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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怎么都站在


    颜瑛说完这句话, 就见裴潇似乎怔了一下,随后蹙起眉问道:“他做什么了?”


    她没有想到他反应这样紧肃,旋解释道:“也没有做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有些奇怪。”


    裴潇眉间稍舒。


    “他自说从前受过我母亲的恩情, 还……提了他不喜欢颜家的人,言辞之间似是打算为报恩做些什么。”颜瑛略把程近约那日的话述了一遍, 又道, “但有两件事我想不通。”


    裴潇心有所思,一面细问道:“什么?”


    颜瑛沉吟道:“他是南京人士,如何少时会在南江的轧神仙庙会上遇着我们, 出身富家的子弟却把那区区几块定胜糕和些许碎银看得这样深恩, 竟值得他惦记这许多年,不仅特意寻回南江来与颜家为邻,明知……明知我母亲已不在, 更致打算为此泄愤于他人。”


    “再有, 若这恩情在他心里果然值得这样费力相报,又怎会轻易便答应可再做考量?”她缓缓续道,“但若他并不真心报恩, 却又何故专寻我说这些?”


    颜瑛说到此处, 抬眸望向裴潇:“我觉得,倒像是他有意在试探我,但我不知为何。你让我寻个与他‘中间’之距, 现下看来可能是有些难的, 他这个人虚实难辨,而且……我疑心他在官府有些路子。”


    裴潇沉默了半晌。


    “你随我来。”他这般说着,站起了身。


    颜瑛跟着裴潇走进了茶室。


    “程公子。”


    裴潇这声话音未落,颜瑛随在他身畔, 抬眸已一眼看见了那道雪青色的身影。


    程近约正负手立在墙上挂的那幅法书前大行观赏之意,闻声回过头来,瞧见她和裴潇一同出现时眼神中似有微讶,但随即便把头一点,含笑说道:“颜大小姐,几日未见,近时可好?”


    颜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程近约竟然绕过前面裴府长辈,抢在其他人之前先寻到荷风轩来拜访裴潇了。果然,这人来南江的目的就不是为了经商,更非游玩。


    裴潇接了话说道:“颜小姐的表弟前些日在街上走失了,她来寻我帮忙,我想程公子走南闯北应也有些人脉,你们两家又是交好的邻里,不如也帮她留意下才好。”


    颜瑛望起目光看了看裴潇。


    程近约也看了看裴潇,须臾,仍笑着一点头,应道:“裴翰林既这般说了,在下自然尽力。”


    “那裴某便替颜小姐先谢过了。”裴潇莞尔说罢,回过头向颜瑛道,“正好府里客人陆续到了,一会大家先在戴月楼那边看戏,今日县衙会借台给你颁匾,我让白墨陪你到前面先见见康太医,到时候你随他一道过去。”


    颜瑛闻言微怔,下意识道:“可我是女眷……”


    “你是立了功的大夫。”裴潇看着她的眼睛,“到时你只管坐在康太医身边,他是长者,无妨。”


    颜瑛与他四目相对,忽然间好像就了然了他的用意。


    她今日若不得奖赏便罢了,既然要得,自然就不该以“颜秀才女儿”这个身份来得,颜家是因当时参与供支应而受邀,而她颜瑛却也有自己可独独受邀的资格。若是模糊了身份,那别人还是会以为她是因“颜氏女”才得的牌匾,那匾拿回去之后,也就模模糊糊成了颜家的,而不是她的。


    颜瑛胸中忽而一阵涌动。


    这心情满满胀胀,跃跃之间像极了她在溪望村解禁时的感受。


    “好。”她不再多问,立刻答应了。


    她看见裴潇的眼睛笑了笑。


    他旋唤了白墨进来,叮嘱道:“你陪颜小姐往康太医那里去,席间人杂,寸步勿离。”


    白墨恭敬应下。


    颜瑛心知他这里有事,便也不急多问,向裴潇和程近约道过辞后就领着小燕随白墨去了。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敲掌声,带着几分恣肆,正目送颜瑛出门的裴潇回过头,看见程近约用手里的扇子在掌心敲过,然后携着笑开口说道:“不愧是裴翰林。放眼南江,我看有这般心怀和见识的,也就只有你了。”说完想起什么,又笑笑补道,“至多再加个令尊。”


    裴潇看着他,说道:“听闻颜瑛的母亲与近约兄有些渊源。”


    程近约眉梢微挑,颔首:“对,颜大奶奶——我说前头那位,对我是有些恩情在的。”


    裴潇打量着他神色,片刻,应道:“那么程公子与颜瑛也算友人了。想来那时即便我不在溪望村,你也会救助她。”


    “那时却瑕兄若不去溪望村,我的确也应该会救她。”程近约望向窗外颜瑛的背影,语气半笑,“不过她是不是友人还不好说……”他话音骤顿。


    屋里一时无声。


    程近约敛起戏谑之色,回眸看向裴潇,言辞间若有所悟:“你是为她去的溪望村?”


    裴潇静静与他目光相视。


    少顷,程近约眉目间透出些不可思议来。


    “裴翰林,”他浅浅蹙眉,说道,“这样,是不是有些太不值当了?”


    ***


    一阵微风从荷塘上吹来,清香缠着湿润的热气拂在脸上,颜瑛停驻脚步,呼吸起伏间回首向身后的小院又张望了一眼。


    “戚大公子。”


    她忽然听见白墨在旁边唤了一声。


    颜瑛随即转过脸来看向前方,果然见到戚廷彦正迎面走来,他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一贯矜傲从容间带着两分显而易见的打量。


    颜瑛垂眸向他道了万福,正欲错身走过,却听戚廷彦向白墨问了句:“裴二哥在里面么?”


    白墨即礼道:“探花弄的程公子来拜访,二爷正与他在屋里吃茶。”


    “探花弄的程公子?”戚廷彦显然还不知有程近约这么个人,说话间视线已探向颜瑛。


    颜瑛便接下回道:“是弄里新来的邻居,这次探花弄给溪望村的支应是程家主力。”


    戚廷彦看了看她,没有再多问。


    颜瑛于是道辞走过。


    日头已有些盛了。


    戴月楼虽临着一爿小池,但此时池上却一丝风也无,颜瑛刚走到门首,就看见有十来个裴府下人拉了几座半人高的冰山过来,正忙着卸下来往里面运。


    白墨叫住从楼里出来的一个小厮,问过康太医的位置,便领着颜瑛主仆径直寻了过去。


    踏入楼门,迎面便扑来阵幽幽凉意,颜瑛放眼望去,只见这一楼厅堂被人为布置划分出两处,靠里搭了处戏台,两边阶下各摆了一扇四曲的缂丝黄花梨木屏风,一扇绘着四君子,一扇则画了四季山水;戏台以外便是安置的席桌,她粗扫而过,看见其间已有人头攒动的数桌,心里跳得有些快,一时也忘了再去数这厅里摆了多少座冰山。


    “小姐,康太医在那里。”


    颜瑛顺着白墨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康太医正坐在第一排边角的桌席前在给人扶脉,她再定睛一看,发现那看病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戚廷晖。


    戚府的大爷戚礼和也陪坐在次子身边,满眼关怀。


    “二公子的身体没有大碍。”康太医收回了手,捋着颌下银须,说道,“不过有些暑热挟湿之症。”


    颜瑛在旁边一面候着,一面暗自打量着戚廷晖,忽然,她听见康太医唤了自己一声。


    “正好颜小姐来了,”康太医笑向她道,“老夫以为此症当用清宣温化饮一方,你以为如何?”


    颜瑛愣了下。


    戚礼和亦是一愣,他朝她看了眼,随后眉间微沉,似是想说什么,却又顾忌着没有开口。


    戚廷晖倒是直望着颜瑛,笑了一笑,说道:“颜大小姐是参与了救疫的,想是这点小毛病应也能与康太医意见一致。”


    颜瑛晓得他是在提醒她顺着康太医的话说,显是有意示好。


    她略顿了顿,向康太医一礼,说道:“太医见谅,我未扶脉,不敢断言。”她没去管戚廷晖递来的眼色,只继续道,“不过清宣温化饮的确是暑热挟湿的对症之方。”


    康太医抚须含笑颔首:“此方中有荷叶,一贯用量多少?”


    颜瑛道:“此时节近有新鲜荷叶,直取一张,效用更佳。”


    康太医眼中笑意更深,正要开口,斜刺里忽传来个有些沙哑但却高亢的声音赞道:“颜大小姐不愧是裴翰林举荐给我们南江县的女医,瞧这本事,都能和康太医一起看病开方了嘞!”


    颜瑛循声看去,只见程重午不知何时恰走到了戚礼和身后,眼中发赤,看得出有些上火,但他满脸堆笑,语气夸张,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火劲都用在称赞她这件事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目光偏过他肩头,看见颜家众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旁边的戚廷晖也察觉到什么,转过头,视线正撞上颜瑾,他立刻站了起来。


    戚廷晖这突兀地一动,戚礼和也跟着回了头,连带本是奔着吹捧颜瑛而来的程重午也下意识把目光投了过去。


    “瑛姐怎么在那里?”


    颜瑾听见父亲颜同文用带了几分兴奋和期待的语气窃窃问了这么一句,远处戚廷晖那已不加掩饰的关注令她耳根发烫,正窘迫间,凉风里忽袭来一缕微甜的桂花香气。


    她倏地撇过眸——


    “怎么都站在这里?”程近约笑问着,一脚踏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各怀心思。


    程近约的目光顺着颜家人的视线也落到了颜瑛那边方向。


    然后, 颜瑾看见他笑了一笑,掉过头向颜老爷和颜同文道:“颜大小姐果然是出类拔萃,瞧着已是能与老医论症了。”


    在他身后, 张娘子和程家大娘子正在往里走, 程大娘子笑吟吟地接了话向程近约道:“程公子,那里就是我家官人。”


    程近约恍然似地又望过去, 随后回笑颔首:“有幸问候。”


    程大娘子便快走两步, 主动引路在了他前方。


    “程六指估计就等着今日来磨些人情了。”颜同文顺着两人背影往程重午和戚礼和那里看去,“溪望村下毒那件事,高永已是脱不了身, 他们夫妇最近几乎要把县衙和戚府的门槛踩烂。”


    颜老爷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高永毕竟是他们夫妇半个亲儿,本该是左膀右臂,日后要继承家业的, 程六指自然要尽力保住他性命。再者程家这次毁掉的那些丝绸也还缺着口, 南江除了裴、戚两家,没人救得了他的急。”


    郭琴儿插了句:“我说那程大户娘子怎地只顾对程公子这样热情嘞,瞧着她汉子在那里上赶着同大姐说话, 她在这里倒把我们撇了。”


    她这一句抱怨霎时把其他人都提醒了, 颜同文朝颜老爷看去,父子俩交换了个眼色,便听得他道:“毕竟是外男席上, 我去那里把瑛姐看着些。”


    颜太太道:“你提醒着她, 闺阁女儿家,虽是论症也要注意分寸。”


    颜同文随口应下后旋迈开了脚步跟上,他这一动,颜瑾似乎瞥见戚廷晖脸上的神色也随之又振奋了两分。


    她心中更乱。


    “二小姐。”落座的时候, 张娘子在她身畔轻轻唤了声,问道,“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些不舒服?”


    颜瑾回过神,下意识摇摇头,又将目光落在对方那半鬓花翠间探出来的南珠簪子上。


    张娘子今日的打扮果然如母亲李月芝所料,颇显出南京程氏的财力,且这番装饰看得出也有几分心思,虽为盛装,但也不喧宾夺主,在裴府大宴这样的场合恰是比刚刚好多一点。


    足够引人注意,但也不至于得罪人。


    颜瑾不由又往程近约那里看了一眼,他这时已同程重午还有戚家父子等人坐在了一处,姐姐颜瑛的身边也多了个满面堆笑的程大娘子。她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得出于南江初来乍到的程近约,却在这样的场合,面对那些人,谈笑自若。


    她不禁又忆起他当日从那两个光棍手中救下她的场景,耳边回响的却是刚才姨娘郭氏和祖父颜老爷说的话——


    少顷,她复看向张娘子,略作斟酌,开口问道:“中秋的时候你们回南京过么?”


    张娘子随手拿了颗瓜子磕下去,闻言笑着摇摇头:“没有听公子说起。不过既然买了宅子,又才来苏州不多久,想是不会那么快回去吧。”


    颜瑾故作随意地道:“他家里大娘子不说什么?”


    张娘子道:“家里没有大娘子。公子父母早亡,近亲只有位舅父,不过他老人家也忙着做买卖,说不急替外甥操心这事。”


    这些事其实颜瑾已从自家人嘴里七七八八晓得了些,不过此刻亲耳听到张氏如此说,却又才多了两分确信。


    颜瑾忽地一顿。


    自己为何要好奇这个?她一时耳根有些发烫,他有没有正经婚配与她有什么关系?


    颜瑾,你弗要病急乱投医。她暗暗这般告诫自己。


    厅里众宾客正自说着话,门外忽传报说凌知府和蔡公公等人到了,于是纷纷起身迎候,不多时,只见裴潇与凌知府、蔡公公等人在前,后领裴、戚两家及其他一众州县官员,并跟着各家女眷三两结群,说笑着一派融冶地相继走入了席间。


    戚礼和立刻带着戚廷晖凑了过去。程重午犹豫了一下,虽脚下未动,但眼里已是巴巴将裴潇那方望着;颜瑛正看着父亲颜同文头也不回地撂下她三两步追上了戚家父子,耳边便听得程近约说道:“程翁,我们也去迎一迎吧?”


    程重午眼中一亮,旋应道:“你初来南江,正好我给你引见一番。”说着便迫不及待拉了程近约往堂心那群人凑去。


    “小姐。”小燕在旁边轻轻唤了颜瑛一声,“裴大太太和那些官家娘子也在那边,你要过去迎一迎么?我看程大娘子已往戚府奶奶那里去了。”


    颜瑛浅浅摇了摇头。


    裴潇把她安置在康太医这里,为的就是让她守住“大夫”的身份,既然其他大夫都没有动,她自然也不该单单迎上去。


    况她也做不到程近约那样,长袖善舞,头里还跑去荷风轩与裴潇拉关系,后脚这里见了程重午也不避忌,见面三两句话就因都姓“程”而顺着对方套了本家的亲近。若让她跳出去同那些官家娘子应酬,她倒宁愿坐在这里陪康太医吃茶论症了。


    “颜小姐。”康太医唤了她一声。


    颜瑛即回过头来应下。


    “这是我在杭州的地址。”康太医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笺纸递了过来,“过后你若遇着什么不好解决的病症,倘用得上老夫,可以来信议一议。”


    颜瑛愣了愣,一阵难以置信的激荡霎时涌上心头,她几乎听不见厅堂里那些人欢迎权贵的嘈杂,脑海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康太医要领她精进医术。


    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将笺纸接下:“老师言重了,学生求之不得。”


    老人慢抚银须,含笑颔首。


    “你若是个男子,倒是能随我去杭州学几年,以你的天赋自立门户不过早晚。”康太医轻叹了口气,又笑道,“不过现在这样也算很好,今日之后,在南江县已无女医可及你声望。”


    ——“宴席将开,诸位都请入席吧。”


    裴府二老爷裴拱高站在堂前,声如洪钟地招呼着众人,眉梢眼角尽堆着笑意。


    颜瑛往坐在主桌上的裴潇看去,今日在他身边坐着的既不是裴府自己人,也并非戚府的未来姻亲,而是比黄县丞的官更大,阶位更高的人物,是她从前根本不可能见着的苏州知府、守备,还有据说是除了缇卫司之外最不能招惹的那些从宫里差来的太监——苏州提督织造,以及苏州城和南江县城的各提督掌厂官,其中便有那掌管砖厂的刘直。


    裴潇一身盛服坐在那些人中间,他同他们言笑晏晏,同她之前见到他的模样都不同,不像他在裴府别院时,不像他在荷风轩时,更不像他在溪望村时。


    但他坐在那些人中间,依然佼佼。


    开宴之后的席间座位又不动声色地变了一通,许多人纷纷陆续按照原本的座次回到了自己位置上,颜瑛这桌很快又重新聚满了此次受邀的医者;颜同文先前一去也没再回来,但他的座位比较微妙,和程近约、程重午挨在一桌,邻着戚家的席位,倾身就能和戚廷彦、戚廷晖兄弟俩说上话的距离,不知是他自己凑过去还是被人叫过去的。


    颜瑛朝远处女眷的方向看去,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颜瑾也离开了颜家席上,坐到了第一排裴家人那边,同裴雪君挨着,两人似乎在与广州来的那位叶太太聊着什么。


    前方戏台上,乐师已经摆好了阵势。


    颜瑛忽然迟来地感到了些紧张。


    只见有两个差役抬着一面挂了红绸的匾额走到台前,上书“著手成春”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洒逸,望之令人注慕。琉璃灯下,这四个字光彩熠熠,宛若河面金波。


    “此番县中疫事,诸位医者皆劳苦功高。”黄县丞站在牌额旁边,开口时语态端庄,“宣仪坊探花弄颜氏长女瑛,于危情突发之际破死忘生,遏制了疫病蔓延,并为疫方改良立下头功。今承裴翰林亲笔题字,本县衙门特赐颜瑛‘著手成春’匾一块,榜文已发,且旌仁心,以勖来者。”


    话音落下,颜同文已立时从座位上站起,满面振奋地挺了挺胸膛,迈步就要上前。


    “请颜大小姐近前来受匾——”站在裴潇后侧的冯春忽然回首扬声传道。


    颜同文脚下一顿。厅堂里一时众人都朝颜瑛所在的这方投来目光。


    她暗暗于心底鼓起一口气,也不去看别人神情,只是迈开脚步,向着那面光彩熠熠的匾额走去。


    所谓受匾,自然并不是让她亲手去把那沉重的匾额接在怀里,颜瑛看见父亲颜同文绷着一张略显尴尬的面皮复又往后退开两步牵着嘴角坐回去的时候,心中霎时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不由更挺直了背脊,郑重地佯作不经意把目光掠向了裴潇。


    她瞥见他的眼睛,那眸中不露声色地蕴着清浅的笑意,像三月暖阳,亦似暑月清风。


    颜瑛不着痕迹地将暖阳清风收于眼底,端端向黄县丞谢了一礼。


    大宴已开。


    台上,裴泽正在为《喜春记》的演出窃窃向鼓师做着最后的叮嘱;台下,戚廷彦将将收回了落在裴潇和颜瑛身上的视线,便听见近旁的父亲戚礼和向自己沉声说了句:“你看着你弟弟些,他今日对着颜秀才都快把马屁拍穿了,生怕别人瞧不出他的心思。还有那南京来的程少规,我看颜同文也挺巴结他,你叫晖哥注意着些别去赶趟,刘直先前已把人盯了好几遍了。”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私话。


    裴府大宴之后的当晚, “著手成春”的匾额便被高挂在了颜家药铺里。颜瑛立在堂心静静仰眸看了那方匾额许久,久到有些忘了时间,只是好像难以克制地不断回忆起今日在戴月楼里受匾的情形, 不时又于眼前浮现出那已补完了结局的《喜春记》, 一幕,又一幕。


    也想起裴潇。


    她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鼻子里却又有些发酸——就像先前看见戏台上演到冯喜春饱受流言之谤但依然执着地昂首为自己正名, 最后终于等到了心上人魏怀玉排除万难奔赴而来的时候一样。


    也像她听到康太医说“你若是个男子,倒是能随我去杭州学几年,以你的天赋自立门户不过早晚”时。


    她只是一个女子, 去不了杭州, 也自立不了门户;可是裴潇说要她永远心怀对“明日”的好奇去活着,而她现在不必强迫自己,也已经晓得那“好奇”是什么样。


    她能靠这块匾额走多久, 凭这身医术走到何处?还有“冯喜春”……是否真地都可以那样活下去?


    身为颜氏女, 自立门户目下虽对她而言几乎不能实现,可是以后呢?既然她这般向“明日”活着就必得尽力去过嫁人的日子,那么她有没有机会去嫁一个能够支持她实现这个可能的人?


    这个人——


    颜瑛脸上一阵滚烫。


    “姐姐。”


    突如其来的人声霎时惊了心, 颜瑛下意识循声转眸, 看见颜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隔窗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正把她静静望着。


    颜瑛旋压下心底波澜,平声应道:“什么事?”


    颜瑾道:“先前在裴府看戏时,裴二太太和裴三小姐都邀了我们明日一同去逛灵清寺, 叶太太也极热情。”说罢, 略停了一下,又语带三分斟酌地说,“若是你要去的话,我就随你去。”


    颜瑛听了, 把她看了两眼,说道:“你自己如何想?”


    颜瑾一愣。


    不等她回应,颜瑛已又续道:“我明日可以去。看你有没有别的事,刚才我听父亲的意思,他明天是想去戚府拜访礼大爷的。”


    颜瑾也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又紧了呼吸,只是听见自己毫不犹豫地回道:“我没有别的事,既然姐姐答应了邀请,我也该随行的。”


    颜瑛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颜瑾也没急着走。


    姐妹俩不约而同在原地继续立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复又回眸来把对方望着。


    “还有事?”颜瑛问。


    颜瑾默了默,少顷,似乎终于鼓起了一口气,问道:“今日我同间壁的张娘子聊过几句,她好像不晓得程公子有失心疯,会不会这病还没成根?以你来看……能治么?”


    颜瑛:“……”


    她也终于忍不住说道:“颜瑾,别想着人人都能满意,你顾不过来的。”


    说完这句话,颜瑛便径自丛她身畔走了出去。


    月光幽幽照在通往内宅的石径上,月门边斜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在地上,似分似合,窸窸窣窣的窃语和摩挲声隔墙若有似无,听不出只双,也辨不清男女;颜瑛并未刻意放缓脚步,只是刚目不斜视地走入门洞,就听得斜刺里传来高高的一声:“哎呀,那瞧着好像是大姐!”


    是郭琴儿。


    接着四周好像都动了起来,灯影在晃,花草在响,脚步在忙忙靠近。


    “还好走到这里碰着了你。”郭琴儿丛暗处走来,带笑的脸上朦朦映着半边月光和昏黄灯影,眼睛里有些发亮。


    “我这提灯里的烛芯烧没了,正说着找个人重新弄一盏嘞,就看见你在这里站着了。”她笑吟吟地,大声大气地说罢,又问,“你在前面铺子里待到这会子啊?”


    颜瑛还没说话,身后又传来颜瑾的声音喊了声“姐姐”。


    “二姐。”郭琴儿唤了声,笑道,“恁巧,你怎不和你姐姐一路?我看大姐好像在赏月光嘞!”


    颜瑛不耐她打听,随口回了句:“我只是路过。”


    她这里话音未落,颜瑾忽然朝着另一边脱口而出:“奶奶?”


    颜瑛转头看去,果然见到李月芝正提着方食盒丛树丛外慢慢走过来,她手里的那盏灯和郭琴儿一样也是熄着的。


    或是月光太过皎洁的缘故,李月芝的半边面庞被照得有些发白。


    “大姐姐。”郭琴儿即笑着向她唤道,“这么晚了你还送吃食去给官人啊?”


    李月芝也没去看旁边的颜瑛和颜瑾,只是平平回了句:“是醒酒茶。”


    郭琴儿道:“还是大姐姐与官人贴心,亲自来送醒酒茶;你看我,光晓得散闲步了。”


    李月芝没有应声。


    颜瑾提灯走上前,说道:“奶奶,我先送你回屋吧?”


    李月芝把手里的灯和她的换过,也不抬眸,只道:“我与你郭姨娘同路,你们姐妹用一盏吧。”


    说完,她叫了声“琴姐”,便当头先迈开了脚步。


    郭琴儿应下跟上去,伸手殷切丛李月芝手里帮着接过了食盒提着。


    颜瑛看着她们的背影,少顷,回眸又往李月芝刚才出现的地方看了看,目力所及处,月光杂影,静谧无声。


    ***


    “我算着你也该来了。”


    裴大太太坐在榻上,半笑地看着自己的独子,说道:“我今日也想了许久,想来想去,最后只有一句话要问你——”


    她说到此处,容色微敛,目光定定落在他的眉目间,续道:“当真定了是她?”


    裴潇抿了抹笑,挨到母亲身边坐了,说道:“娘,孩儿心悦颜瑛,旁的身份于她不可,于我亦不可。”


    “我看到你送了她那串平安珠,心里就已晓得了。”裴大太太叹了口气,“这次你在溪望村能脱险,颜瑛的功劳最大,娘对她自有感激;但你这些年走到如今有多不容易,我心里也是有数的。人家都说‘裴家有郎冠南江’,可他们谁晓得你是如何勤学?就是天纵奇才,倘没那燃糠自照的坚持,又如何能上青云?你去京城那几年,我眼见着你的家书一封比一封调子沉,就知你在朝堂的行之不易;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张阁老做了首辅,你的前程还是在京城的。”


    裴潇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世间岂有易行之路?”他浅牵唇角,缓缓说道,“正因各人有各人的愁处,而孩儿不过一凡人,便想在其他地方消一消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京城的时候,的确曾有人想给我做媒,凡夫俗子,又如何不曾为前程考虑过?只是想一想往后几十年的朝夕相对,想一想朝中那些盘根错节,想一想眼前媒人或许来日便要转身为敌,又觉意兴阑珊。”


    裴潇看着母亲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些许:“孩儿是凡人,却还是想做些非凡之事,寻非凡之人,逐非凡之心。若此愿可得,大约纵不在青云之巅,亦是大前程。”


    裴大太太沉默了几息,问他:“所以,你为她使这些力,是真心要她去做大夫?”


    “做能被人看见的大夫。”裴潇含着笑,平静接道。


    裴大太太倒吸了口气,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那你想过没有,日后人家说裴翰林的夫人去给男子看诊……”


    “医者济世,各行本分,我会陪她。”裴潇道,“孩儿也祈愿她能伴我。”


    裴大太太看了他良久。


    “我晓得你的性子。”裴大太太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脸,叹笑道,“不是会轻易肯委屈自己的,你在京城时我就担心你不得不受委屈,如今为娘的又怎忍心委屈你的终身大事?既是你要的,母亲自然不会反对,等去了信先与你父亲商量过,我就找人去颜家提亲。”


    裴潇站起身,向着母亲深深行了一礼:“孩儿谢过爹娘成全。”


    裴大太太一笑:“你又知你父亲一定会点头了?”说罢,摇摇头,“说来,倒要怪他打小叫着你博览群书,实学来实学去,博了一肚子这样那样的奇思怪想,现如今连选妻子的眼光也不肯与人相同了。”


    裴潇只是携笑听着,并不辩驳。


    “不过这事没有定下之前,还是不能走漏口风。”裴大太太又正了颜色,说道,“你的打算是对的,还得丛我们长辈这里一点点露出去,日后才好圆说辞,不然你和颜瑛的名声都要受影响。”


    裴潇点了点头:“她才受了官府嘉奖,我也不想这个时候让外面的人胡乱议论;而且,”他略略一顿,“我也要先回趟京去见见张阁老。”


    裴大太太闻言颔首:“对,张阁老是你的座师,他既有心提拔你,说不定原本对你的婚事也是有些安排的,你还要谨慎应对才是。”


    裴潇没有否认,眉目边几不可见地流露出了几许沉色。


    裴大太太这里说罢,又忖了忖,续道:“你二婶她们约了叶太太明日去逛灵清寺,也邀了颜瑛姐妹两个。我本想着我若同去倒显得正式了些,但既然这般打算了,我明日也还是去一趟。”


    裴潇莞尔,应道:“那便托请娘多照顾着她些了。”


    裴大太太带笑地瞪了他一眼,又不由继续琢磨道:“颜瑛生母那件事,虽过了这么些年,但难免会有人揪着不放,好在我看她那个晚娘似乎人还不错。过两日我寻机先与她见面聊一聊,看看颜家那边对两个孩子的婚事是什么打算。”


    门外突然传来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裴潇转身几步便走到了门边,只见芳汀正蹲在地上捡瓷盏碎片,似是动作太过慌乱急促的缘故,不小心把手指划出了血。


    “二爷。”她低着头唤道。


    裴潇静静看了看她,须臾,开口说道:“先放了吧,母亲有话对你说。”


    芳汀顿了顿,然后慢慢把收拾了一半的托盘放在了地上,站起身向他一礼,又慢慢走进了门里。


    裴潇在原地站了会儿,抬头望向天上明月,听得身后隐隐传来母亲苦口婆心的话音,半晌,举步徐徐往院外步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盘算。


    颜瑾最后还是没有同颜瑛一路去赴灵清寺的约。


    翌日大早她就被李月芝叫到面前, 听着她母亲用已然安排好了的语气向她传达了要随行去戚府拜访的意思。


    颜瑾顿了半晌,委婉道:“可是昨天裴二太太和裴三姐是当面邀了我的。”


    “她们也不是一定要你去,那里有瑛姐赴约就行了。”李月芝说着, 一面亲手盛了碗绿豆汤放到了颜瑾手边, “你爹说,昨日在宴上, 戚二公子频频问及你。之前你说戚大小姐让你常过府去吃茶, 当真只是为吃茶么?”


    像是有块石头倏然落地,一霎冲撞过后,是深不见底的重渊。颜瑾默默屏了一口呼吸, 却知晓自己终归绕不过去。


    她抬起眸, 正对上李月芝的眼睛,这才发现对方目下微青,似是昨夜未能安寝。


    颜瑾默了默, 说道:“我从未做过不合礼法之事。”


    李月芝交握了双手在身前, 有那么一瞬,颜瑾觉得自己听见了她微沉的呼吸声。然后,她开了口:“若是戚家真有这个意思, 家里自然是同意的。”


    颜瑾愣了一下, 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应该说什么。她看着李月芝,好像放了心, 又好像沉了心。


    因被父母改了安排要往玉带坊去, 颜瑾出门的时候便比颜瑛晚了些,登上轿子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方寸之间静得可怕,仿佛天地只余她一人。


    “少规这是往哪里去?”帘外传来了颜同文的声音。


    颜瑾微滞, 缓缓调节着呼吸,无声地往窗帘边倾了些身子。


    “昨日洗珠桥程翁邀了我今日过府吃酒。”程近约的腔调仍是那般舒迟自如,“颜相公也要出门?”


    颜同文笑应了声,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两分扬眉之意:“我和妻女正要往戚府去拜访,昨日礼大爷特意说了,我们便不好失礼。”


    帘外有须臾静默。


    “哦。”颜瑾听见程近约说,“那慢走。”


    随后脚步渐渐远了。


    颜瑾虽看不见外面情形,但却莫名觉得刚才听见的那短短几个字里似乎笑意带寒。


    她一定是想多了。她这些日子一直想得很多——颜瑾坐在不算平稳的轿子里,心想:若是离家远些,或许就不会累人累己吧?便是她有什么不妥,或有什么不那么得体的爱好,也扯不到南江来让人说嘴。


    别人不用在意她,她也不必在意别人。


    她又想起了程近约。姐姐颜瑛说他有失心疯,她信了一半,因她确实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人,若要解释他种种异于常人之处,这大概是唯一的理由;但她晓得他身上另有一些东西很重要。


    他能做得了他自己的主;南江的这些人物,他见了谁也从容。


    若是……她与他能结盟——


    不不。这念头甫一清晰,颜瑾就先被自己给惊得摇了摇头;他这样心性的人,她如何招惹得起?况且,他又有什么理由与自己结盟?


    颜瑾心事重重地被人抬着往她已看得见的未来去,途径洗珠桥北边十梓街路口时,她已把戚廷晖为求得她而做的那些事想了几遍,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多相信上天安排一些。


    大约她母亲颜大奶奶也是信了的,所以不再提那过五关的签文。


    轿子停了下来,颜瑾轻掀帘角向外望去,只见父亲颜同文正从轿里下来,一面嘴里唤住了个人。


    是太监刘直。


    “刘公公,这么巧。”颜同文笑着迎上去,“你老人家这么早就专门来买酒食啊?”


    刘直也是笑呵呵的:“劳颜相公挂问,我这是要去赴程大户家的便宴,手上带些礼。”


    颜瑾听着一愣。


    刘太监也要去程家赴宴?怎会这么巧……听说程重午正为了他外甥和添补丝绸缺口正在到处使力,他要结交程近约并不奇怪,但如何又要拉上刘直?


    她不由地又想起颜瑛曾救过的那裴家小厮,心头微凛。


    “秋霜。”她隔窗低唤了声。


    秋霜即时挨到帘外应下。


    颜瑾沉下气,说道:“你迟一步往洗珠桥程家去,就说替张娘子给程公子报信,她身子不适,叫他快些回弄里。”


    秋霜微诧:“那程公子那里我们如何交代?”她开口时语气有几分忐忑,显然也是想起了程近约的不好招惹。


    颜瑾撂下帘子,拿定了主意:“你就同他说,我晚些亲自给他交代。”


    ***


    园子里拂来一缕风,吹得头顶上的树枝轻轻颤了颤,一点黑影从眼前掠过,颜瑛低头看去,恰瞥见裴二太太一脚踩在了那条从枝头落下来的虫豸上。


    裴二太太摇着扇子,几步走进凉亭里便先挨着石凳坐了,然后朝颜瑛招呼道:“你也坐。”


    颜瑛在她对面的凳子上侧身坐了。


    “我还是给二太太扶一下脉吧?”颜瑛一面示意小燕铺了帕子在桌上。


    “无事,些许暑热而已,歇歇脚就好。”裴二太太此时又不似片刻前头晕目眩的模样,笑吟吟说道,“正好雪君随她伯母陪客去了,你家妹妹今日也另有安排,我倒想起来问你,你那娘家表弟可找到了么?”


    颜瑛微感意外,但旋即便心有了然。难怪对方借身子不适之故留了她一步,刻意支走了裴大太太等人,原来是想打听她姨母家的事。


    她略略一忖,回道:“谢太太挂怀,这事我们还在想办法,只是茫茫人海,找寻起来实在不易。”


    裴二太太点点头:“我也听说了,你表姐都请托到了四郎这里。”言罢,她又装若无意地补了句,“哦,之前你和二郎被困在溪望村时,她也来找过四郎帮忙。”


    颜瑛微微一笑:“我也听表姐说过,裴四公子赏识她手艺,抬举她帮着做些买卖。之前我姨夫失了祖地,也是多亏裴府帮忙,姨母她们才得了织场的活计。”


    “他一个读书应举的儿郎,又不缺吃穿,功名未竟,做什么闲买卖?不过一时兴致,总要收心的。”裴二太太轻撇嘴角笑意,说道,“你对我们家是有功劳的,你娘家姨母的事,我们能帮自然也该多帮一帮;只是他们家里如今丢了儿子,日后怕是难有人撑起门庭,我这里突然想起,我娘家有个族侄,如今在杭州做着酱坊买卖,倒是与你表姐年纪相合。”


    颜瑛心头微滞。


    裴二太太显是疑心她表姐戚廷蕴和裴清有私,便想借着一桩异地婚事让戚廷蕴甚至戚家人都离开南江,之所以绕着弯要让她出面说,无非是拿准了她既拒绝不了裴府的人情,戚家人也拒绝不了她。


    颜瑛默然须臾,随后语气如常地开了口:“劳二太太费心。”


    裴二太太等了片刻,不见她继续把话说下去,不免意外地顿了一顿,于是追着又问了句:“你觉得如何?”


    “若是姨父姨母满意,我表姐喜欢,想是良缘无疑。”颜瑛说着,微微笑了一笑。


    裴二太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就淡了些:“那你的意思,只要满意、喜欢,便是齐大非偶也应攀折追逐了?”


    颜瑛心底一烫,旋即回道:“宗室王妃尚且有发于市井,颜瑛愚钝,不知二太太指的与我表姐齐大非偶之人是哪家公子?”不待对方说话,她又续道,“只是以我所知,我表姐对做买卖的兴趣远大于成婚,是以才有先前‘若她喜欢’一说;且我姨父姨母又爱护她,父母自无强命。二太太好意,我只怕她不解风情。”


    裴二太太被刺地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


    她本想斥责颜瑛,可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怎么斥?承认她是自以为是?应和人家戚廷蕴根本看不上她的儿子?还是说她比不上颜瑛的姨父姨母,不够爱护自己孩子?!


    裴二太太咬着牙。


    “二太太——”


    裴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明月寻了过来,向着她笑道:“大太太差我来问问二太太好些没?若是好些了不如就往后头殿里去陪小姐们拜一拜姻缘。大太太说既是来了,就不好让小姐们错过。”


    颜瑛便也听出来,这一口一个的“小姐们”是包括了她。


    她便没有吭声。


    果然不消两息,裴二太太就憋了口气,平平说道:“我再坐一坐,你们去吧。”


    明月听罢,即向她道了辞,领着颜瑛就出了亭子。


    “颜小姐。”明月一面走,一面说道,“天气热,大太太说等拜完了佛就差人让二爷和叶家公子带小厮过来送大家到庄上去乘乘凉。”


    颜瑛晃了下神,鞋尖险些踢到了石阶。


    裴大太太和叶太太正坐在偏殿茶室里歇脚,见着颜瑛过来,裴大太太便含笑向她说道:“你来得正好,才将三姐方已拜过求了支好签,你也去试试吧。”


    颜瑛犹豫了一下,回道:“前些日子跟家里母亲去净月庵求过。”


    “哦?”裴大太太没有再多问,只是笑笑颔首,“那就也歇歇脚。”


    颜瑛想到待会要去裴园的事,便说道:“二位太太见谅,我先去净个手。”


    叶太太道:“正好三小姐方才也去了,你们没准迎面遇见。”


    颜瑛道了一礼,转出殿门往偏处走去。


    渐渐人稀。


    行至廊下一方角门外,里面忽传来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在说话:“我并非闲地没有去处,今日寻过来,只有一句话想与你说。”


    电光石火间,颜瑛骤然想起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戚廷彦!


    随即又有个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地响起:“伯母她们还在等我。”


    颜瑛霎时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向等更的朋友说声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忙了,刚刚加完班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那就好。


    颜瑛万万没有想到会撞见这样的事情。


    戚廷彦竟然专门寻到了灵清寺来见裴雪君, 两人隐在僻静角落说的自然是不能被人听的话,且今日裴府两位太太正在近处陪客游玩,倘有个万一, 裴雪君岂不受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挤出了两声咳嗽。


    僻静乍然被打破, 门里霎时鸦默雀静;颜瑛静下思绪,开口佯作吩咐小燕道:“裴大太太叫我们来碰裴三小姐, 但想是已错过了, 一会儿裴翰林和叶家公子就要带人来接,我们还是不要耽误太久。”


    已屏息半晌的小燕闻言,忙忙点了两下头。


    主仆俩转身刚迈开脚步, 便听得裴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唤了声“颜大姐”。


    颜瑛回首望去,只见对方领着贴身丫鬟快步走进了檐下,一面向她扬笑道:“我刚转过来就看见你, 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裴雪君的笑容很镇定, 但她略显匆忙的步履还是引着颜瑛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一丝不安。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去提刚才的事,戚廷彦亦从头到尾不曾现身,颜瑛不免在心里松了口气。


    回到殿中, 裴二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上来了, 这会子正坐在裴大太太身边听叶太太说话;看得出她此时心情相比先前显是已大好,只是乍见到颜瑛,笑容间不免还是僵了僵, 随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目光。


    又歇坐了约莫半盏茶, 叶公子便领着小厮到了,原来他和裴潇刚从附近街上过来,他正是先来接人往山门外会合的。


    叶太太叮嘱儿子:“那你好生护着小姐们。”


    叶公子恭敬应下,随后向颜瑛和裴雪君一礼, 便踅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裴雪君身后侧。这本是个寻常的动作,但颜瑛不由撇过目光多看了一眼,裴雪君脸上透露出的些微绯色和不自在,让她心中隐约有了些近乎肯定的猜测。


    她又想起刚才未见其面的戚廷彦,于是再望向裴雪君时,心里便不禁多了两分负担。


    一行人离了佛殿,慢慢往山门行去。


    “我看你也是体面人家的公子,怎地这样不知礼节?撞了人就要跑!”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张扬地从斜刺里扑来,颜瑛等人不免下意识驻住了脚步,循声往旁边望去——


    戚廷彦的胳膊被眼前人抓住了,他蹙起眉,开口时语气沉了两分:“我先已说了抱歉。”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胖瘦均匀的身形,亦是一副儒生打扮,闻言似是气笑了一声,说道:“我可没听着。我只晓得你闷头撞到我肩上,停也未停就接着走,我现在胳膊还疼着嘞!”


    戚廷彦耐着性子,正要开口,忽听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莲越?”


    他本能回过了头,蓦地一顿。


    裴雪君就在那里,她和她的家人,还有颜瑛,叶家母子;这些人就站在那里把他看着,裴二太太喊他的这一声霎时如同化作了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他从未感到如此窘迫。


    便就在这个瞬间,他亦多看了那叶家人一眼,那人就站在裴雪君身侧,围观着他此时的窘迫。而他将将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裴家已给她找了备选。


    一个商户白身。


    难怪昨日裴府宴上,裴雪君还在回避他。他母亲分明不久前还在对他说,她同裴二太太是有默契在的。


    戚廷彦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火气,气裴拱夫妇,更气裴雪君。


    阿竹重阳之后就要嫁给裴泽了,裴家二房若能与戚家同气连枝,难道日后还用看裴潇母子的脸色么?明明他可以给得起他们想要的。或许就连裴雪君也不信他今秋能过乡试,所以哪怕明知他为何而来,却不愿松口向他回一句寄望。


    苍蝇一样的人还在纠缠他。


    戚廷彦猛地一抬手挣开了对方,正要往前,却又被那人抓住:“你竟还动粗!来人啊——”


    眼见着动静要闹大,裴雪君忽然开口说道:“这位相公,我想你是误会了,你拉着他,他也没有办法向你赔礼。”


    那中年儒生闻言倒也接得快:“原来如此,那我便信小姐的话。”说着,倒也真的松开了手。


    戚廷彦只觉得周遭一片寂静,静到仿佛有针在往耳心里扎。


    就在这时,小厮鹤童匆匆赶到了,戚廷彦立刻把那儒生丢给了他,随后径直上前了两步,也不抬眸,只端端一礼,辞道:“太太们有事便请先行吧,晚辈这里拜过。”


    裴二太太本就已有些后悔自己出声叫了他,这会儿见对方主动开口,便也不作逗留,顺着说了两句便起头对旁边人道:“那我们就不耽误莲越的事了,却瑕那里还等着,先走吧。”


    裴大太太和叶太太自然亦识趣。


    裴雪君转身的时候也没有再去看戚廷彦。


    只有小燕悄悄回了下头,转过来小声对颜瑛道:“小姐,那个穿青绿绸衫的人好面熟。”


    颜瑛先前已认出了那人,闻言“嗯”了声,轻道:“上次来灵清寺时,遇见过他从间壁清心庵那边爬墙过来。”


    若是在别处遇见,她未必能记起;偏巧,今日恰恰又是灵清寺,他也又是一身青绿绸衫,就连张扬而出的声音都是一样。


    小燕沉默了两息,忽然一把紧抓了她的胳膊:“不对,是上回我们去邝家看诊,在巷弄外头,他在那里摆了抬担子卖桑葚!难怪我那会儿就觉得他脸熟。”


    颜瑛脚下一顿。


    她忍不住回过了视线。


    这一眼却未有先撞在那中年儒生身上,偏恰与戚廷彦静默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颜瑛微滞,随后故作平静地又收了回来。


    之后她一路目不斜视,直到了山门外在那里见到了等候的裴潇和裴清。


    裴潇上前扶住了裴大太太,带笑的目光在颜瑛眸中停了停,不动声色地说道:“我已差了人往探花弄去帮你取药箱,以便在庄上的时候备用。”


    颜瑛看他扮地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何故突然又想起他当初在土地庙戏弄她的情形,不免好笑,但面上自端端正正地回礼应下:“裴翰林费心。”


    裴清那里也似他二哥这般过来扶住了裴二太太,只是讨了一记白果眼,他不问也不辩,喊了声“全修”,一旁的叶公子便应着走了上来。


    “我们家二太太今日颇有些偏好,不如我俩换着扶一扶。”他说着就要松手。


    裴二太太立刻拍住他手背,低声责道:“胡言乱语什么!岂有使唤客人的。”


    “哪里是使唤,自己人有商有量嘛。”裴清冲叶公子一笑,“全修可以为是?”


    叶公子但笑不言。


    裴雪君走过来提醒地唤了声“四郎”,又对叶公子道:“他一贯爱笑闹,公子弗理他。”


    颜瑛见此情景,不由朝裴潇看去。


    他敏锐地攫住了她的目光,眼神里平静的坦然让颜瑛意识到,她的猜测是对的。


    ***


    “所以,叶公子和他母亲,是你特意从广州邀来南江与三小姐相看的?”颜瑛把目光从水榭外收回,落在了对面的裴潇身上。


    远处树荫照池,裴雪君和她母亲裴二太太正陪着叶太太在观鱼赏景,旁边是裴清和叶公子在比赛钓鱼,四周风轻静谧,不时隐隐传来说笑声。


    裴潇举目往那方看了眼,然后微微一笑,说道:“你如今也愿意关心这些事了?”


    颜瑛莫名听出来两分似是别有意味的调侃,她心里一晃,随即压住,装若镇定地回道:“我与三小姐相识一场,况你们兄妹感情深厚,我只是好奇你怎会为她选了叶家。”又犹豫了一下,续道,“或许,你有没有问过她的意思?”


    “我已同她说过了,以她心意为先。”裴潇说着,回眸看入她眼中,“叶家虽在广州,但我对他们也算知晓根底,且叶氏是大户,家事温厚,也不叫二叔他们担忧。以雪君的能力和才情,自然是无论嫁去谁家都能适应,但既然有得选,我还是希望她一不被夫家束缚,二不被夫家拖累。”


    颜瑛将他望了良久。


    “嗯。”她垂目,点了点头,“我明白。”


    裴潇默了两息,说道:“我过两天要启程回趟京城。”


    颜瑛倏地抬起眸来,一时整颗心怔住,只觉脑海里嗡嗡作响,思绪尽断。


    “办完事就回来。”裴潇微微一笑,又如此说。


    思绪便复清明起来。颜瑛后知后觉自己听漏了那个“趟”字,迎着他笑容,脸上不免烫了烫,也不知该怎么回他,心中局促之余又隐隐感到一丝从未尝过的滋味,须臾,方挤出来一个“嗯”字,声音却柔地简直不像她的。


    裴潇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


    颜瑛不免羞恼,想也不想便说他:“你又笑什么!”


    裴潇故意面露微诧,笑颜仍从容:“怎地,我与颜大夫相谈而欢,如何大人不肯许?”


    她抿了抿嘴,一面飞快用眼尾余光往裴雪君等人那方瞥了眼,一面道:“我不敌你口舌,不说了。”


    “既难得相见,还是说一说吧。”裴潇语气带笑,也更轻了些,“我有话想问你,你可愿回我么?”


    颜瑛放在身前的手揪住了柔薄的衣衫,像捏了一团乱丝在掌中。片刻,她方说道:“那要看裴翰林问什么。”


    裴潇却又半晌没有言语。


    颜瑛忍不住疑惑地向他望去。


    “话到嘴边,又不免徘徊。”裴潇笑了一笑,说道,“我是想问——若从你心底言,应该没有不愿嫁人的想法吧?”


    颜瑛屏住了呼吸。


    四周围的蝉鸣歇了,树静了,水也不流了,天地间仿佛只有突突的心跳在震动着她的耳心,让她晓得,她是清醒的。


    这不是梦中场景。


    裴潇问完这句话,便看着她的眼睛,他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来,但颜瑛觉得他的呼吸变慢了。


    颜瑛在今天此刻之前想过许多,甚至就在刚刚那一瞬,她还觉得自己应该有许多要考虑,她想她需要些时间。


    但池子上一阵风吹来,她看见裴潇的耳朵渐渐红起来,突然心里就颤了两下,等反应过来,一声“嗯”已经出了口。


    裴潇立刻笑叹出声,然后又把嘴角往更深处牵了牵,颔首应道:“那就好。”


    “那就好。”他又宛若自语地说了一遍。


    颜瑛没有再吭声,只是极浅极浅地抿了下弯起的唇角。


    两个人一时谁也没说话,气氛又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不知大太太午休起来没有?”颜瑛找了话问他。


    “她才回去一会儿,应该没那么快。”裴潇说。


    颜瑛点点头,又静了。


    “他们还在那边观鱼乘凉。”裴潇随口说了句。


    颜瑛却猛地被他提醒了,于是站起身来:“你这里话也问完了,我该过去与她们一起。”


    裴潇也跟着站起来:“哦。”随后又想起什么,忙补道,“我不在南江的时候,你这里若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娘或者裴清。”


    颜瑛把头一点:“晓得了。”一面收拾起东西,唤了小燕,若无其事往对岸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施恩望报。


    颜瑾在戚廷筠的屋里刚坐了不到半盏茶, 戚廷晖就寻了过来。


    “天气热,”他一双眼看着她,笑呵呵地说道, “我叫人湃了些瓜果, 正好也给你们送些来。”


    戚廷筠把眼在他们两个中间觑了回,也不露声色, 接过话问道:“是挺热的, 你若不用陪在伯父那里待客,就早些回去读书吧,免得沈姨娘牵挂。”


    戚廷晖好不容易有机会同颜瑾打照面, 正盼望着能同她正经说上两句话, 如何肯舍得走?他亦不耐与堂姐做口舌周旋,索性直截了当地道:“我是要回去读书的,不过正好这里有两句话想问一问颜二小姐。”


    戚廷筠见他装也不装了, 诧异之余又多少有些心嫌他无礼, 她与裴泽是正经未婚夫妻也不曾这般说见就见,私相叙话,这戚廷晖倒不讲究!


    偏戚廷晖又才刚肯恢复正常模样没几日, 戚廷筠不想得罪了她伯父和沈姨娘, 不便拒绝,也不好丢开手由得他与颜瑾纠缠,但更不想在这里杵着听, 故而略一思忖后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借口去拿书退进了次间。


    颜瑾垂着眼帘,紧了紧交握于身前的手指。


    “你别紧张。”戚廷晖站在离她两步之距,认真而略带局促地看着她,小心说道, “我就是想对你说,我会努力考试的。到时,你的风光也不会在你姐姐之下。”


    颜瑾不知该怎么回他。


    到时,自然是到她嫁他之时;可他说的那样风光,她从未祈求过。


    她想他也不会明白,颜瑛在裴府宴上得的风光,与他说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戚廷晖见她不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亦默了一默,又继续小心问道:“你不愿我院试顺利么?”


    这话她就担不起了。


    颜瑾忙道:“我并无此意……”


    戚廷晖旋又露出高兴之色,点头:“我晓得!”于是打铁趁热,立刻又接着道,“我也知以往我努力不够,如今才有这样决心也不知晚不晚,但无论如何,至少我已让我爹娘松了口。”


    颜瑾脸涨得通红,却一句也出不了声回应他。


    戚廷晖只当她是矜持,也不为难,原想一气呵成再多表露几句,却听堂姐戚廷筠在次间里有意咳嗽了两声,只好意犹未尽地作罢。


    “天热,”临走时他又叮嘱,“你吃些瓜果,都湃过的。”


    颜瑾看着他终于走出去,心情复杂地默默松了口气。


    ***


    颜瑾并没有与父母在戚府待得太久,回到探花弄的时候,她父亲颜同文已是一副有了底的样子,对颜老爷和颜太太说了句:“且先等院试放了榜。”


    母亲李月芝也没有说什么。


    从长辈们那里出来,颜瑾就带着丫鬟径去了间壁程家,敲开门一问,得知程近约已经回来,她心下微松,随后也不再拿张娘子当托词,直接提出了求见。


    书房里飘浮着丝丝凉气,颜瑾刚走进门首,就看见一座半人高的冰山正置在风轮前,山脚下的银盘里湃着葡萄;地上铺了张凉席,又覆狮子纹的缂丝毯,程近约赤脚盘膝坐于其上,一手捏了卷书,另一只手则正往他面前摆算筹。


    秋霜见状立刻转开了脸,颜瑾的目光则不由自主落在那摊算筹上。


    “颜二小姐有话不妨直说。”还是程近约先开了口。


    颜瑾回过神,顿了顿,向他道过一礼,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道:“想必程公子已知晓我让秋霜骗了你,但我听她说,你也并未亲自赶回来。”


    程近约抬起眸朝她看了眼,一笑:“那依你的意思,倒是我错了。”他说这话时既无嘲讽也不带责怪,好像只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所以便就随意地那么笑了。


    “我的意思是,”颜瑾脸颊泛过抹红晕,咬了咬唇,续道,“你既已与那位刘内相见过,难道一点也察不出我为何要差人诓你折返么?”


    见他只是看着她,她又补道:“这些宫里的人物可不是南江街头的光棍,你拳脚是不差,但这世上不是拳脚才能伤人。”


    程近约随手放了书,问她:“你想喝茶还是绿豆汤?”


    颜瑾愣了一下,回道:“客随主便。”


    程近约就吩咐了厮儿去端茶来,然后对她道:“冰镇绿豆汤虽解暑,但也冷心,今日你倒不必害怕什么,这里见不了血。”


    颜瑾听出了他的调侃之意,不免微感局促,但她很快又镇定回道:“谢公子费心。”


    茶点很快便送了上来,银盘里还盛了些葡萄——同程近约正在吃的一样,浅绿的果身挂着冰露,令人望之已心生清爽,她又朝他看了眼,他一笑,示意她随便尝尝。


    颜瑾尝了一颗,发现味道甚是甜蜜,竟是西番无核异品。


    “接着说吧。”程近约随意说着,抄起一颗葡萄丢进了嘴里。


    颜瑾斟酌了几息,问道:“那刘太监,对你可有无礼么?”


    不知何故,她觉得这句话说罢,程近约的神色似乎淡了些。


    “这同你有关系么?”他语气极平静,不显半分情绪。


    颜瑾感觉到他并不十分领情,忍不住道:“我好意关心而已。”


    “那谢了。”程近约仍是平平看着她,“所以二小姐想要什么?”


    仿佛心底瞬间被刺穿,突如其来的窘迫让颜瑾一时不顾自己本是有求于人,热气冲头,几乎是想也来不及想便驳道:“我不是要图你什么!”


    不想程近约听她这样说,却是笑了。


    他仍是那样轻轻地一笑,然后说道:“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么?正如你我两家相交是出于邻里所需,亦如读书之人或求黄金屋或求颜如玉,即便潇洒如隐士,也总要求个意满以自得;施恩望报——再正常不过。你既特意来了,总不会真只是让我谢你一盏茶和这些水果点心吧?二小姐所求为何,不妨说来听听。”


    颜瑾从未遇见过他这样的人。


    他这样不肯委婉,明明已足够令人羞愤而去,可她羞恼之后,竟觉得松了口气。


    他果然不是个正常人。但这样的不正常,却在眼前这一时刻,好像将十几年来别人用目光捆在她身上的绳索都通通地割断了。


    颜瑾不由地弯唇笑出了声。


    很轻,很快的一声,她随即顿住,自己也被自己惊到。


    程近约显然也因她这一笑感到意外,把眼在她脸上停了停,放下手里的算筹,眉目间露出几分兴味来。


    “施恩望报,的确不敢当。”事已至此,颜瑾反而觉得心里坦然了些,她沉了沉思绪,重新望向他,开口说道,“上次程公子帮过我,我心里是记着的,同公子为帮我使的力相比,今日这点事实在不足挂齿。”


    她交握双手于身前,益发端坐了姿态,继续道:“但小女子此来,的确也有别的话要说。”


    “初次见面时,程公子曾问过我是否对算学有兴趣。”颜瑾的目光落在了他面前的算筹上,“那么公子觉得,女子当有此好么?”


    程近约打量了她半晌,携笑回道:“看来二小姐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啊。”他说,“我倒不知,我朝哪条律法不许女子有此好?且我看你们家也不像是有这许多束缚的,毕竟颜大小姐是药娘出身;怎地她少时学药,出家串户地给人应诊不说当不当,到二小姐这里就连玩个算题也要论体面了?”


    颜瑾霎时脸涨得通红。


    “二小姐若是有难处,我能帮的自然当尽力。”程近约淡淡笑了笑,“不过依我看,你的难处,似乎不过是在‘过好日子’和‘过更好的日子’之间有些纠结。”


    颜瑾倏地站了起来。


    程近约只是坐在席子上不动,好整以暇地抬眸看着她。


    少顷,颜瑾开口吩咐:“秋霜,你去外面等。”


    秋霜犹豫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程近约,最后低低应了声是,退出门外站在了还来得及返身冲回来的地方,并未离得太远。


    “让程公子见笑了。”再开口时,颜瑾的语气出奇地冷静,只是泛红的脸庞和攥紧的手指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翻涌的心绪。


    “我的确就是那不知足的。”她说,“别人都说我比姐姐过得好,也自该嫁的比她好,可只有我不知足地觉得,嫁在南江,甚至嫁在苏州,都不算好。”


    程近约看了看她发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没有搭腔。


    颜瑾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兀自继续说道:“我今日来,就是想同你谈个合作,想同你说你初见我时料得不错,我的确会算学。”她说到这里,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有本事也有人脉的人,但是在南江,那些与你相交之人恐怕也没有两个有我这般的诚意,至少,刘直的事情我是真心想提醒你。而我之所求,只是想请你帮我名正言顺离开南江。我晓得要你白白为我出一笔银子实在有些恬不知耻,所以我想与你立个契约,只当我是向你借的,这些银两,日后我可以帮你赚回来。”


    她一字不停说完了这番话,话音落地的瞬间,似乎也砸泄了她好不容易蓄起的心气,颜瑾有些恍惚地顿了顿,不觉往后退了半步,旋即用力扶住了桌沿。


    程近约看了她良久。


    “为什么想离开南江?”他问。


    颜瑾抬眸与他对视半晌,低低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离开了会好些。”又顿了顿,犹豫地道,“但我想……可能离太远也不太好,南京……应该算不错。”


    程近约听着一笑:“你这是既要离开,但又怕错过这里的要紧消息。”


    颜瑾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又一次想起了李月芝。


    程近约看了看她,少顷,复又问道:“给你相的是戚廷晖?”


    颜瑾一震,不由愕然。


    “这没什么难猜的。”程近约像是知道她在诧异什么,淡笑了笑,“这门亲事对颜家来说不亏,你如何不愿意?”


    颜瑾发现自己依然很难解释。“戚公子……他并不知我喜欢算学。”她只是这样说着,像是叹了口气,“我家里长辈,也以为我是真心喜欢那些为交际所学的书画。”


    “程公子有句话说得很对。”她说,“我确然是想过些好日子,离开南江,至少家里很难晓得我不争气。”


    程近约看了她更久。


    “你们两家定好下茶的日子了?”他问。


    颜瑾忙摇头,又红着脸解释了戚家那边的意思,道是并未给准话,只是说先等戚廷晖的院试结果。


    程近约随手拿起放在身侧的那本书,翻到前面,“嘶啦”一声撕下来两页纸向她隔空一递,语气淡常地说道:“三天之内做出来。”


    颜瑾一怔,旋即喜上眉梢,立刻起身近前伸了双手来接。


    程近约手抓着纸边,带了几分笑看着她:“这只是第一题,若是做不出,便不必再说后面了。”


    颜瑾迎着他的目光,忽觉心头一热,扬起眼眸向他回笑道:“两天之内,若做不出来,我便不再登门讨公子的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情感这样东


    日头渐渐偏西, 裴园里女眷们的桌上仍在打着马吊。


    颜瑛不擅博戏,裴大太太本是叫了她同裴雪君挨坐着,道是放她们两个做晚辈的合力与三个长辈较量;裴二太太似乎很喜欢玩牌, 闻言亦笑, 并不反对;叶太太自然更为和调。奈何颜瑛实在不是这块料,稍坐得久了, 便觉身心乏累, 免不得有些走神。


    她不着痕迹地往池上舟中望了一眼,裴潇和裴清兄弟俩正同叶公子在那里吃酒猜枚,她感觉叶公子像是已饮得有些多了。


    这状况看去, 估计他们今日是要留在松溪里歇宿的。


    颜瑛心念微转, 于是寻着间隙,起身先向裴大太太等人道了辞。


    裴大太太也没有留她,只是和蔼地笑道:“既你那里有事, 我们也不多耽误了。正好回头你替我问问你母亲, 看她几时得空到府里来吃盏茶;之前宴上我看她裙子上花样少见,我想给三姐做两套衣裳,请她帮忙看看样子。”


    颜瑛恭声应下。


    裴二太太笑着接话道:“她有衣裳穿, 嫂嫂也太宠雪姐了些。”


    裴雪君低眸未有应声, 只是脸颊淡淡染出了两抹红。


    “我们家里就她这么个女孩,我是不如你有福气能得这样宝贝,只好多随你宠一宠了。”裴大太太带笑说罢, 又吩咐明月道, “去同二爷说声,让他叫个稳当的小厮来送颜小姐回去。”


    颜瑛的心突突蹦了两下。


    不多会儿,石秋就赶了过来。


    “二爷差小的来听大太太吩咐。”他说得铿锵有力。


    临走的时候,颜瑛趁着转身又往船上瞥了眼, 发现裴潇已不在那里。


    石秋在前头引路,颜瑛走着走着,便见到不远处一洞斜落着日光的月门,墙边倚了丛细竹,河风穿堂过,枝叶飒飒,斑驳光影半掩着一道英英玉立的身影。


    视线遥对,裴潇向她弯起了唇角。


    颜瑛心头微烫,默默沉稳了呼吸,自觉面不改色地朝这必经之路走了上去。


    石秋拉着小燕避到了一旁。


    “怎么急着就要回去了?”裴潇含笑说道,“厨房已在准备晚饭,你可不要说我小气。”


    颜瑛下意识要笑,又及时抿住,开口时把身姿端了端,状似礼道:“谢你好意了,只我本是受你妹妹的邀来陪游的,一大早便赶到赴约;如今太阳也要落山了,你们有你们的客要待,我岂有还赖着蹭饭蹭宿的道理,且明日我那里也还有正事要做。”


    裴潇看着她,笑意愈深。


    颜瑛不免脸红,皱眉说他:“我哪句话又叫你好笑了?”


    “没有。”裴潇旋忍住笑,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很奇妙。”


    “什么奇妙?”


    裴潇没有回答。


    情感这样东西实在是很奇妙,他也是最近才对此越发有些心得。


    若是放在以前,他绝不会想到自己竟会觉得一个女子“守规矩”的样子可爱。


    他完全能看出来,也能听得出来她为何要这样“矫情”一回。


    说起来,好像从她当初给他扔药瓶那会儿就是这样。


    他还记得她隔着窗户冷冷淡淡说已烧了那本《红拂传》,也记得在溪望村的那个夜晚,她脱口诵出的《焚书》。


    如此种种。


    可爱,也不仅仅是可爱。


    他此时无法回答,只因这答案说出来便有些孟浪,他不想惹她着恼。


    “我是特意来送你,莫非还要被要求苦着脸?”裴潇转而将她问住。


    颜瑛无言以对。


    “你明日回府里么?”她亦转了话来问。


    裴潇把她看着,也不急作答:“怎么?”


    颜瑛半转开目光:“你若是回去,不妨交代白墨两句,让他在你启程前过来寻我趟。”她说,“京城那边想必少不了应酬,我给你备些护肝养身的丸子。”


    说到这里,她忽想起什么,旋道:“对了,我身上正好有两粒解酒丸,你拿去,待会别被他们灌醉了。”


    “不急。”裴潇笑笑,说道,“你可闻见我这里有酒味了?猜枚我还算在行。”


    “还是备着。”颜瑛也不待他再说,便回头叫了避在一旁的小燕过来开药箱。


    裴潇只好依随,虽不免遗憾未能再与她多说几句闲话,但目光落在她认真的脸上,却更含了笑。


    ***


    夜幕初降时,颜瑛的船停靠在了裴府踏渡前。


    她恰看见从桥上过来的白墨,忽想起什么,旋对石秋道:“园子里想是还有事,你就不必多送了,叫白墨再跟我一段,帮着提提药箱便是。”


    石秋立刻把白墨给叫住了,后者很快趋了过来。


    石秋便向他叮嘱道:“好生把小姐送回对过弄里。”


    白墨恭敬应下,又把手里端的豆腐花递给他:“才在桥头骆驼担上买的,石秋哥哥拿去吃吧?”


    石秋摆摆手,转向颜瑛道:“颜大夫这里若有什么吩咐,但对这小厮说便是。”


    颜瑛笑笑应下。


    白墨从小燕那里接过药箱,顺手把豆腐花给了对方,一面飞快说了句“小姐姐放心,不曾动过的”,然后恭恭敬敬对颜瑛道:“小姐,我们走吧。”


    颜瑛看了看眼巴巴的小燕,淡淡一笑:“晓得你饿了。”等看着石秋乘船往回去了,又对白墨道,“扰了你祭五脏庙,也不急一时,我领你们先去吃些东西吧。”


    三个人便不紧不慢过了桥,走到一处食摊前,颜瑛出银子又买了两样吃食,分给他二人继续填肚子。


    “小姐不吃些么?”白墨还有些拘谨。


    “我在庄上吃过点心。”颜瑛说着,眼尾余光有意无意地向探花弄口处瞥去,少顷,她开口说道,“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个人。”


    白墨嘴里的馄饨还没咽下去,人已立刻向她坐直了:“小姐想打听谁?”


    颜瑛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他身份,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劳你私下里帮我打听打听,但勿对人说起。”


    白墨了然,再开口时声音也变低了些:“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不声张。”


    颜瑛就把自己在灵清寺里看着的那中年士人同他大致描述了一番,末了,叮嘱道:“我也不知应当打听他些什么,你尽管探一探,探着什么报什么便是。”


    白墨一径应了。


    回到探花弄,巷里各家挂在檐下的灯笼已都亮了。


    颜瑛方行至家门外,斜刺里便传来个声音笑称颜大小姐,转头借着灯火望去,只见来人是程近约的管家汪同。


    “小姐这是刚打从戚府回来?”汪同笑着说罢,也不等她回应,又径直解释道,“我来替家主向颜相公送帖。”


    颜瑛霎时警惕起来。


    汪同这番话一则透露出程近约显然晓得她今日动向,二则……她想,他应不是无端端又来与颜家套近乎。


    但她面上仍若无其事,问道:“程公子因何事送帖?”


    汪同道:“家主欲于宅内设宴回请洗珠桥程老爷,想邀颜相公陪席。”


    颜瑛皱了皱眉:“程公子去了洗珠桥程家宴上?”


    汪同回得客气:“家主午后已归。”


    她没有接话,原地立了两息,目光自程家门前那株蔷薇瞥过,点点头,抬脚进了门。


    “小姐,”小燕瞄了眼汪同的背影,低声道,“这程公子好不讲究,他既同裴翰林还有你都是熟人,怎地还同那个程家亲近?他不晓得那个程家在溪望村惹的那些事么?”


    颜瑛默了默,心底又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高永还在牢狱里,罪罚未定,裴潇此时却要去京城。”她忖道,“想来这事他已是闭了只眼。他不去管程重午那些周旋之举,想是自有他的缘由。”


    “不过程少规既有意要与裴潇结交,按理再如何也不至于主动与程重午走得这样近。除非……”她说到这里,顿住。


    小燕忙好奇接道:“除非什么?”


    除非是想故意与她对着来。颜瑛这么想着,一面疑心是否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一面却又不能不怀疑程近约的意图。


    正如小燕所言,他难道不知晓在溪望村时以洗珠桥程家那样的手段,若后果从重,恐怕她这条命都要赔掉么?


    程近约口口声声说是为母亲来向她报恩,但这哪里像是报恩的样子?裴潇还把找她表弟的事托给他,就好像她可以信任他一样。


    或许,她拒绝他向颜家报复的计划,的确令他生了恼。又或者……他考虑过后,还是觉得不能接受她这样的“没出息”。


    思及此,颜瑛便没有先去见李月芝,而是旋举步去了颜瑾那里。


    夜下微静,清脆的算珠碰撞声隐约不断地从屋里传出,颜瑛在窗外刚停住脚步,就听见秋霜在身后高高唤了声:“大小姐来了!”


    屋内珠算声辄止。


    颜瑛神色不动地看了眼秋霜,她手里端了个托着饭菜的漆木方盘,显是刚刚从厨房那边过来。


    房门打开,颜瑾从屋里走了出来。


    “姐姐。”她唤道,“你回来了?”又随她也看了眼秋霜,然后接着问,“你用过晚饭了么?要不叫小燕去灶上拿过来我们一起吃?”


    颜瑛听着她略显急促的话语,看了看她微红的耳根,少顷,开口说道:“不用了,我还未拜见长辈,先过来与你说两句话。”


    颜瑾应了声“好”,又朝她走上来,一面吩咐秋霜先把饭菜拿进屋里去。


    颜瑛只当不知,主动往外先走出了檐下。


    “我刚刚进门时,正好遇到间壁的汪管家替他家主来送帖子。”颜瑛等颜瑾站定了,也不转弯抹角,直截说道,“说是程公子打算在家里设宴招待程六指,想请父亲陪席。”


    颜瑾愣了一下,耳根越发红了。


    “哦……那,”她小声道,“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么?”


    颜瑛以为她是惦着屋里那摊事所以心不在焉,便干脆提醒道:“既正式下帖的邀约,程家多半是要带女眷同行的,父亲既要陪席,我们家女眷自然也要应邀。你不是怕程少规么?早有个准备,到时称病吧。”


    颜瑾看着她,没有言语。


    “愣看着我作甚?”颜瑛蹙眉。


    “姐姐……”颜瑾斟酌地道,“你不是说,我不好总称病么?”


    颜瑛一顿,旋又说道:“他一个外地人,总是要离开南江的,不想应酬便不去应酬。怎地你周到惯了,还要顾着他家如何看你?”


    颜瑾低下头没有说话。


    颜瑛看她这般,眉头蹙得更深:“叫你离他远些,听着了么?”


    颜瑾点点头,低低应了声“嗯”,低到颜瑛都觉得有些听不清。


    “行了,我便说这些,你回去吃饭吧。”言罢,她也不再多停留,转身去了。


    等到颜瑛前去拜见家里长辈时,颜同文那里已然接下帖子,应了程近约的邀请。


    颜老爷大约是同儿子在商量赴宴细节,也没叫她去问话,颜瑛转而依言去了颜太太那里,倒是意外被留下来坐了坐。


    “今日去灵清寺玩得好么?”颜太太抄了勺绿豆汤入口,问得有些漫不经心。


    颜瑛不免想起裴雪君同戚廷彦那幕,须臾,镇定回道:“只是在园子里平常逛了逛,也没什么新奇,天气热,又在殿里歇了会便往裴家庄子上去乘凉了。”


    颜太太淡淡“哦”了一声,好像这时才想起来问她:“裴翰林差人来给你取了药箱走,你今日看诊了?这时候送你回来,是没留你用晚饭?”


    颜瑛静了静,平声道:“药箱备着,但没有用上;裴府太太们在园中陪客打牌,我明日还要去嫠节堂应差,所以早些告辞回来了。”


    颜太太就不再说什么,让她去了。


    颜瑛便终于去了李月芝那里,打算顺道把裴大太太托付的事转达给她,不想李月芝的房门却关着。


    红芙从里面出来,向她一礼,说道:“大奶奶身子不舒服,已经歇息了,请大小姐也回去休息吧。”


    “奶奶已睡了么?”颜瑛道,“要不我进去帮她看一看。”


    红芙道:“大奶奶已睡了。小姐放心,若有紧要的,我这里必定急急上覆。”


    说罢,她也不再等颜瑛多问,便又径自道了一礼,随后退回了房中。


    颜瑛望着眼前复又紧闭的隔扇,思及红芙先前回应,不免有些疑惑,但她也未做多想,转身走了。


    屋里,红芙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又从门缝里看了眼,这才回到房中,向坐在榻上的李月芝禀道:“大奶奶,大小姐已走了。”


    李月芝有些失神地望着手边灯盏,良久,她缓缓说道:“你去打听打听,她刚才去见瑾姐……说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继续祝大家快快乐乐~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响雷。


    天空自早晨起就厚厚沉沉地不见一丝阳光, 云块灰蒙蒙的,偶有微风起,拂过身上也是湿闷大过凉爽, 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快;颜瑾袖着整理好的笺纸, 状若平常地走出家门,才踏过门槛, 已觉得心口后背都薄薄出了层汗。


    她说是去间壁程家找张娘子的, 但张娘子见了她,却先笑吟吟说道:“公子早上外出了。”


    颜瑾脸上一烫,不免暗想她这一句是否有些弦外之音, 多少感到心虚。


    但张娘子并未再有其他暧昧表示, 仿佛那一句不过顺口一说,实非有意要戳谁的隐秘心事,更不存取笑之意;说过之后, 她便径吩咐了丫鬟去上茶。


    程家这座宅子,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只张氏这里有两个女仆服侍,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哑婢。颜瑾之前就已隐隐觉察,张娘子自己差使或是与外人交往时, 还是更常用说话正常, 被唤作梅香的那一个;但替张氏在程近约面前走得勤些的,却是那名为兰香的哑婢。


    譬如今日此刻,兰香就从前面回来, 无声地用手比划了几下, 张娘子看过便点点头,转而对颜瑾道:“公子刚刚进了门,他一向不喜欢这里阴翳的天气,待会估计要闭门谢客;你若找他, 我让兰香此时带你过去。”


    颜瑾一听,也不再去顾虑什么,抬手虚扶袖中笺纸,颔首道:“那多谢你了。”


    程近约正坐在明间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单手支额,斜靠于条桌旁,屋里仆属脚步来去布置用物的声音丝毫未有惊动他,直到兰香轻手轻脚跨进门来,刚挪了两步还没等到谁来询问,他就睁开了眼。


    “她是来找我?”他语气平淡地问道,近乎陈述。


    兰香点头,用手比划地告诉他:“颜二小姐说公子给她的题目已做完了。”


    程近约微顿,眸中闪过一抹诧色,然后依然平淡道:“让她进来吧。”


    小厮置完了冰山和浴桶,过来向他问道:“公子,要备茶点来么?”


    程近约揉了揉额角:“不必了,只同她说两句。”又往檐外看了眼,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颜瑾走进来时,恰与他屏退的左右擦肩而过。


    天色又比先前更阴了些,虽是白日,屋里也像是笼了层灰蒙蒙的罩子,程近约坐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仿佛抖掉了落在身上的烟尘;他看着她走进来,也不像往日那样请她入座,只是语气平常且直截了当地先问道:“你做出来了?”


    颜瑾隔着灰蒙蒙的罩子看了眼他脸上看不清的神色,应道:“嗯,做出来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叠整好的笺纸,默默深吸一口气入心,然后举步走到了他面前,眉目微扬:“不到两天。”


    “嗯,一天。”程近约伸手把笺纸接过,“如果没有做错的话。”


    颜瑾想说什么,又抿住嘴,只是看着他垂目不紧不慢地一张一张翻动着那叠纸。


    檐外忽然隐隐传来了滚滚的轰隆声。


    程近约捏着纸边的手指一顿。


    颜瑾看着他脸色不太对,原本坚定的信心也不禁略有两分动摇,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又说,“我算出来不会有错的,你要不也用算盘验一验?”


    程近约眼帘半垂,睫毛微动,须臾,他不声不响又把笺纸往后一翻,目光扫过了最后这页所写的内容。


    “没问题。”他抬起脸说道。


    颜瑾愣了一下。


    “你说……没问题?”大约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他认可得这么干脆,是以一时半会儿竟有些不太能相信。


    程近约似乎有些不耐烦,语气淡到掺了几分凉意:“对,没问题,你可以先回去了。”


    颜瑾不免又是一愣,她略略蹙起了眉,问道:“那之后如何?你不是说还有考题给我么?”


    厚厚的阴云里轰隆渐重。


    “今日我没有空闲,你先回吧。”程近约这般说着,随手把她那叠纸丢在了桌上。


    颜瑾见他这样态度,霎时疑心自己是遇到了出尔反尔的,于是又追道:“程公子,为人处世当一诺千金,何况你还是堂堂男子汉,我与你本是以诚信相交的,原打心眼里以为你是个人物。”


    她说着说着也渐渐上了急火,语毕复又嘟囔了句:“豆腐水做,阎罗王鬼做。”


    “别再说你恶心的南江话!”程近约倏然起身向她吼了过来,一甩手把桌上的花瓶摔到了地上。


    颜瑾猛地被吓呆了。


    她怔怔看着他,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一声响雷猛地在屋顶劈过。


    程近约转开了脸,整个人都背对着她。


    颜瑾回过神来的瞬间,羞恼便顷刻充斥了四肢百骸,她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对待,一时之间整颗心都烫地像是要炸掉了,可嗓子眼里却像是被堵住,反而鼻尖眼角被呛地红成了一片。


    她几乎下意识要逃走。


    雷声滚滚,阵阵风起。


    颜瑾猛地又停住了脚步,失望和怒火,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她不晓得,只知那股力道直直从仿佛要炸掉的心腔里冲上来,激地她刹那决定要把那一声给他吼回去;什么淑女,什么人言,什么目光,她顾不上了,通通顾不上了——


    她倏然回过了头。


    就在她开口的一瞬间,程近约突然有些跌撞地往房里冲去。


    颜瑾从未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她不觉又是一愣。


    天空在这时安静了下来,便在这须臾之间,她确信自己听见了从房中传来的落水声。


    她不知不觉在原地继续站了片刻。


    屋外风雷未歇,屋里却再听不着半分声响。


    她心里慢慢静下来,只是仍跳动地令耳心有些发震。


    颜瑾犹豫着,迈步朝床房门前靠去,一面试探地唤道:“程近约?”


    无人应答。


    “……程近约?”颜瑾小心地隔着门槛,歪过身子,把目光探了进去。


    这一眼探去,只见屏风倒在地上,露出一只高高的浴桶,周围地上全是水。


    颜瑾一惊,连忙赶到浴桶旁边,垂目往里一看,霎时吓得心跳几乎都要停了。


    程近约被水浸湿的衣摆还飘在水面上,可她看不见他,他整个人都沉在水里——颜瑾想也不想就俯下身子,伸出双臂探入了水中。


    好冷。


    是冷水。


    她抓到了他的胳膊,一咬牙,用力拽着他的上半身拖出了水面。


    只这么一个动作,颜瑾就险些站立不稳也一头栽进去,她也顾不得自己打湿的袖子,急着用尽全身力气把人靠在浴桶壁沿,又怕他滑下去所以不敢松手,只得一面继续捞着他,一面大声喊他:“程近约!程近约你醒一醒!”


    他还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没有反应。


    颜瑾吓地有了哭腔:“你醒一醒啊!我没有力气拉不动你,我、我叫不了人,你醒一醒啊,醒一醒!”


    又是一声响雷在头顶劈开。


    “你别死!”颜瑾几乎是同时在他耳边吼道。


    程近约突然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颜瑾连忙松开手,转到旁边,面对面紧紧盯着他,“你没事吧?”


    程近约水淋淋的,只是看着她,眼珠一动不动。


    颜瑾忽而想起他刚才冲她发的脾气。


    她脸上不禁一红,有两分气恼又有两分考虑地想:他嫌她的乡音不好听,可她也不会说南京话,不过他现在不舒服,她又何必与他较真?既然他不想听,那她就不说吧。


    于是她就闭了嘴不再言语,但她又不会兰香那样手语,便只能用手指了指他,然后努力那眼神朝他盯了又盯,示意问他有无大碍。


    就在她第二次试图无声达意时,程近约抬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手是湿的,她的袖子也是湿的,他抓着她的袖子,水滴不断答答往下落,像雨敲在池塘里。


    声音很轻,波纹也很轻。


    但屋子里太安静,颜瑾听得很清楚,她听见他问“为什么”。


    “什么?”她忍不住还是说了话。


    “为什么……”他定定看着她,慢慢又说。


    “为什么这样对我?”话说到最后,他竟然好像还牵了一下嘴角。


    若她不是离得这么近,看得这么清楚,知晓他此时目光有多恍惚,笑意有多凄苦,她一定会以为刚才发生的事都是他的戏弄之举。


    然而颜瑾听着他这样问,却怔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眼见程近约唇边的笑意更深,眼眶更红,听到他更颤抖地用南江口音说道:“我是你的儿子啊……”


    颜瑾浑身一震。


    水滴答答往下落。


    雨不断敲在池塘里。


    ***


    “我同你说过的,那大肉蛆最是不识好歹,颜大夫莫去理她。”王秋儿磕了一口瓜子,又偏头把皮吐在了地上。


    颜瑛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摆好了脉枕,一面问道:“不是说她女儿去的人家当初是你牵线?都在一个屋檐下,王娘子若是方便,何不行举手之劳帮她问一问,也好过你们这样置气。”


    王秋儿冷笑了声,说道:“我哪里还敢行什么举手之劳,帮人都帮出仇来了。就说颜大夫你,恁好一个人,与她也无仇无怨的,她不还是看你不顺眼么!”


    颜瑛伸指搭上了她的脉。


    “再说了,这儿女离了家门奔前程,有时候就是不能回头的。”王秋儿又道,“她不明白这些道理,同她说不清楚。”


    “冷静一些。”颜瑛道。


    “我没气啊。”


    颜瑛凝神扶脉:“心绪不宁,脉象已显。”


    王秋儿不吭声了。


    颜瑛感觉到她的情绪慢慢恢复了正常。


    片刻,颜瑛心念微转,又缓缓说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如今吴娘子在戚府,不管怎么说,总是多少能帮上程家忙的。”


    王秋儿一听又笑开了:“她的性子倒是好的,就是人拘谨了些。说来还是颜大夫你心善,也不记恨高永那小子乱做下的事,还肯来给我看诊,又宽慰我家里的事;”说着,赞叹了声,续道,“裴翰林也是大人大量的。”


    “官府已定罪定罚了么?我还未听说。”颜瑛佯作不知,说道,“不过我看程大户最近与程公子走得近。”


    “程公子?”王秋儿愣了下,“哪个程公子?”


    颜瑛看她模样,便知她这里还未收到风。


    “娘子。”谢妈妈拿着块布包走了进来,“外头有人送来的。”


    王秋儿这里大约是经常会收到东西,也没有细问,直接当着颜瑛的面就吩咐她打开了。


    布包轻薄,解开后露出了一顶压得平平整整的虎头帽。


    不等王秋儿反应,谢妈妈已先惊呼出声:“哎哟,这又是谁送的人家孩子用过的旧虎头帽来!”


    王秋儿静了两息,语气如常地说道:“应是送错了的,收在一边吧,过一阵要是没人来取,就捐到堂里去。”


    谢妈妈应声收拾下去了。


    这一幕来得快,去时也快,转眼屋里又只剩下颜瑛和王秋儿两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颜瑛扶着王秋儿的脉,感觉到其象稳重渐失,隐隐又添不宁。


    作者有话说:


    豆腐水做,阎罗王鬼做:方言俗语,比喻某人虽然看着了不起,但其实也只是普通人而已。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颜瑛险些一


    大雨如瀑。


    一阵熟悉的痛楚倏然掠过全身, 程近约呼吸乍紧,醒过神来。


    他先是朦朦胧胧看见有个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随后视线渐转清晰, 方认出原来是颜瑾正忙着在往他身上堆被子。


    恰于此时, 她抬眸向他眼中望来。


    程近约定定看着她。


    “……你醒了?”颜瑾有些肯定,又有些不大肯定地盯着他, 问道, “认得我是谁么?”


    说完这句话,她就看见程近约苍白的脸上淡淡泛起了些红晕,然后, 他微转下颌, 破天荒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中了暑气。”他说,“可有对你胡言乱语?”


    颜瑾没有应声。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心里像是已辗转过百回。


    “我想你应当向我赔个礼。”少顷, 她开口时说了这句。


    程近约顿了顿, 回眸向她看去。


    颜瑾又觉得身体里有些发热,但她迎着他的目光,仍是语气如常地继续道:“别的我不晓得, 只是想同你理论这个;你食言不说, 还甚不讲理地吼了我。”


    气氛静了静。


    屋外疾风甚雨,程近约看着两个人湿漉漉坐在地上的模样,少顷, 忽而轻笑出了声。


    颜瑾望着他。


    “所以, 你就追过来同我打水仗?”他语带调侃,言罢,却也不待她回应,便又微微一笑, 说道,“对不住,是我冒犯了二小姐。”


    他这句来得太过突然,等颜瑾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他已掀开搭在身前的被子站了起来。


    颜瑾还记着他先前病状,下意识连忙跟着起身要来扶他,不想起得太急,险些没能稳住脚步。


    程近约一把抓住了她。


    湿透的袖子紧贴着皮肤,衣衫轻薄,他抓着她的小臂,掌心温度仿佛直直透入肌骨,颜瑾不由颤了下。


    程近约扶她站定便收回了手。


    “稍等,”他说,“我让人给你拿套衣服来。”


    颜瑾心里正横冲直撞地没落处,闻言脱口说了句:“你浑身都湿透了。”


    程近约听着一笑:“是啊。”他眉梢轻抬,往她脚边看了眼,“都湿透了,你还想用被子把我捂起来腌着呢。”


    颜瑾愣了下,望着他背影倏地涨红了脸。


    “那……”她咬咬唇,兀自嘟囔道,“那我也不能帮你脱衣裳啊……”


    目光落在脚下,她哑然失笑。


    因着得了程近约的吩咐,很快张娘子便带着兰香送了干净衣裳来,颜瑾身处房内乍见着张氏,不免有些不大自在。


    “二小姐放心,这套是新衣,我还不曾上过身的。”张娘子含笑径对她说道,“外面雨势正大,你换完衣裳还是再多坐会儿吧,莫要再淋湿了。”


    除此之外,一句不曾多问。


    颜瑾也不便向对方多解释,她于是囫囵地顺着开口道了声谢,两人仿佛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追究真相。


    等到她这里收拾好出来,程近约仍未见人影,颜瑾正琢磨着自己当何去何从,却听张氏先说道:“我去给你们备茶。”


    说罢,张娘子主仆便自顾自去了,颜瑾又在原地站了两息,这才向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屋门半开,她看着檐外雾气腾腾的雨幕,渐渐又忆起先前发生的事。


    “你先下去吧。”


    颜瑾冷不丁听着这一声,转过头,看见程近约正缓步走回来,他此时也已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脚着一双销金靸鞋,已绞干了五六分的头发散在脑后,衬着他漫不经心的眉眼,比之往常似是多了些兴尽意阑。


    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仆从领命退出了屋外,程近约朝颜瑾看去,须臾,语气寻常地问了句:“你想要什么?”一面踅到椅子前坐了。


    见她看着自己没有言语,他又淡淡笑笑:“虽你不过杞忧一场,但不管如何,总是有心救助;这份人情,我承了。”


    “上次我让你跑,你也好端端半路折回来。”他说,“既冒了风险,是该有所收获。”


    颜瑾沉默了半晌。


    他静静等着。


    “你没事了吧?”她开口时这般说。


    程近约一怔。


    须臾,他“嗯”了声,回她:“无事。”


    颜瑾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家姐的医术不凡,又一向有济人利物之心,不喜搬弄口舌,公子若有所需……不妨向她问一问。”


    这一回,程近约看了她良久。


    “听人传,”他缓缓道,“你们姐妹关系不大好。”


    颜瑾微顿,说道:“看不出公子也是爱听传言的人。”


    程近约笑了笑:“传言未必真,但也未必假;依我看,至少你们两个都不习惯找对方帮忙。”


    颜瑾指尖扣住掌心,沉默了更久。


    “这世上的关系,不是非好即坏的。”她轻轻说道,“我们只是……不那么亲近。”


    “那颜大奶奶呢?”他又问。


    颜瑾不知他问的是什么,是母亲和她?还是母亲和颜瑛?亦或者,是母亲和她们两个。


    她只是不知如何作答;好像有一块软软的棉花塞在心口。


    程近约也忽然不言语了。


    少顷,他起身走入了房中,不多时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看起来已有些泛黄的书。


    “等你看完这本书,我再给你新题。”他这般说着,把书递到了她面前。


    颜瑾接过来,见封面上写着《九章算术》,便脱口道:“这书我也有。”一面翻开内页,才发现书里有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批注,她诧异抬眸。


    “戚家既要你们等过九月,这时间你便好好做些正经事。”程近约说道,“前头给你那道题不过平常,你那般夸海口,我还以为你用不了半日。”


    颜瑾脸皮一烫,立刻回道:“我用算盘也要避着点人。且你说给我三日,闹得我还以为这一题多么难,算完又再三验过,这才拿来给你。”


    话音落地,她蓦地愣了下,眼中映入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心间不由拱了两拱。


    “你……既觉得它不难,还给我三日时间?”她开口时声音有些轻。


    “那你倒该学学不用拨算盘的方法。”程近约把目光探向门外雨幕,径自说道。


    颜瑾诧道:“用算筹岂不更费事?”说着,终是没忍住续了句,“早想问你,为何喜欢用筹片?”


    “既是消遣,自然要紧在‘玩’时间。”程近约回过脸,说道,“若要求快,心算即可。”


    言罢,他微抬下颌,清冷的眉眼随笑露出两分意兴来:“不如,切磋一下?”


    ***


    颜瑛这一出诊便是大半日,她乘船回来的时候,河面上仍然似有若无地在荡着丝丝涟漪,行至街前踏渡,她看见表姐戚廷蕴正坐在自家生药铺子门首东张西望,于是遥遥冲着对方挥了挥手,果然引得注意。


    戚廷蕴带笑快步迎上来,牵过颜瑛的手便道:“我正在你家铺子等你嘞!”


    “你几时来的?今日可下了场大雨。”颜瑛忙问,“是不是姨母那里有什么事?”


    “我娘无事。”戚廷蕴道,“头里我去送货,碰着位太太,说在你这里约好了要些护肝养身的药丸。”


    颜瑛险些一脚没站稳。


    一阵烫热倏然从耳根蔓延到了脸庞,她复又若无其事朝自家表姐看去,顿了顿,按捺地道:“哦,可是那位二太太?”


    戚廷蕴一本正经地含笑颔首:“对,正是那位二太太。”


    颜瑛抿了抿嘴角,看着她:“她那里事忙,想是托四太太来请的你?”


    戚廷蕴“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又立刻抿住,点头:“对,四太太说二太太明日要出远门,因出发时辰早,想着你这里来不及,便叮嘱说那丸子不用了。”


    颜瑛一愣,须臾,接了话说道:“他现在何处?”


    裴潇和裴清兄弟俩此时正坐在书场的阁子里听书。


    裴清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口,对他二哥道:“你真不等三姐的事落定再进京么?我总觉得她对戚莲越那小子不是没有情意,万一她反悔,戚莲越又有那个命过了乡试,说不定我爹娘也就答应了。”


    “姻缘强配,就是成了也恐结苦果。”裴潇目视着台上说书人,语气平静地道,“若她和叶家有这个缘分,等我从京城回来,两家差不多也在商量下茶了。”


    说罢,他转眸看了眼裴清:“倒是你,若想在二叔二婶那里图心中所愿,这次乡试恐怕是个坎。”


    “嗐,”裴清半笑半叹地吐出一口气,“尽人事呗。”又似喃喃地说了句,“反正我娘打小就觉得我干不成事,也不差这一桩。”


    裴潇波澜不兴地道:“倘使戚家兄弟两个这次都榜上有名,便是一个举人一个秀才;你裴四公子听人说几句便商场懒纵横,科场也失心气,依我看,不如我这次进京也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算了。”


    裴清一口茶喷到了地上。


    正在这当口,冯春一脚跨进来,殷勤道:“颜大夫随戚家小姐过来了。”


    裴潇已经看见了朝自己走来的颜瑛。


    她和戚廷蕴都戴着眼纱,让人瞧不见她的脸,也探不得神色,然而步步行来,步步皆透着矜持。


    他唇边挂笑,离座站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八十章 透风。


    颜瑛走进阁子, 向着裴潇端端一礼:“裴翰林。”


    轻纱覆面,她瞥见他唇边笑意,虽不大真切, 但还是不由地脸上微热。每回她看见他这样的笑容, 总觉得他是在自己身上看着了什么,让她心虚。


    她只得把姿态摆得更端正了些, 又若无其事向裴清礼道:“裴四公子。”


    裴清早已跟着他二哥站了起来, 闻言即也向颜瑛回了一礼。


    “相请不如偶遇。”裴潇开口说道,“颜大夫不如也一起入座听书?”言罢,又转而吩咐冯春, “去叫人置面屏风来。”


    颜瑛对此未置可否, 只是径向他道:“听闻裴翰林明日要赶早出门,我便搜了些已制好的药丸带来。”


    说着,她亲自将药盒往前一递。


    裴潇伸手接过, 笑道:“劳你费心了, 回头我差人把药钱送去铺子里。”


    不多时,冯春便领着人抬了屏风来,按照裴潇的意思将阁子一分为二, 安顿着颜瑛和戚廷蕴在屏风另一侧入了座。


    颜瑛不动声色地转过眸, 裴潇那半是清晰半是朦胧的轮廓便透过素绢屏映入了她眼中。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来,假使撤掉这面屏风,他们此刻坐得有多近。


    近到他一开口, 她就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纵然他声音那样轻。


    “你来得正好。”裴潇道,“我方才还在思量,明日你不能来送行,我这一走或被你视作不辞而别, 当如何做个交代才好。”


    颜瑛心下滑过笑意,稍息,亦用恰两个人隔着屏风能听到的声音轻道:“裴翰林既差使了我表姐来送话,难道当真不料我会赶来送药?”


    裴潇那里静了静。


    少顷,她听见他说道:“若说我料着,倒未必。不过,我确然望着你来‘送药’。”


    颜瑛的脸上有些发烫,这烫霎时热蔓入心间,引得一片兵荒马乱。


    “我约莫在重阳之前赶回来。”他又说。


    重阳节之后裴泽与戚廷筠便要成婚。她并不意外,点点头,随后又补道:“万事顺意。”


    裴潇笑了笑,目光投向她隐约轮廓,回道:“愿你我皆然。”


    一旁的裴清虽听不清他二哥在说什么,但见对方嘴唇微动,于是趁着裴潇这当口不得空理会他,起身踅到后头,绕过屏风探出头看了眼——正好撞上戚廷蕴不期然回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撞上,到底还是裴清反应快些,向着乍然之下有些错愕的戚廷蕴豁了个翎子。


    戚廷蕴会意,稍顿,不动声色又朝颜瑛看了眼,然后悄悄起身走到了后面。


    于是以屏风为界,两个人佯作来窗前观察,开始窃窃私议。


    “若是我没猜错,你表妹也在‘自言自语’?”裴清把视线向颜瑛背影探去。


    戚廷蕴不答反问:“也?”


    裴清看了她一眼,说道:“别装傻,你要是个傻的,我也不找你做事。”


    戚廷蕴沉默了片刻。


    “今日可是你兄长让你找的我传话。”她开口,语气强调,“在溪望村的时候,也是我表妹先去的。”


    裴清一听,旋气笑道:“你这话说的,我二哥还用热脸追着谁跑?他可是裴却瑕!在京城的时候就不知多少人想同他结亲了,连张阁老也想给他保媒嘞。”


    戚廷蕴听着不免也有点冒火:“那又怎地?我表妹偏是个傲性,看不上的人管他天皇老子,有本事得了人还能随便得着心不成?”


    “我同你说……”裴清还要再理论。


    ——“你在做什么?”


    裴潇的声音忽然冷不丁从前头传来。


    莫说裴清瞬间没了声息,就连戚廷蕴也不由随之一顿,同时惊恐地发现颜瑛也回了头朝自己看来。


    “活动一下。”/“透风。”裴清和戚廷蕴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裴潇那边没有再说什么,颜瑛目光复杂地看了她表姐一眼,也转回了视线。


    戚廷蕴松了口气。


    “四公子。”她先开了口,“虽我们念着贵府的恩情,但我表妹是规规矩矩的人,我看裴翰林对她也是敬重的,不然莫说我不会随意领她来,就她来了也不肯坐在这里。”


    裴清看了看她,应了声“嗯”。


    戚廷蕴不料他这般从善如流,不免向他看去。


    “这般看我作甚?”裴清一笑,“我又没说你表妹人不行;好歹她也是帮着我二哥平平安安从疫村出来的功臣,赏识她再正常不过。”他说道,“况且这种事,人家欢喜就好。”


    戚廷蕴又多看了他一眼。


    “哦!”裴清忽而恍然道,“我说二哥怎今日起兴要来听书呢——你晓得这场大落回之后,下场讲什么?”


    裴潇和颜瑛这里显然也没听得清后面两个人议论的那些话。


    颜瑛还在问他:“裴二太太似乎不太赞同四公子闲暇里做的小买卖?”


    裴潇听出她的意思,回道:“除了科考,二婶赞同静之做的事恐怕没有两样。不管她对你们说过什么,都不必太在意,这是四郎自己要去面对的事情。”


    颜瑛没有再多言。


    “听闻下场书是新改的本子。”只听裴潇又说道,“待会你可品鉴一番。”


    他这里话音方落,颜瑛已抬眸看到台子边上新立了面牌子,上书:《喜春记》第一回。


    她心上微动,须臾,含笑回道:“不愧是裴翰林,书才一上市,大家便已抢着排演。”


    “娱人之作,不求遗世拔俗,但愿心有安慰。”他意味深长地缓缓言道,“只不知,‘人’望明日,得安慰否?”


    颜瑛握了握有些发热的手心,仿佛这样就能让心跳得慢一些。


    良久,裴潇听见屏风那边传来低低的一句:“‘我求良友,实觏怀人。’”


    裴潇心中猛然一荡,他凝着屏风上柔柔映出的侧影,良久,唇角慢慢漾出笑意。


    “如此,幸甚矣。”末了,他这般说道。


    ***


    次日上午,颜瑛带着药箱从外面回到探花弄,迎头便碰见了刚从颜家出来的程近约主仆。


    她旋即驻足。


    程近约却是一副从容模样,神色如常地向她礼笑着先道了礼。


    “颜大小姐大清早便忙于出诊,辛苦了。”他说着让开了身。


    颜瑛出声唤住他:“程公子。”


    程近约复又站定,回过头看来。


    “张娘子近来好些了么?”她说,“明日便是贵府宴席,恐怕她多感操劳,不如我此时再去给她看看。”


    她这话便是意在与他直截了当谈一谈。


    然而程近约闻言笑笑,说了句:“谢大小姐好意,不过她正好不在家,等这两日忙过了吧,到时待你得空。”


    他拒绝了。


    颜瑛眉间微蹙,在原地站了站,然后踅进了家门。


    李月芝的房门虚掩着,她走上去,轻敲隔扇,一面唤了声“奶奶”。屋子里静了一会儿,就在颜瑛以为这次又见不到李月芝的时候,红芙从里面把门拉开了。


    “大小姐。”红芙脸上带笑,解释地说道,“大奶奶正在看账册。”


    颜瑛点点头,走了进去。


    李月芝正坐在桌前低头翻着册子,从窗外透进来的光柱在屋里映出大片裹着微尘的明亮,睫毛落在眼下的阴影似乎遮住了她全神贯注的目光。


    直到颜瑛走到面前,开口又端端喊了声“奶奶”,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抬起了脸。


    “哦,莲姑回来了。”李月芝说着,将唇角牵了牵,微红的脸庞衬着她今日耳上戴的珍珠,似也浅浅染了些粉色。


    颜瑛又向她一礼,然后从身上拿了块银子放到桌上,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是今日的诊银。”


    李月芝点头,手还放在册页上,回了声:“好。”顿了顿,似是见颜瑛没有说什么,她又抬起眸,“那我,待会算完了给你。”


    颜瑛按捺着心中拘谨,说道:“头里奶奶这里不得空,我便没来得及来回话,裴大太太那里叮嘱我同奶奶说一声,看几时方便去裴府寻她喝茶,她欣赏奶奶上回在裴府宴上的打扮,想请你帮忙看看给裴三小姐新做的花样。”


    她几乎是一口气不停说下来,只怕稍微慢些就要局促地闭过气去。


    在裴园时她心中其实已隐有所感,裴大太太这回相邀是意在别事。而这件事,正是裴潇向她透露出口风的那桩。


    只是她原本没打算这个时候来说,若依她想法,既然当日错过了时机,那最好便是等裴潇离开南江后再过两天,不然恐怕裴大太太觉得她心急。


    她绝不想别人这样以为。


    但她方才回来看见程近约,就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是需要她厚着脸皮急一急。


    她拿不准他意图何在,心里不免舂凹谷,也不知是担心他妨碍自己多些,还是担心他牵连无辜多些。但无论如何,走这一步总是对的。


    说完这番话,颜瑛就看见李月芝似乎愣住了。


    她原本还有些发红的脸庞此时又透出白来,过了片刻,才询问地道:“那……我明日就去?”


    颜瑛饶是再有意沉着,话说到这里也不免耳根微烫,闻言即垂眸道:“奶奶安排便是。”随后便告了辞。


    直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边,李月芝才放开了指下的早已捏出皱痕的册页。


    屋里不知静了多久。


    “红芙。”她唤过了信任的贴身丫鬟。


    “你待会想办法给戚二公子那里递个信。”她沉吟半晌,轻轻吩咐道,“就说……我因担心瑾姐,后日上午要去趟净月庵祈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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