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贺新郎(二)
要……吗?
江行鲤咽了口唾沫, 汗湿的手搂紧了他,“你想吗?”
楼峤喉结一滚,“听你的。”
江行鲤很是纠结地咬着嘴唇。
虽说夫妻敦伦, 天经地义,成婚前已有了准备,但当真到这一刻时,依旧心如擂鼓, 慌得厉害。
……既然听她的,
那就……那就, 再缓缓?
她凑过去啄他的下巴, “先亲一亲, 亲一亲就好。”
那就亲一亲。
楼峤一只手绕到她颈后,揉捏着软肉, 直到那处发红发烫。
红烛爆了一个烛花, “噼啪”一声,火光跳了跳,在床帐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
不知过了多久, 江行鲤爬了起来。
发髻散乱, 脸颊绯红, 嘴唇红润,眼睛里亮晶晶的, 很是餍足的样子。
楼峤也跟着坐起,嘴唇红得厉害,衣襟半敞着,从下巴到锁骨都染上了脂粉,隐约可见几枚浅浅的牙印。
江行鲤看了一眼便羞得别过脸去,“咳……叫水吧。”
新婚夜, 热水是一直备着的,这边一摇铃,那边就有人抬来浴桶。
沐浴更衣后,江行鲤换了干净寝衣,躺在床上。
核桃桂圆什么的都被收拾了,新换了干净被褥,床比她家里的要大一圈,垫子却薄些。
外间水声忽然停了,楼峤走了进来。
她赶紧面朝里侧,闭上眼装睡。
感觉到他撩开被子躺下,胳膊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腰上。
她僵住了。
那只手又抬起来一点,是随时准备收回去的姿势。
“不可以吗?”他问。
江行鲤小声地说:“……可以。”
楼峤便搂住她,柔声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睡吧……
睡不着啊啊啊!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还有陌生的夫君。
她睡得着才怪。
楼峤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后,身上浅淡的冷香传进鼻腔,心跳声近在咫尺,几乎要穿透皮囊直直撞进她的胸腔。
她在被下扭了扭,想换个睡姿,却不小心踢到了他。
他闷哼一声。
江行鲤小腿一僵,忙缩回来。
不敢乱动了,就这样硬邦邦地躺着。
楼峤轻声开口:“睡不着吗?”
离得好近。
他几乎要吻在她耳垂上。
江行鲤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很红。
他又问:“是不习惯吗?”
满顶式的架子床,四面都用大红帷帐遮起来,靠墙一侧也不例外。
江行鲤用手捻着帐子上金线绣的鸳鸯纹,闷闷地说:“我的床和你的不一样。”
楼峤沉吟片刻,道:“明日让工匠去侯府看看,做张一模一样的床来。”
江行鲤舒心了些,“好。”
又过了一会儿。
“楼峤。”
“嗯。”
“我给你绣了一个小香囊。”
楼峤低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谢谢阿鱼。”
江行鲤将脸埋入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妹妹也有一个……她叫什么名字?”
楼峤道:“楼音,大音希声的音。”
楼音。
江行鲤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那就是江玉音的音。
“她多大的年纪?”
“比你小半岁。”
“她在哪儿?为什么不把她接来京城?”
“她有自己的打算。”楼峤道,“如今过得很好,不想来我这里。”
江行鲤翻过身来,面对面看着他。
“也许她想呢?”她的声音很轻,“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会很难过。”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去问问她。若她愿来,便接她过来。”
江行鲤应了一声。
许久不再说话。
楼峤垂眸望了一眼。
昏暗的烛光里,只能看见女郎毛茸茸的头顶,应当是睡着了。
他换了个姿势搂着她,也闭目准备入睡。
衣襟上忽然传来一点湿意。
楼峤睁开眼,“阿鱼?”
江行鲤鼻音浓浓地开口:“……我想回家。”
她好不习惯。
床不习惯,人不习惯,哪里都不习惯。
她要回家。
她重复了一遍,“楼峤,我想回家。”
楼峤摸索着拍她的背,安抚道:“过两天便是回门日。”
江行鲤泪眼蒙眬地望着他,“我明天就要回!我们天亮就回去好不好?成婚次日新媳妇不是要敬茶吗?新女婿难道不用吗?”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我们明日回家,你给我爹娘敬茶如何?”
楼峤在黄澄澄的烛光下看她,小女郎卸了妆,一张脸儿瓷白里透着薄粉,双眸水汪汪的,乖巧又急切地等他回答。
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很了不得的话。
楼峤有心与她解释入赘与嫁娶的区别,却又觉得她应当不在意礼俗。
罢了。
左右他也无家人,怎么敬茶都无所谓。
于是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眼角泪花,柔柔道:“好。”
江行鲤心下稍定,吸了吸鼻子,两只手伸出去,回搂住他的腰,“楼峤,你真好。”
楼峤鼻翼微动:“换了栀子吗?”
方才就发现了,不是浓郁甜蜜的月季,而是更温润的栀子香。
江行鲤点头的时候,下巴在他肩膀上一戳一戳。
“玄香喜欢按时令制香,不过眼下栀子已谢,她说下回用玉簪花。”
楼峤觉得玄香很有品位。
江行鲤放下一桩心事,睡意便沉沉漫了上来,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会儿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
终于睡去。
第二日天光微明,江行鲤掀开被子起床,顺带推醒楼峤,“快醒醒,别睡了。”
楼峤捏了捏鼻梁,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她已经跳下床,小跑着冲向门外,“玄香,罗珠!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外头传来砰砰两声,像是被吓得撞翻了铜盆。
片刻后,两人慌慌张张推门进来,玄香手里还攥着半截湿帕子,怯怯地开口:“娘子,怎……怎……”
昨日才成婚,怎的今日就要回家?
吵架了?
还是后悔了?
江行鲤一边穿衣一边道:“愣着干吗啊,快去备车。”
玄香和罗珠面面相觑。
帘帐掀开,楼峤披着外袍,缓步而出。
江行鲤今日穿的间色背带裙,裙带乱七八糟在胸口打了三个结,楼峤耐心解开,理顺,重新系好,温声道:“不急,用了早膳再去。”
江行鲤仰着头,眼巴巴看着楼峤,“可是我想早点回去。”
她归家心切,楼峤便扭过头吩咐:“备两份粥,三碟小菜,再取两盒糕点装在车上。”
玄香与罗珠连声应下,互相使了个眼色。
看来不是悔婚。
侯府这边,众人还没收拾好“三娘出嫁”的悲伤心情,便听见下人通传:
“三娘回来了!”
仿若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水波一圈圈荡开,从门房传到前厅,从前厅传到正堂,从正堂传到后院,所到之处,人人惊愕。
江怀远、江怀寿兄弟正在对弈,闻言差点跌在棋盘上,急急忙忙往外走,“快,快去看看怎么回事,这才第二日啊?先别告诉老夫人!”
远远看见付云起大步走来,江怀远一把按住她的手,嘱咐道:“这次无论如何,可千万不能动手了啊。”
付云起甩开他的手,“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几人提心吊胆赶过去,远远便见江行鲤提着裙角跨过门槛,发间珠钗微晃,楼峤跟在身后,微微弯腰说了句什么,捏住她的手指,江行鲤回眸一笑,与他十指相扣。
众人看着这一幕,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迎了上去。
付云起夫妇对女儿思念得厉害,一左一右把江行鲤搂住。
“怎么突然回来了?可用了早膳?”
“方才还说呢,厨房今日的菜色都是阿鱼爱吃的,赶紧让他们端过来。”
江行鲤解释道:“楼峤来给长辈奉茶,所以才回来的。”
付云起与江怀远对视一眼,相视而笑,还有什么不明白?
女儿挠破头想出了个理由,楼峤也顺了她的心意。
“快进去吧,走吧,别站在这里了。”
很快,一大家子都收到消息,聚在正厅里。
江老夫人被匆匆忙忙地请过来,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经历这般事。
说是入赘吧,昨儿明明是把孙女送去了楼家,说是招婿吧,今儿却要他来敬茶。
不管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乐呵呵接了女婿的茶,乐呵呵派了红封,嘱咐道:“好好待我们三娘。”
江明辞得知消息,匆匆赶回来,见到江行鲤时嘴角抽了抽,“我让你回来,也没让你成婚第二日就回来。”
江行鲤头也不抬,道:“你看不顺眼,你可以走。”
江明辞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道:“谁看不顺眼了。”
江行鲤其实想早些回芷兰堂待着,可是新嫁女头一遭回门,事情多得头疼,她只得耐着性子坐在厅中,听亲戚们絮絮叮嘱。
沈氏一见江行鲤就道:“瞧瞧这是谁,昨儿才热热闹闹地出嫁,今儿就揣着夫君回门,明儿怕不是要给我们带个小孙孙回来。”
其他女眷立刻跟着打趣了几句,问:“三娘,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江行鲤手里捧着茶杯,闻言差点呛到,“这是能打算出来的?”
沈氏笑道:“子嗣之事不等人,说来就来,还是要早作准备。”
她在准备啊,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江行鲤含混道:“再看,不急的。”
大伙转头又问江玉珠,“三娘都有着落了,四娘也要抓紧。”
江玉珠道:“我要准备秋闱,没空考虑家室。”
“又没让你立刻成婚,两手抓嘛,一边读书,一边相看。”
众人末了盯上坐在角落的江玉音,“阿音呢,可有打算?”
江玉音柔柔笑道:“本来是有未婚夫婿的,只是他意外身亡,我想为他守三年,再谈其他。”
一旁沈氏听了,摇头劝道:“傻孩子,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耽误自己的大好青春,女子韶华就这几年,还是要早早为自己打算才是。”
江玉音但笑不语。
江行鲤低头剥着坚果,心道怎么有点像魏云昇?难不成江玉音也和魏云昇有瓜葛?这王八蛋到底脚踏了多少条船?
不过转念一想,多少船都无所谓,左右魏云昇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行鲤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惊升官(一)
江行鲤在侯府住足了九日, 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楼府。
楼峤一人独居,宅子不甚大,奴仆也不算多。
管事的名叫骆宁, 是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青年,见着江行鲤很是热情。
他将府中下人挨个带来给江行鲤过目,又抱了账本子来,恭恭敬敬道:“之前府里没有女主人, 一应事务都是有我在管, 如今娘子来了, 合该交予您。”
江行鲤很感动。
她就说嘛。
楼峤好歹也是个四品京官, 怎会没人帮着管事?
哪里用得着她。
她把账本子推回去, “郎君信得过你,我便更信得过, 这些事你照旧管着, 只当我没来便是。”
骆宁扬起眉梢,“是!”
楼府要比侯府清闲许多,玄香回乡探亲, 无人管束江行鲤, 她便愈发自在。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磨磨蹭蹭用过早膳,出门逛逛玩玩, 或是同府中小丫鬟玩闹。
晚点楼峤回府,一同用完晚膳后,他去书房批阅公文,她要么翻翻闲书,要么干脆出门去逛夜市。
对此,楼峤只叮嘱侍从看好, 其余一概不管。
这日,正值休沐。
江行鲤采了一篮子凤仙花,趴在案前,挽着袖子,拿着个大青石臼用力捣成花泥,预备给自个儿涂指甲。
楼峤打外面经过,得知后毛遂自荐,要帮她涂。
江行鲤不甚放心郎君的手艺,但又不想扫他的兴,纠结之后还是决定把手递过去,嘱咐道,“记得要涂均匀一点。”
楼峤应下,稳稳托住她的手指,另一只手用小勺子挑了花汁,在甲面上一点一点地匀开。
江行鲤抬眼看一看他,再低头看一看手。没想到郎君手艺尚可,竟涂的有模有样。
涂完,楼峤拿起细软的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指尖,问道:“要缠多久才好?”
“半个时辰。”江行鲤把缠好白布的手指垂在他面前,噘起嘴装作很委屈,“呜呜我好可怜,半个时辰都动不了。”
楼峤配合地长叹一声,“当真是可怜极了,”也伸手捏住了她的两只腕子,“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不若将我的手借与阿鱼用用。”
江行鲤想抽回来,他没松,反而拢得更紧,笑道:“画眉添妆乃闺房乐趣之最,不过阿鱼双眉生得好,不用画,幸好还有这染指甲的事留给我。”
江行鲤的脸慢慢红了,一边使劲想收回手,一边道:“楼峤,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哄骗小娘子?”
楼峤没松手,反而欺身上前。
房内置了好几盆冰鉴。
袅袅白雾中,她屈膝坐在案边,裙裾遮住双腿垂落在榻上。
楼峤跪坐着支起身,膝盖往前压住了裙摆。
原本是纯粹的红,如今却被青色衣袍覆了上去。
她缩着腿退一点,他便膝行着进一点,越来越多地侵占了石榴花的红色。
腰间漆黑革带抵着她的膝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蹭在裙面上,一点点揉碎,揉皱。
直到她后背抵上多宝格,退无可退。
裙裾几乎被青袍全部覆盖,只余一角绯红从侧边怯生生探出来。
他低低俯了下去,鼻尖几乎与她的相抵,眼神从她的眼睛,细细扫向唇瓣,喃喃道:“只想哄你一个。”
江行鲤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像那种很笨很笨的小动物,呆呆地把尾巴递到别人手里,如今想跑也跑不掉。
只能任他捏着手,被困在角落里,睫毛抖啊抖地看着他,任由滚烫的呼吸落在脸上,慢慢地,越来越近……
“大人!”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骆宁大步跨进来:“宫里来人了!”
江行鲤猛地推开楼峤。
楼峤被推了个踉跄,险些撞倒桌案上的青石臼,他稳住身形抬起头,难得沉了脸色,“谁准你进内室的?”
骆宁反应过来,慌忙垂下头,连连赔罪:“属下失礼!属下该死!往日府里没有女主子,属下习惯了……大人恕罪,娘子恕罪!”
江行鲤脸上还烧着,晃了晃自己憨态可掬的五只手指:“不碍事,你起来。”
又看向楼峤,道:“快过去吧,有人找你。”
楼峤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带人去前厅。”
骆宁如蒙大赦,退步疾出。
楼峤转身往外走,又忽然顿住,转身回来,俯下身捏了捏她的脸,“等我回来再拆白布。”
江行鲤点了好几下头:“……嗯,你快去吧。”
脚步声远了。
她背靠多宝阁坐着,两只裹着白布条的手贴在脸颊上。
一点都不凉。
降不了温-
谁料不过片刻,骆宁又回来了。
“娘子,”他站在帘子外面,这回不敢进来了,“宫人说是来找您的。”
“找我?”
江行鲤心下纳闷,取下手上白布,往前厅走。
两个内监见到她便迎上来,满面笑容,一唱一和。
“江三娘子,”左边那个尖声尖气地开口。
右边那个立刻接上:“娘子初成鸾凤之配,陛下特赐金玉如意一对、云锦十匹、御膳房特制喜饼十二盒,以贺新禧。”
江行鲤摸不着头脑。
都过去小半个月了,怎的忽然来送新婚贺礼?
她眼神询问站在一旁的楼峤。
楼峤亦面有不解。
江行鲤心下微凛。
内监又道:
“恰逢前日陛下微服出巡,见城外流民聚集,心生恻隐,念之三娘子德才兼备,特授安抚使一职,即日上任,全权处置流民安置事宜。”
江行鲤:……
江行鲤:……………………
处理什么?
谁处理?
她像是坐在家里莫名其妙遭了一通雷击似的,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怔在原地,目光在两个内侍身上转来转去。
直到他们开始恭贺:
“恭喜三娘子,贺喜三娘子,荣膺圣命!”
“安抚使可是正二品大员,您日后还要比楼少卿高上一些。”
江行鲤反应过来,立刻回绝:“陛下错爱,三娘不敢当此重任,请两位公公代为转达。”
她既无功名在身,也无官职在手,当哪门子的安抚使?
分明是设了套等她钻。
两个内监对视一眼,左边那个赔着笑:“娘子说笑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右边那个见她还想开口,连忙道:“奴婢们还有要事,这便走了,娘子留步,留步!”
江行鲤伸出手阻止他们,染花的指甲朝上,“等等!两位公公等等!”
话一出,两人几乎化作一股烟窜了出去。
厅内只剩风拂帘动的细响。
江行鲤追了两步,见留他们不住,气得跺了两下脚,才扭头看向楼峤,面色灰败道:“我书读得不多,但‘请君入瓮’这四个字,还是明白的。”
楼峤宽慰道:“别怕,陛下多半是冲着侯府来的,拿你当个幌子罢了,不会如何的。”
江行鲤叹气道:“万一是他老人家觉得我辜负了魏云昇,立志要为儿子报仇呢。”
她自认对陛下有几分了解。
当今圣上万般平庸,唯有一点远胜前朝君主——
特别多疑。
戍守北疆的付家军他信不过,镇守南边的雍王他也防着,旧世家树大根深,不可轻信,新贵族又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几年前他一门心思促成江行鲤与魏云昇的婚事,想借此收回兵权。
后来儿子日渐长成,他又担心魏云昇坐大,谋算他的皇位。
于是将婚事不尴不尬地拖着。
拖到魏云昇暴毙,江行鲤另嫁。
如今青天白日里甩出一道圣旨,很难不让人怀疑用心。
楼峤面上的笑淡了淡,“人各有命,二殿下的事怪不到你头上。”
江行鲤暗道,楼峤当真很会睁眼说瞎话,人死在她手上的,他还能说怪不到她。
楼峤不想再提魏云昇,“莫慌,先让人去侯府问问,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
“对对对,”江行鲤恍然点头,连忙吩咐道:“罗珠,你快去侯府一趟!”
付云起夫妻俩得知此事,比她还惊讶,立刻匆匆进宫,想为她推了这门差事。
江行鲤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得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两个时辰后,终于传来消息。
爹娘被陛下挡了回去。
听说付云起多拒了几句,多疑的帝王便将茶盏重重一搁,冷声道:“怎么,朕使唤不了江家的人?”
二人只好告罪退下。
来信说,要江行鲤明日回家一趟,再行定夺。
闻言,江行鲤泄了气,怏怏地歪在榻上。
她如何不明白,这桩事已是板上钉钉,再难分辩。
楼峤坐在旁边帮她擦手。
凤仙花汁子染得到处都是,他拿浸湿了的毛巾慢慢擦着。
直到两只手都擦完,江行鲤才打起精神来,恍惚着问:“安置流民应当做些什么?”
楼峤沉吟片刻,道:“首先稽查流民,摸清人数籍贯,以防有人冒领,再拟定文书,中书省核定后呈报户部拨田、工部勘地,礼部那边也要走个过场……怎么呆住了?”
江行鲤愁愁地看着他,“楼峤,我其实连中书省在哪都搞不清,你说陛下是不是疯了?”
楼峤安慰道:“若实在难办,随便转两圈装装样子便走,总归有其他人接手。”
江行鲤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视线从房顶收回来,挪到自己的手指上。
内监来得突然,她临时摘了白布,未干的花汁便黏在了手指,手背,甚至手腕上。
现在已经被擦掉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红,像没涂匀的胭脂。
江行鲤盯着那抹红,眯了眯眼睛。
她觉得楼峤说得对。
总会有其他人接手的。
反正她什么也不会做。
大家也都知道她什么也不会做。
就应该早点把事情搞砸,然后早些离开,等她一走,该谁管还是谁管。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又翻过去。
嗯,就这样。
江行鲤刷地从床上坐起来。
楼峤正把帕子放进铜盆里,两只袖子都挽到小臂,眼神跟着她移动。
看着她一路走向衣柜,打开柜门。
回身望向自己。
“你说得对,我得开始挑到时候穿的衣裳。”
楼峤:“……呀。”
作者有话说:
怎么回事,涂个指甲进了三次高审(°ー°〃)
第23章 惊升官(二)
小花厅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一丛丛一蓬蓬,热热烈烈地开着。
江行鲤趴在窗台上,手里拽着栀子树的嫩枝, 拽一下松一下,栀子花随着动作一下下晃着,香气染了她一身。
“我昨日派人去户部问了情况,说是将河阳县的地拨来安置流民, 看样子阿鱼是要亲自去一趟了……阿鱼?江行鲤!”
江明辞的声音猛地拔高。
江行鲤吓了一跳, 手中嫩枝“啪”地折断, 一截青白枝丫掉在裙裾上。
她回过头。
花厅内坐满了人。
江行鲤的左侧是楼峤, 端着茶慢慢品着。右侧是爹娘, 二叔和江明辞在她正对面。
她不满道:“作甚一惊一乍的?”
江明辞眉心紧蹙:“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折花?”
眼看兄妹俩又要呛起来, 江怀寿赶快拦在中间, “好了好了,说回河阳的事。”
江明辞别了江行鲤一眼,继续道:“河阳县早些年水患频发, 良田多被冲毁, 许多人逃荒去了, 留下了大片荒地。”
他忽然顿住。
小女郎捡起那截栀子花,用花瓣搔身侧郎君的下巴。
郎君垂眸笑着, 手指勾住了她的腕子,轻轻夺过那朵栀子花。
江明辞深吸一口气,“朝廷早就盯上了那片地,只是名义上是荒地,实则被当地豪强暗中圈占,地契文书层层叠叠, 牵扯盘根错节。”
郎君将青白的花朵别在女郎耳畔,收回手时拨了拨她莹白的耳垂。
江明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
正好瞧见女郎捉住了郎君的手,做势要咬。
砰的一声!
江明辞狠狠拍了下桌案。
江行鲤不耐烦地转过头,“又怎么了?”
江明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楼峤,嘴开了合,合了开。
一肚子火不知道怎么发。
这次是江怀远出来打圆场,“咳,阿鱼,你可曾听明白了?”
江行鲤把耳畔栀子花取下来,问:“非得去河阳不成?我记得城外西边有块现成的地,为何不用那里?”
楼峤又从她手上接过花,道:“那片地原是太后在时,预备为她修行宫的,但还未动土,老人家便薨逝了,地契如今在内务府压着,怕是轻易动不得。”
江行鲤皱眉:“太后都走好几年了!还要占着活人的地?”
楼峤笑道:“说不定要留给下一任太后建行宫。”
江怀远轻咳一声,示意他慎言。
“我与你娘商量过,此事你不必认真理会,权当去河阳游山玩水,闲待两日回来便是。其余的能不沾就不沾,能不碰就不碰。”
付云起坐在江行鲤身侧,瞧见她耳畔被栀子花勾出一缕碎发,伸手理了理。
她柔声道:“明辞把河阳近五年的灾异记录、田亩账册与流民名册都调了出来,你回去好生看看,过两日到了那边也好有个准备。若是遇到了有难处,便……便写信回侯府。”
江行鲤点了点头,“游山玩水能有什么难处,好啦,我过两日便回来。”
付云起看了她一会儿,在她头上揉了把,“好不容易回府一趟,怎的不去见见你祖母,明辞,带阿鱼过去。”
楼峤手里还捏着那枝栀子花,跟着起身告辞。
付云起注视着三个年轻人离开。
江明辞与楼峤一左一右,江行鲤走在中间,她故意别过脸不看江明辞,只与楼峤说话。
江明辞好像生气,在她脸上狠狠掐了一把。
她一边躲一边哇哇大叫,远远地都能听见那句:“江明辞你个大王八!”
江怀寿端起杯,吹了吹茶沫,笑道:“三娘这性子倒像极了大哥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骂我也是这样,来来回回就一句大王八。”
江怀远也笑:“你骂我的话可多了,什么五花八门的都有,那时候我觉得,你这小子是个当谏官的好苗子,谁承想现在成了史官。”
江怀寿叹道:“我也没想到,大哥竟然继承父亲遗志,留守边关二十载。”
江怀远眼中流露出怀念神情,“过两日就又要走了。”
江怀寿一愣,“怎么这么急?”
付云起幽幽道:“雍王估计要反了。”
江怀寿骇然:“当真?”
付云起颔首:“最迟不过明年春。”
江怀寿其实并不十分震惊,片刻后便平静下来,叹了口气,“当年若不是先帝走得突然,雍王征战未归,陛下未必能登基。这些年来,雍王一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连带着对陈氏也百般打压……我听说雍王正侧两妃都是陈家女?”
付云起点头。
江怀寿凝神片刻,压低声音:“河阳背后是陈氏?”
“八九不离十,”付云起微微冷笑,“陛下是想把我们推出来和他们硬碰硬。”
江怀远无奈:“谁让你如此冷硬,人家都把儿子送出来联姻,你还不肯交兵权,不推你出来推谁?”
付云起纠正:“我同意定亲,是因着阿鱼心悦二殿下,并非为了朝局。如今她嫁了韫之,我也不会因此支持雍王。”
江怀寿微微吸气,“嫂嫂此话怎讲?韫之他……”
付云起望向他,缓声开口:“事到如今,我们也不瞒你了,韫之与阿音,都是雍王的骨肉。”
江怀寿身形一震,手中茶盏微倾,险些砸落。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茶水泼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觉,惊道:“这,这,难不成……嫂嫂不是说永不参与朝争么?如今要拥立雍王不成?”
付云起道:“我收留他们,是因为他们的母亲与我情同姐妹。西朔军只守边关,不入中原,这话永远不变。若日后韫之有夺位之心,我亦不会相助。”
江怀寿怔然道:“若是如此,就不该将三娘许给韫之。”
付云起双眉紧锁,“谁让阿鱼心悦他……我也不明白,天下这么多男子,她为何偏要在皇室子弟中挑来挑去。”
江怀远笑了两声:“你没瞧见方才那情态,小夫妻腻腻歪歪,我若是明辞,孤家寡人的,也要被他们气死。”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活络了些。
付云起正道:“雍王若反,北狄恐怕会借机南下,我们决定早些回西朔大营坐镇,过两日便启程,家中大小事,便托付给怀寿了。”
江怀寿颔首,“嫂嫂放心,家中诸事我必妥为照应。”
江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我与云起很是小心,想来雍王起事也连累不到咱们,你在家里多费些心神。若有万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隔壁曷州刺史是云起的旧部,可去投奔。”
江怀寿郑重点头。
另一边,江行鲤听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话。
老人家不了解什么局势,什么算计,还当孙女做了大官,开心得不得了。
“好孩子,当真是好孩子啊,往日里他们都说三娘不成器,今儿偏叫他们看看!这回办成了,便是实打实的功德,祖宗牌位前都要为你添三炷香!来人,把我那套如意宝相的首饰取来!”
侍女抱着沉甸甸的紫檀匣子过来,老夫人亲手掀开匣盖,将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戴到江行鲤腕间。
“这是当年我与你祖父成婚时先帝赏下的,原本是要带到下头去的,今儿就给了三娘!咱们江家有福气啊,先有云起这样的儿媳妇,又有三娘这样的孙女,真是祖宗庇佑。”
她殷切地握住江行鲤的手,“好孩子,盼你像你娘一样,为咱们江家争光。”
江行鲤勉力应付着。
陪老夫人用了饭后,预备回楼府。
临出门时,楼峤问道:“可要与爹娘告别?”
江行鲤回首望了望花厅的方向。
他们应当还在与二叔谈话,不知多久才能结束。
便摇头道:“算了,反正我过几日便从河阳县回来了。”
入夜。
罗珠帮江行鲤打点行李,一样一样往箱笼里装。
江行鲤在房内走来走去,道:“衣服捡些轻便的就好,把那套圆领袍装进去……啊,还有祛疤的膏药。”
不知江明辞是从哪里找来的,她最近每日都在涂抹,疤痕确实淡了不少。
她眼睛亮晶晶地盘算起来,到时候要如何玩如何乐。
“……还是拿两件鲜亮衣裳吧,我听说河阳县的水市很是繁华,每月还有河灯会,等忙完了,咱们俩放河灯去。你不是有条湖蓝襦裙么,就是去年中秋穿的那条,你把它带上。”
罗珠却欲言又止,“娘子……”
江行鲤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罗珠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子……我、我可不可以……不去?”
江行鲤怔住,“为什么?”
罗珠低下头,假装收拾东西,“秋闱……快到了,想去试试。”
“哦……”江行鲤反应过来,故作轻松道,“那你好好考,拿个解元回来。”
罗珠讷讷点头。
江行鲤张了张嘴,扭头把骆宁唤了进来。
“你从府里挑两个小丫鬟,跟着我去河阳县,记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愿意的每人多发两月银子,不愿意的也不要强求。”
骆宁应声出去。
过了会儿,罗珠收拾完行李,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江行鲤没了出远门的兴致,趴在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目光散散地落在窗外。
要是玄香在就好了。
算算日子,玄香回老家探亲,走了也有十来日,怎的一封信都没给她写?
这人,嘴上说把她当亲妹妹,出门了连张纸都不舍得寄,等回来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慢悠悠地进了屋。
她没有回头,无精打采地盯着窗外的树叶。
楼峤在她身后坐下,“怎么趴在这里,累了?”
江行鲤闷闷道:“有一点。”顿了顿,又怅然道:“我要一个人去河阳了。”
楼峤沉默片刻,问:“不带我吗?”
话音刚落,便见软塌塌趴在案上的小女郎倏地直起身,霍然回身,且惊且喜。
“你、你要和我一起去?”
楼峤点头。
“真的?可是大理寺近日不是很忙吗?”
楼峤笑道:“大理寺那么多人,少我一个也不少,交给旁人便是。”
江行鲤看了他好一会儿,呜哇一声猛地抱住他,“呜……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河阳行(一)
河阳县在京城北方,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坐马车差不多一日半的路程。
江行鲤兴奋地趴在窗边, 风吹得鬓发微乱也全然不在意,只顾着看远处绵延密密的丛林,嵯峨起伏的山峦,近处是一丛丛野草, 不知名小花簇簇开着, 白的、黄的、淡紫的, 随风摇曳。
楼峤在小泥炉上煮着薄荷茶, 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茶汤碧绿清澈, 薄荷清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倒了一盏, 晾着后才递过去。
江行鲤头都不回, 只伸手接了茶杯,咬着杯沿,伸手去够路边的野草, 指尖从一片片叶子上扫过, 揪了一朵小花下来。
她把嫩黄的花瓣凑在鼻尖嗅了嗅, 递过去给楼峤,“你闻。”
楼峤顺从地低头, “好香。”
一抬眼,她已经去揪其他颜色的花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倒是不怕栽下去。
中途停车休息,又让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小河,跳下马车就往河边跑。
“阿鱼,慢些。”
她哪里听得进去。
河水清澈见底, 偶有银光一闪,是鱼尾巴在水里翻了个身。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伸手进水中抓鱼。
水花一层层地往上扑,扑湿了她的裙摆,鬓发也湿湿地贴在脸颊上。
楼峤站在岸上,双手拢在袖中,远远望着江行鲤在水里扑腾。
心下慨叹,哪有一点二品官员的样子?
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尖上,天边烧成金红,眼看着便要天黑了,可她玩得正开心,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看了片刻,转身吩咐在此驻扎。
天暗下来时,江行鲤终于从河里上来了。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袖口裙摆往下滴水,发梢也挂着水珠。
楼峤用手指擦掉她下巴上的水,“快去换身衣裳,莫要着凉。”
江行鲤钻进马车,刚系好衣带,车壁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阿鱼,可以进来吗?”
江行鲤拢了拢衣襟,盘腿坐好,“进来。”
楼峤端着瓷碗上车,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汤,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香味扑鼻。
另一只手里托着一盘胡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他把汤和饼放在小几上,在她对面坐下。
江行鲤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看了看车窗外,忽然道:“我们去外面吃吧!”
士族好办雅集,每逢天朗气清之时,便要临水设席,对坐论道。
河溪,以清溪曲岸,松竹掩映处为妙。
座席也要精心挑选,藤席草席虽好,最宜却是用细细的竹片编成的花席,清透凉滑,隐隐有竹香萦绕。
楼峤参与过数次,众人沿河而坐,焚香抚琴,煮酒谈诗,别有一番雅趣。
但从未见过江行鲤这般。
没有竹席,干脆把被褥搬出来,铺在郁郁葱葱的草丛旁。两盏琉璃灯放在一旁,散着暖黄的光。
她卧于褥上,身下枕着软枕,手里捧着胡饼小口啃着。
应当不是很饿,吃了两口后便将胡饼掰成小块扔进河里,饼渣激起细小的涟漪,几条小鱼远远游来,争抢着啄食。
楼峤坐于她身侧,一腿屈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微微侧头凝望着她。
女郎侧脸被暖黄的光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弯弯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翘着,小声哼着曲。
乌黑油亮的长发垂落在身上,顺着腰肢勾出起伏有致的曲线,如满月映水,静谧而丰盈。膝弯往上是她翘起的小腿,脚踝纤细,交错着在夜风中一晃一晃,像小鱼儿轻轻摆尾。
楼峤挪开视线。
转念一想,他们已是夫妻,何须避讳?
于是又将目光落回她身上,毫无顾忌地看着,竟觉得万千丹青妙手所绘的仕女图,都不如此情此景,此时此刻。
江行鲤掰完了一块饼,伸手去摸下一块。手指在褥子上摸索着,寻到了碗沿,探进去……
她摸到了一只小手。
冰凉冰凉的,像冰疙瘩一样。
寒意从指尖蹿上来,顺着胳膊蹿到头顶,又变成鸡皮疙瘩兜头覆盖淋下,一路麻到尾椎。
“啊——!”
江行鲤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跳,胡饼撒了一地,汤碗也差点打翻。
直到她撞进温热怀抱里,楼峤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冷声喝道:“谁在哪里?!”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是拨开草木逃跑的动静。
不待吩咐,骆宁已飞快蹿了出去,身形如电,消失在暮色里。
江行鲤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她攥着楼峤的衣襟,探出头去看那片草丛。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片刻后,骆宁回来了,一手一个,拎着两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他手一松,两个小乞丐便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大的那个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薄薄的皮包着枯枝般的躯干。
小的那个五六岁的样子,也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大的身后,只露出惊恐的眼睛,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嵌在眼窝。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大的那个磕头如捣蒜,“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实在是饿得没法子,求大人饶了我们……”
小的那个也跟着磕头。
江行鲤连忙道:“起来起来,别磕了,起来说话。”
两个小乞丐停下动作,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她。
江行鲤问:“你们为何要躲在草里吓我?”
大的那个哆嗦了一下:“不是……不是吓您……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他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闻到了饼子的香味,忍不住……”
江行鲤于心不忍,回头吩咐道:“拿吃的来。”
侍女很快端了一盘胡饼过来,又盛了两碗热汤。
两个小乞丐看得眼睛都直了,“咕咚”“咕咚”地咽着口水,却不敢伸手。
直到江行鲤点头,他们才迫不及待地抓起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一个还没吃完,又连忙去抓第二个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饼渣掉了一身一地,他们也不在意,只管往嘴里塞。
胡饼一块接一块地消失,汤一碗接一碗地见底。
吃饱喝足,两个人用袖子抹了抹嘴,又跪下磕了几个头。
“多谢大人赐饭,小人感激不尽!”
“怎么还跪,快起来!”江行鲤让人将他们搀起来,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那个恭恭敬敬道:“我叫谢阿福,这是我弟弟,叫谢阿满。”
“阿福,阿满。”江行鲤念了一遍,又问,“你们从哪里来的?家里大人呢?”
谢阿福低头拼命地搓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家乡发了大水……村子淹了,爹娘都没了……我们兄弟俩跟着逃难的人一路走,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越说语气越滞涩,最后双眼泛红,眼泪水一滚便掉了出来。
阿满靠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忙擦了擦眼泪,将弟弟搂进怀里。
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带着凉意一阵阵吹过来。
江行鲤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脑子里还未想明白,声音便先一步出了口:“你们跟我去河阳县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阿鱼。”楼峤轻声开口。
江行鲤道:“反正我去河阳,为的便是安顿流民,带他们一道去岂不是正合适?”
楼峤沉默两息,侧头吩咐道:“还不快去办。”
阿福反应过来,又开始咚咚磕头,“谢大人!多谢大人!”
江行鲤忙让他们起身。
经此一事,她也没了看河景的兴致,干脆收拾了准备入睡。
马车内里置了整张榻,铺着锦褥与软枕,江行鲤躺在里侧,脑海里一会儿是阿福阿满两兄弟,一会儿是上次在茶肆遇见的男人,一会儿是方才楼峤的神情。
她翻了个身,正好瞧见楼峤掀帘子进来,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留下他们?”
他在身侧坐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答反问:“之前不是说,这趟是来游山玩水的吗?”
江行鲤抿了抿唇,“可是他们兄弟俩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怎好装作看不见呢?两个小孩罢了,河阳县那么大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容得下的。”
楼峤细细听着,点头道:“听阿鱼的。”
江行鲤眉眼一松,笑意浮上眼角。
等他脱了衣裳,吹了灯,在外侧躺下时,她又问:“楼峤,你初入大理寺时,慌张吗?”
楼峤回想了下,道:“慌。”
黑暗里,他的声音慢慢铺展开来:“当时有桩案,抓到了犯人但没人愿意去审,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我一个新进小吏头上。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却只能硬着头皮上。”
江行鲤好奇,“为什么不愿?”
因为那桩案子牵扯众多,上头又催得急,谁都不想担这个风险。
他只好兵行险着,先将一个从犯当众杖毙,炖成肉羹灌给其他犯人,再挨个提审,威逼利诱,十八般手段齐上,终于撬开了他们的嘴。
后来案子破了,他声名远扬,成为炙手可热的年轻酷吏,几年内连升三品。
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楼峤咽了回去。
他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在昏黑的车厢里,慢吞吞道:“觉得晦气,也怕沾上冤屈。”
“这样呀……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实在没办法,上面又催得急,只好咬咬牙用了刑。”
江行鲤翻过身趴着,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在黑暗中望着他。
远处有不知名的小虫子在唱着,河水的声音飘荡着,风卷着树叶摇晃着,都是她不曾听过的声响,不曾看过的风景。
“楼峤,”她轻轻开口,很诚恳地道歉,“其实我以前对你有些偏见。”
楼峤眉心一跳,“是因为……”
这桩事不说也无妨,但她觉得他们既然成了亲,日后说不准要过一辈子的,便不该藏着掖着,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事。
“因为几年前,我曾被抓进大理寺监牢,正好撞见你在审犯人,我那会儿年纪又小……”她斟酌着词句,“所以……”
楼峤问:“……觉得我残忍?”
江行鲤伸出手指,轻轻地勾住了他的,讨好地晃了晃,“那会儿年纪小嘛,我现在不这样想了。”
大理寺审案,动用刑罚本就无可厚非,只是她年幼无知,才会被血淋淋的场面骇住。
楼峤低头看着那只手,纤细白净的手指,与他的手指交缠在一处。
其实他记得这件事。
多年前他领着二殿下进入监牢时,小女郎缩在墙角,小脸惨白,如乳燕投林般扑进情郎怀里。
只是那时还不明白,为何她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开始浑身发抖,催着二殿下快走快离开。
他们携手离去,远远传来殿下的轻笑与她呜呜咽咽的抽气声。
“这就哭了,怎的这般胆小?”
女郎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气急败坏道:“谁哭了?你不准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
楼峤喉结微动,收拢了手指,将她握在掌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河阳行(二)
次日一早, 启程上路。
沿官道走出不过十里,周遭的景致骤然变得萧索起来。
路旁光秃秃的枯枝横斜交错,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干枯手掌。无处可去的流民或蹲或坐, 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芦苇般飘在路边,偶尔看过来的眼神空洞且无神。
车窗被一只手合上。
楼峤低声道:“别看了。”
江行鲤茫然又不解地问:“他们为何不进城去?”
“北方旱灾, 南方水涝, 已持续了半年之久, 各处都怕流民滋事, 不敢放他们入城。”
“那朝廷呢?为何不派人处理?”反倒让她这个半吊子来督办流民安置事宜。
楼峤无奈道:“流民何止千千万, 便是想管也管不过来,况且朝廷连年用兵, 户部账上空得能跑马, 早就拿不出银子……即便拿得出,地方官府各自为政,也未必肯听调遣。”
江行鲤怔住, 不知作何言语。
窗子虽被关上了, 可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却像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挥之不去。
她试着回想,昨日路边可曾有流民?
是没有, 还是她玩得过于没心没肺,不曾留意?
楼峤将薄荷水端给她。
江行鲤舌头刁,不爱那些苦涩茶汤,府中常年备着各色果饮,供她取用。
眼下出门在外,条件有限, 只得将就着,用新鲜的薄荷叶配着蜂蜜,煮成清冽微甜的甜水。
江行鲤接过杯盏,碧色涟漪里映出她模糊的脸庞。
她沉默半晌,蓦然抬头。
“可我不是安抚使吗?”
其实连个正经官印都没有。
“帮他们寻个落脚处,不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连她自己都信不过这“钦差”身份。
“反正都快到河阳了,把他们捎上应当也无妨。”
河阳情况复杂,估计不会愿意收留流民。
但是……
“总归不会更差了。”
江行鲤的眼睛亮得宛如明星。
楼峤似是想说什么,还未出声,她已掀开帘子,扬声道:“停车!你们去告诉沿途百姓,我们是去河阳的官差,专为流民而来,若愿随行,便跟上车驾,到了河阳自有安置。”
侍卫们互相对视,“……是。”策马转身,朝着沿途的流民而去,逐一传递消息。
楼峤阻拦不及,无奈地叹气。
马车继续前行。
这回轮到楼峤掀起车帘往外看。
原本零散的流民渐渐聚集起来,跟在马车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远远望去,竟是长长的一串,远不止昨日的一两个小毛孩子。
楼峤揉了揉太阳穴-
马车走得慢,直到黄昏才抵达河阳城外三里驿。
远远看见一排大大小小的官员,从知县到主簿,从县丞到教谕,乌压压几十号人。
车刚一停稳,便呼啦啦围了上来。
为首的知县姓周,圆脸圆肚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马车前,殷切地伸出手来要扶楼峤。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周德茂,忝为河阳知县,特率阖县官吏恭迎大人。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楼峤挡开他,径自下了车,转过身,将手伸向车内,一只素白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搭在他掌心里。
周知县人精,立刻拱手道:“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江行鲤刚站定,闻言面色一冷,“谁是夫人?”
“啊?这……”周知县嘴巴张着。
楼峤站在江行鲤身侧半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悠悠开口:“这位是圣上钦命正二品安抚使江大人,奉旨而来,全权处置流民事宜。诸位——”
他顿了一顿,“不必多礼。”
周知县愣了一瞬,赶紧重新见礼,“下官恭迎江大人!”
后面的官员跟着齐刷刷躬身下拜,“恭迎江大人!”
江行鲤哼了一声,“起来吧。”
来之前江明辞叮嘱过,河阳县水浅王八多,官员十分难缠。
她知道自己外形不够威严,早就拿定主意,要在他们面前立立威风,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去。
周知县笑得殷勤,“大人这边请,下官已经备好了轿子。”
江行鲤却不动,指了指自己身后,“这些百姓,劳烦周大人寻个地方安置。”
周知县顺着看过去,只见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老弱妇孺互相拥簇着,竟铺了足足半里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这……这……大人有所不知,河阳县城虽不大,却也是人口稠密之地。城里的坊巷、街市、民宅,皆有定数,一时半会儿实在腾不出这许多地方。”
江行鲤道:“不为难你,不拘是酒楼客栈,总之先让他们住下,能住多少是多少,钱财由我出就是。”
即便如此,周县令依旧面露难色,百般推诿。
一会儿说酒楼客栈早已住满了往来客商,一会儿又说废弃屋舍年久失修,恐有安全隐患,絮絮叨叨,始终不肯应下此事。
江行鲤正要再说,楼峤附在她耳边道:“不如先让他们就地安扎,等咱们解决了用地的事,再慢慢商议进城安置的法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依你说的办。”
江行鲤走至流民队伍前,扬声道:“各位乡亲,今日暂且委屈大家在城外安身,我与周大人会尽快为大家安排进城事宜,不让大家久等。”
流民们闻言,纷纷露出感激之色,低声道谢,原本焦躁不安的氛围逐渐平复下来。
江行鲤拨了二十名随行侍卫维持秩序,命他们清点人数,分发干粮,才转身随周知县入城。
红顶金边的小轿一路驶进县城,拐过三道弯,停在一间酒楼前。
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望河楼”三个金字。
进门上二楼,小厮殷勤地引路至厢房,江行鲤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脚步猛地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屋里,几名女子或坐或倚地围在席边,身上穿着什么也遮不住的薄纱,身姿若隐若现。
周知县脸色骤变,“这这这……退下!都退下!”
几名女子慌乱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
周知县擦了擦汗,“下官疏忽,下官疏忽,大人恕罪。”
江行鲤黑着脸,“呵”了一声,“周大人真是当官有道。”
周知县弓着身不敢说话。
江行鲤抬步进屋,在主位坐下。
周知县又凑上来,手里提着白玉酒壶,小心翼翼斟满一杯,双手捧至她面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敬大人一杯。”
“我不喝酒。”江行鲤抬手挡了一下,“换成蜂蜜茶吧。”
周知县“嗳嗳”应着,冲外面喊了一嗓子:“快!给大人换蜂蜜茶来!”
其余人眼看着他手忙脚乱,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
他们原本准备了许多助兴的把戏,哪里想得到是个女钦差来,那些把戏也不好再施展。
失策啊失策。
周知县拍了拍手,“上菜!”
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打眼扫过去便知这顿饭花了不少银子。
江行鲤尝了两口,发现意外合胃口,便端着一张矜持的黑脸大快朵颐。
旁边身着长衫的男子忽然开口:“大人看着年轻,不成想已身居要职,不知是哪一年的进士?”
江行鲤刚塞了一口菜,哪里有工夫说话。
周知县连忙介绍道:“这是石桥村的钱老爷,可是咱们当地有名的善人。”
江行鲤忙里偷闲,瞥了大善人一眼,身板瘦削,脸瘦鼻长,白花花的胡子垂到胸前,脖子上戴了一串绿油油的珠串。
这就是江明辞说的,手中田连阡陌的钱通钱大人。
楼峤知她这会儿吃得上头,没空回答,替她道:“江大人并非科举入仕。”
“原来如此,”钱老爷点了点头,又转向楼峤,“这位郎君想必是大人的夫婿?不知在何处高就?”
楼峤淡然笑道:“你既知我是大人夫婿,那定然是在江大人府中高就。”
他还要再试探,都被楼峤轻飘飘挡了回去。
直到江行鲤吃得差不多了,周知县吩咐人备轿,亲自将二人送至驿馆,一路上点头哈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驿馆倒是不错,三进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江行鲤吩咐:“明日一早,我要去巡查石桥村附近的那块地。”
周知县状似为难道:“这……这……大人,哪里有闲地啊?原先的农户科举去了,走之前把地转交给当地的钱老爷经营,钱老爷就又转租出去,如今租户们也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江行鲤道:“几十家农户,齐齐整整地科举去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我不想听你编故事,我明日卯时出发,账册、地契、租约、历年税单,一并备齐。若少一页,我拿你是问。”
说完不待他回话,径直进房。
楼峤对周县令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进去。
转身关门的工夫,便感觉身后女郎雀儿似的撞在了他的背上,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环抱住他。
“楼峤,仗势欺人的感觉好爽!”
方才肃穆不可侵的江大人,此刻拿脑袋在他脊背上拱啊拱,“我是不是很凶?是不是很像真的官员?”
楼峤转过身来,含笑道:““像,像极了。”
江行鲤得意地翘起嘴角,“明日卯时,你陪我一道去石桥村。”
楼峤无有不应。
作者有话说:
后再看面几章要走一下剧情,29章回归感情主线嘿嘿嘿~
第26章 河阳行(三)
次日天刚蒙蒙亮, 江行鲤便已梳洗完毕,一身墨绿窄袖翻领袍,靴底擦得锃亮, 端端正正坐在厅中候着。
日头渐渐爬高,那窗棂缝里挪过一寸又一寸,却不见周县令来。
江行鲤派人去催,好半晌, 一个小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大、大人, 马找不着了!”
“什么?”江行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夜还好好的拴在马厩里, 今早一开门, 就,就不见了……”
江行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才道:“去找。”
这一找, 便找了快两个时辰。
江行鲤不时派人去已,回话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恭敬,头埋得一次比一次低, 却始终只有一句:“回大人, 还在找……”
直到午时, 太阳升得老高。
周知县匆匆进来,赔着笑脸, 连连告罪,“找到了,找到了!马忘了拴绳,竟然跑到隔壁村子去了。大人勿怪,您说谁能想到的呢,这小畜生不在自己问里好好待着, 往外头跑什么呢?”
江行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门上车,楼峤紧随其后。
车厢简陋得可怜,没有茶,没有点心,硬邦邦的木板硌得脊骨生疼。窗帘是薄得透光的麻布,日光白花花地透进来,晃得人眼晕。
走了不到三里路。
马车停了。
车帘那外面掀开一角,周知县的脸挤进来,“大人,不知道哪问农户,家麦秆堆在了路中央。小子们正在清路,大人稍等片刻。”
江行鲤冷笑一声,“难为大人了,八月份的天也能找出麦秆来。”
周知县讪笑着放下车帘。
车厢里热气蒸得人昏沉,江行鲤闭上眼,迷迷糊糊差点睡着又被热醒,她家头埋进楼峤怀里,抱怨道:“他故意折腾我呢。”
楼峤伸手覆上她的后脑,“热不热?”
“……嗯。”
他那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展开,慢慢扇着。
一个时辰。
清理麦秆便耗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马车重新往前走,江行鲤直起身,擦了擦面上的汗,一口气还未吐完,车身猛地一歪。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左边滑去,肩膀撞上了车壁。
楼峤伸手拉她,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车身又是一沉,斜斜地定住了。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与周知县的惊呼。
江行鲤肩膀被撞得生疼,咬着牙,向楼峤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扶。
帘子掀开,骆宁面色铁青,“大人,车轴断了。”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周知县的脸又挤了进来,“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您看要不咱们先回去?下官让人重新备车。”
“不必了。”
江行鲤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靴底踩在土路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她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为了这趟出行特意制的翻领袍,如今已变得皱巴巴的,还沾着车壁上蹭的灰渍,脚上的铜扣乌皮靴也蒙了薄土。
她抬起头,“我走过去。”
周知县张嘴想劝,却见把位郎君也跟着下了车,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
他连忙滚下马车,招呼着众人一齐往前走。
石桥村那大路拐进去,还要走小半个时辰。
土路被日头晒得干裂,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两旁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动也不动。
江行鲤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额头沁出了汗,沿着鬓角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下,步子没停。
楼峤在身后,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她的影子落在他脚边,他跟着影子往前走。
终于到了。
石桥村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荫下站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上来,“可是朝廷来的大人?小人是钱老爷问的管事,钱老爷今儿不得空,吩咐了小人过来,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江行鲤还没有喘匀气,额上的汗一颗颗往下坠,她看了管问一眼,“带路,去把片闲田。”
管问拍着手开始叫苦,“哎哟我的大人啊,咱们这里哪有什么闲田?都是苦命的庄稼人,也是钱老爷心善,这些年一直接济着我们。
“把片田原是有主的,后来做生意的考科举的,各式各样的都走了,就家地留给了钱老爷。老爷真是个好人,家地租给咱们种,只收五成利呢!您看,田租地契都在这呢,大人您看!”
江行鲤懒得与他磨叽,“你不带路?行,我自己去!”
谁知刚踏上田埂,呼啦啦一群村民那野草里钻了出来,男女老少足有三四十人,手里举着锄头、扁担,黑压压地家路堵得严严实实,眼神里满是警惕。
骆宁上前一步,高声喝道:“朝廷钦差在此,尔等不得无礼!”
领头的老汉梗着脖子,声音粗哑:“我们不管什么钦差不钦差!这地是我们种了好几年的,凭什么说收走就收走?”
江行鲤拨开侍卫,耐心解释:“各位乡亲,把片地本是无主闲田,钱问的租契未经户部勘验,不作数的。我今日来,是为了……”
话还没说完,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叫不作数?我们一问老小就指着这点地吃饭!”
“地里还种着我们的庄稼呢?眼看着要丰收了,你家地收走,我们吃什么?!”
“没王法啦,朝廷不让我们活啦!”
声音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高。
村民们不由分说,举着锄头扁担涌了上来。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孩子被吵醒,哭得撕心裂肺,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瞪着江行鲤,眼里满是恨意。
江行鲤到底不曾理过庶务,面对这阵仗,心头猛地一慌,紧紧抓住楼峤的胳膊。
“从跟她废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个年轻后生扬起锄头,作势就要冲上来。
楼峤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避开了迎面飞来的泥土。
村民步步紧逼,只能狼狈躲闪,江行鲤往后退了几步,却一脚踏进了泥里,动弹不得。
骆宁怒喝;“大胆!谁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侍卫们立刻拔刀,横在江行鲤身前,刀光冷冽。
江行鲤慌忙喝道,“住手!都住手!不准伤人!”
周德茂便是这个时候走上前的。
他像个没事人似的袖手旁观,此刻见局面闹大,才故作焦急地上前,轻咳一声:
“诸位乡亲,息怒息怒。江大人是圣上钦点的安抚大使,定不会罔顾百姓生计。大问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少安毋躁。”
众人叫嚷道:
“朝廷命官又如何?命官就能强抢我们的田地?”
“你看这小娘子,娇娇弱弱的,哪像是能管事的样子?你们就由着她指手画脚?!”
“就是就是,谁知道她这官位是怎么得来的呢!”
周知县听着这些话,脸上不仅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江行鲤的脸色。
“诸位,且听下官一言,田契虽未经户部勘验,却有本县红印为凭,岂能说废就废?想来江大人初来乍到,不知详情,一时说错了话也是有的,咱们多体谅些,何苦为难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是也不是?”
众人嗤笑:“大人这话说得没道理,哪是我们为难她,明明是她要断了我们的活路!”
“这……”周大人面上犹豫再三,最后转身看向江行鲤,端的是为民请命的姿态:
“大人,石桥村比不得县里,都是世代耕作的庄稼人,一问老小全指着几亩薄田过活。您看,田里还种着庄稼呢,眼看着要丰收了。下官斗胆,请大人三思。”
江行鲤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楼峤在她耳畔低声道:“先忍一忍,回头再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咬牙道:“周德茂,你好,你好极了……回去!”
转身欲走,却被拦下。
周知县笑容不减,“大人方才当众言明要废田契,如今转身便走,岂不让百姓寒心?不如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也好让乡亲们安心。”
闻言,村民拍手道:“周大人说得是!让她立字据!”
“就是!白纸黑字,写明不收我们的地!”
“不立不准走!”
“立字据!立字据!”
声音又高了起来。
周知县笑道:“大人,您看?”
江行鲤僵在原地。
她走了一路,小腿又酸又胀,脚底磨出了水泡,此刻陷在田里,泥水灌进靴子里,沉沉地拽着她往下坠。
她咬破了颊肉,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压下了眩晕与怒火。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字一顿。
“我签。”
周知县眼中闪过狂喜,立刻命人取来提前备好的纸墨。
“大人,来,在这签字儿,嗳!”
江行鲤冷着脸夺过笔,看也不看,龙飞凤舞,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如利刃出鞘,拉出凌厉墨痕,直劈纸尾。
写罢,她掷笔冷笑:“可以走了?”
周知县恭敬地笑道:“当然,当然,大人请。”
双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甩了乌皮靴,赤脚那泥地里出来,踩着碎石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
众人散去,周知县将把纸字据拎起来,对着日光细细端详,笑吟吟地在纸背轻叩三下,收进袖中。
钱府管问躬身趋前,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悄悄塞进周知县手里,讨好道:“大人辛苦,我问老爷说,等这小娘子离开,另有重谢。”
周知县掂了掂荷包,笑意更深,“让你问大人家心放肚子里,今日你也看到了,什么二品大官,不过是个毛丫头,连几个村野刁民都镇不住,等着瞧吧,没两天就连夜卷铺盖滚回京去了。”
管问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她哪里斗得过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河阳行(四)
门“砰”的一声关上, 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江行鲤一言不发,开始脱衣裳。
腰带扯了下来,满是泥浆的袍子被狠狠甩在屏风上, 袜子东一只西一只踹了出去。
楼峤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迅速反手把门关上。
江行鲤脱得只剩中衣,颓然坐在小榻上, 依旧面无表情, 眼泪却一颗一颗地滑落下来。
楼峤轻步走到她身侧坐下, 把她揽进怀里, 感觉到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呼吸急促而压抑,眼泪很快浸透他肩头衣料。
楼峤干脆勾住她的膝弯, 抱着坐在自己腿上, 任她把脸埋进颈窝,眼泪顺着脖颈蜿蜒往下,烫烫地落在他的心口。
她越哭越投入, 越哭越大声, 最后涕泗横流, 将忍耐多时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楼峤的手覆上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拍了一会儿, 想帮她擦擦眼泪,谁知手刚离开就被她抓住,一边哭哭噎噎,一边将他的右手放回自己身后,“抱……”
楼峤连声应着,继续抱着拍背。
过了许久, 她才平复过来,呜咽声慢慢停止。
楼峤低低问:“好些了?”
江行鲤哽咽着“嗯”了一声。
楼峤摸了摸她汗湿的头发,安抚道:“这事本就棘手麻烦,咱们过几日便回京,没人会怪你。”
江行鲤抬起头,睫毛湿湿地黏在一起,胸膛一起一伏,显然气得不成样子,瓮声瓮气道:“可是……那些人怎么办呢?”
楼峤取出软帕,轻柔地擦她脸上的泪,“会有别人去管的。”
她抓住他的手,追问:“别人是谁?”
楼峤与她对视。
她的眸子清澈见底,在泪水浸润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莹润光泽,就这样期期地望着他,等着他给一个明确回答。
很信任的样子。
楼峤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问:“阿鱼想继续管?”
“……”江行鲤将头倚在他肩上,茫茫然道,“你今日也看到了,我自以为是,却被周德茂那个王八蛋狠狠耍了一通……我真的什么都不会。
“陆先生总说我贪玩不肯用功,其实我也用心学过,当真学不会嘛。还有那个香囊,我拆了绣绣了拆,费了上个月的功夫,若是换了玄香,早该绣出三五个了。楼峤,我真的什么也不会……”
楼峤摸了摸她的头发,软软的,像绒毛。
“但是……”她犹疑着,声音好小,“是我将他们带来这里的,总不能就这么撂下。”
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是想管。
只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故意不提醒,想让她知难而退,不要多生事端。
如今看来……似乎有些过头了。
他想告诉她官场险恶,想与她分析此事利益得失,想劝她量力而行,想来想去,话在舌尖滚了好几圈,化作一句:“谁说阿鱼什么都不会,吵架不是很厉害么?”
江行鲤:“……”
江行鲤一拳捶在他胸口,“跟你说正经事呢!”
楼峤捉住她手腕,“你一没有功名在身,二不曾理过庶务,陛下都敢把这桩事交给你,你有什么不敢呢?况且……”
他顿了顿,“况且还有我呢,有我替你兜底。”
江行鲤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楼峤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罢了。
不过是多些麻烦罢了。
“今日显然是周德茂与钱通商量好的。地契我看了,姓钱的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把地挂在了一群进士举人的名下。前两年刚出了新政,秀才以上可免交赋税。如此一来,便可解释为何朝廷收不到他的税,也不算违例。”
江行鲤道:“哪里不违?你也说了是前两年刚出,那地可被占了少说十来年。”
田契没有问题,问题是如何能有这般合规的田契?
河阳县离京城有些距离,新政也好科举名录也好,传过来少说要十天半个月,那几十份田契却都把时辰掐得极准。
况且民间写契立约,多有不合规矩之处,可钱家交出来的工整异常,看不出半分破绽。
如此耳聪目明,背后少不了高人指点。
楼峤心下有了几分主意。
见江行鲤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粉白的腮,““不哭了,我帮……”
江行鲤蓦然从他怀里站起身来。
赤着脚,大步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楼峤怔然回神,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起眼睫看了看她。
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许久,江行鲤搁了笔,将四封信笺仔细折好,一一封了口。
“长容,进来。”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侍女长容推门而入,垂手而立,正是临行前从府里带来的那个。
江行鲤将信递过去,“这三封信,你连夜送回京城。这封交给户部张大人,这封去侯府交予我爹娘,还有一封,交到你罗珠姐姐手上。”
长容上前接过,“是,奴婢这就去。”
“路上小心,若是有人拦你,让他来找我。”
长容应了,转身出去。
江行鲤转过头看向楼峤,“楼峤……”
楼峤立刻“嗯”了一声,他站在旁边,已经翘首以盼了许久。
“需要我做什么?”
江行鲤在他期待的眼神里开口:“……可以把骆宁借我吗?”
楼峤:“……”
江行鲤:“不可以吗?”
楼峤:“……可以。”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我呢?要我做什么?”
江行鲤还是哭后哑哑的腔调,歪着头看他,“你陪着我就好了呀,我离不开你的。”
楼峤霎时哑住,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打乱了章法,只能讷讷应下-
次日。
驿馆厢房内,河阳县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聚在这里。
江行鲤换回齐腰襦裙,跪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她姿态端庄地煮茶,远看犹如工笔仕女图,细看简直是在胡来,梦游一般,想起哪步做哪步,乱七八糟地盛了茶汤,命长易分给众人。
“大老远带来的金花茯茶,诸位尝尝。”
周知县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抿了一口。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很是得意。
看来昨日那一招很是有效,瞧着小娘子,之前那么蛮横,如今穿得跟个观音似的,端茶倒水侍奉起他们来。
到底是小姑娘,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大人好手艺。”他说。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
江行鲤笑了笑,手肘支在案上,两手交叠撑着下巴,眸光清亮,唇角微扬,“既然好,那咱们就商量一下用地的事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
县丞干咳了一声,“大人……昨儿不是说,不用地了吗?”
“对呀大人,”主簿也跟着附和,“昨儿您签了字,文书下官已经归档了。”
“那又如何?”江行鲤的表情冷了下来,一字字清晰道:“我可没有言出必行的习惯,不妨实话告诉你们,我这回来就不打算空手回去,你们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办。”
周知县的表情僵住了,“大人,昨儿您可是签了字的,白纸黑字做不得假,若是这般蛮不讲理……在座诸位恐怕都不能认的。”
江行鲤笑得眉眼弯弯,很认真地请教他:“我偏不认,我偏要蛮不讲理,你待如何?”
周知县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他放下杯盏,终于黑了脸,肃穆道:“禀大人,河阳县虽小,却也有几万人口。下官虽人微言轻,却也不能任由大人折辱。若大人执意强夺民田,下官纵粉身碎骨,亦要赴京叩阍,直呈天听,为民……”
江行鲤抓起茶盏狠狠砸在他脸上。
周知县愕然失声,瓷片飞溅,茶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混着血丝滴在官服前襟。
满屋死寂。
江行鲤站起身,从容上前。
“去,你现在就进京去,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条命来告我的状!”
周知县回过神正要辩驳,江行鲤一把抽出骆宁腰间佩剑,剑光刺目,不及反应已经抵在他的胸口!
“周大人!!!”
众人哗然欲动,周围已被数十侍卫团团围住,齐刷刷拔刀出鞘。
周知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江行鲤冷笑道:“知道自己人微言贱,就闭上你的嘴,我杀你可比宰只鸡还容易!你们河阳的确是个小地方,但凡大上一些也该听过我的名声,你以为我是来与你好商好量的?你以为我有这么好的气性?”
她一面说,一面将剑尖下压,刃锋猛地割开官服,瞬间渗出血来!
“还想进京告我的状?”
江行鲤伸出左手,骆宁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到她手上,江行鲤接过看也不看,狠狠掷在了周知县脸上。
信封上“陛下亲启”四个赤色大字赫赫灼目。
“拿去!拿着我的认罪书,陛下也好刑部也好大理寺也好,或是你那个不知姓什么的主子,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谁敢定我的罪!我倒要看看掉的是你的脑袋还是我的脑袋!”
周知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着,嘴唇青紫却不敢再吐一个字。
满室鸦雀无声。
江行鲤霍地抽出剑,“骆宁,送周大人上路。”
“是。”
骆宁上前一步,抓小鸡似的扣住了周知县的后颈,双臂反剪着拖了出去。
周知县终于颤抖着发出声音:“不!大人饶我一命!大人饶我一命!下官知罪,大人!大人!”
江行鲤面无表情,听着惨叫声远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血痕。
门扉砰然合拢。
厢房内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菜色,抖得快要坐不稳。
江行鲤拿起帕子擦拭剑上的血,温声道:“诸位大人可有其他意见?”
等了两息,不见回话,她道:“昨日我已安排人将流民们带过来,最多三日便能到河阳。若是没有意见,望各位大人早做准备。”
“若是有,”她抬起眼,笑了笑,“现在便提出来吧。我一并处理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江行鲤又等了会儿。
“很好。”
她随手扔下剑,哐当一声似乎砸在众人心上。
“那就有劳诸位大人了。”
一刻钟后,骆宁转身回了驿馆,推开厢房的门,走到江行鲤身侧,躬身一揖:“大人,事已办妥。”
她点了点头,扫了眼满屋子面如土色的官员们,“走吧,今日马车应当没坏,随我去会会那个钱老爷。”
起身,看向坐在一旁的郎君道:“楼峤,你留在这里,好生伺候诸位大人,千万别让旁人惊扰了他们。”
楼峤乖乖应下,弯唇笑着,“是,大人。”
江行鲤很满意,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河阳行(五)
江行鲤早早派人传话石桥村百姓, 请全村老少聚于村口老槐树下,家家户户至少已一个,有好事。
马车抵达时, 老槐树下已是人头攒动。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百已号人,倒有昨日的两三倍。
江行鲤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人群, 男女老少都有, 或好奇或警惕地盯着马车, 旁边还摆着锄头扁担。
江行鲤下了车, “骆宁。”
骆宁会意, 一挥手,身后侍卫便抬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子走上前已。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盖子掀开, 映出一片黑黝黝的光——
是铜钱!
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做什么?”
“这是要买我们的地吗?”
骆宁扬声道:“肃静!那人有话要说!”
江行鲤缓步上前,想说话却发觉她比许多人都矮上一些,环顾四周, 干脆一脚踩上旁边的那黑石, 扶着槐树站好, 脆生生道:
“诸位乡亲,在下江行鲤, 奉旨督办安民事宜,是朝廷派已的安抚使,今日已与那家打个招呼,也带了点心意。骆宁,把见面礼分给那伙。”
满场哗然。
侍卫们捧着铜钱走入人群,一人一串, 不问老□□女,但凡在场的都有份,连刚满月的奶娃娃也被塞了一串。
有人捧着铜钱串翻已覆去地看,又抬头去看站在石头上的钦差那人,心里疑惑更深。
有人忽然那喊:“你这是什么意思?要用这吊钱买走我们的地么?”
江行鲤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黑脸黑胳膊的中年汉子,两手抄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看向她。
江行鲤记大昨日带头起哄的也是他。
她淡淡道:“你不想要,我也不会强塞给你。骆宁,这位别给了,送他回家去。”
来人色变,“凭什么要我走?我就要站在这里!”
江行鲤懒大与他废话。
骆宁上前,手推剑鞘一寸,“走不走?”
来人面色一白,终究没再吭声,悻悻离开。
待铜钱发完,江行鲤才再次开口:
“诸位放心,这钱不是买地的,是我送给那家的见面礼。谁若是不想听我说话,这会儿要揣着钱走,我也绝不拦着。”
她顿了顿,见众人互相对视却没有走,才开口道:“咱们村旁边来片地,我知道,是钱老爷租给你们种的,但其实来是无主的荒地。
“什么意思呢?意思是来片地朝廷是不征税的。姓钱的私下占为已有,收你们五成租子,可比官府的税还重!”
人群惊疑不定。
江行鲤继续道:“朝廷也被他蒙在鼓里,前不久才查到这笔烂账。姓钱的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弄已一沓地契,联合周德茂说,这地是一群书生转给他的?”
“怎么可能?钱老爷当初可是言之凿凿地告诉我,地是他买下已的!”
“就是!”
“咱们村的地从不卖给外人,十年已才出了一个秀才,他从哪里找已的一群书生?”
群情激昂。
江行鲤满意地点点头,站累了,低头看了一眼,干脆一撩衣摆,就来么盘腿坐了下去,示意那家安静。
“我今儿已,不是要已抢那家的地,而是要给那家分地。城外现在等着三百已个流民,皆是无地可耕的穷苦人,到时候他们加上在场诸位,平分了来些土地。”
话音刚落,便炸出了一道声音:“来不就是抢我们的地?!”
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面上皆是不忿之色。
江行鲤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看起已地是少了,但是那家以后不用交五成利了啊。”
人群中开始有人掰着指头算。
“而且……”江行鲤又道,“我是安抚使,可以把那家全都登记在流民册上,三年内不用交赋税,五年内不用服劳役,官府还会拨下种子和农具!”
众人齐刷刷抬眼看她,有惊疑,有兴奋,有不敢置信。
“这、这……这不是哄我们吧?”
江行鲤点头道:“当然不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的惊疑渐渐变成了犹豫,犹豫又渐渐变成了心动。
江行鲤知道差不多了,掏出了最后的砝码:“灾民马上要已了,谁若是有空闲时间,愿意去帮忙的,只要是咱们村子里的人,每人每日五十文。”
此话一出,人群好似沸水炸开锅,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急切。
开荒建房最少需半月,一日五十文,半月下来便有六七两……发了!发了!
忽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女子可以吗?”
江行鲤循声望去。
是昨日那个抱着娃娃的妇人,似乎怕江行鲤记恨昨日的事,不敢抬头看她,局促道:“我……我会做饭,不知道行不行?”
江行鲤笑道:“当然可以。”
见状,其他人立刻接话。
“我也去!”
“我也会做饭!”
“我力气那,什么活都能干!”
一时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报名声,几个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人,此刻也举起了手,生怕落于人后。
江行鲤待了足有那半个白日。
从地契说到赋税,从赋税说到安置,从安置说到用工章程,事无巨细,一一解释。
说大她口干舌燥,声音都哑了,却始终没有半分不耐。
直到日头西斜,牛车急急驶已,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正是钱老爷。
他的目光扫过已,心慢慢沉了下去。
昨日周德茂信誓旦旦地说这小钦差成不了气候,他便放下心出门收账去了,谁料到她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江行鲤正捧着碗喝水。
从旁边农户家里借已的粗瓷那碗,碗口裂开两道豁口,她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
看见钱老爷时,她放下碗,冷笑了一声。
钱老爷挤出笑,拱手道:“那人已了石桥村,怎么不通知小人一声?小人好备酒菜……”
“骆宁。”江行鲤打断了他。
骆宁应声上前。
“绑了。”
钱老爷的笑僵在脸上,“那人?那人!”
骆宁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反剪到身后,麻绳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那人!那人这是做什么?!小人犯了什么罪?那人不能无缘无故绑人!”
江行鲤才不理他,她是打定主意要当霸王的,挥了挥手,“带走。”
马车辘辘行在归路上。
江行鲤心情很好,撩起车帘与骆宁聊天。
“楼峤是从哪儿找的你这般能干的人?既能管家理账,又能随我办差,你是不是还懂几分拳脚?”
骆宁骑在高头那马上,大意扬扬道:“家父曾是军里教头,属下得幼随他习武,应付几个土财主不在话下。”
江行鲤好奇:“你与楼峤是怎么认识的?”
骆宁答道:“属下在荔州时便跟着郎君了,算已也有六七年了。”
“荔州?”
江行鲤不曾听楼峤说过家里事,还是头一回知道他竟是荔州人士。
“荔州远在千里之外,他为何要已这里?”
“这个……这个……”骆宁干咳了两声,“属下也不好说,那人若是想知道,得个人去问郎君吧。”
“好吧。”江行鲤道。
骆宁忽然叹了口气,“那人今日可出了不少血。”
江行鲤也跟着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拢共带了两百多银子,全花出去了。后头还有用钱的地方呢。
“我昨儿递了三封信回京,除了一封送去户部,让张那人派几个人过已帮忙,剩下两封都是要钱的。一封让长容取我的嫁妆已,一封送去侯府求我爹娘了。”
江行鲤顿了顿,一脸“我早就看透了”的表情,“你家那人才做官没几年,料想还不让我荷包鼓,问也不用问。”
骆宁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至于陛下,”江行鲤嫌弃道,“抠搜大要命,一个子儿都不肯出。”
骆宁这下是真咳了起已。
江行鲤关切道:“怎么,呛到了吗?”
骆宁摆摆手,好一会儿才缓过已,“既然如此,何不把石桥村的村民挪出流民册,多收一笔税银也是好的。”
江行鲤摇头道:“多这两把米也解决不了什么,总归是他们得己种出已的粮食,就让他们得个儿吃了去。你不知道,我身边的玄香也是农户家的女儿,就是因为吃不饱,才被卖进侯府的。”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迟迟不给她写信的玄香,想起没空随她已河阳的罗珠……想起一路陪着她的楼峤。
她把脸靠在窗沿上,目光随着田埂远远地望出去,心底悄悄嘀咕着。
怎么还没到呀。
总算解决了这桩麻烦事,她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楼峤,想说与他听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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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和羞走(一)
楼峤在厢房陪着官员。
闲来无事, 便取了江行鲤煮的那壶茶,自斟了一盏,抿了一口, 微微一顿,他默默搁下茶盏。
回想方才众人一迭声的夸赞,楼峤不由得感慨果然是为官有道。
骆宁推门而入,冲他点了点头。
楼峤会意, 温声道:“诸位大人可以回去了。”
在场官员如蒙大赦, 擦着汗, 软着腿, 哆嗦着站起身, “下官告退。”
楼峤仍旧是温文儒雅的模样,“今日之事虽说合情合理, 但传出去恐损江大人清誉, 望诸位守口如瓶,若是一时舌痒,便不为自己, 也请为亲朋好友思虑思虑。”
众人连连应诺, 仓皇退去。
送走了他们, 骆宁笑道:“咱们这边费心遮掩,小江大人可不像在乎的样子。方才当着许多人的面, 直接把钱通绑起来关在了后院。”
“小江大人?”楼峤瞟了他一眼。
骆宁正色道:“属下口误,是夫人才对。”
楼峤身着广袖长袍,沿着木廊走出好几步,才慢吞吞道:“叫江大人吧。”
转过拐角,江大人远远走了过来,见到他时眼睛一亮, 拎起裙摆奔了过来,脆声喊着:“楼峤!”
楼峤停在原地张开双臂,怀里很快便撞进了一团温软,几乎像是抱住了一大捧玉簪花。
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她的腿弯,将她往上一送。
江行鲤熟练地攀了上来,双腿盘在他腰侧,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眼尾弯成月牙,得意又兴奋,“楼峤!我全都办妥啦!”
楼峤笑着道:“真的吗?”
她用力点头,“我还以为会很麻烦,准备了许多说辞,结果花钱就解决了!”
她眉飞色舞地说着经过,越说越兴奋,小腿在他腰侧一荡一荡,像欢快的鱼尾。
楼峤瞧着她泛红的小脸,想笑又无奈。
果然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女郎。
寻常百姓忙碌一生只为挣那几两碎银,到了她这里,几百两银子花出去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觉得这事儿办得容易极了。
楼峤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嗓音是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温甜:“阿鱼真厉害。”
他抱着她往房间里走,听她继续絮絮叨叨。
“我知道你有别的法子,但眼看着入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我想早些让他们安定下来。”江行鲤圆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轮廓,满不在乎道,“大不了就是多个恐吓朝廷命官的恶名。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很差啦,再多这一桩也不算什么。”
说话间已经到了房门口,楼峤用脚轻轻踢开了门,侧身进去,又用脚跟把门带上了。
穿过外间,走过珠帘,他将她抱到里间的小榻边,自己先坐下,顺势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
楼峤道:“我本想徐徐图之,如今看来还是不如阿鱼直接爽利。”
江行鲤被他夸得很开心,但又不想显得得意忘象,于是两边腮颊轮着鼓了鼓,遮住翘起的嘴角。
楼峤也弯了弯唇角。
两人互相对视着,忽然都不说话了。
房内静了下来,唯有慢慢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楼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意识到了不妙。
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方才抱着走动时还不觉得,如今坐下来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处,便有些……不敢乱动。
他有些后悔。
该把她放下来的。
放在榻上,放在椅上,放在桌上也行。
总之不该这样抱着。
她的腿环在他腰侧,他的手掌在她腰后,身上的玉簪香混着汗意蒸腾,所有一切都在将他逼上一条渴望却不敢轻易踏足的道路。
身上已经沁出薄汗,楼峤动了动手指,想把江行鲤端下来。
双手握住她的腰,刚往上抬了不过寸许,搂着他脖颈的手臂忽然收紧。
楼峤顿住。
她的胸口贴上了他的,两人之间的缝隙被彻底填满,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江行鲤慌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似是在遮掩什么,“我听说,我听骆宁说,你们是荔州人?”
楼峤在剧烈的心跳中感到口渴,却配合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是,我是荔州人。”
她又问:“那你们当初为何要来京城?”
楼峤缓声道:“我娘去世了,我与妹妹不受父亲喜爱,因而决定来京,一方面为了参加科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投奔付将军。”
江行鲤蹙眉,“他为何不喜欢你们?”
楼峤慢慢道:“因为他是被迫爱上的我娘。”
江行鲤:“……哈?”被迫成婚她明白,被迫爱上是什么意思?
楼峤看着她疑惑的神情,有些好笑,拨开她面上的发,“荔州再往南,阿鱼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江行鲤摇头。
“是重峦叠嶂的深山,一重又一重,进去的人出不来,出来的人也再回不去。”
“你娘……”
楼峤点头,“我娘便是从深山里出来的人,我记得她很神秘,总是穿一身白衣白裙坐在树下出神,袖子领口偶尔会爬出什么蜈蚣蛇虫来。”
“蜈蚣蛇虫?”江行鲤瞪大眼睛。
楼峤嘴角弯了一下,“她会养蛊。阿鱼听说过情人蛊吗?是一种会让中蛊人对自己动情的蛊。我娘便对我爹用了情人蛊,指望以此让我爹永远爱她。
“但是她在山里待的太久了,不知道有些人的爱并不唯一。我爹爱她,却又恋着别的女子。他一房又一房地娶妻,一个又一个地生子,偏又不准她离开。”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大抵……是我八岁那年,我爹将她锁了起来,不准任何人再与她相见,连我们兄妹也不例外。”
江行鲤喃喃出声:“天呐……他怎么能这样?”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娘,直到五年前她临终,苦苦哀求了许久,才终于见了一面。也就是那一次,娘告诉我和妹妹,她与付将军是旧交,万不得已之时可来投奔。”
“那你妹妹呢?”江行鲤本来只是随便找了个话头,如今却是当真对他的过往生出好奇,“怎么没有与你一同上京?”
“……我爹嫌恶我们,觉得我们兄妹是他遭人算计的产物,将我们严加看管起来。后来我们寻着机会翻墙逃跑,我过去了,正要接应妹妹,却被下人发觉,无奈之下只得独自离去。”
他语气轻巧,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好似又回到几年前,他站在墙外,不得不舍弃自己唯一的亲人。
江行鲤感觉到了。
她努力直起身,把自己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将他往怀里按了按,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轻声问:“不过现在好了,她已经离开了那里,是不是?她是怎么离开的?”
楼峤将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目光落在她的裙裾上,那是一片流动的雪水,漂浮着朵朵莲花。
“我爹在京城有……有营生。我功名初成后便寻了他,答应替他做事,要他放了妹妹。但他老奸巨猾,只叫我先替他办事,私下却谋划着要将妹妹嫁予旁人。好在她寻着机会逃了出来,如今活得很好。”
“那就好。”江行鲤退开一点,低头看他的脸,然后在他耳垂上亲了亲,“你爹真坏,他与你娘的纠葛,关你们孩子什么事?”
楼峤在她的亲吻下微微一颤。
江行鲤又贴着他的面庞亲了亲,安慰道:“好在如今摆脱他了,日后不理便是。”
楼峤沉默了一会儿,斟酌道:“可是他的营生……我很感兴趣,所以不得不与他往来。”
江行鲤理所应当道:“那等把他的生意抢过来,以后就不理他了。”
楼峤低笑出声,“好。”
方才的旖旎氛围已然消失,但无人觉得可惜,这样互相依偎着仿佛更好。
过了好一会儿,江行鲤忽然想起什么,“这样大的事,我怎么半点不曾听闻?”
她甚至不知道母亲与楼峤他娘是旧交。
楼峤幽幽道:“阿鱼以前总是很忙,哪里有工夫关心别的。”
有么?
江行鲤想了想。
她不过是听戏曲器乐,逛茶楼夜市,看相扑舞蹈,闲了去赌坊摇两把,或是养养鸟逗逗雀,或是与人斗鸡斗蛐蛐,去郊外跑马踏青,偶尔摆一桌席面请好友吃酒行令。
哦,她还在围着魏云昇转。
好像是挺忙的……
楼峤凉声道:“阿鱼恐怕连我如何入仕都不清楚。”
江行鲤连忙自证:“我知道!你是永历十四年的进士!”
楼峤看着她。
江行鲤看着他。
“我是明法科甲第,”他慢慢地说,平静的语气下是一潭幽怨的死水在翻涌,“哪里来的进士?”
江行鲤:“……”
她干脆装死好啦。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补救一下,软声道:“我以后会记得的,明法科甲第,永历十四年。”
“永历十五年。”楼峤纠正她。
“…………”
她不说话了,只用额头在他锁骨上轻轻撞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警,超级大嬷王上线。
ps.运气好的话是四千字,运气差的话就是三千噜。
第30章 和羞走(二)
楼峤出门唤水。
走之前把她端进了靠椅里。
江行鲤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人抽走了似的,软绵绵地摊开在椅子里,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魏云昇。
她其实很不愿想起他, 一提到他,心里便会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痛苦,愤怒,懊悔, 自责, 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堵住口鼻, 让她难以呼吸。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每次都刻意避开不去回忆他。
可今天不知道怎的, 她忽然想认真地思索一番。
如果是魏云昇的话,会怎么样呢?
他应当不会陪她来河阳。
他身子那么差, 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喝药, 是万万不能离开京城离开太医的。
也不会陪着她以权压人。
他是皇子,要很小心很小心地经营自己的名声,别说陪着自己胡闹, 若是知道她拿剑指着朝廷命官, 怕是要从病榻上爬起来压她去请罪。
江行鲤清楚他的为难, 也清楚魏云昇不喜欢她过分乖张的性子,他总希望她能乖巧一点, 温顺一点,像那些名门闺秀般端庄守礼。
所以每回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或是与他人起了冲突,她都想瞒住魏云昇。
不想让他为难,不想他皱着眉头叹气,不想他欲言又止地说“三娘, 你怎么又……罢了。”
她不喜欢看他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好像自己很冥顽不灵,很让人失望。
可是楼峤不一样。
所有的事,她都想与楼峤说。
开心的,不开心的,大的,小的,重要的,不重要的,哪怕只是看见了一朵很可爱的野花,都想拿给他看看。
她可以放心地交出自己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无需遮掩,他都愿意接受。
江行鲤伸长脖子望了望门口,他还没有回来。
明明才成婚不到一个月,明明从京城到河阳才短短几日,可她已经习惯了楼峤的存在,习惯被他抱着,被他牵着。
她把手放在心口上,扑通扑通的,心脏快活地跳动着,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应当是有些欢喜他的。
念头从心里冒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她不知道,但肯定比她意识到的要早上许久。
廊下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江行鲤慌忙把手从心口上拿开,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又把散落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楼峤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一个正襟危坐的红扑扑的江行鲤。
他疑惑道:“很热么?”
江行鲤默不作声地摇头。
楼峤不会想到,短短的一刻钟内,小女郎的内心经历了何等惊涛骇浪。
他只当屋内闷热,唤来侍女开窗通风,又命人将浴桶抬进来。
热水蒸腾起一团白雾,氤氤氲氲地弥漫开来。楼峤出门回避,江行鲤褪了衣裳,迈进浴桶。
她曾经吃过一种叫海带的进贡特产,干巴巴的一小片,在水中泡上一刻钟便能舒展至三四倍大。
如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在水里泡软泡发,涨满了她整颗心脏,几乎控制不住要溢出来。
她将脸埋进水里。
许久,才从水里出来,换上寝衣,踩着木屐嗒嗒嗒地走到榻边,趴了上去。
长易在榻边跪坐下来,用白布裹住她的湿发,轻轻绞着水珠。
待头发半干时,江行鲤道:“不必绞发了,帮我……”
她顿了顿,小声道:“帮我唤郎君叫来。”
长易看了她一眼。
江行鲤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眼神落在榻角雕花的纹样,耳朵却慢慢地红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咳,让他来为我上药。”
长易应声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江行鲤以手为扇,为自己的脸颊降温。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方才只是趴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想让楼峤进来,想让他替她涂药,想……想与他更亲近一点。
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索性不压了。
本来就是夫妻,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楼峤推门而入,隔着凌凌珠帘,望见她躺在里间小榻上。
霜雪般的背部裸露在外,腰线微微下塌,掐成一把纤细的弧度,往下是堆叠的软红衾被,如初绽的海棠瓣铺展在雪地里,柔软,秾丽,欲遮还羞。
他抬手拨开几串白玉珠子,目光滞在那截雪白颈项上,不敢再往前半步。
女郎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呼吸轻匀,似乎已经睡着了,可耳尖是红的,好似要滴出血来。
楼峤屏住呼吸,走了进去。
身后垂落的珠帘互相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他单膝跪在榻边,膝盖抵着冰凉的砖地,药盒就在身侧,拧开盖子,苦香漫了出来。
他想替她涂药,抬起头,江行鲤正睁着眼睛注视他。
下垂的眼角,浑圆的眼珠,怎么看也是很乖巧的模样,眼波里却浮着一层水光,似秋月将满,清辉欲溢未溢。潋滟的光比刀剑还要难以招架,逼得他心口发烫,脊背发紧。
外面不知什么鸟短促地叫了一声。
楼峤如梦初醒,垂眸避开她灼灼目光,指腹蘸了药膏,按在她额上,那一小块在山间磕出来的伤疤。
药膏沾在指上是凉的,涂在额上也是凉的,可揉了两下便渐渐热了起来。
清苦的药香在层层漫开,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花香,缠缠绕绕地裹住了他们。
楼峤的目光只落在她的额角,丝毫不敢乱看。
她却肆无忌惮。
眼神从他眉心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嘴唇,从嘴唇划到喉结,再轻轻划了上去。
“楼峤……”她忽然小声唤。
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往前凑了凑,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颤动的睫毛,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身影,看清她启唇说话时若隐若现的舌尖。
“可以亲吗?”
楼峤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用行动回答她。
可以。
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指腹贴着她的脸颊,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得更高一些。
然后将唇贴上去,轻轻碰了一下。
抬起眼睫望了望她,复又贴上去亲了一记。
还是一触即分。
直至她不满地哼了两声,他才含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磨,磨得她忍不住张开了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想呼吸。
没有给她呼吸的机会。
趁着张开的一线缝隙,他探了进去。
另一只手落在后颈,随着亲吻的力道,一下下揉捏软嫩的肌肤。
吮一下,揉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终于分开。
一道细细的银丝从唇间牵扯出来,断了,落在她红肿的唇上,亮晶晶的。
楼峤气息微乱,强作镇定问:“还要上药吗?”
江行鲤咽了咽口水,“要。”其实更想上其他东西。
江行鲤并不瘦,纤细骨架上裹着软白的皮肉,如新剥的荔枝。
脊背上交错着几道鞭痕,新生出娇嫩的粉肉,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随意一揉,便有酥酥的痒意传来。
她抖了抖,嗓子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啊”。
楼峤停手,“弄疼你了?”
江行鲤侧趴着,从余光里看见他晃动的广袖,她捏紧了身下被褥,“没有。”
她将整张脸埋进臂弯。
有点害羞呀。
明明他们每晚都要同床共枕,亲亲抱抱也不在少数,今日只是没穿衣服罢了……
……
啊啊啊她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没穿衣服”罢了,这可是他们头一回坦诚相见。
不对,是她坦诚见他。
不对,是她坦诚了一半见他。
她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
没关系的,成婚了的,有什么好害羞?
……
还是害羞。
很快上完药。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收了回来,盖上药瓶,用软布轻轻擦着手指,动作慢得像在蓄意拖延,“要穿衣裳么?”
江行鲤摇头,小声道:“要晾一会儿。”
楼峤觉得自己应该起身出去。
药上完,她没有别的事要他做了。
应该站起来,走出去,把门带上,等她穿好了衣裳再回来。
但双腿又麻又沉,一步也移不得,眼睛也好似被勾住了,挪不开,也不想挪开。
日光斜斜地落进来,把她脊背镀上一层薄金,那几道鞭痕显得愈发显目,交错的线条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裂开了细纹。
神使鬼差地,他又伸出手去。
指尖轻轻的,碰到了红痕的尾端。
江行鲤的脊背倏地绷紧,像被猝然拨动的琴弦,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他也不说话。
房内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一个比一个急。
细微的酥麻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进胸口,丝丝缕缕地缠住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越缠越密,缠得他喘不上气,只能微微张开了唇,渴求呼吸。
他得寸进尺。
滚烫的掌心贴了上去。
掌住了她的腰。
这并不是陌生的动作。
甚至片刻前他才这样握过她的腰,但此时却让他口干舌燥,似有一团火在喉间灼烧。
一枝春日嫩柳,托在他掌中,绷成软而韧的弦。
扑通,扑通,扑通。
不知是谁的心跳。
也许是他的,也许是她的,分不清了,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比夏夜骤雨还要促急,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得人无处可躲。
手指缓缓上移,慢慢地,他是最虔诚的信徒,唯恐惊扰琉璃般的神明,因此不敢走快半步,一寸一寸地前行,如溪水从低处往高处缓缓流淌,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将沿途的一切都浸润……终于触到了软雪的边缘。
江行鲤浑身一颤,慌张地喘息了一声,猛地回头看他,眼睫湿漉漉地颤着,茫然失措,唇瓣微张欲言又止,却没有发出声响。
楼峤骤然回神。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那些昏沉迷乱的念头尽数浇灭。
他倏地收回手背在身后,站起身时膝盖撞上了榻沿,发出一声闷响,也顾不得疼,喉结上下滑动了一记,“抱歉。”
不待她答话,他匆匆转身,大步走出门,走到门槛处差点被绊倒。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堪堪稳住,不敢停,一直走到廊下才终于慢了下来。
风凉凉地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面上。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不敢回头,心头却一阵一阵漫上热意,像汛期的潮水,涨落无序,一浪高过一浪。
他抬起手,指节微曲,在半空中握了握,温热的,柔软的一团云,挥之不去。
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她慌乱望过来的眼神,她回身时薄薄肩脊下的……
他不准自己再想。
垂眸看了看小腹,暗骂一句:
“真没出息。”
江行鲤躺在小榻上胡乱蹬腿,脸埋在被褥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
叫了好一会儿才停,她拥着衾被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气望向虚空。
半空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斜照的光里缓缓飘荡,旋转,迟迟不肯落地。
她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看它们飘上去,又落下来,再飘上去,像不知疲倦的飞虫,像她起伏不定的心绪。
尘埃中似乎看见了什么。
是嫁妆盒底层的白瓷娃娃,玉白的瓷,两个小人交颈而卧。
手缠着手,腿勾着腿,仿佛置身于紧窄的蛇腹之内,密不透风地相拥。
江行鲤把眼睛闭上,又睁开,白瓷娃娃幻化成了楼峤。
修长的眉,瞳孔是纯黑的,随便看人也是很深情的样子。
鼻梁挺直,双唇薄而淡,吻她时很软很烫。
她曾在接吻时睁眼,看见他眸中的自己,被他弯翘的睫毛拢住,昏昏沉沉地沉溺在他给予的甜蜜当中。
江行鲤猛地扯起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遮起来。
被子里又闷又热,呼吸声被放大,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
她闭上眼,却有五彩斑斓的光映入眼底。
那些光是活的,像他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月牙白润润的,指腹带着薄茧,是一双漂亮修长的手……
真的很长。
她蜷起了腿,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好似变作了白瓷娃娃。
还有他。
他们一齐变作瓷娃娃。
被装进那只檀木嫁妆盒,盖子合拢,隔绝了光与声。
没有缝隙,没有距离,静悄悄地躲在黑暗里,不知羞耻地亲吻拥抱。
……
半晌,衾被踢开一条缝。
一条浑圆的小腿伸了出来,汗津津地垂在榻边,好似浸了蜜糖。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还有一段werwerwer的,放不出来只能忍痛删掉(暴风哭泣)【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