探性地问了问陈珊,“珊珊,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同学,有没有一个叫‘方媛’的?”
语音刚发出去没多久,喻楠就收到了回复。
“方媛?她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高三的时候,她还和你表过白,但是你拒绝了。”陈珊有些诧异,“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
喻楠解释道,“没有,只不过是恰好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是我又没想起是谁。”
陈珊哦了一声,她回忆道,“这个方媛,当时是班上挺叛逆的女孩吧。不怎么来上课,我记得,那时同学都说她家里有钱有势。她好像经常去酒吧什么的。她留着个短发,也挺中性的。”
“高三我们高考完,我陪你搬书,她气势汹汹地过来,我还以为她是哪里看我们不爽。”陈珊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把我给吓了一跳,我差点都拉着你跑了!——你可能是没印象了,当时她眼睛瞪得老大了,看着我们两个,像看杀父仇人似的。”
“结果没想到,她走到我们面前,在你跟前忸怩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喻楠,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把我给逗笑了。”陈珊摸摸自己的鼻子说。
如今她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都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结果喻楠只是淡淡地看了方媛一眼,她说,“不可以。”
然后,便拉着陈珊走了。
陈珊对这个方媛有很深的印象,除了她跑来给喻楠告白以外,还有一点原因,就是在喻楠拒绝她之后,她又追了上来,问喻楠,
“为什么不可以?你和这个人,陈珊,是情侣吗?”方媛皱着眉问,“我比她更好!”
陈珊在旁边满脸懵,她什么时候和喻楠是情侣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还没等陈珊反唇相讥回去,喻楠就又开口了。
喻楠说,“第一,你并不比陈珊优秀,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我和陈珊不是情侣,我们是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寡淡又冷漠,最后还补了个刀子,“这位同学,请你让开,我还有事情要忙。”
明显是连方媛的名字都没记住。
陈珊至今都还记得,方媛那张失落的脸。
虽说这么形容不太合适,但是方媛那模样,确实像只落水大狗一样。
“这次同学聚会,好像方媛也参与了举办。”陈珊看了看自己高中的班级微信群。
里面聊得倒是热火朝天。
大家都差不多是同龄人,有的还在职场拼杀,有的做全职太太了,有的做宝妈了,有的开公司了,有的过得不太如人意,有的甚至穷困潦倒。
不管如今现实生活怎么样,所有人对别人的印象,都还停留在无阴霾的学生时代。
从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一个教授,一条楼梯走出来的五十多个人,最终却滑向了五十多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也是够让人唏嘘的。
“那你去吗,楠楠?”陈珊又问道。
喻楠已经进入食堂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回复道,“不去。”
“我都不熟悉,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到,没必要去。”喻楠说。
陈珊嗨了一声,“我看你向我问起方媛,还以为你变主意,想去看看呢。”
“那行,不去就不去,我一会在群里回复一下。”陈珊道。
喻楠嗯了一声,没再多做回复。
她今天稍稍有了些胃口。
喻楠准备吃一点荤菜,比如说红烧肉。
红烧肉的黄豆烧得大多都很好吃,软糯可口,其中酱汁味又明显,喻楠想点一份红烧肉,点一份汤和蔬菜,就可以了。
快过年了,很多事情都变得繁琐复杂起来。
几年没见的同学,要搞同学聚会。
名字都不清楚的亲戚,来拜年借钱。
喻楠管都不想管,只当作没看见。她一直都是懒得去打理这些东西的。
可是就算她再不想去参与,过春节,老家总是要回的,亲戚也总是要串门的。
前天,喻妈妈给她发的微信,说,‘喻楠,离不离婚,我们还可以商量。但是春节怎么样都得让周平来老家走一圈,让老家的叔叔婶婶,知道你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还离婚了,多不好!’
喻楠一直都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该回复什么。
喻楠低垂着眼,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她现在不想和她的母亲扯这些东西。
再让她保持现在的心情,保持两天吧。
学校的红烧肉烧得香,明明是肥肉,可是愣是给焖出了糯米肉的感觉,每一口吃下去都不腻。
喻楠吃了好几块,才转向去吃别的菜。
学校食堂很闹,很吵,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声音,私语大笑的声音。
有时候,还会有一两个学生不小心走滑了,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餐盘和饭菜飞洒一地。
一阵鸡飞狗跳。
学校里面的老师大多不来食堂里面的教师食堂,就是因为隔音做得不好。
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自己在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环境下用餐。
不过喻楠不一样,她倒是很喜欢在闹哄哄的地方吃东西。
在学校食堂里用餐的时候,她还会坐到窗边的位置上,那里什么声音都能听见。
反正教师食堂的窗贴了一层膜,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
这让喻楠觉得很热闹。
她还记得自己6岁第一次,被喻妈妈从乡下带回城里时,自己第一次进入C城这个大城市。
那时候C城的繁华度远不及现在,高楼大厦也还没有鳞次栉比,不过人很多。
那是喻楠第一次看见街上有这么多的人。
他们来来往往,穿着得体,大多也是青壮年。神色匆匆。
他们的脸在喻楠眼里,就是一团又一团无意义的乱麻,上面没有五官没有神情。
这让喻楠无端地想起,乡下的蚂蚁。
每次雨后,屋檐下总是有密密麻麻的蚂蚁。
它们也是这样,井然有序地在走着,穿梭着。
尚且年轻的喻妈妈和她说,你以后就要在这个大城市里面和我们一块住了。
爸爸给你找了一个最好的小学,你要用功。她说。
七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在她还是荒原的心里,她只朦胧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她也要成为大雨之后,屋檐下忙忙碌碌的蚂蚁了。
她不可以再是蹲在一旁,看着蚂蚁来来往往的她自己了。
喻楠喜欢热闹,喜欢喧嚣,喜欢听别人的笑、哭、叫、吼、咆哮。她喜欢站在远远的地方,凝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
这不仅会让她感觉到一种孤单与平静。
更让她有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自己还是那个,在庸庸碌碌的蚂蚁队列旁,蹲下来,静静地看着蚂蚁堆的女孩。
过了一会儿,喻楠吃得差不多了。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
“叮——”
她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蹦出一声消息提醒。
喻楠微微偏头去看,是微信的好友申请提醒。
“方媛 请求加你为好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