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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深海(十)


    十.


    最近,喻楠的睡眠质量越来越不好。


    以往她是在睡梦中时才会梦见,自己被闷死在海里。


    可是现在,就算她从梦中醒了,她睁开眼,她耳边响起的依旧是海水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带着点水波的悠然。


    水在她的耳边荡漾、舔舐。


    它们像是这个世界和喻楠最亲密的,它们在喻楠的耳边轻轻低语,


    ‘你怎么还没死?’


    喻楠有些昏沉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今天上午还要去学校处理工作。不能太晚。


    她扶着床的靠背缓缓站起来。


    事实上,喻楠知道,她已经失去平衡感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底的水上。


    水托着她,它们冲刷着喻楠的脚背,像一条又一条纠缠在一起的蛇爬上,又离开。


    这让喻楠感觉自己的脚心凉得生痛。


    它们涌过来,又涌了过去,嘻嘻笑笑地看着喻楠笨拙而缓慢地扶着墙壁,走出房间。


    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水不乐意托着她了,叫她径直坠于深海的悬崖峭壁之下。


    喻楠走得很慢。


    她到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喻楠一抬头,便看得清自己的脸。


    她的脸清瘦、苍白,没有血色,连唇色都白得让人诧异。


    这可不是一个有福气的长相。


    喻楠看着镜子里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小会儿呆。


    有那么瞬间,她感觉镜子里面的自己是蓝色的。


    她的皮肤应该是蓝色的。


    当喻楠看着她自己的倒影时,她的倒影在对她说,‘来啊,来这边啊,不冷的。’


    她的倒影在镜子里咧开嘴,对喻楠笑。


    忽然蓝色的她张开的蓝色得嘴里,又冒出了一根又一根甩动的黑色水草。


    水草摇曳着,好像马上就要破开镜子冲出来。


    喻楠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恢复如常。


    镜子里的她也眨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那个皮肤苍白,无精打采的喻楠。


    这种失衡感,暂且还没有贯穿喻楠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仅仅只是在她起床时,会有短时间的影响。


    等喻楠穿戴好衣服,用好了早藏,背着包走出门时,她又是那个正常的喻楠。


    不会有谁知道在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秋天的风有些大,喻楠走在学校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她一个人,在一场夜雨之后的落叶大道上踽踽独行,这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喻楠踩着地上的枯枝烂叶。


    她听见一种微妙的呻吟。


    这呻吟来自她脚底下通黄的叶,它们嘎吱作响着,在窃窃私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喻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树木。


    触目所及,都是光光的枝头,偶尔还能看见几根较粗的枝桠间,鸟留下的空巢。


    C城大学里的树是常绿的,大约不过几周,就些树的枝头就又是绿叶。


    这可真是很可惜。喻楠想。


    她想着,走上了一边狭窄的人行道,那上面的落叶最少。


    大概是那些败叶的声音太聒噪了,喻楠不愿意再去踩它们。


    一路上,喻楠遇见了不少赶早课的学生。


    不论男女,大一或者大四、研究生,都停下来和喻楠打招呼。


    喻楠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


    在受学生的欢迎程度上,喻楠是很高的。


    “——喻楠?”


    喻楠听见有谁在背后喊她。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喻楠有些迟疑地看着朝她走来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像毯子一样长,设计感十足的不规则毛衣,挂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


    而他身下是一条有些紧的黑色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马丁靴。


    他端着一杯星巴克,笑眯眯地靠近喻楠,“是我啦!陈小溪,你不记得啦?我们大学大一的时候,还在一堂公共课上见过的!”


    喻楠看着他,愣了一会儿。


    其实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这个陈小溪是谁。


    “噢,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太好。”喻楠道歉道。


    “没事儿,”陈小溪端起星巴克,抿了一小口,“真的是好巧诶,喻楠,居然会在母校又遇见你,这么多年了,你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陈小溪和喻楠边走边说。


    喻楠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她有些奇怪这个陈小溪热络的态度。


    明明在大学的时候,她和他完全都没有交集,就算有一学期,他们同在一堂公共课。


    可是公共课可是有一百来号人,说因为公共课记住她,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你来这里没事来办事,还是来看老师的?”喻楠问。


    陈小溪笑了笑,他是那种长得很精致的男孩。


    这些年,他在自己的脸上也没少动刀子,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带有一种很奇怪的妖气。


    “我?”陈小溪指了指自己,“我是来办事的。”


    他说。


    办事,可能就涉及隐私了。


    喻楠也不多问。


    “喻楠,你现在是在大学里面工作吗?”陈小溪问。


    喻楠点点头,“在学校里教历史。”


    陈小溪挑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用一种充满佩服的语气感叹道,“大学教授哦——”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去做什么……”他想了想措辞,“更……you know,危险迷人的工作——


    陈小溪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他赶紧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大学教授有什么不好,这个工作超OK的,要我这种猪脑子就做不来。”


    喻楠闻言浅浅地笑了笑。


    她并不否定陈小溪口中“危险迷人的工作”,也并不肯定,“是吗?”


    她淡淡地问。


    其中听不出她的态度如何。


    他和陈小溪一路走去,穿过了落叶大道,和大半个操场,也快到她的办公楼了。


    然而陈小溪却奇怪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难道他要去的是办公楼。


    “你要去的是办公楼吗?”喻楠提醒他,“行政楼在那边,别走错了。”


    她还给陈小溪指了指左边的方向。


    陈小溪顺着喻楠手指的地方看了看。


    “行政楼啊……”他喃喃说。


    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


    陈小溪收回视线,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陈小溪看着喻楠,眼神闪烁着,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喻楠有点疑惑地看他。


    她并不知道陈小溪这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舔了舔自己干涩的下唇,“喻楠,其实办事……我过来是来找你的……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陈小溪说这话的时候,说得很慢,甚至有些吞吐。


    但是他看着喻楠的眼神,却格外地认真。


    第12章 深海(十一)


    十一.


    “是有什么事情吗?”


    喻楠给陈小溪沏了一杯茶,很平静地问他。


    她像是一点也不好奇陈小溪找上她,要说什么。


    陈小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道了声谢。


    茶杯小小的,里面的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碧绿得像一块玉,倒映着他的脸。


    喻楠并不催促陈小溪开口。


    她把茶壶轻轻拿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喻楠……其实这件事情,很难以启齿……”陈小溪说。


    “我想了很久……这些年,我因为这个事情,很多次辗转难眠,”他说。


    喻楠嗯了一声。


    她看着陈小溪,面上已经冷淡又平和。


    “我下面要说的事情……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想……”陈小溪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喻楠,“不是想破坏你和……周平的感情……”


    他说周平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耗费了自己巨大的心神。


    喻楠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喻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陈小溪说。


    “你说吧。”喻楠淡淡地说。


    她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


    她盘起的头发有点儿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掩住她的小半边侧脸。


    这让她的神情叫人难以看清。


    陈小溪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看着喻楠,有些不忍。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周平……是一个同性恋,”他说,“当然,可能也不算是同性恋,而是双性恋。”


    “而我?喻楠,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明显就是gay,我从来不避讳这一点,”陈小溪望着喻楠,他的眼睛还画着下眼线。


    喻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她对陈小溪笑了笑。


    于是陈小溪继续说,“大学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在我们gay圈,周平很出名……他玩得很开,出手也很大方。”


    喻楠又嗯了一声。


    她依旧很平静。


    “喻楠,我要告诉你的是两件事情……”陈小溪说,“如果说,只是周平是gay过去玩得很嗨,但是现在他好好对你了,我是不会来找你的——因为这样,那就是我这个长舌妇,在破坏别人的婚姻了!我虽然说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事情。”


    喻楠微微垂下眼,她看着从杯子里升起来的袅袅的烟。


    它们在空气里度过了自己短暂的一生,而后又消散得一干二净。


    “你说吧。”喻楠说。


    陈小溪顿了一下,“首先,是我今天想和你说的重点……周平可能是从,三个月或者更早以前,和他的前男友有……在一起。”


    陈小溪说着把手机拿出来,调开自己的图库。


    “你看,这是他这个前男友朋友圈的截图。”他给喻楠看。


    喻楠看了几眼。


    这条朋友圈很简单,配字只有“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图片则是两个人在床上握着的手。


    喻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掌心朝上的那只手,她不认识。


    但是与那只手十指相扣的手,她认识。


    它的无名指上还带着喻楠和周平结婚的戒指。


    这个戒指是当初喻楠给周平选的,铂金的,很素淡,周平说他很喜欢。


    “还有一些其它的我也不给你看了,也是最近,我陆陆续续地了解到,周平不止是和他的前任男朋友复合……在C城的gay圈,他又重新做了不好的事情……”陈小溪把手机收回来。


    其实他的图库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骚0的朋友圈。


    有些视频,图片和文字太不堪入目了。


    陈小溪继续说,“第二件事情……其实说出来有点尴尬的,都是一些往事。喻楠,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看着喻楠,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大学的时候,是我,是我的错,我们一群人在酒吧闲得无聊,有人就说要玩一个游戏——谁输了就去追他旁边坐的人,说出的第一个女生。”陈小溪很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


    “周平输了,他旁边的人是我,我……我因为大一的第一堂公共课,觉得你很好看,就记下来你……我说了你的名字……”他说。


    陈小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不过还好,他的眼线是防水的,并没有花。


    喻楠很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办公桌对面的陈小溪,像是把他看透了一样,“你喜欢周平,对不对。”


    她问。


    陈小溪愣了一下,他的眼眶和鼻子都还泛着红,这叫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对,喻楠,我的初恋是周平,”陈小溪从包里抽出餐巾纸擦了擦眼泪,他毫不避讳地说,“我的痛苦也来自于这一点,我那时……很喜欢他,很爱他……但是他只把我当上床的对象。”


    “我说出你的名字,也是因为觉得你是一个很孤高的人,一定很难追……而周平一向是没有耐心的,他迟早会放弃的。我也不是奢望和他在一起,我只是在希望,他在追你的时候能和我……有更多的接触……对不起,喻楠,我利用了你……”


    陈小溪说。


    才上大一的陈小溪还是一个青涩的男孩子,他既想要靠近自己的心上人,又苦于没有借口。


    终于一场酒吧里的游戏,叫他寻到了。


    而他的借口,就是喻楠。


    喻楠闭上了眼睛,她密密的睫毛微微抖动。


    过了一会,她又缓缓地睁开,“可是你们都没有想到,最后他和我走到一起了,还结婚了。”


    陈小溪点头,“对,我们都没有想到过。”


    他的声音有些痛苦,“其实过了两三天,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把你扯了进来……”


    “我看他们专门拉了一群,那个群有二十多个圈里的人……他们每天都在和周平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要周平去找你去干嘛……”


    “有时候,周平和他们提起你,整个群里都在笑,他们在笑你。周平说,你有抑郁症,他们说,那你岂不是很危险?他们问周平,你会不会自杀?你会不会自残?是不是很矫情?”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那个群里面的消息,我要疯掉了!!我想求他们停下来不要再这样了……可是没人听我的。他们说我玩不开,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喻楠,我没办法喊停,因为我,因为我把你拉了进来……”


    陈小溪又啜泣了起来,“我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你,就因为我的那一点私心,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对陈小溪而言,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如果周平没有追求到喻楠,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然而事实是,在群策群力的帮助,和各种充满轻慢的侮辱下,周平追求到了喻楠。


    他甚至带喻楠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论最后周平是不是动了真心,动了多少真心,这都让陈小溪觉得分外难受。


    他们一群人,把一个女孩子深藏的真心骗了出来,然后一人一脚,把它踩了稀烂。


    因为自己的那么一点小心思,他破坏了别人的一生。


    他也是这场游戏的凶手之一。


    喻楠的脸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原来这么多人,都知道啊……”她喃喃自语道。


    喻楠想起二十二的自己,那时候,她在周平长达三年之久的追求下,终于放下了心里防线。


    她把自己写的日记,写的小诗,写的文章都和周平分享。


    她给周平说,虽然我的心理状态不太正常,但是我会努力每天都开心快乐的。


    二十二岁的她说得很认真,她牵着周平的手,和他说,谢谢你一直以来都对我好,我以后也会很好地对你的,我们都要成为更好的人。


    原来这些东西,都不是二十二岁喻楠以为的,被周平妥帖地收藏在了心里,成为他们之间的密语。


    而是在一个有二十多个人的群里,变成了谈资笑料。


    喻楠感觉自己的脸就像是一块冰冷的玻璃。


    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重击之后,她的脸碎了,连带着血肉一块一块地掉了下来。


    摔在地上,又被砸了个粉碎。


    “没关系,陈小溪,”喻楠对她对面的陈小溪说。


    “不论你出于什么目的,谢谢你来告诉我,”她对陈小溪露出一个很寡淡的笑,“我和周平,也已经在商量离婚的事情了。”


    陈小溪,凝视着他面前始终冷静的喻楠。


    她永远都是这样地冷静,像一朵不会低头的白玉兰,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到。


    而当陈小溪看着喻楠的脸了,一时却有些不敢讲话。


    “喻楠……”过了好一会儿,陈小溪开口,“你还爱周平吗?”


    “爱?”喻楠有点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她不懂为什么陈小溪要问她这个问题。


    “不爱了,早就不爱了。”喻楠摇了摇头,很沉静地回答说,“我们都要离婚了。”


    陈小溪问,“那你怎么哭了?”


    喻楠怔了一瞬。


    她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上全是冰凉的一片。


    喻楠这才感觉到泪水的轨迹,它们细密的脚在喻楠的脸上磨动。


    它们攀爬过她的脸,留下一条又一条冷冰冰的路,最后在下巴处汇集。


    “我没有哭,”喻楠拿出纸,把眼泪擦干净。


    她的眼泪在安静地流淌,可是叫人觉得奇怪的是,喻楠的面上却没有丝毫难过的神情。


    她始终清淡,淡得像一抹,不过是在人世间流连徘徊的倩影。


    “见笑了,”喻楠对陈小溪笑笑,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和陈小溪在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二十二岁的我在哭。”


    她在哭,原来从来没有人爱她。


    所谓浮木,从一开始便不存在,她所在之处,从来都是一片寂寂荒草。


    第13章 深海(十二)


    十二.


    喻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在把陈小溪送走之后,她就回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就好像陈小溪和她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过耳云烟,就好像她刚刚落的几滴眼泪,也只是一次意外罢了。


    喻楠上课的时候,也还是那个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的喻楠,当学生拿着笔记本来向她问问题,她也很耐心地一一解答。


    从她身上,除了平和,完全看不出一点儿什么别的情绪。


    一直到,回到了家,喻楠把短靴脱下来,换上毛绒拖鞋,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坐下,她看着阳台的玻璃滑门,才像是回神了。


    她面上一直平静的神情哗啦哗啦地碎了,掉了一地。


    喻楠有些怔怔的看着,玻璃门上她自己的影子。


    家里有定期请保洁公司的人来打扫,这门上一块块玻璃都被人擦得锃。


    ,喻楠不仅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还能瞧见她背后客厅的吊灯、沙发等等。


    远处黄色的路灯,和红色的车灯交织绵延,也印在了喻楠阳台的玻璃窗上。


    喻楠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就好像是一条斑驳的河从她的脸上,潺潺流过一样。


    喻楠看着看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影子发生了变化。


    她的面容变得年轻了起来,皮肤紧致,眼神明亮,连她眼角浅浅的皱纹都消失不见。


    镜子里的喻楠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对喻楠眨眨眼睛,眼里是一种说不出的鲜活与灵动。


    她看着镜子另外一边盘着头,眸色淡淡的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他骗了我。’二十二岁的喻楠说。


    很显然,今天的话,她也听见了。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我这么相信他,我把我的痛苦,我的孤独和我难受的根源告诉他,他却把这一切当作游戏,当作笑料。’


    ‘在我离开之后,就把一切分享给别人,让我成为舞台的小丑,成为几个人、几十个人饭后的谈资。’


    她的眼泪是蓝色的,从她年轻的脸上流出来,爬满整张脸,细细密密的,沿着每一根毛细血管的纹路分布开。


    二十二岁的喻楠心碎地控诉,‘他骗了我,我不应该相信他。’


    玻璃另外一端的喻楠并没有开口。


    她平静地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年轻的自己,就好像不是在看自己。


    ‘你确实不应该相信他。’二十二岁的喻楠的身边,忽然冒出一团雾气。


    二十七岁的喻楠出现在她的面前。


    二十七岁的喻楠眼睛已经没有二十二岁的她明亮了,她总是耷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打量别人。


    喻楠记得,她在二十三岁到二十七岁的时候,攻读了历史的研究生和博士学位,这个时候,她已经和周平异地多时。


    ‘他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二十七岁的喻楠看着身旁二十二岁满脸裂纹的喻楠,冷冷地说,‘我在疑惑为什么年轻的我会喜欢上他。’


    ‘因为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二十二岁的喻楠伤心极了,她的脸上蓝色的眼泪还在流动,‘在周平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年,我想试一试而已。’


    玻璃门外的喻楠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争吵。


    ‘她没有做错。’二十二岁的喻楠的右手边,又冒出一团浓稠的烟。


    二十九岁的喻楠出现了。


    她看起来比二十七岁的她疲惫了很多,面容清瘦,总是垂着眼睛,叫人猜不出心思。


    喻楠记得,这是和周平结婚了不久的她。


    常人结婚,总是容易被狂喜大宴冲昏了头脑,原本的凉薄的两三分喜欢,能在结婚后的不久硬生生地变成七八分。


    可是她不同。


    从和周平结婚的一刹那,从和周平在床上的一瞬间,喻楠就像是清醒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要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个男人,时常充满诧异,她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她在不断地冷漠地审视周平的同时,也在有几分兴味地好奇。


    好奇这个男人,周平,可以和她走到哪一步。


    这些隐晦又有点儿阴暗的想法,一直根深于她的脑海中。


    二十九岁的喻楠很冷淡地陈述,‘十九岁的我们脑子里只有自杀,周平让我们好奇这个男的包藏什么祸心,我们才没有死。’


    ‘利用周平,让我们走出困境,本来也是我们的计划。’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只是没想到他会是虚假的。’她说,‘他欺骗了我们,在我们给出真心之后,他就背叛了我们。’


    玻璃门外的喻楠突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对,他背叛了我们。”她说。


    “三年前,他就第一次出轨了。”喻楠轻轻地说,“他背叛了我们。”


    二十二岁的喻楠,二十七岁的喻楠,和二十九岁的喻楠同时看住玻璃另外一边,脸色晦暗不明的三十四岁的喻楠。


    她们盯着她,眼里充满死寂,又似乎全是意料之中。


    ‘我们应该报复他吗?’二十二岁的喻楠问。


    她现在还处于和周平的热恋中。


    每个夜晚,她都在自己暗示,自我催眠,自己喜欢周平,并且爱周平——现在,她真的以为自己爱周平,也真的以为周平就是自己等的人。


    二十七的喻楠没说话。


    二十九岁的喻楠笑了笑。


    ‘报复?’她喃喃自语般把这个词在口中嚼碎,又念了一遍。


    ‘他没有用了。’二十九岁的喻楠说。


    ‘我们应该抛弃他。’她说。


    玻璃门外的喻楠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斜靠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地听着三个年龄阶段的自己讨论。


    二十二岁的喻楠还不甘心,她脸上蓝色的泪痕,像人的皮肤皲裂后的纹路,‘至少,我应该让他难受。’


    二十七岁的喻楠幽幽地插了一句,‘抛弃他,就已经是最好的报复了。’


    ‘只要他一直觉得他是爱我们的,那么抛弃他,就是最好的报复了。’她的声音轻柔得有些毛骨悚然。


    ‘无聊,’二十九岁的喻楠说,‘我们在周平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最后得出的,居然是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结论——’


    玻璃门里的三个喻楠同时盯住玻璃门外的喻楠,她们用四种相同,又不是完全一样的声音说,


    “没有人会救你。”


    喻楠再次看向玻璃门。


    这次上面的她的三张脸已经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凝视着她。


    她看着玻璃门,看了很久,她才发现。


    原来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


    咕噜咕噜,喻楠又听见了海水涌动的声音。


    它们嬉笑着,漫到喻楠的耳边。


    它们对喻楠说,快来吧。快来呀。


    第14章 深海(十三)


    十三.


    C城进入11月底,就是彻底入冬了。


    初冬在C城分外的难熬,骤降的温度,湿得噬骨的冷气,都叫人觉得难受。


    人就算是裹得再厚,也感觉冰冷无孔不入,钻到了骨缝里。


    喻楠把羊绒放入薄围巾拿了出来,绕了两圈。


    喻楠一年比一年瘦,原先戴两圈就不长不短的围巾,如今要绕三圈才行。


    她在梳妆镜前,耐心地整理自己的头发和妆容。


    平常喻楠工作的时候也会化妆,但是化的很淡,更多的只是为了提一提气色。


    今天喻楠想化得精致一点,隆重一些。


    毕竟她是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本来是想来陪喻楠一块去的,但是喻楠说没有必要。


    今天也不算是正式的离婚,就是敲定财产分割罢了。


    她和周平也没有孩子,不用讨论孩子的归属问题。


    周平在电话里说,他母亲也想要跟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间有些懊恼,大概是在懊恼自己和喻楠的事情,怎么被他母亲知道了。


    喻楠是清楚周平的母亲,周夫人也不是说有多胡搅蛮缠,而是不怎么喜欢她。


    今天商量协议,周夫人不说阻拦,嘴碎来损她是必然的。


    但是,喻楠也没有怪周平什么,就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和周平商量离婚协议的地方,也正是他们两个做婚前财产证明的地方——都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


    喻楠到的时候,周平和周夫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楠楠,”周平看喻楠来了,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帮她拿手里的包。


    还没等喻楠拒绝,周夫人就先一步把周平拽了下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周平一眼。


    “喻楠啊,”周夫人拍了周平两下,示意他别说话,“你和周平之间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喻楠看了周夫人一眼,并不搭话。


    周夫人披着一条深棕色的貂毛的坎肩,脖子上挂着一条又圆又润的珍珠项链。


    她端坐在沙发上,摆出长辈的架子时,像那么回事。


    “喻楠,不是阿姨多嘴,”周夫人笑得得体,“你现在还是太年轻了,吃不了苦,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要和我们家周平离婚。”


    喻楠把围巾解下来,折成方块,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静静地看着周夫人。


    周平扯了扯周夫人的手,要她不要多说了。


    他的母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做出了什么事情。


    周夫人理也不理他,还推了周平一下,“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忍不了,喻楠啊,阿姨当初还是看错你了。”


    “阿姨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你,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这离婚协议一商量好了,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阿姨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发现自己找不到,像我们家周平这样对你好的人,可不要回来求周平复婚!”周夫人掩嘴笑说。


    她看向喻楠的眼神跟一把小刀子似的,往喻楠的身上剜。


    喻楠不为所动。


    她平静地看着趾高气扬的周夫人,还有旁边一脸焦急又插不上话的周平。


    “三年前,周平第一次出轨,你知道。”喻楠望着周夫人说。


    她这句话说得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仅仅是平淡的陈述。


    “周夫人,你知道你的儿子出轨。”喻楠轻声说。


    她的声线很平稳,其中也没有任何指责的情绪。


    周夫人身边的周平已经怔住了。


    他看着对面面容淡定的喻楠,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喻楠是怎么知道的?是从三年前就知道,还是最近才知道?


    如果喻楠是一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和他离婚,而是到如今发现他和她的弟弟滚到一起了,才和他离婚的?


    周平现在脑子一片混乱。


    他混乱着,忽然又想起来,似乎也正是从三年前,喻楠彻底疏远了他。


    他因为结婚后,感觉自己和喻楠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内心苦闷去酒吧借酒消愁,最后和别人上了床,由此开始了自己不轨的路。


    好像这一切都联系上来了。


    难怪喻楠对他越来越冷漠。


    周平突然觉得很冷,明明他穿着大衣,也坐在开了地暖的室内沙发上,可是周平还是觉得冷。


    他看着喻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好像在被千百只蚂蚁啃噬。


    而周夫人丝毫没有周平的张皇失措。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貂毛坎肩。


    她并不否认这件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喻楠,我们家周平条件这么好,出去当然招小女孩的喜欢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阿姨还是那句话,你现在太年轻了,吃不得苦,你以为自己做的正确的,到后面老了你就会发现有多小题大做。”周夫人说。


    她从上到下挑剔地打量了喻楠一番,“更何况,你和我们家周平结婚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添个儿子,喻楠,不是阿姨苛刻,是你啊,身为女人,太不合格了。”


    “妈!”周平突然出声叫住了周夫人。


    “不要再说了。”他说。


    生育孩子这件事上,只有喻楠和周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周平凝视着喻楠,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还在身旁,又缄口不言。


    周夫人被周平呵住了,她哼了一声,佯装发怒地轻轻打了周平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向着一个外人!”


    周平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掌心。整个人都被一种颓败的气息笼罩。


    周夫人看周平不理她,也不发脾气。


    她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这些小事。


    喻楠轻飘飘地瞥了陷入困顿的周平,周平在想什么,她都知道。


    而后,喻楠又收回了视线,转而注视着周夫人。


    周夫人是一位很典型的贵妇。


    她的品味不错,很会打扮自己,就算是如今五十多岁快六十了,她依旧把自己保养得和四十多岁时没什么区别。


    可是好笑的是,尽管如此,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依旧是出轨的惯犯。


    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又舍不得婚姻给她带来的优渥生活,于是用所谓的现世法则,‘男人哪里有不偷吃的’以此来麻痹自己。


    自己的婚姻败坏了之后,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丈夫的、走上他的父亲的老路,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充满肯定与支持,还隐隐帮助周平打掩护。


    大概在她的孩子和喻楠的婚姻上,周夫人是想再验证一遍,她这辈子都坚信不疑的现世法则——男人哪有不偷吃的。


    喻楠看着周夫人,她并不为周夫人高高在上的语气感觉到愤怒。


    她的心里始终平和。


    要是是说一定要有什么其它的情感。


    那喻楠只觉得周夫人可怜。


    她在喻楠眼里,和一只苟活的夏蝉没什么区别。


    有一天,当她的丈夫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回到了家里,对她说离婚的时候,周夫人的一生也就到头了。


    没必要去指望周平会为她做什么,因为周平和他的父亲是一丘之貉,他被周夫人教育得对出轨这件事习以为常。


    周夫人的嘴张张合合,还在喋喋不休、锲而不舍地对喻楠说什么。


    但是喻楠都没有再听了。


    她现在吐出的那些话,都不过是这个可怜的女人自欺欺人之后,还妄想说服别人也来相信的谎言罢了。


    “周夫人,说完了吗?”喻楠耐心地等周夫人停下来,才开口问。


    周夫人看喻楠那张全然不为所动的脸,就知道喻楠并没把自己的话放心上。


    她哂笑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坎肩,也不再多说。


    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这个儿媳妇没什么好感。


    喻楠总是表现得太清冷太清高,每每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为喻楠忙前忙后时,心里总会莫名其妙地燃起一种隐隐的怒火。


    周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奇怪的生气,她把它归类为是心疼周平,心疼自己精心生养了这么多年出人头地的儿子,要去对另外一个女人弯下腰,恳求她的爱。


    当知道喻楠要和周平离婚时,周夫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她觉得完全是喻楠自己不知好歹。


    周平对喻楠有多好,周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就算是周平出轨又怎么样?


    周平可是从来没把人带回家,而且一到喻楠跟前了,就对喻楠好得很。


    周夫人只觉得喻楠果然是下面的社会来的,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远见。


    她要和自己的儿子离婚也好,周夫人心想,过几天她再给周平介绍几个门当户对的年轻小姑娘,有得喻楠以后后悔的。


    “说完了,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把离婚协议先说清楚吧。”喻楠说,“说清楚了,就直接去民政局离婚。”


    她说着,把包里的保温杯拿出来,喝了一口热茶。


    周平木木地抬起头,他已经失去了表情。


    他呆滞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捧着保温杯的喻楠。


    喻楠原来早就知道一切了。


    周平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线索,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喻楠察觉到周平的视线了。


    她从腾腾的热气中抬起头,对着周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她笑得很和煦,就好像是以前午后听他为了逗她笑,讲的笑话时,露出的笑,就好像是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给她带来的伤害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周平蓦然发现一个事实: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读懂过喻楠。


    第15章 深海(十四)


    十四.


    和周平分割离婚财产,并不是一件难事。


    喻楠从来不是被法律忽视、否认劳动价值的家庭主妇。她在婚姻里的经济地位和周平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还有共同的夫妻存款,在周平主动自愿的提议下,全部归给了喻楠。


    “……我的这个账户也划给楠楠吧。”周平对律师说,“这个账户,原本是我们计划一起存钱去旅行的……”


    律师愣愣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慷慨大方的前夫。


    律师忍不住确认了一遍,“周先生,是卡号为……,您确认要转给喻女士吗?”


    周平点点头,“是的。”


    律师赶紧拿着笔把这个记下来。


    喻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既没有兴奋地接受周平送过来的钱,也没有清傲地拒绝。


    在周平和律师交流的时候,她端着自己的保温杯,隔着浩渺的雾气,她的视线好像落在了周平的身上,又好像随着雾气一起飘渺不定。


    就似乎,这场离婚对她而言无关轻重。


    等财产都结算清楚了,周平和律师说,“可以麻烦你先出去一下吗?也不要让我的母亲进来,我想和楠楠待一会儿,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律师闻言抬起了头。


    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转头询问喻楠的意见,“喻小姐,您愿意吗?”


    喻楠对律师笑了笑,“没事的,你出去吧。麻烦你了。”


    律师这才收拾好资料往外走。


    等律师把门关好了,喻楠才收回目光。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淡淡地看着周平,“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


    周平其实也不知道该和喻楠说点什么。


    他只是不想喻楠这么一下来了,又走了。


    他想和喻楠多待一会儿。


    在喻楠平静的注视下,周平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楠楠,我妈不知道我……死精的事情,刚刚说错话了。”


    喻楠摇了摇头,毫不在意,“没什么。”


    周平抿了一下嘴。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平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喻楠不是这样地平淡,她心里有些怨气,在他面前破口大骂就好了。


    可是没有。


    在他和喻楠这么多年的婚姻里,喻楠一次都没有发过脾气,生过气。


    就算是周平不小心磕到了喻楠才买的花瓶,哗啦呼啦水晶瓶碎了一地,喻楠也只是叹一口气,喊他下一次小心一点。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喻楠没什么想和周平交流的,等了一会,看周平还不开口之后,她礼貌地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这才回过神。


    “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喻楠说着,把杯子放回包里,“等财产过户转交之后,我们直接在民政局登记离婚就好。”


    周平看喻楠打算离开的架势,连忙出声,“不——等一下,楠楠——”


    喻楠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向周平,等他说话。


    周平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他对喻楠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楠楠……我……我,我想问……”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问喻楠,为什么三年前就知道他出轨,却一直隐忍不发?


    可是,这些话在周平的嘴里打了几圈转之后,就又被他吞了回去。


    周平发现自己很难把这个问题描述出来。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喻楠却帮他把问题补充完整了,“你想问,为什么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出轨,却一直没和你离婚?”


    周平被喻楠的直白给说愣住了。


    他有些呆地点点头。


    喻楠看着周平,目光平和又悠远,“因为我对你的失望还没有积累到那个程度吧。”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把它别在脑后,“周平,知道你出轨的那一天,我就清楚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迟早会离婚。我只是在等我的失望继续累加。


    “我在好奇,我对你的失望会走到何种地步,我也在好奇,在未来某一天,你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情,让我彻底感到失望。”


    喻楠知晓三十一岁时,周平的第一次出轨。


    那天早晨她给周平打电话,以为他是加班,正想问他要不要回来吃午饭休息。


    结果电话接通了。


    喻楠的一声‘喂——’还没有喊出去,她就听见了周平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一个女孩有些娇有些甜腻的惊呼声。


    喻楠愣愣一下,然后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


    从那时起,她又一次听见了海水漫过耳朵的声音。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悠长。


    它们对喻楠说,你看,你根本无法摆脱我。


    “事实证明,你做出来了。”喻楠说。


    她的脸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凉与疏远,就好像属于她的所有情绪早就已经远去。


    周平合上眼睛。


    他久久地沉默了许久。


    “我很抱歉,楠楠,”周平睁开眼,他弯下腰,伛偻着,像是背负着巨大的石头,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轻轻地说。


    喻楠注视着她面前颓废的男人,“上个星期,陈小溪来找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眼里没有悲喜。


    周平猛地抬起头,他的脸刷一下地就白了,像一层死皮。


    他有些颤抖地问,“陈小溪?……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平地语气来带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而当周平和喻楠那双颜色总是清淡的眼睛对视时,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这个“完了”,不是说他和喻楠的婚姻完了,是喻楠和他彻底完了。


    在过去没有彻底袒露的时候,就算他和她的亲生弟弟滚到了一起,周平也总能厚着脸皮,往喻楠的面前凑。


    “周平,我对你很失望。”喻楠平平地说。


    她的眼如无波的古井,她看着周平,“就这样吧,周平,我们是时候,到此为止了。我们相爱的开端,你对我含有祸心,我对你充满利用,我们结婚的过程中,你背叛了我,我冷淡了你,到此为止吧。”


    周平的脸上弥漫出一种死色的绝望。


    “不,楠楠,你没有冷淡我……”他摇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是我,都是我自讨苦吃!”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周平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甩得又狠,又用力,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亮相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楠楠,是我对不起你——”周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埋下头,想把自己哭的丑态藏起来,“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是我管不住自己,是我不珍惜你,是我……都是我犯贱!都是我狗改不了吃屎……是我……”


    喻楠凝视着情绪逐渐崩溃的周平。


    这么多年,就算他已经从一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成功沉稳的中年人,可是周平在喻楠的眼里,依旧像是个小孩子。


    “周平,别哭了。”喻楠看了看努力压住自己抽泣声的周平,继续收拾自己的包,“到此为止吧。”


    等她把围巾铺开,给自己裹好,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周平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


    喻楠把黑皮手套带好。


    她站着,有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周平全是泪水和血丝的眼。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周平是一个从成年起——或者更早?——就胡搞乱玩的混账。


    但是当他哭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和澄澈。


    那是喻楠没有拥有过的。


    喻楠看着周平,周平现在很狼狈,他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没怎么刮干净,他满脸都还布满着泪痕。


    喻楠的嘴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很浅的笑。


    她说,“周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在周平的耳朵里,飘渺又遥远,好像在某个黄昏,她看着窗台枯萎的栀子花,发出的一声叹息。


    第16章 冰川(一)


    十五.


    签订了离婚协议之后,喻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照旧还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空闲的时间看看书,或者去花店逛一逛。


    花店老板给她打电话说,来了两盆仙客来,她一定会喜欢,邀喻楠去看看。


    喻楠想着左右无事,便也答应了下来。


    仙客来是玫红色居多。


    花型在喻楠看来,和白玉兰有点相似,一朵又一朵花是向上矗立的,跟少女拈花时的素手一样。


    仙客来的花很有特点,一盆里的花会簇拥在一块。


    花很高傲,枝硬生生地要比叶高上几厘米,开得夺目又艳丽。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明艳的,这次专门来了批这盆颜色素雅些的,我瞧着你肯定会喜欢,就进了盆。”花店老板带着喻楠,去看那盆淡粉色的仙客来。


    这也是他的私心了。


    他这次亲自去进花时,看见了那盆颜色有些寡淡的仙客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喻楠。


    喻楠也是这样,面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像是烟雨过后的城,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和心思。


    而她的脖颈亦如花的枝,始终笔直又优美。


    于是花店老板没忍住,便进了两盆。


    一盆他留着私藏,放在他的家里了。


    一盆他拿到了店里,就等着喻楠来买花。


    喻楠看着那盆素色的花。


    这粉色,其实跟接近白色,有些像在一大桶白色颜料里,点入两笔粉色的颜料罢。


    自她结婚以来,这么多年,她买花一贯都是喜爱这种清淡的。


    花店老板确实是知晓她挑花的习惯的。


    “那就这盆吧。”喻楠说,“麻烦你帮我包一下了。”


    花店老板也高兴,他应下,把那盆仙客来给抱了起来。


    他边走边问喻楠,要不要在花店里坐坐?


    他可以给喻楠磨杯咖啡,他们店里来了新店豆子。


    喻楠笑着婉拒了,说自己等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久留。


    花店老板便也就不强留。


    他略有些遗憾地和喻楠说,那下次一定要来尝尝啊。


    喻楠笑笑,没有说话。


    但是花店老板和她都是知道的,下一次喻楠还是会这样委婉地拒绝。


    她拒绝的,不仅是那杯免费的咖啡,也是花店老板想和她拉近关系的企图。


    喻楠带着花,往家里走。


    她大前天的晚上,把自己和周平商量清楚的财产分割,已经和家里人说了。


    喻爸爸和喻妈妈对这个结果还比较满意。


    拿喻妈妈的话说就是,这个周平也还没有坏透,还是多少有点良心。


    “楠楠,在忙没有?”喻楠才回到家,把仙客来放置在阳台上摆好,喻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喻楠开的是免提,“没有,妈,怎么了?”


    喻妈妈哦了一声。


    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喻楠没催,她一边给仙客来浇水,一边等着喻妈妈说话。


    水壶里的水一股一股地跑到仙客来的大盆里,一些小水珠四溅了,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喻楠,妈想和你说个事情……”过了一会儿,喻妈妈说,“就是我们母女俩的话题……”


    喻楠轻轻地应下了下来,“什么事情,你说吧,妈。”


    “喻楠,真不是妈势利,贪别人的钱……只是,妈昨天晚上啊,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喻妈妈说,“我觉得,你这个离婚的事情啊——还是得慎重!”


    喻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在地上,“……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慎重?


    喻妈妈说,“囡囡,我昨晚上好好想了想,我看周平这个人呢,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她说,“你想想,他虽然是出轨了,但是被你捉到了商量离婚,他和你签的那些财产分割,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占你的,还把房子啊,车啊都主动给了你。妈觉得吧,这说明他是心怀很大的愧疚的!”


    喻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喻妈妈说话。


    开了免提之后,喻妈妈的声音有那么一点失真了,隐约中还带点沙哑的电音。


    “这怀有愧疚,那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这说明他还是很珍惜你的,对吧?”喻妈妈循循善诱,“囡囡,人这一生这么长,难免要犯错,有的错误让我们冲动做出一个冒失的决定,这根本就划不来,你说对不对?”


    “我决定和周平离婚,是一个冒失的决定吗?”喻楠轻轻地问。


    她的声音很淡,其中没有什么情绪。


    喻妈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说,“囡囡,妈也是站在你这边,为你考虑!妈作为一个过来人,知道你有多愤怒,多绝望,多痛苦,你的心里肯定充斥着一种难以排遣的难受,但是,妈现在冷静下来了,妈还是劝你好好想一想。”


    喻楠没有说话。


    她感觉她渐渐地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连嘴巴都不想再张开。


    喻妈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喻楠,“囡囡,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四岁了!周平虽然出轨做错事,但是你想想,这天底下哪里有不做错事情的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妻子原谅出轨的丈夫的夫妻,他们不也都是过得好好的吗?”、


    “囡囡,妈妈了解你,妈妈知道你总是喜欢搞‘追求心灵’的那一套,可是囡囡,你三十四岁了,不年轻了,现实一点吧,好不好?”喻妈妈说,“做人要向前看!”


    喻楠坐在沙发上,她感到自己的头很痛。


    她母亲吐出的每一个字,就好比是一根细长的针,直直地插进喻楠的心脏。


    喻楠倒不是感到心痛,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多多少少还有些难受而已。


    “……妈,”喻楠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稳了一下心神,“那你现在幸福吗?”


    她睁开眼,眼里全是深深的倦怠,“你和我爸,你们两个幸福吗?”


    喻楠问。


    喻妈妈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喻楠说的是指什么。


    喻爸爸曾经也做错过事情,在喻楠十岁的时候,喻妈妈和喻爸爸大吵一架,夫妻两人原本打算分道扬镳。


    尚且年幼的喻楠,都被他们送去了乡下。


    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离婚。


    不仅没有离婚,在喻楠十一岁,他们两人重新在一起的一年后,喻旭又出生了。


    十二岁的喻楠,面无表情地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弟弟。


    她每次都会想,你真可怜,你生出来,就是为了维系这两个人无趣又失败的婚姻的。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出生不也是因为此吗?


    这样想着,喻楠也发现自己好好笑。


    十二岁的喻楠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发笑。


    “妈,你幸福吗?”喻楠又一次问。


    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的轻,这么的飘渺。


    “我当然幸福,”喻妈妈停顿片刻过后,毫不犹豫地说,“我现在有家,有你,有你弟弟,我有什么不幸福的?”


    “妈,你确实有很多东西,”喻楠说,“但是有并不代表你就是幸福的。”


    喻妈妈有些不悦,她不想和喻楠说这个话题。


    在她看来,喻楠是自己的女儿,是晚辈,本来就不该用这种好像教育一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行了,别说这些了,”喻妈妈把话题扯回来,“喻楠,妈也是为你好才说这些的。”


    “要我说,你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你没早听我的话!——如果你老早就给周平生个孩子了,他还会往外跑?”喻妈妈说。


    “你看吧,现在苦果来了!如果你一开始就听我和你爸的劝,早点生个孩子,还能拴不住周平?”


    喻楠没吭声。


    她只感觉自己的手脚很冷,很僵硬,如同被冻住了。


    只要有一个锤子,浅浅地一锤,她就能哗啦哗啦地碎掉。


    “喻楠,你有在听妈和你说话没?”喻妈妈大声问道,“你有在听吗?”


    她问道。


    喻楠还是没有吭声。


    她是想应一声,说自己听见了的。


    可是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喻妈妈以为喻楠是和自己闹脾气,她继续语重心长地和喻楠说,“囡囡,这个社会是很现实的,家庭需要两个人维护,吃一点亏真没什么,妈妈也希望你不要难过,再好好想想!”


    喻妈妈的声音传到喻楠的耳朵边时,已经有些不真切了。


    她的声音曲折着,像一条首尾扭曲的鱼,从喻楠的眼前游过。


    喻楠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不是那种被海水浸湿的柔软的冷,而是冰块攀上她全身,从她的皮肤,她的毛孔,顺着她的血管,爬上她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渗入到她的骨头上。


    喻楠很熟悉她母亲口中的“你再考虑考虑吧”。


    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在说,她和喻爸爸都只接受,喻楠顺应他们的意思做出的决定。


    如果最后喻楠和他们说了‘不’,那他们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比如言语,比如冷暴力。他们总有无数的办法强迫喻楠‘想清楚’,然后让喻楠老老实实地走上他们安排好的道路。


    “……妈,我没有难过。”喻楠咬住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说话。


    她不能不说话,她不说话的话,她的母亲又会说她孤僻难懂,不尊重长辈。


    她的母亲会冷嘲热讽,会对喻楠说,‘你现在不得了了,搞学术搞得六亲不认了。我们都不懂你,在你眼里都是垃圾。’


    她的家人总有无数种方式来伤害她。


    “我没有难过,妈。”喻楠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她太难受了,她的身体冰冷得僵硬得让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是一具无法动弹的尸体了。


    “我只是觉得,活着好难。”喻楠说。


    她下嘴唇的血一滴又一滴,顺着她有些瘦削的下巴,流了下来。


    暗红色的血一条又一条,在喻楠的下巴处拉出长长的轨道。


    “妈,”喻楠又闭上了眼睛,她自己的耳边、眼前,都是黑漆漆冰凉的一片,“活着真的好难。”


    喻楠感触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它们蜿蜒而下,爬满了喻楠的整张脸。


    而好笑的是,如此苦涩的它们,却是喻楠现在能感受到的,自己身上唯一的暖意。


    喻楠的耳边再也没有海水的声音了,她的耳边只有冰花一朵又一朵生长、绽放。


    它们冰又锐利,一朵一朵地盛开,好像要把喻楠包裹,把她活活冻死。


    第17章 冰川(二)


    十六.


    喻楠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动弹了。


    这种难以动弹,是指她变得越发难以行动起来。


    前些日子,还只是起床的清晨有些失重不稳,走路有点困难。


    然而,如今喻楠躺在床上,却感觉自己是一滩肉泥。


    她的身上压着千钧重的山,它们压着她,让喻楠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是困难。


    气从她的鼻子里细细密密地涌进来,在她吐出来的时候,却绵长得人生痛。


    所幸喻楠对这种感觉并不太陌生。


    她很平静地睡在床上,一呼一吸间,她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体内纵横交错的血脉里,奔涌而过的血气,又好像闻见了自己的皮肉腐烂的腥臭味。


    她回想起第一次自己有这种感觉,似乎是十五岁。


    十五岁的喻楠还很不成熟,她满心愤懑,过度愤世嫉俗。


    她不甘心所有身上的枷锁,她仇恨所有妄图伤害她,已经伤害她的人。


    喻楠躺在床上,她的口很干,她的身体叫嚣着想要摄入水。


    可是她的意识却陷入了困顿。


    喻楠没有一丝一毫想起身的欲望。


    她木木地躺在床上,黑色的头发张牙舞爪地铺散开。


    喻楠半阖着眼。


    十五岁的她正经历着第一次和父母的争吵。


    喻爸爸和喻妈妈希望她填报高中的志愿,选一个离家近的普通高中,这样更保险,是喻楠一定能够考得上。而且喻楠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也更加放心。


    可是喻楠不同意。


    十五岁的喻楠锋芒毕露,她说她要去最好的学校。


    喻妈妈就刺她,反问她说,你觉得可能吗?你看看你学这么久,学出了什么名堂?


    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十五岁的喻楠彻底击垮了。


    无数个不眠学习的夜晚没有击垮她,无数次没有起色的排名没有击垮她。


    她的母亲随口的一句话,却把十五岁的喻楠击垮了。


    喻妈妈还在说。


    她和喻爸爸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说,我们是为你好,你还这样和父母闹,喻楠你觉得你自己对吗?


    喻爸爸在旁边帮腔,他给喻楠说,囡囡,爸爸妈妈都是活了这么多年的人了,你都是我们的心头肉,肯定不会害你的。


    他说,你妈虽然说话有些不注意,但是那也是关心你,为你好啊,对不对?我们这也是在问你的意见,想和你商量,你不要生气啊。


    十五岁的喻楠站在原地,她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的耳边只剩下一种飞机轰鸣而过的嗡嗡声了。


    她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牙齿在上下磨合,它们咬得紧极了,咬得她的腮帮子生痛。


    就在喻爸爸和喻妈妈以为他们让喻楠冷静下来,能够循循善诱劝导住喻楠的时候。


    喻楠突然失控了。


    她发疯一样地把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在地上。


    花瓶、碗碟、瓷具,所有的东西碎了一地。


    她指着自己对面的父母,她年轻的眼里全是一团明艳的火。


    十五岁的喻楠破口大骂,


    她说,‘和我商量?和我商量?’


    她重复了两遍喻爸爸说过的话,‘你们生我的时候,有问过我吗?有想过我愿意让你们这种人做我的父母吗?你们没有!因为从头到尾,你们都把我认做附属品。’


    ‘你们一定要我走你们走的老路,来证明你们是对的,来证明你们是成功的!既然你们生我时没问过我,那我选择死掉,又凭什么问你们?’


    ‘我就是要选我自己的选择,就算和你们说的,我失败了我学不好那又怎么样?受伤,是我的权利!失败,也是我的权利!我的人生我要走你们规定好的那条路,还是走我自己的路,我要阳关大道,一帆风顺,还是要林间小路,跌跌撞撞,那都是我的选择!’


    十五岁的喻楠,满手都是被碎片划破皮肤过后涌出的鲜血。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就像是看着自己的敌人。


    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对他们没有爱,没有温情,没有包容,没有理解。


    她只有无尽的恨,无尽的愤怒和无尽的厌恶。


    十五岁的喻楠在这一刻,无数次希望和自己的父母同归于尽。


    她感到自己就是被网住的人,她的父母想杀了她,他们根本就不想看喻楠好过!


    ‘你们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你们从来都没想过和我讨论,和我商量,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唬人!我十五岁了,我不是以前十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我不是你们的玩具,你们精心雕琢的作品,我是我自己!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我就是要头破血流,我就是个疯子!!! ’


    从那次大爆发以后,喻楠便感到了一种透骨的无力感。


    她摊在床上,像一个废人一样,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吃饭不想喝水,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赘余。


    喻楠轻轻地张开眼。


    她原本凉透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涌出一种炙热的羡慕来。


    她现在已经长大很多,成熟很多了。


    她鲜少再失控,再发狂,就算是面对曾经一度要让她崩溃的无力感,她也能做到心平气和地克服它,或是与它共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羡慕十五岁的喻楠。


    尽管她幼稚,笨拙,疯狂。


    但她是那么地叛逆,傲气还有尖锐。


    喻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她必须强迫自己起来了。


    她现在极度缺水,喉咙管里烧得难受,从前天到现在每天也没有进食,她的胃也痛得难忍。


    喻楠很缓慢地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瘦得有些干枯的手。


    她如今三十四岁了,就好比她母亲时常念叨的一样,她不年轻了。


    她越瘦,手上下垂的皮肉就越多,越能看出她衰老的痕迹。


    喻楠呆呆地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飘忽着,不知道着落于哪一点。


    她有些百般无聊地想,这一次,她会不会死掉呢?


    许久之后,喻楠感觉自己的四肢不是那么地僵硬了,稍微可以动弹得更大。


    她有些吃力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结果指纹验证一过,喻楠便看到一条消息提醒。


    来信人是她的弟弟,喻旭。


    第18章 冰川(三)


    十七.


    喻楠和喻旭两个人坐在医院的冷板凳上。


    喻旭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他的脸上,则是带着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


    他靠墙坐,低垂着头,身上早就没了曾经勃勃的生气。


    喻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意外喻旭现在的状态。


    换成是不论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知道自己有可能得艾滋病都会在这个样子。


    “有多久了?”她端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问道。


    喻旭有些愣地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没想到她会愿意和自己说话。


    从喻楠接到短信、开车带他来医院看病,他们姐弟俩全程都没有交流的。


    喻楠喝了一口热茶,她又耐心地问了一次,“喻旭,你的症状有多久了?”


    喻旭这才回过神。


    他注视着喻楠,有点无措地扯下自己的口罩。


    “我……”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有几个星期了……我上个月就觉得脖子有硬硬的小包,小疙瘩,起先觉得没什么,后来按着就觉得痛……吃了一个星期的感冒消炎药都没见有什么作用……”


    喻旭说着,声音逐渐变小,“……我朋友说,这可能是淋巴结……可能是艾滋……”


    说到“艾滋”这两个字的时候,喻旭的声音小得仿佛呢喃,如果不是喻楠离得近,她估计也不会听到。


    喻楠低头,把保温杯的盖子扭紧。


    “和你说‘这可能是艾滋’的朋友是谁?”她抬起头问道。


    喻旭和喻楠对视着。


    哪怕是隔着一个大大的口罩,当喻旭被喻楠注视着时,他依旧感觉自己无处可逃。


    明明他的姐姐的视线永远都是这么地平静又平和,其中不带任何偏颇的情绪。


    可是喻旭就是感觉,自己就好像,在喻楠的眼里他被扒得一干二净。


    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肮脏、遭人唾弃的妄想,还有不可言状的欲望,都被喻楠窥察得一清二楚。


    喻旭不自觉地合拢了自己的膝盖。


    他有些局促地收了收腿。


    喻楠把喻旭的不自然尽收眼底。


    喻旭长大了,不再是六岁时,什么都要和姐姐分享的小孩了。


    他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今天的这个大小伙。


    这么多年来,喻旭心里隐藏着什么,说出过什么心口不一的话,喻楠不清楚,她也不需要清楚。


    作为姐姐,她本来也不应该参与她的弟弟成长的方方面面。


    这些只有喻旭自己知道。


    喻楠摇了摇头,表示不再多问这个问题,“你不说也没什么,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喻旭却丝毫没有松口气。


    他抿抿自己的嘴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


    “我们只有等结果,喻旭。”喻楠说。


    “如果真的是艾滋,那我们也只有面对。”她说得很平淡,声音里甚至毫无起伏。


    就如同艾滋在喻楠眼里,也不过是一场棘手一点的感冒。


    “那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呢?”喻旭小声地问。


    他现在说话的声音都弱弱的,甚至说有些飘渺,好像风一吹就散了。


    “喻旭,如果是艾滋,那我们是瞒不了的。”喻楠说,“我会承担你的治疗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至于爸妈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也没必要忧心。不论他们是什么反应,愤怒也好,痛哭也好……再激动的反应也不过是最初的那段时间,他们最终都会变得接受你。”她说。


    喻旭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面容镇定自若到冷漠的喻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萦绕在他心里的种种不敢和任何人说的苦闷和绝望,一时间消下不少。


    “走吧,喻旭,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订了宾馆。你把你的私人的洗漱用具、衣服这些,都搬过去,暂时先住在宾馆里吧。”喻楠说着站了起来。


    喻旭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这几天都会来给你送晚饭,”喻楠继续说,“你也不要晚上到处去玩了,这几天就好好休息。”


    喻旭嗯了一下。


    他这次回答得更轻了。


    轻得几近微不可闻。


    喻楠也没有在意。


    她领着喻旭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


    大概是围为了舒缓来医院检查的人的心情,喻楠和喻旭在走过一条长廊时,他们左边是一长面落地的窗户。


    喻楠和喻旭看出去的时候,能看见楼下几棵在秋天都枝繁叶茂的大树。


    这大概是医院专门选的常绿树,在秋天这个冷得有些肃杀的时节看它,总感觉它的生机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狂野。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窗户外的树上滑过。


    她是喜欢自然的。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喜欢买花。


    自然之中总是有着自己的兴荣颓败,它们在时间里总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春天来了,天气好,雨水多,它们高兴,它们就活着,秋天到了,少阳光,多大风,它们困倦,它们就死去。


    喻楠觉得,这可真好。


    喻楠和喻旭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着。


    他们两个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不言不语。


    喻旭走在喻楠的背后。


    他凝视着姐姐瘦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小时候,他的姐姐牵着他,他总是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二岁的姐姐又高大又厉害。


    他的母亲总是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在学习上有多么的刻苦,多么的努力,多么的优秀。


    曾经每每喻旭有什么失败失误了,喻妈妈也不责备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和他说,‘如果是你的姐姐,她肯定会做得更好。’


    从幼儿起,喻旭就觉得喻楠是无所不能的,小小的他只有仰望他的姐姐的份。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了。


    当喻旭再一次望向自己姐姐的背影,喻楠今天盘着头发,穿了一件厚风衣和棉长裙。


    可是尽管穿得并不少,喻旭却还是感觉——原来喻楠是这么地瘦削。


    她有些像喻旭高中班上那些中等身高的女生。


    有时候做课间操的时候,喻旭就会瞥到这种女孩的背影。


    喻楠和她们很像。


    不过她可能要更瘦一点,更挺拔一点,也更有气质一点。


    喻旭垂下眼。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19章 冰川(四)


    十八.


    喻旭和周平还有没有联系,喻楠不清楚。


    老实说,就连喻旭的性向,喻楠也是前两个多月发现周平出轨于喻旭才知道的。


    活了三十四年,同性恋这种群体,喻楠并不陌生。


    在她高中的时候,她就粗浅地了解过。


    在大学的学校里,喻楠也时常能看见学生们搞彩虹节,支持LGBT。


    她以前带博士生的时候,也有一两个男孩女孩给她说,自己是同性恋或者是双性恋。希望喻楠不要对他们抱有偏见。


    喻楠每每听到这种请求,都会回复他们,学术无关其它。


    喻楠从来就没有对这种群体产生过什么另见。


    在她眼里,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罢,跨性别者也是,都无所谓。


    别人的生活,她没资格指手画脚。


    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是你情我愿,那就不必谈论对错是非。


    喻楠坐在书房里查有关同性恋和艾滋病的资料。


    喻楠对这两样离她的生活并不太近的东西,只不过是知道点皮毛。


    她一直没有系统地了解过。


    喻楠点击打开网页。


    一搜同性恋,网页上几乎都是关于这种性向的科普。


    喻楠先看了看百度词条,而后又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点进去看。


    喻楠把这些视频逐一看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


    按照定义来说,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旭应该是同性恋,陈小溪也应该是同性恋。


    但是把他们挨个分了类以后,喻楠又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


    就好像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是一颗颗韭菜,被她分门别类归到不同的箩筐里。


    实在是没有必要。


    喻楠关掉了网页。


    性向的分类,在喻楠看来,不过都是落后的两元性别分类带出来的结果。


    说来也是有趣,人明明是三维的动物,就连看一个立方体都能看见三面。


    可是人却时常陷入好与坏,黑与白,对与错,是与非的二维局限性选择。


    就连分类自己,人也喜欢把自己分类为男与女。


    实在是没有必要。


    没有这么多定义就好了。


    喻楠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想。


    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过是闪现了一瞬,就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人类大概还是脱离不了,给自己和别人安定义的本性的。


    喻楠神情淡淡地想道。


    有了定义,才会有所谓同类的群体,有了群体,才会有自我感动,有了自我感动,才会有归属感。


    究其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都是在荒蛮的世界上,追逐自己的归属感罢了。


    这样想着,喻楠忽然又感到索然无趣起来。


    人的一生太无聊了,每个人都是荒原上奔跑的羊,明明这个草原如此之大,如此广阔,却偏生要东奔西跑,寻到所谓同类同伴,然后安于一隅。


    喻楠发起呆来。


    她看着自己书桌前的干花。


    这个干花,就是她上上次去花店里买来的玫瑰干花。


    它和初到喻楠家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花瓣干枯微蜷,旧色作派。


    喻旭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喻楠心里并没有多少好奇,也没太大的意外。


    从她离家读大学开始,喻旭与她原本紧密交织的生命,就已然开始渐行渐远。


    喻旭童年时,和喻楠同睡的一张床都已经因为陈旧,被喻爸爸和喻妈妈换了新。


    姐姐和弟弟,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性别的不同,而淡泊了亲密的关系。


    在疏远的时间里,她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的人,有什么痛苦、什么挣扎、什么快乐,她都一概不知。


    只是,就算是喻楠这么淡然的人,在想到自己的弟弟和丈夫双双搅合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并非是可以坦然面对的。


    喻楠一直以为,她和喻旭的关系是亲密的。


    喻旭是个很典型的年轻小伙,他时尚、富有创造力、脑子也灵活,有点小聪明,却也懂得大道理。


    而在家里,也许是处于同一个时代时间段,喻楠和喻旭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观念也鲜少有很强的冲突。


    喻楠以为她和喻旭是亲密的。


    可是喻旭为什么要做出,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的事情呢?


    他知道自己是小三。


    并且是破坏,与他关系亲近的姐姐的婚姻的小三。


    ……


    喻楠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的手脚又开始冰凉起来,她有些僵硬地靠在桌子上,以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喻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上的冷汗在一滴一滴地从皮肤里冒出来。


    然后一滴一滴地滚落而下,在她有点瘦骨嶙峋的背上留下汗痕……


    如果按照现世的标准来看,她一定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喻楠想。


    作为女儿,她不行,她的父母总是指责她,他们之间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争吵。


    作为姐姐,她不行,她的弟弟伤害她,她的弟弟背叛她。


    身为妻子,她也不行,她的恋爱、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枝头垂暮的鸟,哀哀又平静地看着广袤的世界。


    “楠楠,我今晚有空了!你和周平那个**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我今晚请你吃一顿大餐好不好?我饭店都订好了!”


    喻楠的手机上突然飘来一则文字微信。


    是陈珊发来的。


    喻楠抖着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的手被冻得太僵硬了,连屈指都有点困难。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输入密码,点进微信。


    “珊珊,我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喻楠按下语音按钮,轻轻地说,“可能不太行。”


    她的信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陈珊秒回,“没事!你想吃什么?我下班了给你打包带你家里来!”


    一个语音气泡还不够,陈珊紧接着又发来下一个,“楠楠,你是不是感冒生病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虚弱?楠楠,你本来就身体弱,要多穿点衣服啊!这快进入冬天了,你别冻着了!”


    喻楠喝了一口热水,让自己的声线更稳一点、正常点,“……没什么,珊珊,刚刚不太舒服而已。”


    陈珊哦了一声,她也不管喻楠的回答了,自顾自地说,“那既然你都不舒服了,我晚上还是给你带点清淡的,什么粥啊,糕点啊这些。”


    喻楠和陈珊高中起就是朋友,她也清楚陈珊的性格。


    陈珊若是铁了心要来看她,那喻楠说什么理由,她都能一一破解。


    喻楠闻言,也不再拒绝陈珊,“那珊珊,你来我家吃饭吧,我晚上熬点粥,你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带过来就好。”


    陈珊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不是我请你吃饭吗?怎么又变成你来做饭了?”


    喻楠笑笑。


    “我胃不好,本来也不能在外面吃。”她说,“要不你买些凉菜卤味来吧,这也正好凑一桌。”


    陈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她满意地哼了一声,“那行,我今天大概19点到你家门口,我去忙了!楠楠,回见!”


    喻楠也不再多回复。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又放回了桌上。


    喻楠用双手撑着桌子,用力把自己支持起来。


    她现在要会卧室去洗一个热水澡,换一身衣服了。


    ——她衣服的背后,早就被津津的汗给浸湿透了。


    她今天在家里穿的是浅色的高领衫,背上那一块深色有些过于显眼了。


    陈珊来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送她去医院的。


    不管喻楠说什么,陈珊就算是绑,也会把她绑去医院的。


    可是喻楠并不想去医院。


    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心里状态并不正常,她也不想去。


    事实上,喻楠明白,医院和药物一点也帮助不了她。


    它们能让喻楠回归短暂的平静,然而在这段平静是虚假的,是一个人从高楼坠入空中时,那种无处可逃的平静。


    但是人最终是要降落在地面的。


    人最终是要血肉模糊、骨肉分离的。


    喻楠扶着墙壁,缓缓地挪步到自己的卧室去。


    她和她不正常的心理状态,或者说是抑郁症,已经是多年的老熟人了。


    曾经她也对它唯恐不及,妄图通过吃药、电疗还有死亡杀死它。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喻楠不再陌生它、恐惧它、排斥它了。


    喻楠已经可以和它心平气和地独处一室。


    当它时隔多年,如影随形,再次现身于喻楠的面前时,喻楠还可以邀请它下一盘棋,然后在一盘棋之后,问它,下次多久来呢?


    通常情况下,它会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你需要我的时候。


    喻楠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极了。


    她在强迫自己的身体走,而她的大脑却正处于休眠的状态。


    她的大脑在重组,在乱序,在排列。


    喻楠每一个脚印都走得又深又沉,走路对现在的她而言,已经是一种困难了。


    就好像一个于风暴中,在茫茫冰天雪地里独行的人——


    喻楠和陈珊只是友谊,准确来说喻楠没有cp,这是关于她一个人的故事


    第20章 冰川(五)


    十九.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妻?”


    陈珊把杯子重重地扣在桌子上,杯子里的啤酒发生了猛烈的海啸,溅出来点沫子。


    喻楠看着桌前气得脸发青的陈珊,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


    她刚刚喝了一碗小米粥,胃里要暖上不少。


    “也不算是骗婚,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楠纠正道。


    “双性恋?双什么双?不过就是还没对异性阳痿的同性恋!”陈珊简直气疯了,“周平这个畜生?他爹当年怎么就不一炮把他射到墙上?我*我*他仙人!!”


    这一点陈珊似乎也没说错。


    从陈小溪的描述里,在喻楠之前,周平确实也都是混迹在C城的gay圈里,还混得风生水起。


    “算了吧,珊珊,我和他都已经把离婚协议签好了。”喻楠不急不缓地放下手里的瓷勺。


    她在家里就穿着一件有些V领的贴身毛衣,当她微微低下头来时,几根黑色的头发挣脱了发圈,垂在她的肩上,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微曲,显得尤为脆弱。


    陈珊心里还有气。


    她打了个嗝,吐出胃里的酒气。


    醉陈珊倒是没醉,她酒量还不错,“签!签得好!他妈的,耽误我们楠楠这么多年!周平这龟孙迟早烂*我祝他明天就烂在棺材柜子里!”


    喻楠淡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帮陈珊舀了一碗粥,“你喝点粥垫一下吧,不要喝酒了。”


    陈珊接过粥。


    她没喝几口,又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面前面色始终沉静的喻楠。


    陈珊意识到,前段时间,喻楠喊她来陪陪她时,她就已经在独自面对这个问题了。


    枉陈珊当时还在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比喻楠还好的女人?


    原来连型号都不对!


    合着是个男人。


    陈珊越想心里越窝火。


    虽说刚刚喻楠自己也说了,周平是个双性恋,他倒是和那些骗女人子宫的同性恋骗婚不一样,但是在陈珊眼里,这没什么区别。


    不都是欺骗了别人,伤害了别人吗?


    “那叔叔阿姨们知道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摇摇头,“哪里敢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怕是会晕过去。”


    在大多数老一辈的眼里,同性恋基本上和已经取缔的流氓罪挂钩,都是些下流的、有病的东西。


    “周平他爹妈也不知道?”陈珊又问。


    喻楠还是摇了摇头。


    她顿了顿,“……我和周平已经离婚了,也没必要告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性取向……不过是引起他们的纷争罢了,没必要。”


    陈珊咬了一下下唇。


    “楠楠……你真的是,太善良了!”陈珊颇为感慨地说。


    如果是她,她能把周平这个贱人的所作所为写大字报,连夜贴他和他爸妈家门口,上面她全部都会写,‘同性恋周平丧尽天良骗婚无辜女性’,‘周平不得好死’等等。


    顺便雇几个混混,每天跑到周平家里、公司里哭天喊地,装作是她的朋友,骂周平同性恋骗婚。


    陈珊从来都是睚眦必报的,谁敢伤害她,她就搞臭谁。


    喻楠听见陈珊对自己的评价,没说什么。


    她低垂下眼睛,凝视着碗里的半碗粥。


    小米粥依旧是浓稠,粥里放里些红枣,红黄相衬,看起来还怪喜庆的。


    她哪里是善良。


    她是无所谓罢了。


    给周平的父母说他们儿子的性向究竟如何,也不过是给周平添麻烦。而周平被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对喻楠一点帮助都没有。她并不能通过此排遣心情与思绪。


    周平出轨喻旭,带给喻楠的,也不过是短暂的惊讶,惊讶过后,便只有一种无聊的宿命感。


    “楠楠,其实我很担心你。”陈珊说。


    她看着喻楠的眼睛,“你总是喜欢把很多东西往自己的心里憋着,你总是因为担心给别人添麻烦,而鲜少去拜托谁、麻烦谁。”


    “但楠楠,我们两个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还是要再和你说一遍,如果你需要什么,可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尽快赶过来帮助你。”


    陈珊拿起手边的啤酒,又闷了一口,“你知道,我这个人缺根筋,情商并不高。有时候你要直白点,直接和我说点什么,我才会懂得的!”


    喻楠很浅地笑了。


    “我知道的,珊珊。”她说。


    喻楠笑得很温柔。


    其实她本身就是一个五官生得极为柔和的人,她的杏眼柳眉,都是无棱角的柔线。


    当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充满了脉脉的温情。


    陈珊瞧着喻楠,不知怎的,可能是才下肚的酒涌上了热气,她心里又生出种种不满来了。


    周平这个畜生怎么做了这些肮脏下贱的事情,就没一点报应呢?


    陈珊叹了一口气。


    喻楠一边喝粥,一边问她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的眼平和而安静,每当陈珊和喻楠对视时,总感觉自己心里所有毛毛刺刺的尖头,都能被抚平。


    “我哪有什么心事啊,楠楠。”陈珊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你而已,觉得不平。”


    喻楠轻轻地嗯了一声。


    “楠楠,你要不用和我说你不在意。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淡的性子,好像什么都伤不了你似的。可是楠楠,我还是心疼你啊。”陈珊抢在喻楠安慰她之前先一步说。


    大概是酒意上了点头,陈珊和喻楠对视着。


    客厅里的灯温暖地闪烁,花瓶里面的百合生长着自己的枝蔓。


    陈珊忍不住,想和喻楠说一些自己压在心里很久了的话。


    “楠楠,你说为什么个世界上,人们总是对男性抱有包容和绝对的善意?男性出轨,总有人说插足者比原配漂亮有气质,出轨理所应当,或者是说,是男方早就想分手,女方不让才如此。


    男同性恋骗婚,总有人说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社会的错误,是这个社会不包容他们,他们才会骗婚。还总有人说是因为不开放代孕,才会有的骗婚。


    就连男小三、男二奶的待遇都和女小三、女二奶不同。


    人们总是能给男的找无数个理由去为他们开脱,又为他们解释。”


    陈珊望着喻楠,她狭长的凤眼里全是不解。


    “楠楠,我认为我也是不仇男的,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他们也没什么值得我仇的。


    男人能做的事情,我能,男人不能抵抗的诱惑,我能,男人能达到的高度,我也能。


    即使,这些‘我能’的背后,我比之他们付出了的更多倍的努力。”


    陈珊停顿了一下,她扶住自己的额头,忽然觉着自己的这说辞颇有些小女孩抱怨的感觉。


    她一时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往下讲。


    一直默默听着的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犹豫。


    “然后呢?珊珊?”喻楠抬起头,轻声问道。


    陈珊这才继续,“……不好意思,楠楠,刚刚走神了。男人总是说,女人脆弱,情绪化,神经症。女人也总是说,男人粗心,三心二意,没有同理心。


    心理上面讲,因为生理、思维方式的不同,男女存在差异,确实是这样的。可是这并不代表,人不能通过后天的教育来改变。


    想来想去,我觉得让我讨厌的,还是现在这个偏袒男性的大环境,还有那些个总是来浑水摸鱼,搞男女性别对立激化矛盾的蠢人。


    而其中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一群刚愎自用的蠢男人,还有一些自以为是的贱女人。”


    喻楠点点头,她的面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看不出她的态度。


    陈珊接着说,“最初在职场里面的时候,我经常能看见一群女孩子,翘着二郎腿,和一群男同事谈笑风生,他们聊的,大多是办公室里哪个是婊子,哪个骚,哪个是公交车。


    有时候我感到很好笑,同样是女性,人家私生活混乱,但是一没做三破坏别人的感情,二没偷抢烧违反法律,怎么这些隐私,都成了别人用来拉拢亲近他人的手段了?


    为什么她们会认为通过恶言相向另外的女性,就能融入男性的群体,仿佛自己就能免受一切伤害?


    后面我想,她们的心理大概就是,类似于勇士变成了怪物,受害者变成施暴者吧。这样想想,她们也挺可卑的。”


    最后,陈珊又问了喻楠一遍,“楠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样是不对的。”


    喻楠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


    她默了一会儿。


    “珊珊,我和你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对错,其实也没什么男女概念。”喻楠说,“所有的二元矛盾冲突,比如男女、比如黑白、比如是非,都不过是为了掩饰人与人高低、贫富的冲突罢了。”


    “珊珊,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无聊又无意义的。人类社会里,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有high level的人,其余的都不过是耕地待宰的猪牛羊。”


    喻楠说。


    她的面色依旧平平,甚而显出一种很平静的冷漠。


    她黑色的眼里像是一片广袤的荒漠,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珊珊,这个世界,是无聊,又无意义的。”


    喻楠凝视着陈珊,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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