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短别离(一)


    没过两日, 流民纷纷入城。


    江行鲤对安置?宜是一窍不通,好在搅局的周德茂被她关在柴房里,其余官吏畏惧她的淫威, 不敢胡来,又有楼峤在旁边盯着,倒也井然有序地推进着。


    长容依着江行鲤的吩咐,从罗珠那里取来了三百两银子, 权作流民初安之用。


    江行鲤本想让骆宁管账, 但他被楼峤派出去做?, 一连几日不见人影, 正愁着呢, 长容长易姊妹俩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差?。


    她们是一对双生姊妹,眉眼如出一辙, 行?也一般利落。


    初时江行鲤总分不清她们, 虽然两人笑眯眯地说:“大人混叫无妨,横竖都是应您。”


    但她总是觉得别扭,后来终于想出法子, 一个头上扎青绢, 一个扎红绢。


    这下终于分清了。


    大伙儿都忙了起来。


    江行鲤却很闲。


    每日在流民营里走来逛去, 遇见?了便搭把手,没?就坐在树荫下听他们唠嗑。


    她曾向众人打听过, 可曾遇见一个带着黄狗的高壮汉子。


    但都说没见过。


    她只好作罢。


    实在是无所??,她托人采买了纸料竹篾,在廊下席地而坐,编起了灯笼来。


    楼峤坐在一旁,边看公文,边陪她。


    说是要处理公务, 目光却总往她身上飘。


    头一回飘过去,被她逮住了。


    她抬起眼,他若无其?地垂下视线。


    第二回又飘过去,又被她逮住了。


    她嘴角翘了翘,他低头翻了一页纸。


    第三回被逮住,她干脆连灯笼也不编了。


    竹篾往旁边一放,人便黏黏地贴了上去,跪坐在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为何要偷看我?”


    他很认真地反省:“太喜欢阿鱼了,忍不住想看。”


    江行鲤面颊红扑扑的像初绽的桃花。


    坏心眼的郎君装作不懂,追着问:“是天气太热了,还是生了病,脸怎么这样红?”


    她伸手捂他的嘴,这登徒子顺势在她手心亲了一口。


    “哎呀,”她缩回手,“脏呢。”


    “不脏。”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腻歪,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处,唇慢慢贴过来,将触未触。


    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大人!我——”


    怀里的女郎差点像弹簧一样弹出去。


    楼峤手疾眼快,一把按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箍在怀里,额角青筋跳了跳,看向来人。


    骆宁一只脚跨进门槛,面上兴奋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僵在原地,扑通一声毫不迟疑地跪下,“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江行鲤挣扎着推开楼峤,声音打结:“我、我去找长容她们玩。”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楼峤目送她消失在廊角,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骆宁。


    “骆宁。”


    “是、是,属下在。”


    “第二回了。”


    骆宁的额头贴着地面,咽了口唾沫。


    “?不过三。”


    “属下明白,属下再也不敢了。”怕楼峤继续训斥,他连忙道:


    “大人,如您所料,这河阳县当真不简单。那个县令周德茂早年有个结拜兄弟,姓刘,外号刘老大,刘老大还有两个弟弟。刘二在惠州,离得远了些,我便先查的刘三,大人您猜怎么着?刘三生了个女儿,嫁给了陈氏别院的管?!”


    楼峤并不惊讶,“果然是陈氏。”


    “属下立刻派人去惠州查刘二。刘二是开药铺的,生意……呵,只比倒闭要好上一点,可他整日穿金戴银不说,还娶了好几房小妾。”


    “说重点。”


    “是!这刘二每月逢五逢十都要城外寒泉寺,雷打不动,属下顺着查过去……”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大人,寒泉寺后山,八九不离十藏着个私制兵刃的密窟。”


    闻言,楼峤簌簌掀起眼帘,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看见被女郎遗落的竹篾。


    竹篾泛着青黄,在她手里笨拙地弯来折去,看得他心惊胆战,生怕刺破她的手指。


    他拾起竹篾,修长的手指抚过粗糙断口,片刻后起身回房。


    骆宁跟着进去。


    楼峤在案前提笔蘸墨,将一封信递给骆宁,“即刻送回京城,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骆宁双手接过,正色道:“属下明白。”-


    江行鲤的灯笼终于初成形状。


    竹篾歪歪扭扭地支棱着,怎么看也不像个能浮在水上的样子。


    她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满意,正要拆了重编,侍女掀帘子进来,躬身禀报:“大人,庆安侯府派人来了。”


    江行鲤立刻站起身,“快!快请进来。”


    门帘掀起,月白裙裾拂过门槛,来人抬眸一笑,柔柔道:“三姐姐久不归家,我特意带了糕点来看你。”


    竟然是江玉音。


    江行鲤的笑容僵住,蹙眉道:“怎么是你?”


    江玉音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从容落座,笑吟吟道:“三姐姐送信来时,爹娘已离京,信是我收的。”


    江行鲤愣住,哑然问:“他们何时走的?怎么没与我说?”


    “河阳?务繁重,怕打扰到三姐姐。”


    江行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坐回去继续摆弄竹架子。


    江玉音柔声道:“三姐姐动用自己的嫁妆赈灾的?,早已在京中传开了。如今世家贵族们纷纷带头捐款赈灾,陛下得知此?后也心有不忍,特意下旨拨了一笔赈灾银两下来,如今已然使不着姐姐的嫁妆银子了。”


    江行鲤头也不抬,声音又平又淡:“知道了。”


    江玉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话头,只好歇了心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竹篾被弯折时发出的细微的嘎吱声。


    过了片刻,江行鲤将手中的竹架子往地上一丢,抬手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语气疏离:“我累了,要歇息了。”


    江玉音识趣地站起身,“既如此,三姐姐好生歇息,改日再来看你。”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行鲤盯着地上那只半成品的灯笼,丑丑的,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小孩子。


    她盯了许久,伸出手去,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


    楼峤已在门外等候,见江玉音出来,便缓步迎了上去。


    江玉音无奈道:“三姐姐不太喜欢我。”


    楼峤稍加思索,便猜到江行鲤闹别扭的缘由,笑道:“她是小孩子脾性,不必放在心上,宫中?务繁忙,你怎的有空来此?”


    江玉音眨了眨眼,道:“京里在安排运送粮草,大伙嫌麻烦,又怕挨三姐姐骂,推来推去没人愿意,我是自请来的,想着兄长也在河阳,趁这机会来看看你。”


    楼峤眼中多了几分暖意,又闲话了几句,他道:“你来得正好,我要离开河阳几日,你若得空,暂且留在此处,帮着料理琐?吧。”


    江玉音问:“兄长是要回京吗?”


    楼峤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浮现奇妙笑意,摇了摇头,“我要去惠州。”


    “惠州?”


    楼峤缓缓道:“陈家在惠州私铸兵刃。”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后院,院中种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


    如今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叶已葱葱茏茏,只待九月秋来,便肆无忌惮地缀满金粟,香透半城。


    江玉音的面容隐在斑驳树影里,“难怪兄长甘愿丢下京城诸多?务,千里迢迢来到这河阳小县,原来为了对陈氏下手。”


    “陛下特意抛出来的诱饵,庆安侯府不打算吃,我可是要吃的。”楼峤想起几日前的?,软绵绵叹了口气,“阿鱼赈灾钱款不够,直接让丫鬟回去取她的嫁妆,问都不曾问过我一句,她晓得我手头拮据,拿不出什么来。做夫君做到这份上,实在是可怜,只好找陈家要些东西充场面了。”


    楼峤顿了顿,“往长远的说,日后父王称帝,陈家必定会全力扶持我们那位嫡兄。与其日后养虎为患,不若趁早烧上一烧,便是死不了,脱层皮也是好的。”


    走出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江玉音又问:“父王若知我们对陈氏下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兄长是打算把?情推在三姐姐身上吗?”


    楼峤不语。


    是默认的神情。


    江玉音似叹似笑,“三姐姐若知晓,恐怕不得好了。”


    闻言,楼峤停下脚步,勾了勾唇角,“为何要让她知道呢?”他转头看向江玉音,“阿鱼惫懒,最不愿费神多思,我们做得隐秘些,她又怎会知道?她很心软,日后我再慢慢解释,她不会计较的。”


    江玉音听罢,久久没有说话,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才缓缓仰起脸,望着被云朵遮掩的太阳,“兄长,让我与你一同去惠州吧。”-


    得知楼峤要离开,江行鲤当场便闹起了脾气,抱着他闷声闷气地说:“不准你走,说了要陪我的。”


    楼峤好声好气地安慰:“我很快就回来了,最多半个月。”


    江行鲤从他怀里抬起头,“我不管!”


    楼峤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轻轻一碰就要落下泪来,下巴绷得很紧,一字一顿道:“不、准、你、走。”


    楼峤心软得不行,在她眉眼间一下下亲着,柔声哄道:“惠州那边有种特色糕点,听说极好,等我回来给你带。”


    江行鲤不给他亲,把脸重新埋进他衣襟里,过了许久才道:“你早点回来。”


    “嗯。”楼峤揉了揉她的发顶。


    “河阳县的灯会每月十五举行,你若是赶不上,我就……我就……”


    江行鲤抿着唇,还未想好如何惩罚他。


    楼峤已郑重保证道:“我一定赶回来,绝不会错过的。”


    江行鲤不接话,只靠在他怀里,忧心忡忡地问:“你走了,流民营的?怎么办?”


    “我把骆宁留下,让他帮着你打理。”


    江行鲤怏怏道:“算了吧,我自己来便是,又不是离了你不行。”


    楼峤语气缱绻,“是我离了你不行,我一定快快回来。”


    江行鲤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短别离(二)


    江行鲤没让骆宁留下, 自己学着处理各项事务,遇到拿不准的,就直接去请教被关押在柴房的周德茂, 连哄带吓让地他出谋划策。


    这般磕磕绊绊,竟也慢慢上手,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惠州这边一番调查,发觉陈氏果然在此处私铸兵器, 且并非暗窖, 而是藏在险峻山谷之中, 一整个制兵器的村落。


    今日是个阴天, 没有风, 灰暗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


    人被带了上来。


    “大人,这都是提前收到信儿跑路, 被抓回来的。”


    楼峤淡淡道:“能提前收到信, 想来不是什么小喽啰,把他们押到谷口,看能不能劝动里面人投降, 劝不动, 就地杀了。”


    “是。”


    凄惨的哭嚎声远远传来, 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时间一点点流走,天色越来越暗。


    江玉音叹道:“不知道还要与他们耗多久。


    楼峤好似才回过神, 道:“此处地形险峻,他们又有兵器,不好强攻,你若累了便回驿馆歇息吧。”


    江玉音摇了摇头,“我没事,陪兄长一起等便是。”


    最后一人被拖走, 涕泗横流地求饶:“大人饶命!小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啊!”


    很快没了动静。


    空中飘来隐隐的血腥味。


    楼峤抬起头,眼前是沉睡在山间的村落。


    “用火攻。”


    火把在暮色里连成一条赤红的线,顺着山谷风势蔓延。浓烟翻涌而上,火焰照亮天际。


    很快传来骚动,有人在叫骂,有人在求饶,更多人在哭,声音混在一起,被滋滋的火声吞没。


    兵卫守在出口,将奔逃而出的人尽数截下,降者捆缚押回,抗者就地斩杀。


    楼峤立于高坡,衣袍被热浪掀动,袍角翻卷,猎猎作响。


    令人牙酸的气味漫了过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好疼啊——我好疼啊——娘!”


    楼峤蓦然僵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回首,目光如刃刺向声源处。


    又在看清的瞬间松懈下来。


    “兄长,怎么了?”江玉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妇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怀中孩童半边身子被烧得不成样,衣料和皮肉焦在一处,蜷在母亲臂弯里,喉间滚出嘶哑的哭喊:


    “娘——疼啊——”


    做母亲的浑身都在抖,几乎抱不住他,忍着泪小声哄他:“娘在,娘在这儿。”


    楼峤恢复了平静,“无事,听岔了。”竟然听成了阿鱼的声音。


    他侧头吩咐:“带那对母子下去,让医官瞧瞧。”


    “是。”骆宁应声而去。


    江玉音默然片刻,温声开口:“当年付将军占领北狄王宫,为报屠城之仇,曾绑了北狄王族点天灯,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彻底熄灭。”


    楼峤望着渐弱的火势,回道:“古今成大事者,无不有所牺牲取舍,不过是因时度势,权衡利弊罢了。”


    火光逐渐消失,只余余烬噼啪作响,灰白烟霭浮在焦黑断壁之间,风一吹,便裹着焦糊气扑面而来。


    楼峤想取帕子,手伸进袖中,触到的却是那只香囊。


    他顿了顿,将它拿了出来。


    他的衣袍早已沾染烟灰,那只小小的香囊却依旧干净,没有半点污渍。


    香囊上绣着两条相依相伴的鱼儿,鱼身用朱红丝线绣成,鱼尾缀着淡金的线,背景是淡青色的远山轮廓。


    针脚有些歪歪扭扭,还有好几处重绣的痕迹,一看便是生手。


    他曾笑着问她,这香囊上的花样是什么意思?


    她扭扭捏捏地说是照着现成的花样绣的,她也不懂其中含义。


    他懂。


    是她和他。


    楼峤把香囊攥进手中。


    不知道她的灯笼有没有做好-


    江行鲤哪有功夫制灯笼。


    她忙得脚不沾地。


    谢阿福感染了风寒,躺在床上烧得厉害,江行鲤忙让人请大夫。


    大夫来得倒是不慢,只是一进门就让江行鲤皱起了眉。


    老先生在床边坐下,把了脉,瞧了瞳孔和舌苔,然后开始捋胡子。


    “这个嘛……兴许是受了风寒,兴许是受热,兴许是吃坏了肚子……唔,也不一定,还得再看看……”


    江行鲤额角青筋乱跳。


    老大夫又搭了一遍脉,又翻了翻阿福的眼皮,又捋了一遍胡子,才道:“依老夫所见,这位小公子的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老夫开个方子,先吃着看看,若是三日后还不见好,再换一副……”


    江行鲤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药,治不好也治不坏,吃上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任何起色。


    她明白了。


    这老家伙是怕治坏了惹上麻烦,不敢开猛药,所以温温吞吞地拖着。至于拖到最后会怎么样,阿福的病能不能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江行鲤让人把老大夫送了出去,方子被她折了两道,随手一扔。


    她走至床边坐下,重新给阿福搭了脉,“别担心,小风寒罢了,阿满也别哭了,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阿满呜呜咽咽地止住泪。


    江行鲤走到桌前,提笔写方子,“吃了药捂在被子里好好睡一觉,散了寒气就好。”


    阿福从被子里露出烧得发红的眼睛,惊讶道:“大人还懂医术?”


    “哦,之前未婚夫是个病恹恹的药罐子,我耳濡目染学了些药理。称不上医术不医术的,都是些粗浅的方子,对付对付风寒咳嗽还行,旁的就不行了。”


    阿福感慨道:“大人真厉害。”


    阿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床,缩在哥哥身边,跟着说了一句:“大人真厉害。”


    江行鲤伸手在他们两个脑袋上各揉了一把。


    她其实没有十全把握,只是那老大夫太不靠谱,只能自己顶上。


    没想到竟然当真有效。


    阿福病愈,感激得不得了,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简直是华佗在世,当代神医。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两日,所有人都知道了,钦差大人会看病,而且不收钱。


    这下子有病没病的都要来看看。


    江行鲤推拒了几回,但是被左一句“神医”,右一句“青天”地恭维着,她愈发飘飘然起来,半推半就地做起了大夫。


    楼峤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时,驿馆门前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他随手捞了个人来问。


    “你不知道?江大人在开义诊呢!”


    楼峤不耻下问:“大人不是钦差么,还会看病?”


    众人七嘴八舌道:


    “大人什么都会,那可是从京城来的,还给宫里头的贵人看过病!”


    “我之前牙疼得厉害,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大人开了两副方子,一下子就好了!”


    “大人真是神医啊神医!”


    楼峤迫不及待地想见江神医。


    他在众人唾弃的眼神里,凭借与神医的不正当关系插了队。


    骆宁在他身后道:“不好意思诸位乡亲,今日江神……江大人不接诊,诸位请回吧!”


    无空理会不满的人群,他加快脚步。


    绕过桂花树,穿过放满花盆的走廊,红的紫的粉的白的花朵儿,热热闹闹地挤了一丛。


    他没有心思看,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江大夫跪坐在案几后面,头也不抬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楼峤没有回答。


    他反手闩上了门。


    江行鲤听见动静抬头。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神情从警惕化作惊喜,扔了毛笔站起身,刚从书案后绕出来,楼峤已经大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你怎……唔!”


    未出口的话语被尽数吞没,唇舌交缠在一处,她被吻得往后仰,又被扣住后颈压了回来。


    只好闭上眼,手从他肩膀往上,抓住了他的头发,却不慎扯歪了发冠,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暧昧黏腻的水声在室内回荡,沉闷又缱绻。


    她一边亲一边拽着他的衣领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案几,药瓶被撞得叮当乱响,滚落一地,谁也没空去管。


    他托住她往上一抬,她便顺势坐上案几边缘,搂着他的脖颈把他拉近。


    不过八九日,他好似瘦了许多,青色胡茬扎着她的下巴,身上是山林尘土的气息,混着呛鼻的焦糊味,还有……血腥气。


    “楼……楼峤……”她伸手推他的肩膀,艰难地唤他。


    他应了一声,终于停了下来,仍在她面上辗转啄吻。


    她尚未喘匀气,便急急问道:“你受伤了吗?”


    楼峤怔愣一瞬,“……没有。”


    “那就好,”江行鲤放下心来,“……是有人放火吗?”


    楼峤轻声道:“是山火。”


    他不想她再追问下去,便岔开话题,将她拦腰抱起,坐回到椅子里,“我好想你。”


    江行鲤小声说:“我也想你……”她略带希冀地问,“你不是说要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明日再过去。”


    江行鲤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兴奋地与楼峤分享,“我这几日做了许多事,理了地契,核了账册,还把户籍誊了一道,其实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


    楼峤柔声说:“不愧是阿鱼,这般聪慧能干。方才在外面,他们都说你是神医,阿鱼还有把脉问诊的本事?”


    江行鲤摇头晃脑,“他们夸大啦,我以前读过几本医术,粗通些皮毛罢了,还是那日阿福得了风寒,你不知道,来的那个老大夫简直气人,我实在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上手。”


    楼峤道:“那也很厉害。”


    江行鲤细细碎碎地说着这几日的事,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好似等不及要将所有楼峤不知道的事都分享出来。


    楼峤痴痴地望着她,只觉得她眉目格外动人。


    江行鲤忽然停下,“你在听吗?”


    楼峤回神,下意识想说“在听”,却见她神色认真,双目清澈,顿了顿才道:“方才走神了,阿鱼再说一遍可好?”


    江行鲤注意到他眼下面的青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日后再说吧,你看起来累累的,这般辛苦,怎的还要回来?”


    楼峤握住她的手,在指尖轻轻一吻,“想你想得厉害。”


    又在掌心亲了一下,“怕你不要我了。”


    江行鲤被亲得有些痒,抽出手指抵在他唇上,“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日日数着手指等你回来呢。”


    楼峤微微张唇,将笋尖般的手指含了进去,“真的吗?”


    江行鲤:“……”


    江行鲤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真的呀,你这么好,又温柔又可靠,我怎么舍得不要。”


    楼峤笑了笑,“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短别离(三)


    楼峤连夜赶回来, 却只能待上几个时辰,次日天光微亮时,又要再赴惠州。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 忽然被她自身后搂住,软热的脸颊贴在他背上,眷恋地蹭了蹭。


    楼峤心下一软,正要搂她入怀说些私房话, 却听她迷迷瞪瞪地开口:“楼峤, 你身材真好。”


    说着, 手贴着腰线摸了又摸。


    楼峤哑然失笑, 这是还在说梦话呢。


    他握住两只不安分的手, 拍了拍,“时辰还早, 再睡会儿吧。”


    江行鲤还不太清醒, 含混地“嗯”了一声,手松开了,像被放生的小鱼, 从他腰间滑走。


    楼峤追着鱼儿转过身, 见她软软地倒进被褥间, 手抓了两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楼峤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把撩起的床帐放了下来,又执起她一缕头发亲了亲,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走出厢房,经过庭院,他抬腿跨过门槛——


    “楼峤!”


    惊呼声穿过珠帘门扉,穿过空荡荡的院落, 穿过早晨稀薄的雾气,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楼峤只犹豫了一瞬,便转身走了回去。


    江行鲤已然醒了过来,正趴在寝室的窗沿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神热切地盯着他。


    天边露出淡淡的鱼肚白,将她笼在昏黑的光里,素白的脸,墨黑的发,好似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楼峤在窗前站定,笑道:“还是吵醒你了。”


    江行鲤瘪嘴道:“你应该把我叫醒的,差一点就错过了。”


    她只穿了一件寝衣,头发披散着落在肩上背上,风一吹便轻轻飘动。


    楼峤侧了侧身挡住风,“很冷,若无事便进去吧。”


    江行鲤立刻道:“有事。”


    “什么事?”他问。


    她咬了咬下唇,“我忘了。”


    楼峤看见了她的手,方才在他身上又抓又摸,这会儿正无意识搭在窗沿上,指骨并不十分突出,只微微弯着,柔柔地搭在那里。


    他看了片刻,也伸出手去,轻轻放在她的手旁边。


    没有碰到。


    两个人的手指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像一条细细窄窄的河。


    “无妨,”楼峤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想,我在这里等你。”


    江行鲤没有立刻回话。


    她也看到了那一线距离。


    然后她出发了,手慢慢地,慢慢地移了过去。


    好似一艘小船划过了那条细细窄窄的河。


    先是食指碰到他的食指,然后中指缠了上来,最后她整只手嵌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她没有抬头,注视着两个人交缠的手指,轻声问:“若是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我永远在这里等你。”楼峤毫不犹豫。


    江行鲤笑了起来,“你早些回来,我等你一起放河灯。”


    楼峤也跟着笑,“好,最多五六日,我便回来了。”-


    小丫鬟端着木盆进来的时候,江行鲤还趴在窗台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望着楼峤消失的方向。


    顺眼瞥了瞥木盆,是昨日那套衣裙,江行鲤随口道:“那件扔了便是,洗它做什么。”


    小丫鬟愣了愣:“大人,这衣裳还是新的呢。”


    她歪了歪头:“可是已经穿过了呀。”


    小丫鬟还想说什么,长易走过来轻声道:“大人从不穿洗过的衣裳。”


    小丫鬟惊讶地往盆里瞧了瞧,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花样时兴,几乎还是全新的,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赚了三钱银子的出诊费,倒废了十两银子的衣裳……”


    她走出院门,又忍不住回身望了望,大人五指张开,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才把手指慢慢收拢,像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心里。


    江行鲤继续看诊治病。


    其实多数都是来凑热闹的,真生病的不过两三户。


    若是简单的头疼脑热,她便开两剂药,严重些的她便不敢治,让人家赶紧去找正经大夫。


    闲下来便开始算日子,楼峤说五六日便回,她从第四日开始心焦,总觉得他该回来了。


    第五日,还是没有。


    第六日,依然没有。


    她开始疑神疑鬼,稍有动静便以为是楼峤回来了,风吹门帘晃了一下,都要以为是他的脚步。


    用饭时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洗漱时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躺在床上还在想他怎么还不回来,想了半天把自己想得鼻子发酸,难以入眠。


    第八日,她受不了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随他好了,我何必巴巴地等!”


    她抓起枕头狠狠地摔在榻上,枕头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不解气,又把褥子被子掀了一地,床上的东西被摔了个遍。


    “今晚灯会我找别人陪我!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撂下狠话,她把自己裹进被褥里,拱成一个小山包,山包底下偶尔传出两声气急败坏的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长容长易很是为难,在门外站了半晌,才关上门离开。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来人轻手轻脚地走近。


    江行鲤闷声道:“我不饿,不吃……”


    来人隔着被褥猛地搂住她,楼峤似叹非叹的声音传来,“我回来了。”


    江行鲤僵了一瞬。


    然后开始死命挣扎!


    “你放开我!你回来做什么?你干脆别回来好了!我就当你死在外面了!”


    她拼命扑腾,又踢又蹬又扭,在被子里翻江倒海,腿蹬到了他的腰,手肘撞到了他的下巴,把床板踹的咚咚作响。


    楼峤手忙脚乱地按她,她却比发了狂的野猫还要难抓,裹在被子里根本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脚,好不容易摸索着找到了躯干的方向,猜测应该是腰的位置,连忙伸手箍住。


    她却猛地一扭,从他怀里滑了出去,不知怎么在被子里调了个头,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头发散了,寝衣皱了,还要手脚并用地往床下逃。


    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勾住腰往回一扯,惊叫未出口,他已扑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不准她离开。


    她继续挣扎,抓着他的胳膊就要咬,楼峤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后颈,亲吻着低声诉说:“阿鱼,阿鱼,我好想你。”


    她咬牙的力道松了又紧,渐渐不再挣扎,像野外奔腾的小马,扬蹄嘶鸣后终于肯安静下来,喘息着伏在他臂弯里,很委屈地控诉:“你就知道说好听话哄我,不是说五日就回来么,今天都第八日了。”


    楼峤把她转过来,低下头看她焉了巴巴的脸蛋,心疼地捧着,解释道:


    “本来前几日就要回来,但有个犯人忽然提供了新的证词,牵扯出别的事来,大理寺特意派了人来查,不得不耽误了几日。我错了,阿鱼原谅我好不好?”


    江行鲤本来已经静了下来,嗅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忽地又怒了,“你没空回来,还有空洁面沐浴?!”


    楼峤急忙道:“急匆匆回来,身上狼狈,怕唐突了阿鱼,收拾干净了才敢来见你。”


    “上回你回来,火急火燎地抱着我啃,怎得不说唐突?”


    楼峤百口莫辩,正是因为上次被她闻出了血腥味,这次才好好生收拾一番,他只好一个劲儿认错求饶。


    江行鲤哼了两声,像是还有许多不满,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干脆不说了。


    楼峤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便知道哄得差不多了。


    放下心来又亲了两下,说了些私房话。


    江行鲤消了气,推开楼峤,“好啦,我要去梳妆了,等会儿水市就要开始了。”


    楼峤自告奋勇:“我帮你。”


    江行鲤讶然地看了他好几眼,坐在铜镜前时,还一直偷偷瞄镜里的他,过一会儿瞄一眼,再过一会儿又瞄一眼。


    楼峤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木梳慢慢地通发,透过铜镜看见她那双不停瞟过来的眼睛,觉得好笑,“怎么了?不相信我?”


    江行鲤手里捏着一支绒花簪,纠结了一阵,才问:“你为何会梳女子发髻?”


    楼峤道:“成婚前特意学的。”


    她把绒花簪转来转去,又问:“楼峤,你之前可喜欢过旁的娘子?或者未婚妻什么的。”


    她先前看过不少话本子,楼峤这般出身的郎君,都会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一朝找上门来,定要闹得不可开交,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水涝尘埃一齐涌上来。


    她怕楼峤心有顾虑,补充道:“若是有,你这会儿告诉我,我不会生气的。”


    楼峤好似被说中了心事,面色沉沉地停了动作。


    江行鲤的心提到嗓子眼。


    不会吧……


    他忽然低笑出声,从她手中取过发簪,“从不曾有过,这一生只爱慕阿鱼。”


    江行鲤松了一口气,羞恼地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发髻编好了。


    很简单的样式,绒花簪插得端端正正的,花瓣恰好对着鬓角,好似一朵真花开在了发间。


    江行鲤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然后身子往后仰起头看他,楼峤怕她栽下去,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勺,拇指正好蹭着柔软鲜艳的绒花。


    她闭上了眼。


    楼峤会意,低下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她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都高审了,下一章可怎么办哟(愁苦)


    第34章 胜新婚(一)


    河阳水市极有名。


    河面上铺开一长串船, 大的小的,单层的双层的,有好几家商户挤在一艘船上, 也有独占一舟的,都晃晃悠悠地浮在水上。


    商贩们站在船头叫卖,卖花灯的,卖小吃的, 卖胭脂水粉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论是游玩还是买卖, 都是要上船的, 上了就很难再下去。


    船和船之间用木板搭着, 江行鲤一脚踩上去,船身一歪, 她惊呼出声, 身子跟着往旁边倒。


    楼峤的手立刻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她。


    两只手握在一起就不能再分开,从这一艘船到那一艘船, 从那一艘又到下一艘, 四处都晃得厉害, 自然要紧紧牵着手。


    江行鲤挤在人群里,新奇道:“我还未曾逛过水市, 以往放灯都是和……”她忽然咳了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掩耳盗铃道,“哎!你看着这盏莲花灯。”


    楼峤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以往同谁一道放花灯,他比谁都清楚。


    他拿起莲花灯, 漫不经心道:“这还是我头一回逛灯会。”


    江行鲤惊讶,“京中每年元宵中秋都有灯会,你难道一次都不曾去过?”


    楼峤笑道:“一个人逛多没意思。”


    江行鲤攥紧了他的手,“也没有放过花灯?”


    “没有。”


    江行鲤坚定道:“以后我陪你放,今日就放!”


    楼峤计谋得逞,扬了扬唇,嗓音温软道:“好。”


    江行鲤指了指莲花灯,望向摊贩,“这个如何卖?”


    卖灯的是个年轻后生,见他们穿得体面,张口便道:“三十文一盏。”


    江行鲤爽快付钱,拿了两盏莲花灯,先递给楼峤一盏,“走吧,我们去放灯。”


    下一艘船比方才那艘小上许多,船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也有莲花灯卖。


    江行鲤随口问了一句:“大娘,这莲花灯多少钱一盏?”


    大娘乐呵呵道:“十五文一盏,二十文两盏。”


    江行鲤的笑容凝固。


    楼峤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行鲤回过头瞪他,他收了收笑,没成功,又笑了出来,赶紧偏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嘴。


    她佯怒道:“你笑什么?不准笑!”


    卖灯的大娘一看便知怎么回事,笑眯眯道:“娘子莫恼,小郎君笑是欢喜你哩!”


    不说还好,一说江行鲤便真的羞红了脸,跺了跺脚,船身跟着晃了两晃,她赶紧抓住船杆。


    楼峤终于止住笑,掏出银子递给大娘:“两盏锦鲤灯。”


    大娘忙摆手:“郎君,这我可找不开。”


    “不用找。”


    “这……这怎么使得?”


    江行鲤别扭道:“我不要锦鲤,我要兔子。”


    大娘闻言,立刻将兔子灯锦鲤灯各拿了两盏递过来,又捡了些其他的小玩意儿塞进她怀里,“小娘子都喜爱这些毛茸茸的。”


    江行鲤抱着一大堆东西,就没有手再去牵楼峤了,好在骆宁等人远远地跟在后头,把物什接了去,两人手里只留了莲花灯。


    大娘提醒道:“小娘子,你们若是想放灯,往前再走两艘船,那儿有租船的,划到河中心去放,人少,清净!”


    江行鲤应了一声,拉着楼峤的手就往前挤。


    租船的老头蹲在船头,面前摆了一块木板,写着“小船三十文,大船五十文”。


    江行鲤看了看河面上那些漂漂荡荡的小船,转头对楼峤说:“咱们租大船吧。”


    楼峤微微皱眉,他也想与阿鱼乘舟独处,只是夜深水冷,未免有些危险。


    老头明白他的顾虑,“郎君放心,这一段河都不深的。”他看了看江行鲤的身量,比划了一下,“最多淹到小娘子腰上,到这儿,顶多了。”


    江行鲤豪气冲天道:“你别怕,我会凫水,你若是掉下去了,我会把你捞上来的。”


    楼峤失笑摇头。


    然而他实在是多虑了。


    比之落水,眼下有更棘手的麻烦。


    船头放着两支桨,正是英雄用武之处。


    江行鲤撸起袖子,“我喊号子,你跟着来。”


    楼峤颔首,妇唱夫随。


    二人齐心协力,猛划船桨。


    船慢悠悠动了起来。


    两个人大受鼓舞,更是卖力,桨花翻飞,水波激荡。


    船在原地转了一圈。


    江行鲤:……


    楼峤:……


    楼峤咳了一声:“阿鱼,还是听我的吧。”


    江行鲤忍痛交出指挥权。


    再次挥桨起航,荡开一片粼粼水光。


    又一轮猛划。


    船反向转了一圈。


    江行鲤、楼峤:……


    楼峤缓缓把桨横在膝上。


    江行鲤体贴地没有说话。


    租船的老头看不下去,拍着大腿喊:“不能只往一侧划,你们不能只往一侧划!”


    两人喏喏应声,虚心受教,手忙脚乱调整方向。


    船终于不转圈了,笨拙地朝河中心挪过去。


    河中心人少。


    卖灯的大娘约莫对所有人都这样说。


    如今河中心的人比岸上的还多。


    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处,桨伸出去能打到旁边船上的灯笼。


    江行鲤嘴里不停地喊着“借过借过”,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的船,终于找到了一处略微空旷的地方,把桨收进来,让船随意漂着。


    取出莲花灯,拿出矢立来。


    江行鲤笔尖悬停,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她很贪心,想写爹娘兄长,还想写玄香罗珠,想来想去,反而不知如何落笔。


    她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楼峤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江行鲤思索片刻,在细窄的纸张上写上两人的名字。写完,将心愿签卷成细筒,塞进花灯内的小竹筒里。


    楼峤还在写,莲花灯被放在身侧,泛着暖黄的光,映得他侧脸柔和而专注。


    江行鲤想凑过去看一看,又觉得若是他的心愿签上没有写她,她不是在自寻烦恼么?


    于是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的灯,等楼峤写完。


    后面的船猛地撞了上来!


    江行鲤惊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楼峤忙出手扶她,却不慎撞到了身旁属于他的莲花灯,晃了两下后啪的一声掉进了水里,很快被水流带着漂了出去,汇入密密麻麻的灯盏之中。


    身后传来连连道歉声,“对不住对不住,船上人多,没把住竿子,对不住二位。”


    楼峤的目光追着那盏灯出去,眼中流露出短暂的遗憾神情,但很快便收了起来,“无妨。”


    他将手中刚写完的心愿签折了两折,放入袖中。


    转过头来,瞧见江行鲤还在盯着莲花灯消失的方向,他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宽慰道:“没关系,下回再……”


    江行鲤忽然站起身来。


    “阿鱼!”楼峤的声音猛地拔高。


    水花四溅。


    她已经跳下去了。


    租船老头没有骗人,河水果然不深,刚没过她的腰,只是凉丝丝的,甫一下水便冻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后船上有人在惊呼,还有人喊了句“小娘子好胆量”,但她忙着追花灯,什么都顾不得。


    她不想他头一回放河灯,就这样潦草结束。


    裙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缠在她身上,拖着她只能慢慢地走,好在河面上船只交错,挡住了游动的花灯。


    她很快便靠近了那盏灯,伸手一把捞了起来,水花溅到脸上,激得她眯了眯眼。


    她拿着灯,转身看向船上的楼峤。


    灯火太亮了,只能瞧见他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目光沉沉烫烫地涌过来,又热又重地包裹住她。


    她扬起手朝他挥了挥,“拿到啦!”


    那抹身影便轻轻晃了晃。


    虽然看不清,但她下意识觉得他在笑。


    所以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往回走,莲花灯是纸做的,已经湿了大半,但好在灯还亮着,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风从她身后吹了过来,一路吹向船上的他,吹碎了水中倒映着的身影,与纷乱摇曳的灯火混在一起,碎成千万片金箔。


    江行鲤停在了楼峤面前。


    她仰起头,面上还有未干的水珠,兴奋地将灯举到他面前,蜡烛还亮着,照亮了她的眼睛,比千年万世所有花灯加起来还要炫亮。


    “你看!我把它找回来了。”


    楼峤没有回话,只是朝她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待她抓住后,他的手指一根根收拢。


    哗啦一声。


    水面翻出晶莹水花,她好似化作一条真正的鱼,游过粼粼波光,跃入他怀中。


    楼峤紧紧搂住她,心跳得好快,呼吸也很急促。


    江行鲤手里高高地举着灯,怕把蜡烛弄灭,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动了动,又立刻被抱得更紧。


    她费力地侧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她看了看那盏被水浸得灯纸发软的莲花灯,觉得自己一时冲动是有些犯蠢。


    楼峤轻声道:“怎么会吓到,是我该谢谢阿鱼。”


    江行鲤抿了抿唇,“不是你说的么?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楼峤笑了一声,终于松开她,把她脸上的水珠擦了擦,眼神绵绵地盯着她,“嗯,你说得对。”


    江行鲤催道:“你快把心愿签放进去。”


    楼峤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心愿签放入灯里,蹲下身小心地将莲花灯送入河中。


    江行鲤蹲在他身侧,忍不住好奇问:“你写了什么?”


    楼峤目送着花灯远去,唇边挂着柔柔笑意,“写了你我的婚书。”


    难怪写了那么许久。


    江行鲤心底泛起甜意,想起多买的那几盏花灯,提议道:“我们把其余的灯也放了吧,我要兔子灯!”


    楼峤弯起嘴角,一字字道:“我要锦鲤灯。”


    江行鲤侧头望着,他还注视着远去的莲花河灯,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眼中是温柔的灯火。


    江行鲤脱口而出:“我要楼峤。”


    楼峤陡然僵住,霍然转头,面上一片空白。


    江行鲤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轻飘飘地扔下另一枚炸弹,“我心悦楼峤。”


    楼峤没有动,半晌才哑然开口,好似在自言自语,“为什么呢?阿鱼不是讨厌我吗?”


    这是什么话?她何曾讨厌过他。


    江行鲤连忙蹙眉反思,“不讨厌呀,以前是因为旧事对你有些畏惧,但是许久之前就不怕了,我心悦你,想时时与你在一起,想与你共度余生,白首不离。”


    她顿了顿,有些羞怯,“楼峤,我钟情于你。”


    楼峤屏住呼吸,好似坠入梦里,美好得让他不愿醒来,偏偏船还在轻轻地晃,更让他疑心这是南柯一梦,是烟花在河中投下的幻影。


    他闲时读话本,遇见天降奇缘的桥段,只觉荒诞不经,乃愚人自娱自乐。


    如今奇缘骤然落入怀中,他尚未得志便已忘形失态,晃动的河水一下下地拍着他的心脏,拍得他浑身都在发软。


    竟比愚人还不如。


    他轻声发问:“当真?”


    江行鲤坚定道:“当真。”


    “比之……”


    “大人!大人!!!我们来了!”


    楼峤骤然惊醒,将涌到喉间的名字咽了回去。


    头一回感谢骆宁的不识时务-


    骆宁两手飞快划着桨,鬼吼鬼叫地游过来。


    “大人!你们怎么衣裳都湿了?快快快,上船上船,别着凉了!”


    风风火火地靠了岸,风风火火地把两个人塞进马车,又风风火火地把车帘一放,丢下一句“回驿馆”,马蹄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马车里没有点灯,只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将一切都映得模糊不清。


    江行鲤被楼峤按在怀中亲吻,她一边回应,还要留意着不能发出声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楼峤却不在乎体面,将她的口脂蹭掉了大半,又沿着下颌线缓缓游走,吻过脖颈后落在锁骨,轻轻吮吸着那处微凸的骨节。


    他身上烫得厉害,哑着嗓子问:“可以吗?阿鱼……可以吗?”


    江行鲤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咬着唇红了脸,“在这里?”


    楼峤笑出声,“回驿馆。”按捺不住把她抱进怀里,手指勾开她的衣带,低低哄道:“先让我亲亲。”


    她今日穿着嫩黄襦裙,散在榻上好似姚黄牡丹,绚烂耀眼,万卷楼内她破天荒找上他那日,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楼峤埋首于牡丹花丛里,感受着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乱。


    还有她身上的小痣,他早想亲上一亲,此刻终于得偿所愿。


    江行鲤面上滚出绯红,手指插进他发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终于承受不住,扯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送上水亮亮的唇:“亲这里,你亲这里。”


    楼峤从善如流,吻上她微张的唇。


    马车停下,挥退众人进入室内,门在身后“砰”一声合拢。


    江行鲤仰面躺倒在床榻上,楼峤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臂弯之间。


    马车内没有光,如今照在烛灯下,她才发觉他眼角都泛着潮意,颈侧沁着一层薄汗,很不体面地挨着她。


    江行鲤小声唤着:“楼峤……”


    楼峤捧起她的脸落下细密的亲吻,亲着揉着,忍不住越挨越近。


    他忽然直起身子,急切地打开床头匣子,掏出青玉小瓶倒出药丸来,急急咽下。


    江行鲤正要询问,又被他迫不及待地吻住。


    ……


    襦裙在马车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下车时才急匆匆整理了一番,如今又被他咬着系带扯开,江行鲤羞得捂住了眼睛。


    明明她也很想……但事到关头,还是觉得又慌又乱,羞恼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她无助地伸出手抓了两下,指尖碰到锦被,便急急忙忙地拽了过来,将两个人裹在里面,一点点都不愿露出来。


    楼峤喘着气,“阿鱼……”


    她小声道:“我要遮着。”尾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像在撒娇。


    那便遮着吧。


    “阿鱼,阿鱼……”他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她好似害怕,搂着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弯翘的睫毛簌簌颤抖,眸光潋滟,眼神望着他不肯挪开哪怕一时一刻。


    二人皆是生涩懵懂,在湿热的被褥间慢慢摸索,浅浅试探。


    她忽然松开紧咬的下唇,红得像仲夏开到极致的花朵儿。


    ……


    一滴汗珠沿着他的下颌坠落,正巧砸在她挺翘的鼻梁上,被他轻轻抹去。


    楼峤抬起她湿红的脸,在唇上亲了亲,喃喃道:“阿鱼,好热。”


    她也热,热得头晕目眩,软语回应:“我也……热。”


    “不要被子好不好?”楼峤辗转吻着她的唇,含糊道,“床帐挡着呢。”


    她半闭着眼,声音小小的,“那……好吧,你不准看。”


    案上,一盏红烛静静燃烧着,在帐幔上投下晃动的身影。


    她忽然颤了一下,要支绷成一根紧紧的弦,被轻轻按了回去,贴得更近。


    红烛在帐子上投下晃动的身影。


    良久,帐幔掀开些许,纤细白皙的手探了出来,泛着淡淡的红,微蜷着垂在床边。


    一只骨节清隽的手缓缓伸出,轻轻一勾,将那莲瓣般微蜷的手指纳入掌心,指腹在手心细细摩挲着,随后十指相扣着慢慢带回帐内。


    帐幔重新合拢,将所有的光挡在外面。


    烛光明明灭灭摇曳许久,最终轻颤两下,倏地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胜新婚(二)


    次日清晨, 江行鲤是被亲醒的。


    意识尚未回笼,身体倒是先记起了幼时养的黑毛大狗,最喜欢扑在她身上又舔又蹭。


    她迷糊着伸手去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含混道:“大毛……不要……”


    大毛今日很是执着,一边亲亲舔舔一边问:“大毛是谁?”


    大毛是你呀。


    江行鲤迷瞪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这哪里是大毛,这是她昨晚才圆了房的夫婿。


    她咬着手指任他乱来, 半晌才消停。


    楼峤摇铃叫水。


    将她抱起浸入浴桶里, 热汤漫过肩头, 蒸得她愈发酥软, 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前, 任他搓洗揉弄。


    让抬手抬手,让低头低头, 简直是顺了毛的小刺猬。


    楼峤见她这般乖顺, 忍不住低声夸了句:“阿鱼好乖。”


    江行鲤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昨晚也是一个劲儿夸她好乖好厉害,却半点不肯轻饶, 早晨她都累成这样, 还要被他揉着哄着又来了一回。


    怎么这般性致勃勃?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 忽然闪过昨夜他吞药丸的那一幕。


    她登时清醒过来,从楼峤怀里挣开, 变了脸色:“你……”


    “怎么了?”楼峤疑惑。


    江行鲤恨铁不成钢地望着他,“夫妻之事本就讲究水到渠成,你怎能为了一时爽快胡乱服药?即便你……我也不会介怀,何至于此!”


    楼峤沉默了一息,“……那不是助兴药。”


    江行鲤半信半疑地盯着他。


    “是避子药。”楼峤哭笑不得。


    “避子?”


    楼峤将她从水里捞起来,用软乎乎的绒毯囫囵裹住, 抱回榻上放着,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阿鱼想要孩子么?”


    江行鲤摇头,老实答:“不想。”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那便不急,待过两年等你身子长成些再说。”


    江行鲤蹭开他的手,“既然不是那种药,那你为何那么……那么……”


    楼峤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无奈道:“一时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江行鲤诚恳道:“日后还是自禁一些好。”


    楼峤心中作何想暂且不说,面上只一味应承。


    他取了干燥的软帕为她拭发,一缕缕绞干,再替她穿衣系带,比她自个儿来还要细致几分。


    末了,捧出几只油纸包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方糕点。


    “从惠州带回来的,阿鱼尝尝。”


    江行鲤恃宠而骄,往后一倒赖进锦被里:“我要躺在床上吃。”


    楼峤没有在寝室饮食的习惯,但对她向来无有不从。


    他将她连人带被拢好,四五样糕点铺排在她手边,又怕她噎着,沏一盏温热的桂花蜜茶放在床头小几上。


    江行鲤欢欢喜喜地趴在大迎枕上,拱起身子似个大泥鳅,眯起眼睛追着糕点咬。


    楼峤见她吃得欢快,便去到书案前处理公务。


    内外间隔着一道凌凌珠帘,他执笔批阅公文,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啃糕点的声响,忍不住时时去看。


    她在榻上拱来拱去地转着圈,转了两圈,娇娇俏俏地唤了一声,“楼峤。”


    他立刻放下笔走过去,把她捞起来,“怎么了?”


    江行鲤指了指最左侧的糕点,“我喜欢这个。”


    楼峤顺着手指看过去,其他糕点都只咬了一口,唯独这份吃得只剩一块,圆圆白白的一小团,中间坠着琥珀色的果干。


    他认不出是什么,只暗自记下它的形状,“回头让人再去买些。”


    江行鲤把最后一块喂到他嘴里,“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楼峤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阿鱼若想回,明日便可启程。”


    “那这两日便回去吧,反正河阳的事都差不多了,朝廷也派了其他官员来,用不上我,这会儿回去还能赶上小毛豆的生辰。”她忽然想起来,“小毛豆脱籍的事,刘内监怎么说?”


    楼峤道:“他说这事容易,只是之前你四妹妹写了篇《百戏论》,在学子士人间流传甚广,联名上书说要废立教坊司,刘内监说要避一避风头,想来这几日便差不多了。”


    “那太好了!”江行鲤的声音都高了几分,“小毛豆之前还与我说呢,她娘一直想回故乡,只是不能脱身,如今总算可以了。”


    楼峤看着她高兴,也跟着勾了勾唇。


    江行鲤忽然又叹了口气,“只是她们走了,日后去教坊司便无人陪我玩了。”


    “……阿鱼常去教坊司?”


    江行鲤点头。


    楼峤不再说话,默默地将剩下半块糕点喂给她,又倒了盏茶递去。


    江行鲤手一挥,指向桌案,“抱我过去。”


    楼峤依言恭恭敬敬地将她端过去。


    案后原本配了张黑木椅,江行鲤嫌硬,让人换成了凉榻,如今正好方便两人挤在上面。


    楼峤继续看公文,江行鲤卧在他身侧,将桌上的信纸翻了遍,百无聊赖地搁到了一边。


    她翻了个身,脑袋倒悬着,脚蹬上了墙面。


    楼峤目光钉在纸上,却在她快要滑下去时伸手托住她的脑袋。


    她干脆把头落在他掌心,倒着看这世间,眼神从他的衣领,喉结,下巴,一样样看过去。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楼峤微微侧身躲过。


    “别闹。”


    江行鲤偏要闹,拱啊拱把自己拱进他怀中,上半身压在他腿上,脑袋在他腰腹间蹭来蹭去,蹭够了,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他。


    楼峤手里捏着笔,眉心蹙着,嘴角抿着,似是在思索什么事情。


    江行鲤忽然唤了一身:“楼峤。”


    他垂眸看来。


    “你是不是有心事?与我有关吗?”她问。


    楼峤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阿鱼……你下次去教坊司,可以带上我一起么?那里鱼龙混杂,我难免担心……不方便也无妨,下回多叫两个侍卫陪你。”


    江行鲤扭着身子,歪着头去寻他躲闪的目光,“我上次在教坊司被抓,你那会儿是不是便有这桩心事了?”


    “……嗯。”


    “可是你当时什么都没有说。”


    楼峤幽幽道:“既无情分,又无名分,我能说什么呢?”


    江行鲤笑了一声,勾着他的脖子起身,凑过去亲他。


    第一下没对准,亲在了下巴上,第二下才找准了地方,贴上了他的唇。


    他纹丝不动地任她啃咬,从唇上啃到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贴,越贴越歪,越歪越往下滑,眼见要跌下去,他才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捞住。


    “看我难受,就让你这般快活?”


    她又蹭回来贴着他的唇,含混不清道:“日后你陪我一起去教坊司嘛。”


    楼峤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揉了一下,“……好。”


    江行鲤又黏黏糊糊地亲了他好一会儿,退开一点,喘着气看他。


    郎君黑发白衫,衣冠齐整,分明是端正矜持的模样,她却无端瞧出了些风情来。


    她心里哀叹,觉得自己当真没有立场叫人家“自禁”。


    “楼峤,还有多久啊?”


    楼峤扫一眼被她磨蹭得几乎不曾翻动的公文,面不改色道:“差不多了。”


    江行鲤的手自他的衣摆下钻了进去,如国王巡狩,一寸一寸探过去,声音软绵绵的,“那……可以歇一歇吗?”


    楼峤喉结微微一滚。


    江行鲤得寸进尺,心手相应。


    “楼峤。”


    “嗯?”


    “其实我是色胚。”她反省道。


    楼峤按住了她乱动的手,十分肃穆地、认真地道:


    “其实我也是。”


    两个色胚一拍即合。


    一个顺手把窗关了。


    一个反手把门闩了。


    一个将公文推到地上,另一个立刻拾了起来,“要存档的。”


    一个把步摇掷在桌角,另一个马上出声阻止:“小心点,别弄坏了。”


    火急火燎,又束手束脚。


    好不容易挪开了文书,请走了步摇,眼看着就要在这书案上闹将起来。


    忽见一抹血色,两人面面相觑。


    “癸水来了。”


    好吧。


    折戟沉沙。


    铩羽而归。


    大理寺积案又添一桩。


    作者有话说:


    “心手相应”原意指技艺熟练,这里采用字面意思形容动作。ps.小两口日后会慢慢熟练的(安详)


    第36章 胜新婚(三)


    江行鲤素来不爱?弹, 在榻上翻个身都要赖上半晌,入夏后又贪食凉饮。


    往日有玄香拘着倒还罢了,玄香走后动恨不得一日三餐泡在冰桶里, 兼之近日路途颠簸,日夜劳顿,癸水便来得气势汹汹,险些要了动的命。


    动腹中绞痛如刀割, 冷得牙齿打颤, 又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 冷汗一层叠着一层沁出来, 连抬经的力气都没有。


    楼峤再无心思看公文, 把动搂在怀里擦汗喂水,见动脸色白如金纸, 呼吸都颤颤巍巍, 恨不能以身替之。


    江行鲤的声音又细又弱,“冷。”


    楼峤忙把薄毯扯过来盖上,掖好。


    江行鲤?了?, 毫无血色的唇吐出字, “热。”


    楼峤立刻把毯子掀开些, “厨房熬了红糖姜汤,可要喝一点?”


    动哼了一声。


    楼峤估摸是不喝的意思。


    他想帮动拍一拍背, 经掌刚贴上去,江行鲤又哼了一声。


    他赶忙停住?作,“怎么了?”


    “……别拍,想吐。”


    楼峤讷讷应下,抱着动?也不敢?。


    过了会儿,江行鲤有了点力气, 把他的经拽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


    “揉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动有气无力地摇头。


    楼峤于是乖乖帮动捂着肚子,掌心温热,贴在动冰凉的小腹上,一点一点化开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动歪了歪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楼峤一只经贴着动的小腹,另一只经被动枕在脑袋下面,胳膊酸痛也不敢?,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着动。


    等动彻底睡沉,他才将经臂从动脑袋下面抽出来,往动怀里塞了个软枕,把薄毯掖好,将帐子放下来。


    惠州送来的卷宗堆了半桌,还有几封从京里转来的信函,大理寺催他回去销案。


    他坐下来,研墨,拆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眼睛发涩,窗外的天已当黑透了。


    楼峤收拾妥她,走进内间,屋内静谧昏暗,白檀香从香炉里袅袅地散出来,融成令人安心的温暖氛围。


    他掀开帐子一角,动还没有醒,抱着毯子睡得香甜。只是毯上洇着大大小小好几片暗红,动的寝衣上也有,乍一看触目惊心。


    楼峤从屉子里找出月事带,轻经轻脚地替动换上。


    他边换边想,新婚夫妻该有个适应磨合的过程,他们成婚一月才圆房,圆房次日便帮动换月事带,也不知这过程算短还是长?


    换好月事带,他用干净衾被裹住江行鲤,把动抱到小榻上坐着,动的头软软地靠在他的肩窝里,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侍女进来更换被褥,端来热水,替动擦净经脸,一切了毕后,楼峤又把动抱回床上。


    动哼唧了两声,睡得好好的被人从窝里挪出来又挪回去,动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力气反抗。


    楼峤躺到动身边,一经覆在动冰凉的小腹上,在动额上亲了亲,动的眉头才慢慢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过了许久,忽然听见动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两句。


    “什么?”他偏头。


    “脚冷……”


    楼峤下了床,摸黑走到外间,从壶里倒了些热水进汤婆子,回到床边,塞进被窝里,贴着动的脚。


    江行鲤满意了,在楼峤重新躺下时凑过来抱着他,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


    算是给他的奖励。


    楼峤被动蹭得心痒,把《大安律》搬出来念了许久才压住心火,刚闭上眼,身边的人又?了。


    先是小幅度?了两下,抬起腿搭在他的身上,过了会儿收回腿,翻了个身,又过了会儿翻回来,把他她个软枕似的抱住。


    他睁开眼,侧过头。


    黑暗中,能看见动的眼睛亮着,像星星一闪一闪的。


    “醒了?”


    “睡不着了。”动的声音还哑哑的,神情有些懊恼。


    楼峤将经臂伸了过去,动自觉地抬起头,将他的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又拱了拱,把脸贴在他的肩头,“你要睡吗?你陪我说说话吧。”


    “想说什么?”


    江行鲤想了想,“聊聊你娘吧,动是怎么喜欢上你爹的?”


    楼峤思索道:“我不太记得了,只听乳母提过一回,说是我爹摔下山崖,被动救了,我想动后来应她很后悔的,若是没有遇见我爹,他们两个人或许都能活得更自在些。”


    江行鲤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小指,“可是那就没有你了呀。”


    楼峤笑道:“没有我,阿鱼会难过吗?”


    江行鲤毫不犹豫地点头,“她然难过,如果你出生……你妹妹出生后,你娘带着你们来京城,那就最好不过了。”


    楼峤摸了摸她的头发。


    江行鲤又问:“动教过你蛊术吗?”


    楼峤摇头,“没有。”


    “那你妹妹呢?”


    “也没有,”楼峤笑道。


    “蛊术很厉害吗?”


    楼峤想起幼时隔着院墙听见的那些窃窃私语,他们说起蛊术时敬畏又恐惧的语气,说深山里的蛊女能以血饲蛊,以命换命。


    他嘴角弯了弯,“据说很厉害,不仅能操纵人心,杀人于无形,还有死而复生的大神通。”


    江行鲤原本懒洋洋地趴着,闻言猛然僵住,心脏开始砰砰直跳,动的声音紧张到变调,“死而复生?”


    楼峤顺着动头发的经顿了顿,“嗯。”


    “是哪种死而复生?”动急急追问道,“是人死了之后还能活过来?还是……还是……”


    还是时空逆流,倒退回未死之前?


    楼峤声音低缓:“这我倒不清楚。”


    江行鲤捏紧他的衣领,一时间没有回话。


    楼峤侧过头来看动。


    帐子里很暗,他看不见动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动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兔子。


    他等了许久,听见动又说:“你可以帮我查查吗?”


    楼峤不答反问:“阿鱼感兴趣?”


    江行鲤咬了咬唇,“好奇罢了。”


    楼峤沉默了片刻,“……好,我帮你查。”


    他的目光落里侧的床帐上,他知道在被帐子遮住的墙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粗心大意的人很难瞧见,但只要看着了便难以忽视,总疑心它要一路蔓延至墙根,乃至整座宅院。


    楼峤轻轻问,“若是查到了,阿鱼想复活谁呢?”


    江行鲤思绪混乱,没有听清,“什么?”


    楼峤把动搂紧了些,“没什么。”


    江行鲤没有追问下去,动脑袋里翻江倒海


    动一直以为是老天庇佑,命运垂怜,才让动重活一遭。


    难道……不是动想的这么简单?


    江行鲤抬起头,目光落在楼峤的侧脸上。


    他是两世间最大的变数。


    难道自己的重生与他有关?


    脚下的汤婆子还温着,暖意顺着脚踝缓缓爬升,停驻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动觉得自己她真很没有用,得了这么大的机缘,却依旧不思进取,但又不是动自己想要重生的,动也不想以此换什么功名利禄。


    上一世除了自己惨死之外,动也没有其他遗憾,如今动与魏云昇之间的因果已然了结,和爹娘的关系也没有闹僵,与江玉音也勉强算相敬如宾,怎么算都是赚的。


    江行鲤很知足,如今的生活远胜从前,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便不重要了,交由别人操心去吧。


    动闭上眼睛,往楼峤怀里靠了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惹檀郎(一)


    楼峤本想等江行鲤癸水结束再上路, 但她觉得如今诸事妥当,留在这里也无甚趣味,于是大手一挥, 说回吧回吧。


    交代好剩下的事务,与阿福阿满道了别,一行人便准备打道回京。


    启程那日来了许多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


    “大人要走了?”


    “大人还回来吗?”


    “大人一路平安啊。”


    江行鲤被这阵仗弄得手足无措, 嘴上一直说:“回去吧, 别送了, 都回去吧。”


    可没有人听她的,人群不但没有散, 反而越聚越多, 江行鲤正要再劝,忽然被人拽了下衣角。


    低头一看,是个穿着碎花小衫的小姑娘, 扎着两只小揪揪, 怀里抱着个小东西, 黑黢黢毛乎乎的一团。


    “这是我们家新下的小狗崽……”小姑娘紧张得直拽狗毛,声音又细又嫩, “大人之前说养过狗……所以……所以……”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说了好几个“所以”,后面的字全堵在喉咙里。


    江行鲤受宠若惊,蹲下来与小姑娘平视,“所以要送给我吗?你要把小狗送给我吗?”


    小姑娘羞涩地点头。


    江行鲤惊喜交加,抱过小狗崽, “多谢你,我会好好对它的。”


    她以前也养过一只黑狗,叫大毛,陪了她许久,后来回京时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半个月,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最后还是走了。


    如今这只看起来刚满月,浑身油光水滑,四只爪子雪白雪白的,好似踩着四团棉花。


    它大概是被这许多人声吓着了,缩在江行鲤怀里发抖,鼻尖在她胳膊上一拱一拱地蹭。


    江行鲤被它蹭得心里软乎乎的,肚子不疼了,腰不难受了,风景也不看了,一路上都在玩狗。


    “叫什么名字呢?”她翻来覆去地想,把小狗崽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一锤定音,“叫小毛。”


    楼峤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小毛?小毛!小——毛——”她换着腔调,不厌其烦地叫,小毛汪汪汪地应,一人一狗玩得好极了。


    楼峤特意为江行鲤准备了毛毯,本意是想让她躺着舒服些,如今成了小毛的狗窝,在上面打滚磨牙咬尾巴,弄得全是狗味儿。


    楼峤煮了许久的生姜红糖水,江行鲤端起来喝了两口,见小毛仰着头叫,她立刻把碗放下,把小毛捞起来,用勺子舀了糖水送到它嘴边。


    小毛伸出粉舌头吧嗒吧嗒地舔,江行鲤捏着勺子勤勤恳恳地喂。


    楼峤在旁边老黄牛似地煮。


    等小毛喝饱,江行鲤玩累了,剩下的红糖水也不要了。


    楼峤看着那只被喂得肚子滚圆,四仰八叉躺在软毯上睡觉的小狗崽。


    楼峤什么也不说。


    马车颠簸着入了京,穿过熟悉的街巷,还没停稳,府门里就冲出两个人影。


    玄香跑在前面,罗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扑到马车前,“娘子!!!”


    江行鲤抱着小毛踩着脚凳下来,脚刚沾地,玄香就一头扎进了她怀里,罗珠慢了一步,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等玄香松开,她也扑了上去。


    江行鲤忙把小毛递出去,楼峤接了过来,两只手指捏着后颈,轻轻一提,小黑狗便乖乖悬在半空,四只雪白的爪子徒劳地蹬了蹬。


    三个人抱成一团,又蹦又跳,像三只久别重逢的麻雀,叽叽喳喳的,谁的话都听不清,只知道高兴。


    江行鲤左边搂着玄香,右边挽着罗珠,恨不得生出两张嘴来,一张嘴说河阳的事,另一张嘴问京城的事。


    从府门外说到门内,从影壁说到前院,从回廊说到正厅,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停。


    楼峤跟在后面,拣着她们换气的空当,赶紧插了一句:“我先去书房。”


    “嗯嗯,去吧去吧。”江行鲤忙里偷闲地回头,伸手,掌心朝上。


    楼峤自觉地把小毛放回她手里,目送她抱着狗,吆喝着两个丫鬟往里走。


    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江行鲤拉着两人回房,命人把箱子抬进来,“啪”地打开锁扣,像个献宝的山大王,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给玄香的胭脂水粉,河阳县本地铺子买的,盒子上印着当地的花样,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给罗珠的笔墨纸砚,她特意找县里一个老笔匠订的,笔杆上刻着“金榜题名”四个小字。


    江行鲤问玄香家里如何,玄香说一切都好,爹娘托她问娘子好,又说她带了许多自家晒的干菜,等娘子有空了做给她吃。


    江行鲤又问罗珠秋闱如何,罗珠小声说过些日子才放榜。


    江行鲤一拍手,“赶巧我回来了,等放了榜咱们定要好生庆祝一番!”


    玄香道:“何必等放榜?今日便该庆祝,知道娘子要回来,厨房早早地备好了菜。”


    江行鲤摆手,“我晚些要去找小毛豆,不在家里吃了。”


    闻言,玄香和罗珠对视了一眼。


    “前几日教坊司传信来,说小毛豆她们母女得了放籍书,已经回老家去了。”


    江行鲤怔住,“这么急?”


    玄香道:“本来在等娘子回来,想与娘子当面道别。等了半个月,实在等不到了,又怕入了冬,路上不好走,便先走了。”


    江行鲤愣着点头,“我明白。”只是自己急急赶回京城,便是存了给小毛豆庆生的主意,她们却先一步离开。


    她心里像空空的不得劲,好似被挖了一块,闷闷不乐地把小狗崽抓过来揉。


    算了,没了小毛豆,还有小毛呢。


    她忽然抬头,“罗珠,你若是过了秋闱,是不是也要走?”


    “我……”罗珠点了点头。


    玄香见状,故做轻快,“娘子担心什么,罗珠娘老子都在京城呢,便是走也走不出城去。到时候考上了,选个京城的差事,还不是日日都能见着?”


    江行鲤扯出笑来,“说的也是。”


    江行鲤是个喜聚不喜散的性子,如今小毛豆走了,罗珠也快走了,她懒懒地提不起精神。


    到了夜间靠坐在床榻上,浑身上下都是不高兴。


    楼峤正在为她拆发,柔声道:“无妨,总会再见面的。”


    江行鲤问:“过了秋闱,是不是就要入国子学?”


    楼峤思索道:“也可以直接为官,不拘泥于一处。”


    江行鲤哀嚎一声,“罗珠要走了。”


    楼峤将拆下来的簪子放在案上,宽慰道:“她也不一定能通过。”


    江行鲤蹭地转头看他,“不准咒罗珠!”


    楼峤:“……抱歉。”


    江行鲤左右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是委屈撒娇的语气,“难受。”


    楼峤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还有我呢。我会陪着你。”


    江行鲤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一点,露出小半张脸,不肯承认自己舍不得,找了个蹩脚理由,“肚子疼,下午吃了太多辣,我来癸水的时候不能吃辣。”


    楼峤认真地应下:“我记住了,下回不让你吃。”


    “我不,我就要吃。”


    楼峤从善如流,“那下回让你少吃点。”


    他说着,想替她捂一捂肚子。


    手指探入被沿,摸索着往下,越过柔软的寝衣,碰到了什么湿湿滑滑的东西。


    楼峤的手指僵住了。


    好像是……


    江行鲤动了动,伸手一捞,小黑狗被她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歪着脑袋,吐着舌头哼哼唧唧地叫。


    楼峤:……


    头一回被狗舔了手指,他有些难以接受。


    江行鲤把小毛往怀里一搂,下巴抵着它毛茸茸的头顶,“楼峤,我今晚想抱着小毛睡。”


    楼峤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


    他罕见地犹豫了。


    江行鲤见他不说话,语气有些失落:“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去侧房睡。”


    楼峤的眼皮跳了一下,毫不犹豫道:“不行。”


    小毛从江行鲤的臂弯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他。


    他低头与它对视。


    眼睛是黑的,鼻子是黑的,嘴巴耳朵也是黑的。


    估计连心都是黑的。


    他盯着黑乎乎的小狗,咬牙道:“一起睡吧。”


    若在从前,楼峤是断然不会让一只畜生踏上床榻半步的。虽谈不上厌恶,却也不甚喜爱,总觉得不太干净。


    他都能想象到明日晨起,身上会沾上多少狗毛,要花多少工夫清理。


    可谁让小毛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他若是不肯,天子就要带着小毛迁都侧房,留他一人孤枕难眠。


    楼峤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吹灭了灯,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笼在两人一狗的身上。


    以往他都是搂着江行鲤睡的,如今却被一只小狗崽隔出楚河汉界。


    他暗自后悔,应当让骆宁拦住送行的百姓。


    拦住了就不会有小毛。


    他就不用坐牢似的躺在这里,看着江行鲤揉狗,连一个眼神也不给自己。


    江行鲤可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侧躺着,一手支头,另一只手在小毛的肚皮上揉来揉去。


    小毛被揉得舒服了,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讨好地舔她的手。


    江行鲤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楼峤,你看,它喜欢我。”


    楼峤勉强弯了弯唇角,“小毛真乖。”


    江行鲤把小毛往中间推了推,小毛翻了个滚,面朝楼峤。


    “你想抱抱它吗?”


    楼峤心道不太想。


    但看着江行鲤盛满了期待的眼睛,他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缓吸一口气,伸出方才被舔了的那只手,落在了小毛的脑袋上。


    幼犬特有的细软绒毛被压在掌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烤着手心。


    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这种感觉,小毛忽然打了个喷嚏。


    楼峤倏然绷紧身体,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勉力控制住没有把手缩回来,脸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温柔笑意,“很软。”


    声音很平稳。


    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江行鲤沉默了一瞬,“……你是不是嫌弃它?”


    楼峤心口猛跳,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挽回,江行鲤忽然坐起身,摇了摇够床头铃铛。


    楼峤连忙跟着坐起身。


    很快,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守夜的丫鬟推门进来。


    江行鲤把小毛捞出来递给丫鬟,吩咐道:“找个靠谱的人,把小毛带去偏房,好生照看。”丫鬟应了一声,双手接过小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江行鲤这才垂眸看向楼峤,眼神好似清澈流淌的溪水,伸手把他的脸扯得变形,“楼峤,你真笨,比起小毛,自然是你更重要。”


    楼峤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差点以为她要迁都离开了。


    他将她拢入怀里,在她唇角亲了一下,“是我太笨了,阿鱼多体谅一些。”


    江行鲤也亲了亲他,“楼峤,你比他们都重要,你最重要。”


    他笑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江行鲤又道:“等哪日你不在府里,我再找小毛一起睡。”


    楼峤含住她下唇,咬了咬,“那它没有机会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缠绵地吻了好一会儿,喘息着问:“阿鱼困了吗?”


    “不困……”江行鲤软软地搂着他,“可是我癸水还未走呀。”


    楼峤笑道:“不是这个。”


    那还能是什么?


    “我想换套床具。”


    江行鲤:“……”


    江行鲤恼羞成怒,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快乐!!!


    第38章 惹檀郎(二)


    楼峤自回京便忙了起来, 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桌,河阳县的善后事宜也一并压在他肩上。


    江行鲤倒好,完全做了甩手掌柜, 将一应事务全权交付,每日只顾着养狗。


    转眼过去数日,小毛大了整整一圈,从早到晚小马驹似地跑着, 见着人便汪汪叫。


    好不容易到了旬休, 又正好赶上秋闱放榜, 天色未明, 江行鲤便起了床。


    楼峤还在睡, 手臂搭在她腰侧,感觉到她要走, 迷迷糊糊地收紧了胳膊。


    “今日放榜呢。”江行鲤把他的手拨开, 胡乱梳洗了两把,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却又忽然折回来, 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继续睡, 我晚些时候回来。”


    虽说只是秋闱,比不得春闱声势浩大, 但贡院外的照壁前依然挤满了人,远远望去只见人头攒动。


    “借过借过,劳驾让一让。”


    江行鲤带着罗珠玄香,三人挤来挤去,终于挨到了前排。


    照壁上贴着巨大的黄榜,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她一眼扫过去, 没有,再扫,没有,心里正发急,忽然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看见了两个字。


    罗珠。


    笔锋端正,墨迹饱满,印在黄榜上像开在深秋的桂花。


    江行鲤猛地叫出声来,“中了!罗珠中了!”


    “在哪儿在哪儿?”玄香踮着脚尖往榜上看,也跟着叫出声,“中了!!!”


    罗珠被推到榜前,仰起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整个人便定住了,嘴唇微张,恍惚道:“我,这是我?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江行鲤和玄香一左一右搂住她的肩膀,“当然是你!除了你还能是谁?”


    她们俩比当事人还兴奋,一个抓着罗珠的袖子摇,一个抓着罗珠的手晃,罗珠脸颊绯红,被她们拽着又蹦又跳地挤出人群。


    “当真是大喜事,咱们今儿该去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江行鲤早几日便包下了金子阁的雅间,就等着放榜后好生庆贺一番。


    三个人从贡院一路杀过来,珍馐佳肴早已摆了满满一桌,边吃边说,好不快活。


    说着说着,不知谁先提了一句“难得这么高兴,不喝点酒吗”,另两个人立刻附和,伙计上了一壶桂花酿,一壶竹叶青。


    三个人混着喝,喝着喝着便有些上头,脸红得像抹了胭脂,素来寡言少语的罗珠也多话起来。


    吃饱喝足,沿着大街一路逛过去。


    街边喧闹,行人摩肩接踵,小贩挑着担子推着车在路边叫卖。


    江行鲤忽然瞧见人群围做一圈,传来“咚咚”鼓声与喝彩声,挤进去一看,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在相扑,身着胡服,你推我搡,摔得尘土飞扬。


    围观的人群看得兴起,叫好声此起彼伏,纷纷掷钱进去,江行鲤也从袖中摸出银子,掂了掂,随手便扔了进去。


    玄香的酒一下子醒了,狂拽江行鲤的袖子,“娘子,您这可是把郎君一个月的俸禄赏出去了!”


    江行鲤醉态分明,脸颊泛着桃花色,有三分醉意,七分娇纵,“今儿高兴,花些银子又有何妨?”


    说罢,又兴致勃勃地去看旁边杂耍。


    玄香拦不住,又被她三言两语劝住了,想到日后罗珠离去,朝夕相伴的日子屈指可数,便也抛了顾虑,不如趁这良辰,多聚一日是一日。


    三个人沿着街边走,一人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得嘎嘣响。


    穿过一条小巷时,前面忽然传来喝骂声,紧接着是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还有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江行鲤加快步子转过弯,一名少年郎君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膀大腰圆的男子一脚一脚地踹在他身上,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住手!”江行鲤喝道。


    少年抬头看见了她,眼睛一亮仿佛看见了救星,猛地从男子手下挣开,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仰起脸来,那张脸生得极好,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可颧骨上青了一大块,嘴角也破了,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娘子救命!求求娘子救救我!”


    男子追了上来,骂道:“小贱种,还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江行鲤眉头一皱,“光天化日竟敢行凶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大汉面色凶恶,“哪里来的小娘皮?这是我家的事,你少管闲事!”他说着就要伸手抓人。


    江行鲤拦住了他,“你再不停手,我就报官抓你!”


    男子脸色陡变,骂骂咧咧了几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走了。


    少年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连磕了好几下,楚楚可怜地仰着脸看她,“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江行鲤忙让他起来。


    少年站起身,抬手擦眼泪,露出布满伤痕的手臂,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手腕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红紫交加,触目惊心。


    江行鲤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怎么浑身是伤?方才那个人是谁?”


    少年泪眼模糊,“是我爹……他欠了赌债还不上,就把我卖到了南风馆,我不肯接客,他们就每天打我。”他顿了顿,又哽咽着跪了下去,“求娘子帮帮我,带我离开这里……我,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玄香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娘子不要多管闲事,这种人不知道底细……”


    江行鲤何尝不知,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少年见她面上犹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是来骗娘子的钱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娘子若是不信……南风馆就在后头,我带您过去见老板。”


    江行鲤见他实在可怜,心里叹了口气,“好,我随你走一趟。”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少年面上满是感激之情,“谢谢娘子,娘子好心一定会有好报的!”


    玄香又拽了拽江行鲤的袖子,江行鲤转过头道:“万一他真的需要帮助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我们一块儿去看看,若是不对就离开。”


    她扬声唤了句,身后立刻涌出六七个侍卫,腰挎长刀,面色冷峻。


    少年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挤出一个笑容,“这……这么多人?”


    江行鲤点头,“你别怕,我们去帮你讨回公道。”


    “……谢谢娘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了小巷,来到一座三层楼阁前,门上匾额写着“南风馆”三个金字,门口站着几个各具风情的男子,见到他们都愣了愣。


    楼内灯火通明,挂着粉红的纱帘,帘子后人影绰绰,男男女女搂抱调笑,酒气混着脂粉气熏得人头昏。


    玄香和罗珠一左一右地夹着江行鲤,两个人都紧张得发抖,侍卫们自进门起便如临大敌,将她们围在中央,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凑过来。


    少年引着他们进了雅间,侍卫井然有序,两个守在门边,两个立于江行鲤身后,剩下的在房内四处搜查巡视,床底下也用刀刃扫了一圈。


    少年嘴角抽了抽,“娘子请稍候,我去请老板过来。”说完便退了出去。


    门一合,少年的脸色蓦然冷了下来。


    “哟,这就是你钓到的大鱼?呵。”门外早有人等着笑话他。


    少年翻了个白眼,走了。


    江行鲤等了许久不见少年回来,她心下疑惑,从凳子上站起来,“我……”


    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踹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


    江行鲤愕然抬起头-


    骆宁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时,楼峤正在廊下晾晒小毛。


    江行鲤出门看榜,楼峤无所事事,本来在书房读一卷借来的孤本,下人忽然来报,说小毛钻进煤堆里不肯出来。


    楼峤只得放下书,挽起袖子去扒煤堆,掏出来个乌漆麻黑的毛球。


    他本来是不想管的,但想到江行鲤回来肯定要抱它,便让人打了水来,把小毛按在盆里搓了一遍又一遍,换了七八道水,总算干净了。


    他把小毛捞出来,用帕子包住,挤了挤水,又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估摸着不滴水了,让人拿了只竹篮,把小毛放进去,挂在廊下慢慢晾着。


    好在小毛被擦得七荤八素,再没有力气越狱,焉头焉脑地趴在篮子里。


    楼峤正擦着手,骆宁匆匆忙忙地跑来,“大人……娘子逛南风馆被抓了!”


    楼峤的手顿在半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惹檀郎(三)


    梅开二度。


    江行鲤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命苦。


    上回在教坊司便罢了, 这回她明明是想做件好事,刚迈进南风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官府拿住, 连人带丫鬟一起被请进了刑部。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作为犯人,而是作为被害人。


    刑部贴心地安排了女官来为她解释,“那些人是有预谋的,他们派一些漂亮乖巧的小郎君出去骗人, 专挑您这种成了婚或者定了亲事的年轻小娘子, 张口就是‘哎呀我爹赌博把我卖了’, ‘哎呀我娘重病我没办法’。


    “小娘子一时信了, 跟着他回了南风馆, 那可就出事了,他们定要使出十八般手段坏了娘子清白, 以此拿做把柄威胁。


    “您说说, 能上这种当的大多是心地善良又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被他们连哄带骗地恐吓一番,生怕事情被捅出去, 只好忍下来, 一忍二忍, 就变成人家的长期荷包了。”


    女官说完,又笑了笑, 夸了江行鲤几句。“不过娘子很聪明,晓得让人陪您一起去。方才那人已经招认了,说见您带了一大群护卫,便决定不打您的主意了。”


    江行鲤干笑了两声。


    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聪明。


    玄香见她忧心忡忡,连忙过来拍了拍她的背。“娘子别担心,郎君会理解您的, 您这是被骗了,又不是故意的。”


    罗珠也跟着点头,“对,您什么都没做。”


    江行鲤看着她们两个,欲言又止,她们不知道,她前不久才信誓旦旦地跟楼峤说,以后去教坊司都让他陪着,绝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她不知道等会儿该怎么与楼峤解释,难道要说“虽然我答应过不去教坊司,但是我可没答应过南风馆哦。”


    她怕把楼峤气撅过去。


    江行鲤脸色灰白地抱住了头,脑袋敲在桌面上。


    门外传来声响。


    她立刻坐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官员陪着身穿着青白圆领袍的楼峤走了进来,他面色如常,眉目舒展,嘴角甚至挂着得体的温润笑意。


    女官迎了上去,又将方才的话原样讲了一遍。


    楼峤听完,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大人客气,这是我们分内的事,只是……”她意有所指,“卑职经验不足,不知如何处置这些人,还需大人指点一二。”


    楼峤勾了勾唇,又客客气气地道了一遍谢。


    他的眼神终于转到了江行鲤身上。


    从他进门起,江行鲤的目光就黏了上去,期期艾艾地望了他好一会儿了,好不容易等到他看过来,连忙软声开口:“楼峤……”


    这招一直很好用,不管是什么事,只要她乖乖顺顺地唤一声他的名字,他总会好说话许多,百试百灵。


    但是今日,楼峤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吩咐回府。


    江行鲤心里咯噔一下。


    他生气了。


    上了马车,他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掀着帘子看街景,神色冷清。


    江行鲤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生气了吗?”


    楼峤语气平静,“懒得气。”


    那就是生气了。


    江行鲤伸出手,指尖捏着袖口的绯红布料,轻轻地拽了一下。


    楼峤垂眸,轻轻捏起她的手指,放到了一旁。


    江行鲤又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讨好地晃了晃,“楼峤……”


    楼峤面无表情,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一根根地掰开。


    江行鲤又急又慌,整个人扑上去从身后搂住他,“你不要这个样子嘛。”


    楼峤又来掰她的手,她力气拧不过,干脆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松手,把自己贴在他背上。


    “松手!”


    好歹肯与她说话了。


    江行鲤大喊:“不松,不松!”不仅不松,还准备把腿也盘上去,吊死鬼找替身似的缠住他。


    楼峤两下解开玉革带,霍然脱下外袍,一转一躲,眨眼间便坐到了对面位子上去,胸膛一起一伏,面色冷凝地平复着呼吸。


    江行鲤扑了个空,跌在软垫上,怀里还抱着那件空荡荡的袍子,呆住了。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尚带余温的衣物,又抬头看向对面端坐的楼峤,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没想到楼峤会这么生气。


    手里的袍子越捏越紧,心里却越来越慌,越来越乱。


    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茫然嗫嚅出一句:“……楼峤,可以抱一下吗?我有点难受。”


    楼峤的呼吸静了一瞬,随后侧过头,不说也不动。


    江行鲤又试着碰了碰他,先用指尖在他的胳膊上点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落下整只手。


    没有推开她。


    她连忙一股脑地黏了上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手搂住他的脖子,八爪鱼般缠得紧紧的,直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楼峤怕她掉下去,揽住了她的腰,声音还是淡淡的,“难受找我做什么,不去找你那位小郎君?”


    江行鲤在他颈上用力地亲来亲去,好像多亲几口他就能少气一会儿,“我为何要找他,他又不是我的夫君,”她平日里“楼峤”来“楼峤”去,只有这种时候会夹着嗓子甜腻腻道,“夫君,好夫君,别生气了,啊?”


    楼峤不为所动,“当真是受宠若惊,我还以为阿鱼要踹了我,扶他做夫婿呢。”


    江行鲤头皮发麻,连忙道:“怎么可能!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她心里将那个背时鬼翻来覆去地骂了许多遍,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冲上去把他活活打死在巷子里!


    “不要生气嘛,我是被他骗了呀,其实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她又想亲他,刚靠近一点便被他抵住额头推开了些。


    “被骗?”楼峤唇角微弯,字字清晰,“哪日来一个不骗你的,你是不是就要为他赎身?他再诉诉苦,你就买间宅子安置他,他若是会唱支小曲弹个乐器,你便要时不时去看望他,日久生了情意,就一杯毒酒送走我,给他腾地方是不是?”


    江行鲤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她拼命摇头,“我是打算帮他赎了身就离开的,你不信可以问那些侍卫。”


    楼峤已经问过了。


    得知她被人设套陷害时,楼峤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知道她没有吃亏才放下心来。


    但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她素来玩心重,又年轻小,即便没有那种心思,也容易被有心人蛊惑,他也不是头一回来官府捞她,上回那十七个小郎君还历历在目呢。


    当日他不好计较,如今已结为夫妻,便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他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磨磨她的性子。


    这样想着,楼峤移开手,“你答应过我的,再去这种地方要带上我。”


    江行鲤试图耍赖,“我答应的是教坊司。”


    楼峤笑了一声,“阿鱼,你要与我玩文字游戏吗?你说了教坊司,我便相信你不再流连于逛烟花之地,可你竟然说答应的是教坊司?


    “今日是不是要再‘答应’南风馆,京中风月地数不甚数,你是不是要挨个去一趟,挨个答应一遍?若是你悄悄将人藏在外头宅子里,被我发现了,你还要将京城六十四坊依次答应一遍?”


    江行鲤本来还想撒撒娇蒙混过关,见他如此严肃,怏怏地垂下了头。


    他又道:“我从未说过不准你去,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去,你应得很爽快,却又背着我偷偷逛南风馆,还想为小倌赎身,让我心中作何想?”


    江行鲤攥紧衣袖,她忍着脾气哄了这么久,他怎么越说越严重?


    她知道自己理亏,可是……可是她也不是有意如此,怎么能把她说的像是薄情寡性的负心人?


    她可是受害者!


    她差点被人骗身骗财,他不但不安慰她,还给她甩脸子看。


    上回在牢里,他大半夜赶过来,多么体贴地安慰她给她擦手,这回倒好,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


    江行鲤越想越委屈,听见他说出最后一句,“阿鱼,事到如今,我还能相信你吗?”


    她彻底炸了。


    “你爱信不信!!!”


    江行鲤猛地站起来,脑袋砰地撞在车顶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瞧见楼峤伸手欲扶,她一把拍开,“我不就是路见不平了一回,为何要这样说我,搞得我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似的!”


    马车停下,骆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夫人,可要下车?”


    楼峤还未从惊愕中回神,只听江行鲤撂下一句,“随便你怎么想,我不管你啦!”


    她掀开车帘便要走,想了想又觉得不解气,回头在他的袍子上狠狠踩了两脚,这才转身跳下了车。


    就他会不理人吗?


    她也要不说话冷着他,谁怕谁?


    想训人却反被训的楼峤:…………?


    江行鲤憋着气往前冲,路过院子时见到了晾着的小毛,惊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下人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江行鲤得知是楼峤的手笔,立刻把小毛从篮子里抱了出来,“可怜的小毛,不就是淘气了点嘛,怎么就要被挂起来示众?真过分!真坏!讨厌得很!”


    楼峤从门外进来,一进来便听见她骂自己,无奈道:“阿鱼。”


    江行鲤哼了一声,抱着小毛气鼓鼓地回房。


    楼峤跟在身后,门在他面前嘭地关上,险些夹住他鼻尖,他只得顿住脚步,抬手轻叩门板三声:“阿鱼,咱们好好谈。”


    谈什么谈?


    她才不要和他谈。


    她一句话都不想与他说!


    江行鲤又对着小毛说了他好几句坏话。


    小毛汪汪叫着,似在回应。


    晚膳时,她还是没从房里出来,只说没胃口。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夕阳一点点沉没,楼峤愈发按捺不住,又敲了好几道门,“阿鱼,我错了,不该那么与你说话,把门开一开,好吗?”


    门内脚步声一点点接近,江行鲤板着脸开了门,把小毛塞进他怀里,“小毛饿了。”说完又要关门。


    楼峤赶紧用脚抵住门缝,扬声唤了个丫鬟过来,将小毛带走,自己挤进了门内。


    江行鲤坐在书桌后,假模假样地捏着书看,看似很专注,其实许久都不曾翻过一页。


    楼峤慢吞吞地站在她身旁,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身子一扭,“不许碰我!”


    楼峤不碰了,垂着眼看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瞧见她紧抿的唇,怒气未消的眼睛。


    他心中暗叹,还是操之过急,做得有些过了。“今日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原谅我好不好?”


    江行鲤气道:“我看你一点也不急,悠闲得很。”


    “急的,官府来人时,我心口都快跳出来了,好在你没出什么事,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手指捏住她一缕头发,“只是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又忍不住开始吃醋,怕你……当真对其他人生了好感。”


    江行鲤把书放下来,轻轻道,“楼峤,我真的有点难过。”


    她眼睛有一点红,看起来是很伤心了。


    “因为你只顾着自己生气,一点都不关心我,明明这也不是我的错,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你不能这么怪我。”


    楼峤很是心疼,懊恼道:“是我不好,忘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这样了。”


    江行鲤轻声道:“楼峤,你可以相信我的,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也没有玩文字游戏,答应你了就是答应,不会食言的。”


    楼峤心念微动,俯下身在她额上轻吻,“阿鱼,我信你,我只是太容易吃醋了。”


    江行鲤在心里默默道,看出来了。


    两人又黏糊着说了些悄悄话,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江行鲤摸了摸楼峤的耳朵,“日后再遇上这种事,我不会再以身犯险,不会再让你误会了。”


    楼峤捉住她的手亲了一亲,“阿鱼真好。”


    江行鲤的嘴角翘了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鼻尖碰在了一起,唇瓣贴在了一处。


    他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牢牢按在怀里,手指顺着她脊背柔滑的曲线缓缓下移,仿佛抚过上好锦缎。


    江行鲤呼吸微乱,身体一晃,下意识想寻找支撑,却不留神碰倒了案上的笔架。


    一支青玉管笔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楼峤忙里偷闲看了一眼笔,“阿鱼,可要用膳?”


    江行鲤摇头,“我不饿,今日吃了许多零嘴。”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轻轻说了句什么。


    江行鲤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睫毛颤了好几下,微微点头。


    ……


    花梨木的书桌平日铺满了公文信笺,笔墨纸砚整齐罗列,此刻已经被楼峤堆在桌角,摞得歪歪斜斜。


    江行鲤盯着黑黝黝的房梁放空,上好的羊毫沾了茶水,落下时痒痒的。


    她想抬起身看看,但楼峤说不要乱动。


    她小声问:“你在画什么?”


    楼峤用手指轻轻按住画纸,慢条斯理道:“画的是……小鱼跳出绿萍中。”


    江行鲤纠正道:“眼下都快要入冬了,早就没有绿萍。”


    闻言,楼峤好似恍然大悟,“正是如此。”伸出修长的手指,抹掉了刚画上去的,水莹莹的荷叶。


    江行鲤浑身一抖,面上又烫又红,后悔自己多言这一句。


    她扯过红绡帕子遮住脸,“你快点画。”


    楼峤却俯身过来,撑在她上方,毛笔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为什么要遮着?”


    江行鲤透过朦胧的红色看他,声音好小好小,“害羞……”


    楼峤低低笑了一声,隔着绯色帕子吻了吻她的眼皮,轻啄着往下,慢慢含住她的唇。


    红绡质地轻薄,在两人唇间隔开了若有若无的距离,一切都如雾里看花,变得朦胧而暧昧,


    他用舌尖抵着帕子,在她唇上轻轻拨弄,江行鲤微微张开嘴,隔着湿润的绯红布料,吮了一下。


    楼峤闷哼一声,抬起头,低喘着与她对视,“阿鱼,你把书案弄脏了。”


    他的神情颇为苦恼,“我平日里要在此处批阅公文,眼下该如何是好?”


    江行鲤本就羞怯,此刻有些恼羞成怒,“我给你擦干净。”


    说着便要推开他起身,却被楼峤一把抓住手,吻了吻她的手背,“我来擦。”


    雪白的衣袍垂落,郎君捉住了她蹬来蹬去的脚踝,轻声询问:“阿鱼,可以亲吗?”


    江行鲤脚踝一颤,未及答话,已被温柔含住。


    ……


    ……


    第一回做这种事,难免不熟练,郎君动作生涩,惹得女郎抱怨:“轻轻的呀……”


    他很是抱歉,自然更加刻苦,费尽心神做到最好。


    江行鲤手里空空,便总想抓住些什么,捞了一把郎君的头发,凉凉滑滑地握在手中,却无法缓解热意。


    她细细地哭吟起来,一声一声地,唤他的名字:“楼峤……楼峤……”不知是求饶还是求救。


    楼峤微微抬起一点头,语气肃然道:“阿鱼,书案又脏了。”


    那就只能再多擦一擦。


    好在郎君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帮她。


    她却承受不住,目眩神迷,手中捏着他的长发越来越紧,慌乱无措间打翻了案边一盏清茶,她惊叫出声,侧头看见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桌沿滴了下去。


    滴答滴答。


    在重归寂静的房中分外明显。


    郎君辗转吻去水渍,嗓音沙哑道:“乖鱼儿,好厉害。”


    她呜咽一声,捂住了脸。


    许久,郎君收拾妥当,才俯身凑近,将自己的一撮青丝解救出来,嗓音略哑,“不是说轻轻的吗?”


    结果攥得那样紧,险些将他拽成秃子。


    她晕晕乎乎的,双眼水濛濛地看向他,还没回过神就下意识伸手搂他的脖子,要他抱。


    楼峤心里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这样乖巧的模样,就算真把他薅成秃子,那也是很快活的事。


    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阿鱼好棒。”说着,想要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轻啄。


    她霎时间清醒过来,侧头躲过他的亲吻,“不要,脏。”


    楼峤有一点委屈,“哪里脏?”


    江行鲤不说话,只扭着避开,瞧见了桌上那管笔,她支起身子想将它挂回架子上。


    但是平日疏于学业,笔墨纸砚一概不碰的,此刻竟然如何也挂不上去,试了好几次,总是差一点。


    楼峤无奈,只好握住她的手指教她,碧玉笔管一寸寸挪移,绳结轻轻套进去,稳稳坠在了笔挂上。


    毛笔无风晃动,带着桌子轻轻摇晃,倾倒的茶盏泼出残茶,混着滴落的墨汁,在桌面绘出一副斑斓的画作。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要两章合一的,但是因为两章都有werwerwer ,合在一起显得很奇怪,所以还是分开放啦嘿嘿嘿。


    以下是一些碎碎念:


    其实这一章就能看出他俩的感情是有问题的。


    楼峤一直都不信任阿鱼,总觉得她会移情别恋,所以一有机会就要想办法拿捏一下她。


    但是他在阿鱼面前总是表现得很淡定很游刃有余,阿鱼压根察觉不到他的不安,还觉得他在莫名其妙乱发脾气。


    如果楼峤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阿鱼是能理解的,两个人磨合几次问题也就解决了。但他太没有安全感了,她一生气,他就立刻慌里慌张地道歉认错,最后看似和好,但一个认为“你错怪我但我很大度原谅你了”,另一个认为“算了我退一步吧以后再说”。


    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有错,都觉得是自己在包容对方,所以之后肯定会闹崩的。


    Ps.个人认为爱情里最重要的是坦诚和信任,所以楼峤要负70%责任,剩下30%是俺的。


    第40章 喜除夕


    临近年关, 罗珠决定了去处,她是有功名的人,再做丫鬟便不合规矩, 正好楼峤事忙,卸了万卷楼的职务,陆先生便让楼峤接任,同时准备春闱。


    江行鲤虽早有预料, 分别时还是忍不住惆怅, 嘱咐了好几遍, 要她得空便回来。


    玄香也很伤感, 她与罗珠相伴的时间比江行鲤还长些, 二人的感情不可谓不好,罗珠走那后, 她坐在窗边发呆, 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行鲤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娘子可有吩咐?”玄香站起身。


    江行鲤摇头,“你在想什么呢?”


    玄香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壶, “在想……之前回乡的时候, 我娘说想为我赎身, 让我回去嫁人。”


    江行鲤提起心来,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你答应了?”


    玄香摆手, “嗨,我才懒得嫁人呢,只是觉得……娘子有了着落,罗珠也有去处了,我也该想一想自己了。”


    江行鲤静默片刻,“我不想你走, 但你若有了主意,只管与我说。”


    玄香笑了笑,“好……这茶凉了,我去换一壶来。”


    脚步声远去,江行鲤独自坐在灯下,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花,她用剪子挑开,烛光倏地一跳,在她眼底映出微光。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自从成婚后,身边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连以前不对付的江玉珠,也好几个月不曾见到。


    虽然明白这是世间常态,还是忍不住有些惆怅,江行鲤放下剪子,幽幽叹了?气。


    晚间楼峤回来,见她面色不虞,不免问了几句。


    江行鲤便将心事说了出来,最后忧伤地表示,“我身边只有你了。”


    楼峤笑道:“只有我不好吗?我也只有你。”


    江行鲤愤愤道:“你总是很忙,都没空陪我。”


    楼峤安慰她,“年末事多,过些日子便清闲了。”


    果然,小年一过,楼峤便将手头事务尽数推了,从早到晚都待在府里,全心全意地陪她。


    但江行鲤却忙了起来。


    因为小毛已经长得很大了,俨然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犬。


    只是精力过于旺盛了些。


    每日都要人陪着玩,偏又认主,非缠着江行鲤不可,否则就啃床刨墙咬地毯,杀猪似的嚎叫。


    江行鲤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楼峤却忍不下去,一把将它拎起来,塞进骆宁怀里:“三日之内,不管你想什么法子,必须让它安分下来。”


    骆宁苦着脸领命,跑遍了半个京城,竟然还真让他想到了法子。


    城东有位老猎户,擅驯烈犬,骆宁又是作揖又是许重金,终于将人请入府中。


    老猎户果然有本事,让骆宁找几个人带小毛出城跑圈,跑上几个时辰再带回府,小毛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再没有闹腾的力气。


    江行鲤不知其中窍门,还以为小毛长大懂事了,搂着它夸个不停。


    楼峤也很高兴,这没眼色的狗总算不碍事了,他的眼神和善了许多,甚至破天荒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往年江行鲤在侯府跨年,总是有一大堆规矩,从晨起祭祖到夜宴守岁,一整日都不能安宁。


    今年却很简单,她给府中下人发了赏钱,放他们回家团圆,只留下几个心腹看院子。


    年夜饭是她与楼峤一同商量的,两人爱吃的菜色各备了几样,摆了一桌,又烫了一壶酒。


    饭后在暖阁内燃起一炉雪中春信,幽香融融地浮在空中,小毛噔噔噔闯进来,楼峤勒令骆宁把它抱走,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要待在府里。


    骆宁郁闷离去,留下两人围炉闲话,不知不觉间,已酒过三巡。


    江行鲤裹着狐绒毯子,懒懒地靠在楼峤肩上,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红艳艳的灯笼。


    案上摆着几样小食,以及一壶石榴酒。


    石榴酒色如红宝石,甜中带烈,是江行鲤特意寻来的,初尝时绵软香甜,后劲却大,一不留神便会喝醉。


    按照她的盘算,楼峤不了解石榴酒,只以为是寻常果酿,定会多饮几杯,她再劝上几句,他便悄然醉倒,任她为所欲为。


    然而此刻一壶酒将要见底,他却眸光清亮,丝毫不见醉意。


    江行鲤委屈道:“你怎么还没有醉?”


    楼峤斜眉微挑,“阿鱼想看我醉酒?”


    江行鲤点头。


    楼峤在她鼻梁上刮了一刮,“下回给你看。”


    “下回是什么时候?”


    楼峤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酒醒的时候。”


    江行鲤闭上眼,过了两息,再睁开眼,振振有词:“好啦,已经是下回啦,我酒醒了。”


    楼峤瞧着她绯红的脸庞,无奈笑道:“你还醉着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润润的,骗得了谁?


    江行鲤才不管,闹着要他多喝点。


    楼峤只好接过她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捏起一块糕点喂到她唇边。


    “吃些东西,压一压酒意。”


    江行鲤就着他的手咬了一?,糕点软糯绵密,有些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来。


    她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之前你说爱吃的,我让人去惠州学了,照着方子做的酸奶糕。”


    江行鲤本想再咬一?,闻言停住,抬起头看他。


    楼峤微微蹙眉,“怎么了,不好吃吗?”


    江行鲤含糊地嘟囔道:“楼峤……你对我真好。”


    楼峤眉梢一动,“有那么好吗?”


    江行鲤没骨头似的攀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有,特别好。”


    楼峤觉得自己应是也有些醉了,竟然趁她神志不清,小声说:“那就多爱我一点,多依赖我一点,好不好?”


    江行鲤从他胸?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醉意在她脸上晕开一层天真的妩媚,“可是我已经很爱着你了。”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手心贴着衣料,衣料下面是她扑通扑通的心跳,“你感觉不到吗?”


    楼峤浅笑着,“感觉到了,我也爱你。”


    她放下心来,又靠回他怀里,“楼峤,我好像有点困了。”


    “那便睡吧。”


    她有些纠结,“可是等会儿会有烟花。”


    楼峤亲了亲她的发顶,“到时我叫你起来。”


    江行鲤满意了,用鼻尖蹭了蹭他喉结,含混道:“那我睡啦……”便要翻身下去,想从他怀里滚到榻上去。


    他轻轻将她按回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不让她动,“我抱着睡,不好吗?”


    好,当然好。


    江行鲤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楼峤一手揽着她,一手在她背上拍着,偶尔碰碰耳朵,摸摸头发。她逐渐睡熟,面颊绯红,额上沁出薄汗,被他轻轻擦去。


    夜越来越浓,却被灯火挡在外面,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脆响,噼啪一声,散了,又安静了。


    除夕夜,满城的人都在等。


    待时漏最后一滴水珠坠落,锣鼓敲响新岁第一声,那些静候已久的烟火炮竹才肯一齐作响,然后辞旧迎新,铺就万般灯火。


    江行鲤不知睡了多久,被他温柔的亲吻唤醒。


    她迷蒙着醒来,眨了眨眼,眼中水雾逐渐散去。


    楼峤慢慢松开捂着她耳朵的手,嘈杂鞭炮声如潮水般淹没她,“阿鱼,看烟火。”


    她愣愣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边流光溢彩,金红的流火升上天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随后是翠绿的火,宝蓝的火……争先恐后地在夜幕中炸开,簌簌落下满地流光。


    她还没酒醒,脑袋里昏昏沉沉的,耳边忽然传来轻柔嗓音:


    “阿鱼,诛邪退散,无病无忧。”


    很轻很轻的声音,偏偏穿过满城烟火,穿过喧嚣锣鼓,穿过千万人的欢呼笑语,传入她耳中。


    江行鲤回神,扭头看他。


    烟火映得满室流光浮动,他的轮廓在明灭光影里格外柔软,眼中是纵容又宠溺的笑意。


    钟声回荡,混着鼓瑟箫笛,与炮竹声响做一团,嘈嘈切切,好似要整个世界尽数敲碎,灰飞烟灭。


    如果世界都毁灭了,那至少要把楼峤留给她。


    把他留下。


    留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


    她轻轻抬起头,含住他的唇,舌勾缠在一起,石榴酒的甜味从她唇齿间渡过来。


    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不够,还不够。


    她含糊着问:“楼峤,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楼峤退开一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会。”


    她尤嫌不足,“你忽悠我,我们才成婚四个月,你就说永远。”


    他笑道:“古人有‘一念万年,千古在目’之句,想来四个月与永远都不过弹指一瞬。我已于无数个瞬间爱慕阿鱼,日后也不会改变。”


    “真的?”


    “真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又扑了过来,压在他身上,这回她吻得很用力,舌尖莽撞地探进去,横冲直撞。


    楼峤有点疼,但是没躲,而是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吻。


    江行鲤吻够了,抬起头,大?大?喘气,眼神亮得惊人,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扒开了他的衣裳,低头看了一眼,“哇”了一声。


    楼峤哭笑不得,“小色胚。”知道她喜欢,平日里再忙也不敢疏于锻炼。


    她来来回回地摸,毫不吝啬地夸他。


    白皙如玉,线条紧实,正适合贴上去。


    她像是在水里摆尾的鱼,每晃动一下,都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楼峤耐着性子任她玩弄,扶着她腰部的双手青筋微凸,额上出了细汗,被她这样黏黏糊糊地贴着,时不时撩弄两下,也慢慢地得了些趣味。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炸开,映得满室流光溢彩,碎金洒在她微颤的睫上,他绷紧的下颌上。


    她扭过头看烟花,懒洋洋的,竟然有心情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看着看着,眼神又飘向了窗外烂漫盛开的水仙花,漫天华彩映照着玉白的花瓣,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晃。


    她忽然不动了。


    楼峤抬头看来,她好似一块上好的暖玉,雕刻出曲线起伏的山峦,起处桃花初绽,伏处春水初生,柔波暗涌,面颊是粉粉的红,眼睫颤动,十分专注地盯着水仙花,表情安静而满足。


    楼峤喉间干渴,“阿鱼?”


    她才回过神,梦呓般开?:“楼峤,花开了。”


    楼峤无奈,他被她蹭了一身汗,腰腹间油光水亮,她却在赏花?


    楼峤等了片刻。


    她没有动。


    他把她的头轻轻扳正,哑声哄着,“乖鱼儿,花明日再赏,还要贴贴吗?”


    她又乖又懵地点头,“要贴贴……”又开始浅浅晃动。


    楼峤心道不能再由着她,指不定贴着贴着又要去看什么鸟儿雀儿的,拍了拍她的腰,“乖鱼儿,坐后面一点。”


    江行鲤摇头,“不要。”


    “那坐前面一点。”


    江行鲤盯着他红润的唇,这个好像可以。


    她慢吞吞地往前挪。


    楼峤握着她的膝盖,帮她一点点,一点点挪到自己眼前。


    ……


    一回生二回熟,郎君比上回要熟稔许多,亲得十分缠绵。


    她咬住下唇,眼尾洇开绯色,在他的吻里更加晕乎了。


    她又发出了那种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身子软得像是垂在河边的柳枝,颤巍巍地左摇右晃。


    汗湿的手指不知该往哪里放,一会儿捏他的耳朵,一会儿摸他的眼睛,摸了满掌水。


    楼峤侧过头,在她的手背亲了亲,抓着放在榻沿,“扶着这里。”


    她当真变作了一条鱼,搁浅在岸边,等着一场暴雨将她送回汪洋……她浑身一抖,终于松开了手。


    江行鲤倒进他怀中,暖意融融裹着她,让她神魂颠倒,仿佛沉入温水,四肢百骸都被妥帖托住。


    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喘着气道:“楼峤,好喜欢被你亲。”眼尾还浮着未褪的潮红,声音哑哑的,“你好厉害呀,鼻梁好高,嘴唇好软,下回再帮我,好不好?”


    楼峤叹为观止,“我要把你的话都记下来,明日逐字逐句念给你听。”


    江行鲤含糊不清道:“不准念。”


    “为何不准?”


    “就是不准,”她望着他水光莹莹的脸,挑挑拣拣,在脖子上亲了一?,“你去洗一洗。”


    都醉成这般模样了,还要嫌弃。


    他揉了揉她汗湿的脑袋,起身时顺手将她裹进衾被里。


    水声淅沥响起,他很快回来,下颌滴着水珠。


    她扑进他怀里勾住脖子,吻掉那滴水珠,一路亲过去,舌抵开他微凉的唇,与他的勾缠在一起,分外热情地吻着。


    楼峤掌心捏住她颈后软白的皮肉,慢吞吞地揉着,抱着翻了个身。


    ……


    江行鲤很快就撑不住,随着力道扑倒在鸳鸯戏水的花纹里,脸埋在臂弯里,散落的头发铺了一榻。


    手乱挥了几下,抓到了一只被打翻的白玉杯,攥在手里,又被他撞得脱了手,杯子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此窄小的一张榻,两个人在上面胡闹,便禁不住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


    她听了耳热,侧过头小声叫唤。


    楼峤俯身问她:“怎么了?”


    她又侧了侧头,圆润润的唇翘起,“要亲。”


    楼峤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制住她,亲住她。


    江行鲤心大胃?小,亲了一会儿,又开始哼哼,碰一下要哼,蹭一下也要哼。


    楼峤一刻也不能停地亲她,含糊问:“又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她便咬着唇,声音像又软又烫的蜜糖,“不要了……”


    楼峤哑声道:“你自己要的。”


    本来只是想抱她看烟花,是她自己要亲要抱。


    如今才一小会儿,就露出这般情态,好像他欺负了她许多。


    江行鲤在他怀里转过身,嘟起嘴让他看微肿的唇,“你看,不能再亲了。”


    真是,很爱撒娇的小女郎。


    总这样半途而废,把他弄得不汤不水,再好的脾性也不能次次任她捉弄。


    他打定主意要给她些苦头吃,便用修长的手指在她殷红的唇上一抹,拒绝道:“不行。”


    ……


    她开始哭,抽抽噎噎的,泪珠从眼眶里一滚便落了下来,整张脸都是湿湿的。


    郎君一遍遍哄着:“一会儿……再亲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她蛮不讲理地抱怨:“楼峤,你不喜欢我了。”


    这样严重的指控。


    楼峤叹息一声,抱着她坐起身在怀里哄,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唇,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才说了要永远陪着你。


    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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