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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担心。


    颜瑛和裴潇一行刚走近程家织场, 就看见石秋在不远处随手丢下头口的牵绳急急奔了过来。他奔过来后似乎也顾不上其他,脸色发沉地径向着裴潇便道:“二爷,出事了。”


    石秋话还没说完, 小燕已指着大门首方向惊呼出了声:“小姐, 你看——”


    颜瑛和裴潇顺着她示意看去,只见有人正在往外抬布包裹, 不是一个, 也不止两个,而是抬出了好几个。每个布包裹都是一人大小,什么颜色的布都有, 裹得并不算紧实, 但还是隐隐看得出是人的躯干轮廓。


    忽然,从其中一个包裹的缝隙里垂下一只手来,肤色乌青。


    颜瑛微怔, 当即赶了上去。


    裴潇皱眉转眸向石秋问道:“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石秋面上露出些为难来, “药是照着颜小姐那张方子熬的,可是医坊里那些人刚开始开始就不太对劲,又发呕又说身上麻, 小的起初还以为是疫病之故, 没想到不过多久就出现几个越发严重的,小的这里正打算赶去马家上覆二爷和颜小姐。”


    裴潇抬脚就朝颜瑛追去。


    宅厅里已是呻丨吟哀嚎成片。


    颜瑛进门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幸好裴潇和小燕及时把她的胳膊抓住, 但她好像也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脑海里白茫茫的,耳边嗡嗡作响,有满眼通红的村民冲上来冲她说着什么,她也听不太清, 不,她其实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能想到他们在说什么。


    裴潇好像又拦在了她前面,他的背影很高,高到可以挡住许多朝她射来的视线。隔着面巾,颜瑛几乎觉得透不过气来。


    是她的药出了问题?是她害死了这些人?她……又害死了人?


    “颜大夫。”


    好像有谁在唤她,乱哄哄的,她的手脚都凉透了,耳心里好似要炸开。


    “……颜大夫!”


    耳边骤然低喝,她猛地回过神,正对上裴潇那双满是峭急的眼睛。


    颜瑛感觉到自己在发抖。


    “听我说。”裴潇的右手小心而用力地隔袖握在她臂腕,看入她眼中的目光亦随之慢慢沉下来,续道,“你留下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里是九死一生,当时没有变,现在没有变,你该做的事也没有变,不管是谁在你面前倒下去,你都不能眨一下眼睛,明白么?”


    颜瑛看着他露在面巾外的眉眼,少顷,呼吸逐渐平缓,耳边缓缓又趋清明。


    她用力吸了口气,转身走到近处一个病人身畔,拿起手凝神扶了扶脉,片刻,又换了第二个……最后她踅步走到地上一具刚盖上布的尸体前,蹲下来掀起布角,不知如何查验了一阵。


    “是乌头中毒。小燕,去支些甘草煎水。”颜瑛沉声开口说道,“裴翰林,有劳你帮忙去把灶上的药渣收来。其他人若是还有力气的,就和我一起查看一下大家的症状,先喂些热水排毒。”


    裴潇转身便去了。


    石秋已自门外迎了上来:“二爷,药渣在这里。”他伸手递来一包黑乎乎的东西,“不过颜小姐的方子上原本就有乌头,这事恐怕麻烦。”


    裴潇站定脚步,闭了闭眼,石秋感觉到他是咬着牙徐徐吐出来一口气。


    “既然他们不愿意等,那就成全他们。”裴潇眼看着天空中随风飘移的灰黑云层,眸中透出冷色来,“你再去准备些东西——”他说着,如是这般地吩咐了几句。


    ***


    裴二太太招待着众人在花厅里坐了下来,戚府的礼大奶奶抬眸看了眼门外灰黑阴翳的天色,在她身旁说道:“瞧着又要落雨了。这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要入梅,先前看望大太太的时候我也不好多说,虽大家都不愿意这般想,可要是疫村那边……府上还是要有个准备才是。”


    坐下底下的裴雪君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捏着帕子的手指不露痕迹地紧了紧,正忍不住要开口,就听见自己母亲已接过了话。


    “这你倒是提醒我了。”裴二太太端了丫鬟送上的茶,啜下一口入喉,皱着眉说道,“等大郎和四郎回来,我还得叮嘱着叫他们安排人再给二郎送些衣裳被褥,还有多的雨具去。那村子里本就乱着,这病要真是拖到入了梅,整日里湿濡濡的怕更叫他觉着难受。”


    礼大奶奶微怔,旋又含笑点头:“你这做婶母的确是考虑周到。”然后端起茶盏抿了口,款问道,“对了,宏岳可还好吧?他今年还要秋试,裴翰林想是也指望着家里兄弟能多帮帮手,你多要让他宽心些,阿竹也担心着他嘞。”


    坐在裴雪君对面的戚廷筠半垂着眸没有吭声,她母亲义二奶奶则在旁边说道:“二太太这里若有要帮手的,不要客气与我们说。”


    裴二太太向她露了些笑出来,微点下颔以示领了心意,然后方回过来道:“这孩子是有数的人,孰轻孰重他心里晓得。”


    “我们莲越也是这么说。”礼大奶奶道,“只我是个操心的命格,总改不了这为自家人担虑的性子,还望你不要见怪。”


    裴二太太连忙回着笑道:“你哪里的话。”


    正说着,外头丫鬟就进来传报大爷过来了。


    裴雪君旋即站了起来。


    不多时,裴家大爷裴泽便快步走进了厅门,他才站定向女眷们行了礼,裴雪君已难掩焦急地问道:“大哥,事情如何?”


    裴泽朝她略点了下头,随后望向母亲裴二太太,说道:“前头我刚去同爹禀了声,想着大伯母那里还惦着消息,特来请娘转告两句;州府已让临近县抽调了四个药局大夫过来支应,冯春也来了信,说是今天大概傍晚时候和康太医就能到南江,很快我们里外就能照应上二郎了。”


    他说这话时所有人都望着他,裴二太太和裴雪君显是松了口气,戚廷筠和义二奶奶也浅浅点了点头;礼大奶奶吸了口气,说道:“也就是裴翰林在那里,州府才肯这样急着插手,不然还不晓得黄县丞几时才能从其他县借到人手嘞。我们县里药局那几个平日里公俸倒是领着,关键时刻却都老胳膊老腿这不行那不成,还不如你们府上举荐的颜秀才家大娘抵用,我看这回闹的这样动静,就算如今县令位置还空着也是轮不到黄县丞了。”


    裴二太太听到“还不如你们府上举荐的颜秀才家大娘抵用”这句时脸上的神色越发有些不大好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正准备告辞的裴泽:“四郎还在你父亲那边么?你回去时正好与他说声,今天戚府的长辈亲友都在家里,晚上的食单让他帮着三姐看看。”


    “他出去了。”裴泽顺口说道。


    “去哪?”裴二太太倏地又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前头我们刚回来就在大门首遇到了戚……哦,我是说颜家女娘的表姐。”裴泽的视线从戚廷筠那里掠过,又续道,“她有事找四郎。”


    裴二太太的背脊松了一些,但眉头却紧皱起来,她张嘴想说什么,又把余光扫了眼戚府女眷,随后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哦,想必是来打听她表妹的事。”


    她不再多问,草草把长子打发了,等陪着礼大奶奶等人再应酬了几句,就寻了个间隙把女儿雪君叫到了后面说话。


    “四郎和戚廷蕴的事你晓得多少?”她压低了声音张口便问。


    裴雪君眉间微蹙,微微摇头:“娘,你弗要多想,你自己也说了戚廷蕴那里应是担心着颜大姐,这关节就寻来家里问一问也没有什么。”


    “她怎不来找我问?!”裴二太太立马驳出来,“或是找你!找他一个郎君私下里说小话算怎么回事?你大哥也是个寿头,这话能随便当着别人的面往外说么?这两个浑小子真是气杀我了。自打二郎进了那疫村,你四弟是恨不得后脚也跟进去,我好说歹说才拦住他,鬼晓得这丫头会不会为了自家人又鼓动他什么?四郎打小容易头脑发热你又不是不知!”


    裴雪君看着母亲怒气上脸的样子,须臾,柔声说道:“娘,你弗被人乱了阵脚,四弟打小机灵,那些行院里的粉头那般千娇百媚的好手段也不见哪个沾得了他,何况这明知不能匹配的。至于他会不会头脑发热冲进疫村去找二哥,这个不是我说,就没有谁来找他鼓动什么,他也时刻有可能憋不住又要闹着去,否则哪里还需你这般费心拦着。你与其这里担心他往里冲,不如还是担心二哥几时能好好地出来——”


    “我当然担心了。”裴二太太的眉毛几乎要飞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


    裴雪君连忙安抚地唤了她一声,顿了顿,又谨慎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因为礼大奶奶说的那些话不高兴。”


    “我是不高兴!”裴二太太撇了下嘴,“但我也不傻。二郎要有个三长两短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和你四弟这样要好,又是你伯父伯母的独子,我可不想我儿子以后去叫别人爹娘。”


    裴雪君微怔,旋即终于明白了她母亲的想法。


    若是裴家长房绝了嗣,照长辈们的行事作风还有对乡里人言的顾忌,二房多半是要过继一个儿子过去的。虽说这件事放在某些人看来根本毫无所谓——毕竟孩子已经大了,两房人又是住在一处,除了更改个称呼之外什么也没有变,而二房却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整个裴府的家事。


    可是裴二太太偏偏就是会在意“孩子对父母变更称呼”的人。


    裴雪君也不知是该感慨还是欣慰,总之不管如何,她想,至少母亲在这件事上不会因为意气犯糊涂了。


    “对了。”母女俩相携着举步准备回去的时候,裴二太太又想起什么,对女儿说道,“你和戚莲越的事,我看还是要再想想。”


    裴雪君就像是骤然踩空了似地,心头微坠,然后又以一种极富重量的方式落到了实处,但她也说不上来这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她其实脚下并没有停,只是脑海里隐约茫茫,有些不太真切地听见裴二太太继续兀自嘟囔着道:“……他们家管得也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路过,好奇


    戚廷蕴跟在裴清几人身后走进了街角的一间赌坊。


    甫一掀开门帘, 空气中萦绕的丝丝凉意就与喧天的吵嚷声绞缠着迎面扑来,屋子里很明亮,但不是因为那虚弱的昼日白光, 而是像夜晚一样笼罩着灯烛辉煌。


    戚廷蕴下意识把目光扫过四周, 除了放在角落的冰山和那几张横七竖八被一堆堆赌客拥在中间的长桌之外,她还看见了几个或站或走体格健硕的汉子, 那副冷漠凶狠的模样让她几乎瞬间就肯定了是他们把她父亲绑过来的。


    “戚小姐还是在外面等吧?”走在裴清身边的灰袍男子脸上挂着笑, 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裴清,“有哥你的面子,踏踏实实吃口茶不是问题。”


    这人便是戚廷蕴曾在戏楼里见过与裴清坐在一起玩乐的, 俗话讲是个帮闲, 名唤作白明堂。她先前同裴清说完家里发生的事,他就差小厮去了白家送口信,只同她解释了一句:“他常到处与人周旋交道。”


    戚廷蕴并没有想到裴清也会亲自跟过来。此时他就站在她面前高一级的石阶上, 那张看上去神色郁郁的脸正向着她, 她听见他接过白明堂的话说了句:“我让戴全在外面陪你。”


    戚廷蕴本想说她也要进去,但话到嘴边又感到一阵愧疚的负担,于是克制住强烈的担忧, 点了点头。


    白明堂引着裴清直直走到赌坊里某个正在巡视的打手面前, 不知说了两句什么,对方原本冷傲凶狠的脸上随即堆起笑来,戚廷蕴又看见裴清回首往她这边抬了抬下巴, 那人随之也看过来, 连连颔首之余又扬声招了个丫鬟出来,这才客客气气把裴清两人迎往了内堂。


    得了叮嘱的丫鬟很快就将她安置妥帖,茶点齐齐摆在面前,但戚廷蕴一口也没有心情咽, 只是难掩焦急地一直透过缝隙往帘子外面看。


    不知过了多久。


    “四爷出来了。”


    戴全话音未落,戚廷蕴已迫不及待地掀帘急走而出,她径走到裴清面前,一伸手拉住了立在他身侧那个面露狼狈的人:“爹,你没事吧?”


    戚敬和看上去并没有受皮肉之苦,但他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恍惚,衣服上到处是尘土,腰侧还沾着些油渍,头发也乱了。他看见戚廷蕴时先是一震,随后避开女儿的目光,潦草而虚弱地点了个头。


    戚廷蕴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目中惊色又起:“他们还把小弟扣着?”


    裴清愣了一下:“并没见着你弟弟。”他心里本就不爽快,听过这话立马皱眉转头看向白明堂,“你去问问,别叫我晓得他们想甘蔗两头啃,有他好果子吃。”


    白明堂忙不迭应下就要返身往回走,不想这时候戚敬和却忽然反手紧紧抓住了女儿的腕子,低喊道:“不用了,继哥不在这里。”声音嘶哑地像是被人抓破了喉咙。


    “那他在哪里?”戚廷蕴定定看着她父亲,好像不太能反应过来,“你们不是一起出的门么?……难道赌坊的人绑你的时候把小弟落下了?”


    赌坊里的灯烛在戚敬和的半边脸上映出白惨惨的光。


    “我……我把他弄丢了,弄丢了……”他抱着头,像终于失去了浑身的力气,滑坐到了地上。


    裴清愕然地抬眸朝戚廷蕴看去,她的脸已变得和戚敬和几乎一样白。


    ***


    颜瑾在戚家坐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直到王若兰招呼晴丫来给她换第三道茶的时候,她终于决定起身告辞。


    等待的这半个时辰并不太好过。虽然王若兰待她客气也亲切,但她毕竟不是姐姐颜瑛,她知道自己能和王若兰谈论的话题不多,而王若兰显然对她也是一样。于是除了起初的那一点时间之外,她们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沉默地吃茶,沉默地用愁眉和专注的失神来显示自己似乎正沉浸在对颜瑛的担忧。在这一点上,她们倒算是默契。


    可只有颜瑾知道她有多么无所适从,这种尴尬的沉默衬着王若兰不时泄露出的坐立难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的不识趣——作为李月芝的女儿,她竟然真把自己当门亲戚。


    她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等待戚廷蕴,她要向戚家传递的消息其实已经向王若兰说过了,她非要等戚廷蕴回来做什么呢?但是……不知道……她只是好像想要和另一个人聊聊颜瑛的安危。


    一个不是颜家,也不是探花弄杨二姐那样的人。


    “多谢王姨母款待。”颜瑾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着王若兰端端行了一礼,“那我这就回去了。蕴表姐这里还请你替她宽心,我想有官府还有那些筹措的支应,姐姐那边多少会松快些。前阵子天津那边的疫事听说比这回的更凶猛,还惊动了朝廷,最后也没有烧村扛过去了,我们都要有些信心。”


    这些话其实她来时已差不多说过一遍了,她知道王若兰也做不出什么更大的反应,于是两人相视着客气而安慰地又笑了笑,她便转身在王若兰的陪同下往大门走去。


    晴丫在前面刚把门打开,迎面就赫然冒出来两道挨扶在一起的人影,正是戚廷蕴和她的父亲戚敬和。


    父女俩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定在了王若兰身上,接着颜瑾就看见王若兰惊呼一声,霎时红了眼眶迎上来:“你怎么样?”她问的是丈夫戚敬和,“可受些苦了?你怎地与那些人搅在一处,若没有裴四爷肯答应秀秀拿那些货去抵……继哥在哪里?”


    颜瑾感觉到空气里陡然凝滞了一块。


    戚廷蕴和戚敬和谁也没说话,颜瑾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王若兰,意识到自己应该安静离开。


    “小姐……”走出来时,秋霜一面忍不住回首,一面在她耳边嘀咕,“王姨母家里好像出事了。”


    “我晓得。”颜瑾皱起眉头,“你别去打探,弗要招人烦。”


    她嘴里这样说着,可心头却像是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线慢慢纠结在一起,她忍不住想:若是戚家需要帮忙怎么办?


    旋即另一个声音便在心底响起:这是人家家事,如何能让你留在旁边听?你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她又想:倘是颜瑛晓得了……


    那声音便立刻提醒她:你又不怕多事,惹人恼火了?


    “瑾姐——”


    颜瑾脚下乍停,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戚廷蕴正眉目沉重地快步从她身后赶了上来。


    “抱歉,家里有些事就不留你了。”她说,“你来是因莲姑吧?你那里什么消息?我今日才见了裴府四公子,他说官家医人就快要进村了。”


    颜瑾似乎看见了她眉宇间正燃烧着的火星子,好像裴清的这句话并没能减轻她丝毫担忧。


    “我也听爹说了。”颜瑾言罢,又把先前对王若兰说过的那些话向她再说了一遍。末了,她看了看戚廷蕴,斟酌地问道,“你这里有什么要我帮忙么?”


    戚廷蕴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意外,她顿了顿,才说道:“我小弟走失了。”


    这回又换作颜瑾一怔:“怎么……”


    “总之,就是在外面与我爹走散了。”戚廷蕴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她飞快地说道,“我们刚才已去报了官,但官府现在的人力和精力恐怕都很难顾及。裴四公子说裴翰林倒是与缇卫司的指挥相识,但他在溪望村里……”她把头猛地一甩,像是在甩走某种恼人的东西,“对,我刚想起来,或许你能帮忙向姨父说一说?他在衙门里认识人多,好歹方便时帮我们催一催。”


    颜瑾想也不及想地就点了头:“好。”


    戚廷蕴又向她道过两句谢便急急踅步回去了,颜瑾看着她的背影,几乎可以想见此时此刻在戚家那扇门背后会是如何的一番怨憎和忧虑的情景。


    这情景令她思而生惧。


    她匆忙扔掉那酷似某种回忆的想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是了。她想,裴翰林认识缇卫司的人,那次在糍粑教门前她看到过。这念头刚一闪过,她就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那鲜血和哀嚎横飞的场面,寒意像蚂蚁爬上脊背,她深吸了口气,强把这场面从脑海中压下去,继续思索着:裴却瑕为了一匹马也敢闯疫村,想来应是有些准备在的。


    不。颜瑾想,他应是“一定”有些准备在的。


    现在溪望村虽设卡戒了严,许进不许出,可谁能拦得住那些神出鬼没领着皇命行事的缇卫?会不会……


    “小姐。”秋霜突然飞快扯了下她的袖子,“那好像是程家公子。”


    颜瑾蓦地撇眸看去,果然见到程近约带了个仆从刚从一家店铺出来转到街上,正向着她这方款步行来。说时迟那时快,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拉着秋霜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小姐,”秋霜险些被她扯了个趔趄,站稳后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大街上,我们躲什么啊?”


    颜瑾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但不反应也反应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把那种莫名的感觉潦草地解释了一下:“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秋霜更加茫然。


    “难得他正在帮我们家做好事。”颜瑾的耳朵有些发烫,“既他心情好,我们最好不要与他说话。”


    秋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面跟着她继续在这陌生的僻静小巷里穿行,一面建议道:“但说不准程公子心情好,小姐可以顺便问问那镯子换了多少银,再谢他两句,岂不让他心情更好些?老爷他们正希望和程公子常来常往嘞。”


    颜瑾没吭声,只埋着头往前走。


    “哟,”前方近处忽传来个轻飘飘像挂着油珠子的声音,“好俊的小娘子,这是刚与哪个相好的耍过,又串来你哥哥跟前的?”


    颜瑾猛然抬眸,待看清眼前横着两道怎样的阴影拦路后,霎时白了脸。


    秋霜已扯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开口时声音有些哆嗦:“呸,我们小姐是秀才家的女娘,你们怎么敢——”


    “秀才家女娘。”其中一个鼓着双白果眼的瘦高个学着秋霜的语气,有意摇头晃脑地说着,“嘿,你哥哥还是裴府的爷嘞!这位——”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那满面痤疮的男人,笑道,“戚府的,像不?”


    颜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说道:“青天白日的,此处也并非什么荒山野岭,你们最好不要乱来。若是只想要几个钱来吃茶,我这里倒也有些,你们全拿去就是。”


    白果眼挑着眉毛,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冲着她晃了晃手指。


    颜瑾低声吩咐秋霜:“把钱袋给他们。”


    秋霜咬着嘴唇从身上把钱袋掏出来,抬手用力朝那人丢了过去,被痤疮汉子一手接住了。


    颜瑾拉着秋霜正要往回转,却听那人又懒洋洋说了声:“站住。”他又道,“簪子。”


    颜瑾只得站定,从发间把那对银镶宝花头簪抹了下来,刚准备抬手扔过去,就听那白果眼说道:“慢着,这玩意儿扔过来可是把刀子啊。”


    她听出他是想要自己亲手送过去,犹豫了一下,忽地把簪子往他面前地上一抛,冷声说了句:“这样行了吧?别再得寸进尺,我父亲和县衙快手可有许多交情。”


    话音落下,那白果眼果然面色一变,颜瑾趁机拉着秋霜便迈开了脚步,却不想下一刻就被人从身旁一把用力抓住,只听耳边传来那油腻腻的声音说道:“可不好叫小娘子只丢了财物,不然只怕你回去就要告状嘞,不如与哥哥们结个皮肉缘分,也算给你的封口钱!”


    他说着已将颜瑾拦腰直直抱起转了个圈,秋霜吓得惊叫出来,随即就被那痤疮脸捂住嘴紧紧箍在了怀里。


    颜瑾慌乱中取下了右耳的耳环……


    就在这时,白果眼忽地丢开她并退开了一步,显是不知怎地着了些惊准备要跑。


    那痤疮脸也扔掉了秋霜,但他似乎很快便看清了形势,马上故作声势地朝着颜瑾她们身后方向恶声提醒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挨光的?”


    “路过,好奇。”身后有个声音说。


    颜瑾瞬间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及时。


    颜瑾看见程近约走到了近前。


    他大约是刚刚在店铺里买了什么心仪的东西, 此时连带着看这两个光棍的神情都显得笑容可掬,然后她听见他用南京话说了句:“哎呀,不好意思扰了你们的好事, 好心借借过。”


    “程公子!”秋霜忍不住喊了出来。


    那白果眼的目光本已落在了他拿出的两粒碎银子上, 忽听着秋霜这么一喊,随即面色一顿, 警惕地问道:“你们认得?”


    “不熟。”程近约半分都没多考虑, 笑着又把银子往前送了一寸。


    颜瑾的心里一阵火烧冰刺,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不动声色地转过脸, 一面悄悄挪步, 一面朝秋霜递了个眼神,示意对方不要惊动其他人的注意。


    两个光棍对视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似乎瞬间都放松了不少, 那痤疮脸口沫横飞地说道:“小白脸倒挺有眼力见,不过你打扮得这么光鲜,怎好只给爷们这点银子就打发了?”然后隔空把下巴朝程近约身后的仆从那里一点, “手里的东西也拿来看看。”


    仆从朝程近约望去, 后者没有出声,脸上微微露出些为难来。


    那白果眼见状,立马掏出了袖子里的短刀指着他喝道:“叫你拿过来看看!”


    程近约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过身向仆从拿过了那方锦盒, 然后朝仍站在颜瑾身侧几步的那白果眼伸出了手。


    也是在这个时候,颜瑾看见他的目光自白果眼身上微微一偏,落入她眼中,然后她发现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眸子, 她霎时福至心灵,恍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要她趁这个时候离开。


    颜瑾借着那二人注意转开之际,一把拉住秋霜的手转身便走,刚走了两步她就又听见那白果眼油腻腻地说道:“什么破玩意也看得这样重。”话音未落,就传来了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什么瓷器摔破了。


    “你身上的东西倒不错。”那油腻的声音又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脱了我看看——连衣裳一起。”


    颜瑾蓦地定住了脚步。


    她想起片刻前险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下流事,心头陡然一沉:这些光棍都是在街头混惯了的,两人又有刃器在手,若有心要折辱他,恐怕他们主仆也难抵抗。


    这时候她想起了颜瑛曾救过的那个裴府小厮白墨,她忽然觉得程近约很危险。


    “怎地,不好意思啊?都是男人嘛——”光棍的声音有意把这句拖得长长,然后发出暧昧不明的笑声,继续道,“也让哥哥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是不是也擦了粉?我倒没见过比你皮肤看着更好的小倌,也好奇着嘞。”


    颜瑾把秋霜往前一推,压低了声音飞快道:“去喊人。”话未说完,自己瞄到墙角边有块手掌大的石头,踅过去就捡到了手里。


    她转过身复又靠回来的时候,又正对上了程近约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身子没有动,神情也没有动。白果眼和痤疮脸已经凑到了他们主仆跟前,但他看见她,眼睛里却明明白白透出些疑惑来。


    就好像疑惑她为何要多此一举。


    颜瑾绷紧的心里忽窜出些恼火:寿头!她这么想着,疾走两步,照着白果眼的后脖颈就扬起手里的石头砸了下去——


    场面瞬间就乱了。


    颜瑾甚至都没有看清是谁抓住了自己的手,又是谁在惊呼;她只听见干脆利落的“咔嚓”一声,有什么东西“铛”地掉在地上,桂花香自风中霎时袭过,等她再定下神的时候,就看见程近约单手反擒着白果眼的右臂,闪电一样猛地把人压到墙边,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用力往墙上撞去——


    “咚!”


    一下。


    “咚!”


    两下。


    “咚!”


    三下。


    转眼之间的连续重击,尚未来得及冲出喉咙的哀嚎。


    颜瑾愣愣看着鲜血从白果眼的头上流下来糊了半张脸,接着程近约左脚往他膝侧一踢,把人摔倒在地,又抄起散在旁边的几块碎瓷片混着泥土硬塞进了白果眼的嘴里,紧紧捏住他整个下巴,逼着他嚼出了满嘴的血。


    血从嘴角流出来,落在了程近约锁在他下颌关节的左手上。


    但程近约的神色一动未动,颜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冷酷的表情,也没有见过这样对着血眼也不眨的人——不,她见过,当初在糍粑教门外,那些缇卫,那些掉落的牙齿和鲜血。


    眼前的恐怖比起那日更甚。


    直到白果眼满脸血地昏死过去,程近约才终于松开了手。他从容地站起身,用右手从袖子里拿出了条青罗销金帕子,不急不慢地擦着左手的血迹,抬起眼,在唇边挂上笑容,问近在咫尺的颜瑾:“颜二小姐没有受惊吧?”


    颜瑾望着他这张脸,望着这张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那眸中寂静的深处,好像片刻前那里面的凛冽和兴奋,都是她的幻觉。


    血腥味混着桂花香忽然刺得她一阵发呕。


    “小姐……”


    颜瑾这才发现秋霜还在这里,她听出了丫鬟的声音里那强撑的镇定。


    程近约的那个仆从面无表情地自昏倒在地的痤疮脸身上抬脚跨过,走到一边捡起了地上那对沾着泥土的簪子送过来——送到程近约的面前。


    “替你家小姐收起来吧。”他径用吩咐的语气向秋霜说道,“回去用些定惊的……”


    他话没有说完。


    因为颜瑾突然拉着丫鬟转身逃了。


    程近约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少顷,听得身边仆从问道:“要不要属下追上去给她打个招呼?”


    “不用了,她不敢乱说。”程近约继续慢慢用帕子擦着手,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中间,淡淡说道,“可惜了我的笔洗。”


    ***


    颜瑛握着笔,直到墨汁滴在了空白的纸笺上,她才陡然回神,又迟疑着把手中的笔放了回去。


    她吐出一口气,左手轻轻握在了有些发抖的右手上。


    “小姐,”小燕忽然跑到近前,向她说道,“探花弄那里送了支应来,有好多东西!”


    颜瑛愣了一下:“哦,好。”她说,“我正在写药方,你去与裴翰林说一声。”


    “我没见着裴二爷,不过刚才石秋好像去了。”小燕说着,探眸往她面前的笺纸上看了眼,“小姐,这方子是不是很难?”


    颜瑛顺着她视线把目光落在那滴晕开的墨迹上,须臾,轻声说道:“我只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汤药出了问题,有人因喝了那些药而亡,虽然裴潇相信她,她也晓得那张方子上的乌头用量绝不会致命,可是她望见那些包裹在布里的尸体,碰到其他人的眼神,她还是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问题。


    “要是连小姐你都拿不定主意,那这里就没人能拿主意了。”小燕急急道,“反正不吃药病着也是死,大不了我先喝一口给大家看,让他们晓得没有毒就是了。”


    “别胡说,没病乱喝什么药。”颜瑛蹙眉斥道,又顿了顿,心想:是啊,她若就此废了,那其他人也就废了。还有裴潇,她答应过要报答他的。


    颜瑛把牙一咬,重新伸手拿起笔来,不再吭声,凝神片刻,开始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颜小姐——”


    她猛然听见有人喊自己,也顾不上,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嗯。”


    “大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突然自傍边传来。


    颜瑛微顿,倏地抬眸循声望去,只见念慧正斜背着他那个大大的包袱立在那里,瘦削的脸上眼窝深陷,满身风尘。


    “大师?你怎么来了!”她忙把笔一丢,起身快步上前,一时激动地难以言说。


    念慧含笑看着她:“贫僧听说小姐为了救人孤身留在这村里,便想小姐或许需要些帮助。”


    颜瑛喉头一哽,那瞬间冲涌上来的激动似是遇了冷水泼下。


    “大师,我……”担虑迟缓而绵长地爬上心间,她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念慧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目中仍自蕴着笑意:“出家人原该如此。”又说,“好了,做正事吧,现在你这里用的什么药?”


    颜瑛压下心绪,点点头,引着念慧来到桌前看她正在写的方子,一面于口中说道:“早间出了点事。”


    她便慢慢将乌头中毒的事说了,又把自己的猜测和接下来治疗的方向同他讲了一遍。


    念慧听地时而皱眉,时而颔首,最后说道:“乌头中毒之事你暂时别想了,这样的环境,你一个人也盯不住那么多,难保不是谁错又多加了分量进去。至于你说针药合用的疗法,我看可以考虑,你先带我去看看病人。”


    师徒两人说罢便拿着药方准备往前厅去,恰好遇到石秋迎面跑来,他手里也拿了张写了字的纸。


    “颜大夫。”石秋恭声说道,“这是二爷让我拿来给你的。”


    颜瑛伸手接过,听着他继续道:“前些时天津那边有两个县也出了疫症,情况和这次很像,但更为严重,这是当时太医院用的方子。”


    颜瑛和念慧闻言俱是一愣。


    “这是裴翰林找来的?”她不由问道,眼睛向他身后望去。


    “嗯。”石秋也没有多说。


    念慧在旁边说道:“看这方子的用药,的确和你的想法差不多。”


    颜瑛一怔,旋即心神一振,低了头仔细把药方扫过一遍,看到最后,已止不住扬眸笑道:“如此就可事半功倍了!”


    念慧颔首赞同道:“只要再看看病人情况,对症调一调,再加上针术配合,或许会有奇效。”


    “颜大夫。”石秋又拦了她一下。


    颜瑛向她看去。


    石秋上前半步,压低了些声音:“二爷说,晚些时候他在旁边有些事要办,不管发生什么,请你不要出来,也不要害怕。还有,官府的医人大概日落时就会进村,二爷的意思,是建议你在那之前把这方子用上。”


    “他有什么事?”颜瑛脱口问道。


    但石秋不肯再多说了,向她一礼,便径退了出去。


    颜瑛的心忽然不安地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平安符。


    夕阳挂在天边, 摇摇欲坠。


    颜瑛端着熬好的药刚走到病恹恹的安老娘面前,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声“等等”,她回过头, 看到有三四个穿了一样青绿袍子的人蒙着面巾, 眉头紧皱地跨了进来。


    她看着他们深色凝重的模样,又见有些村民面带希望之色地也跟在后头拥进来, 便知是官府派遣的药局医人到了。


    不等她先开口, 那当头的羊胡子老医便说道:“你先让到一旁,不要添乱。”


    念慧正在旁边给病人施针,见状即赶到了颜瑛身边, 向来人说道:“颜小姐得裴府举荐, 也是在县里药局挂了职事的,且她自疫情之初就在村中张罗医坊看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里的情况。”


    羊胡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又看了眼他手里捏着的银针, 旋即眉眼更沉:“你又是谁?”


    颜瑛开口道:“这位念慧大师医术高明,是我的授业恩师。”


    “颜小姐。”羊胡子身后越出来一个年轻些的医人,向她说道, “你们师徒在这里能撑到这时候已是不易, 现在就请退下在旁协助吧。你毕竟只是药娘,若再出万一,只怕也叫裴府难做。裴翰林身陷于此, 府中和官衙已是十分挂心。”


    颜瑛听出他明显已了然前情的提醒, 一时语塞未言。


    念慧说道:“贫僧愿以人头担保,这药方不会有问题。”


    羊胡子立哼一声,驳道:“若这里的人都死光了,要你人头有什么用?方子有没有问题, 等大家看过了再商议才知。”


    “那要商议到何时?”颜瑛忍不住开口道,“这药方是我和师父参考了太医院给天津那张疫方定的,此番我也从头到尾盯着他们支药、煎熬,就连药渣……”


    “乱弹琴!”羊胡子立马喝道,“天津是天津,南江是南江,你们查验清楚病症了么就敢照着用?再有,你们如何会拿到天津的疫方?焉知真假!”


    念慧的声音沉了沉:“檀越又焉知颜小姐与贫僧没有查验病方?我们虽无本事拿到太医院的疫方,可佛祖在天保佑,这里总还有一位有本事的。”


    几个医人面面相觑。


    “裴翰林自然有这个本事。”那年轻医人又道,“只是他老人家并不擅医术,且人困在这里也难了解外面情形,我们是奉命来祛疫,不管如何,方子总该大家先议一议。”


    羊胡子随即接道:“没有正经大夫在时也就罢了,你已错用药害了这么些人,如何还不知谦逊?速速把方子拿来便是,莫要再耽误时间。”


    颜瑛只觉一阵热气从心底直冲上来,想也不想便冷冷说道:“我敬你老三分,你倒自以为是青天大老爷。药有没有问题我自己心里有数,药娘又如何?你们不过看不上我是个女子,又自觉比我师父的身份高一等,但这些人还有命在这里等着你们姗姗来迟,正是因我这个‘不入流’的药娘,否则你们倒不如改行来做搬尸工要好些!”


    “你——”


    “不必张口来教训我。”颜瑛冷目朝山羊胡斥道,“现下我便以自己的人头来向你们作保,”她说着这话,目光缓缓逡巡于四下,“这碗药我敢喝,也会先喝。若谁自认连我这个区区药娘的胆量也不如,干脆趁早认命等死,别在这里浪费床铺——”


    她盯住眼前几人,说道:“和别人的时间。”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扯下脸上面巾,举碗仰头便饮。


    念慧猛地一把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黄褐色的药汤霎时从碗沿浪出来,顺着颜瑛的嘴角洒到了她的衣襟上,随即也不知从人群中哪个角落传来犹犹豫豫的一句:“这和尚也不敢让她喝吧?”


    颜瑛脸上一烫,刚要把念慧阻止自己的手推开,却听他已兀自扬声说道:“颜小姐体质弱,不便试药,贫僧来吧。”


    “可是这药要真是安全,她就算体质弱些,喝一碗又能怎么样啊?这里病着的人现在身子不都比她更弱么?”旁边有村民站了出来,用一种满是怀疑的语气说道,“所以这药真是不太可靠了?说不准虽然不是会马上毒死人的,但喝多了也可能受不住。”


    一时间,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不时冒出零星的声音开始和调。


    山羊胡等人只看着他们,也不作声,脸上的神情似乎明明白白写着“如何?”二字。


    颜瑛把牙一咬,立刻说道:“请大师让到一旁。”


    念慧正要张口,忽然有个人大喊道:“颜小姐的药没有问题!”


    众人纷纷循声投眸望去,只见马大富攥着拳头从人群外钻了进来。


    “你又是哪个?”山羊胡瞥过来,问道。


    但已有人把他认了出来:“马大,你怎么晓得?”


    “多亏了颜小姐,我妻儿才能保住性命。”马大富急急说着,眼睛却谁也不看,只顾闷头道,“她是个好大夫,不计前嫌,帮了我家。”


    山羊胡不耐地道:“这里也没人说她心肠歹毒,但是治病这个事……”


    “那乌头是程大海他们偷偷去添的!”马大富一口气嚷出来。


    厅里一时静极。


    “程大海又是哪个?”山羊胡先反应过来,问道。


    颜瑛不可置信地看着马大富:“他为何这么做?”


    这一回马大富抿着嘴唇默了半晌。


    其他村民见状,便冲上来几个把他围住,也纷纷质问。


    “因是为了程家!”马大富几乎是从齿缝里把这句挤出来,“只要颜小姐不被信任,那就是裴翰林的保举出了错,自然也不能被信任,到时……”


    “他们就要煽动大家,然后趁乱把货搬走,或是收回这宅子。”颜瑛慢声接道。


    片刻的死寂。


    屋外隐约传来一阵哀叫。


    “你们闻到没?好像哪里烧着了。”不知是谁说了声。


    颜瑛也闻到了空气里隐约的烟焦味。


    便在这时,石秋的声音自门首高高响起:“程大海等刁民趁夜偷盗,仓库那边走了水,二爷已带人在救,大家稍安勿动。另望药局各位大夫群策群力,尽快辅翼颜小姐实现疫方效用,前太医院太医康实已应邀抵达南江县衙,诸位若有任何需要,可由颜小姐递纸相问——”


    话音落下,人影转眼消失不见。


    颜瑛向门外望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夜已落了下来。


    ***


    颜瑛再见到裴潇的时候夜已有些深了,他身上还染着些烟火气,混着幽幽淡淡的白檀香,好像他刚从庙里拜完佛回来。


    两个人目光遥遥一撞,他眸中便泛出笑意来,仿佛在这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颜瑛向念慧托付了两句,然后从病铺间径直穿过来,前后脚追着他走到了过厅外,见裴潇已站定在阶前等她,便即开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坐下歇会吧。”他说。


    颜瑛就二话不说往前一步,坐在了石阶上,又继续抬眸望着他。


    裴潇忽而一笑。


    “笑什么?”她不解。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他这般说着,踅步走到了她正前方,越过她头顶往厅中望了眼,“看来你这边情况不错。”


    颜瑛点点头:“多亏念慧师傅,还有你找来的药方,不然这疫方恐怕还要些时间才能定下。”说到这里,她也轻轻松了口气,“现在人手一多,事情也就做得更顺了。”


    裴潇看着她:“感觉如何?凭本事与那些药局大夫争锋。”


    颜瑛愣了一下,须臾,耳朵慢慢红起来,说道:“你又晓得了。”


    裴潇微微一笑。“药娘又如何?正是因你在这里,他们才不用改行来搬尸。”他学着她的话说道。


    “我自知这样说话是有些咄咄逼人,不似淑女。”颜瑛微垂了目光,“可我的医术也不是女子教授的,我从不知那些针药为人所用时,几时先问过用者是男还是女。”


    “你说得很对。”她忽听见他这样说。


    颜瑛心中一动,抬起眸来。


    有那么两息的时间,她疑心自己是产生了错觉,她好像看见裴潇的眼里在发光,比昨夜星辰更为灿烂。


    “颜瑛,你说得很对。”他凝着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又说:“所以不要相信那些人说女子应该如何,说你不能如何。”


    颜瑛的心跳得有些快。不知怎地,她脱口而出:“‘……故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


    裴潇一怔。


    颜瑛回过神,心下乍惊:“我……”


    “‘设使女人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裴潇缓缓续道,眸中灼灼,“你也看过《焚书》?”


    他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


    颜瑛回得也很轻:“嗯。”


    夜风飘飘而起,又飘飘而止,一阵,又一阵。


    四下虫鸣窸窣,良久,颜瑛听见裴潇说道:“这些时你冒着大风险,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抬起脸,看见他低头打开了腰间那只秋香色的万字锦囊,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木质的手串。


    “我也忘了什么时候在寺里求的,因戴在手上不合适,所以一直放在袋子里。”他看着她,微微笑道,“你便当是个平安符吧。”


    颜瑛一听,正要开口婉拒,却又听他已先道:“东西倒普通地引不起旁人兴趣,不过好歹望你平安的这份心意还算沉。”他携着一抹温笑看入她眼中,“所以还请你戴上后不要摘下来随意放置。”


    或是他站得近了些,她又闻见那幽幽淡淡的檀香,颜瑛看着他拿在指间的手串,咬了咬唇角,少顷,犹豫地伸出了手——


    “裴翰林。”


    身后猛然传来了念慧的声音,她如惊弓之鸟,倏地一把从他指上扯过串珠,飞快套在了腕上捏住。


    裴潇的目光落在那里,抿了抿笑。


    念慧已走到了近前。


    他来时只越过颜瑛背影看见裴潇站在她面前,故也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径向裴潇问道:“先前那火可是你放的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解禁。


    “哪里的话。”裴潇回得很干脆, “是程大海失手落了火把。”


    不知为什么,颜瑛看着他,总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念慧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说道:“贫僧是担心, 程家这次损了这么多布货,若无法如期满足织造局的征纳, 那么提督织造那里会不会……”


    颜瑛听着, 也忙向裴潇道:“这事可会牵连你么?毕竟是你领人捉了程大海,他们会否嫌你多事?”又想到什么,再道, “一定要把程大海几个看好了, 到时这里事情一了,才好拿他们去官府问责,既是程家自己作孽, 便要扯着他们自己去向织造局作交代。大师, 还劳你亲自把他们盯一盯,这事让给其他大夫我不放心。”


    念慧点点头。


    “你们不用太过担心。”裴潇向着她微微笑了一笑,说道, “程家虽损失了不少, 但以程六指的家底,也不是没有机会补上这个缺口。再者苏州提督织造太监蔡万里与我也算相识,比起嫌我多事, 他恐怕更在意程家怎么把这批丝绸补上来。”


    颜瑛愣了愣:“那么程家指使人下毒的事, 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会不了了之。”裴潇看着她,眼睛里透出若有似无的波澜,缓声说道,“但恐怕也不能如你所想。”


    颜瑛心头微堵, 一时说不出话来。


    念慧开口说道:“程家毕竟是南江县大户,人脉通达,这样的事只要有人出面认下,想必程六指那里就有办法大事化小。再者裴翰林先前也说了那位蔡公公并不在意这些与督造无关的事,就算我们决心追着程家不放,想来也不过是徒劳,反而会给裴府和颜家带来麻烦。”


    裴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明白。”颜瑛低声道。


    程家现在已损失了这些,程大海等又暴露于人前,程六指想必这时已急地焦头烂额,若他们偏不放过程家,还不知困兽会作何斗争。毕竟光是在南江,她就已可想到县衙和戚府这两处一定会愿意对程氏网开一面的地方。


    她心里是知道的。


    只是好像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看着裴潇状似平静地说出这个结果,就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同她说的那些话,那时他的语气大概也是这样。


    而她此刻已感同身受。


    “颜大夫。”裴潇又唤了她一声,说道,“你先去吃些东西补一补体力,我再和大师说两句。”


    颜瑛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念慧,然后浅浅颔首,应下去了。


    裴潇目视着她的背影走远,沉吟须臾,回过来看向念慧:“待疫情之后,凡是为此出过力的人应该都会受官府表彰,大师到时有何打算?”


    ***


    流光转眼而逝,溪望村里的情形因日渐转好,不仅痊愈的人越来越多,也再也没有出现新的病患,官府终于决定在七夕当日正式撤走卫卡,解开禁制。


    消息是在七月初六晚些时候送来的,于是这一天也就成了颜瑛和裴潇等人留在村里的最后一日。


    “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你。”颜瑛坐在树下陪小燕挑绷绷,一面抬眼看着不远处那些已迫不及待玩着节日游戏的村中少女,说道,“那本《喜春记》的结局是什么?”


    裴潇挽着袖子在旁边给追月刷毛,闻言笑道:“岂有你这样走捷径的,原该老老实实等人写完才是。”


    颜瑛撇撇嘴,伸指挑线翻了个花。


    裴潇手上刷毛不停,一面探眸望了眼她神色,又携笑续道:“我以为颜大夫这般聪明,早猜到结局是什么。”


    “我笨得很。”她头也不抬地随口回道。


    小燕在对面说了句:“小姐,线绞了。”


    颜瑛把乱成一团的绳子从指间取了下来,昏黄的太阳透过枝叶照在她露出袖口的腕间串珠上,莹润的木色泛着圆滑的光。


    颜瑛随手把绳子递给了小燕,混作不在意地浅浅扬起下巴,说道:“晓得了,欠你一分。那么大声做什么?小心喉咙痛。”


    裴潇无声把唇角一弯。


    小燕默默抿着嘴拆掉绳结,重新又起了花。


    “等过几天吧。”裴潇这时不急不慢地说道,“过几天府里定了,我下帖到你家。”又着重补道,“颜大夫可务必要拨冗。”


    颜瑛默默挑指翻着花绳,眼尾流出了笑意。


    少顷,她听见裴潇又说道:“这回你们探花弄送来的支应,是一位新邻里打头筹备的。”


    颜瑛之前忙着照管病患,这些支应的事一概都有裴潇这边负责接收管理,她虽听说了探花弄送来支应,但也直到此刻才晓得这些细节。


    于是她闻言略略一顿,才想起来,点头回道:“我们间壁有个篾匠宅子,之前的确是易了新主,如此说来,这位邻里应是恰好在这时搬进来了。”


    多的话她也没有再说,在送支应这件事上颜家竟然肯把名落在外人后头,她自然知晓长辈们是如何一番计较,她不想在裴潇面前多提。


    但她想这应该已瞒不过他。


    一念及此,她心里冷了冷,明明是七月炎夏,却好像透进来一股秋风。


    “我看这位新邻应是个难得的热心人。”裴潇忽这般说道。


    颜瑛慢慢翻着花绳,低低应了声。她忖着他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你回去之后若遇不着他也就罢了,若是正面遇着——”裴潇停了停,方继续道,“倒要好好与人相处才是。”


    颜瑛纳罕道:“你这话说的,好像若没有这事,我便不会与人家好好相处一般。”


    小燕终于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颜瑛立刻问道。


    “小姐,”小燕状似为难地低低说道,“你晓得的嘞,原先我也有点怕你。”


    颜瑛就势把花绳往她指头上一栓,白皙的面庞透出微微粉色,语气威胁:“你倒该继续怕着我才好。”


    裴潇等她们说闹完了,方又缓声对颜瑛笑道:“我说的‘好好相处’,是说不用亲近,也不要得罪,中中间间正好。”


    颜瑛有意挑他的刺,便道:“头里还说人家是热心人,这又计算着中中间间了。”


    “是热心,但你不见别人这么短时间就能准备到那些东西么?”裴潇依旧不急不缓地劝道,“对有实力的人,若不欲结交,就也要保持距离。”


    颜瑛愣了愣,少顷,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几不可见地点了个头。


    她听明白了裴潇的话,并再次窥见了那些她从前不知他的地方,也不由因此反而生出了些许对探花弄里那另一个程家的好奇。


    这一夜,溪望村里几乎无人入睡。


    颜瑛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不用守岁的日子,每个人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新日守岁,好像谁也舍不得错过第一缕阳光。


    颜瑛也不想睡,她望着那些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的人,望着驻在不远处却又相隔着嘈杂人影的裴潇,觉得这样的夜晚再长一些也很好。


    可汹涌的倦意还是让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到再被欢呼的人声惊醒时,她才知道卫卡已经撤走了。


    “小姐,我正要叫你嘞。”小燕满面兴奋地正在往怀里搂着包裹,“裴二爷使人给你备的轿子已经到了,我们可以回探花弄了!”


    颜瑛的脑子里还有点发晕,下意识抬眸往外头望了圈,张口问道:“他已回了?”


    小燕一边伸手来扶她,一边道:“裴翰林去与黄县丞说事了,他交代了裴府的小厮送我们回去。”


    颜瑛点点头,心里有些空落。


    “对了,念慧师父呢?”她走了两步才想起来。


    “天亮前大师就收拾包袱去等着解禁了。”小燕说道,“他说他本是云水僧人,也不习惯……呃,反正意思就是他不习惯和太多人打交道,这里停留久了就去别处了。”


    颜瑛也习惯了念慧的神龙见首不见尾,闻言也只有些遗憾地叹道:“这些日子人人都紧绷着,我还未好好与他叙旧道谢,希望他能早些又转回南江来。”


    负责随轿护送颜瑛的是冯春和白墨,或是有因劫后余生之故,她乍见到他二人时竟然也不由生出了些故人重逢的感动。


    “小姐平安归来就好,”白墨的眼眶有些发红,“这些时我们都担心着你和二爷的安危。”


    颜瑛宛然一笑,向他们道:“此番多谢裴翰林相助,今日就偏劳你们了。”


    冯春笑道:“颜大夫哪里的话,二爷交代,我们要把你安安稳稳送进家门,快请上轿吧。”


    “瑛姐——”


    颜瑛脚下忽顿,循声转头望去,只见李月芝和颜瑾正匆匆离轿向她行来。


    她呼吸微沉,心中起起伏伏,难言滋味。


    李月芝赶上来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人都熬瘦了。”一面说着,泪珠已掉下来,又勉强牵起笑容,续道,“我们来接你回家。”


    颜瑛浅浅颔首,轻轻应道:“让奶奶挂心了。”言罢,视线越过对方,看向了颜瑾,说道,“有劳。”


    姐妹俩目光相视,颜瑾欲言又止。


    “一家人弗说这些客气话,我们快些回去吧,家里正备着席宴迎你嘞。”李月芝拉着她就要迈步。


    颜瑾这时开了口:“这两位是裴府的大官儿吧?”她看了眼冯春身后的轿子,朝他和白墨说道,“有劳府上关怀,我们来时匆匆忙忙,赁的轿子也不是十分舒适,我姐姐方折腾了一场,正需好生休养。不如还是让她坐这顶轿子,可好么?”


    冯春两人自然积极应下。


    颜瑛又看着颜瑾踅回来,向着李月芝说道:“祖父祖母还有父亲都在家里等着,想必有许多话要关问姐姐,有裴府轿子相送,想是能让他们安心些。”


    李月芝眸中微动,流露出了然之色,于是便霭声向颜瑛道:“那你就坐裴府的轿子吧,我们跟在你后头。”


    颜瑛即道:“奶奶不必如此,你是长辈,我随在后面便是。”说罢,又看向颜瑾,顿了顿,说道,“原说问问你家里近况,那等回去再说吧。”


    颜瑾一怔,旋即牵唇扬起一抹笑,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挑绷绷:方言,即翻花绳。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颜瑛有些诧


    “哎哟, 你怎地把这些脏东西带回来了!”


    颜瑛才进门,就听见她祖母颜太太忙不迭劈头盖脸丢下来这句,急地像是被马蜂蛰了。


    颜老爷虽没说什么, 但也跟着抬手捂住了口鼻。


    郭琴儿在旁边隔着袖子瓮声瓮气地和调:“大姐, 这些细软你在那里用过就用了,何必又带家来, 这疫病瞧着是人没事了, 可谁晓得会不会又染回去。”


    颜瑛还没开口,李月芝已先说道:“你们放心吧,莲姑日日在疫村里浸着也没有事, 她心里有数。”


    小燕也解释道:“老爷、太太, 还有小奶奶,这包裹里还揣着村里头那些人专门做来感谢小姐的糕点,都是新鲜的。”


    颜太太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郭琴儿见她不吭声, 自己也就跟着闭了口。


    颜老爷放下手,正了正身子,缓声向着颜瑛说道:“人没事就好, 这回你可让家里担了好些日子的惊。”


    颜瑛低头道了声歉。


    颜太太接过话:“你不要以为自己给官府立了功就是多么有花头, 自觉了不得。这回你是运气好,碰上裴翰林为了他那匹坐骑不得不去冒风险,县里紧着他, 裴府又上下使力, 才叫你最后跟着沾了光,要不然只怕你早丢了小命。”


    “你祖母的意思,是说你当日不该留在那里。”颜老爷和声续道,“以后不要再这样冒风险了。”


    一阵不耐袭上心头, 颜瑛有些诧异自己今日面对他们竟不似从前肯顺从,于是微顿,语气平常地回道:“头里我听裴翰林说,之后衙门那边应该会表彰所有运力参与过祛疫的人,我原本就想着便是我死在那里,也算是给家里挣了几分荣光,现下倒也算得了两全。”


    厅里静了静。


    “莲姑。”还是李月芝先唤了她一声,“你还年轻,弗要随意把生死挂在嘴边,菩萨会怪罪的,你能平安就是万万好了。”


    颜太太喝了口茶,没有吭气。


    郭琴儿笑着道:“是啊,什么生啊死的,叫别人听了,还以为我们谁逼着大姐你去赌命给家里挣脸嘞。”


    “你闭嘴。”颜老爷忽皱着眉丢了她一句。


    郭琴儿霎时脸涨得通红。


    “郭姨娘言重了。”颜瑛道,“只不过官方的差事做起来的确有几分风险,好在——”她望向祖父颜老爷,“此番多少有所回报。”


    颜老爷牵起笑,点了点头。


    恰好颜同文走了进来。


    他脸上一派喜气,连步伐都透着轻快,张口便道:“爹,我送裴府冯大官儿他们出去,正好碰上间壁程公子,他说待会登门来贺大姐平安回来。”


    颜太太道:“程公子已好些日不曾来过了,他为人客气大方,说不准待会又要带礼物上门,我们不好慢待了人家。现在时间晚了些,要不就在外面定两桌席来,月娘这边再在灶上整治些冷面,应就差不多能待客了。”


    颜同文点头称是。


    颜老爷问儿子:“裴府小厮与你上覆了些什么?”


    “都是些称赞大姐的话。”颜同文看上去对此十分满意,“怎么说裴翰林能平安离村也有我们家一份功劳,他们说说好话也是正常。那冯大官儿还说裴翰林交代他向我们转达,过几日县衙会借裴府的地方开宴,表彰为此事出过力的人。”


    他说这话时只顾盯着父母,就仿佛是自己得以考中了举人。


    颜老爷闻言笑容亦深。


    颜瑛没有说话。


    从长辈们那里出来,她默默走了会儿,才发现颜瑾还落在身后,于是停下脚步回首望去:“间壁的程家……”


    颜瑾似乎在走神,乍听见她声音就好像猛然得了警醒,微怔之后忙道:“之前碧桃那里差过人来。”


    颜瑛一顿。


    颜瑾看了看她,又续道:“那些支应里,也有她筹来的一份。”


    颜瑛微微点了下头,淡道:“她过得自在便好。”言罢也不多说什么,踅了步继续往前走。


    颜瑾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


    ***


    傍午时,程近约果然备了礼物来登门,颜瑛坐在女眷席上等着陪程家的堂客,但很快前面就来了消息,说程家的张娘子并没有同来。


    “那就我们自己吃酒吧,没有外人倒也自在些。”颜太太颇有些意兴阑珊地如此宣布。


    郭琴儿执壶亲手给她筛了杯金华酒,口中笑道:“我看程公子出门总不爱带她,说不准是嫌她姿容平平,撑不起台面嘞。”


    “你又晓得了。”颜太太虽是这般说着,笑容却溢出来了些。


    “那有什么不好猜的,”郭琴儿又转过来继续给李月芝筛了杯酒,一面继续道,“那程公子画一样的人物,家事又大,来了我们苏州转过岂有不心猿意马的?况我听说那张娘子也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嘞,人原是秦淮河出来的,想是这一路带在身边解解闷。”


    颜瑾夹住一颗花生米,又脱了箸。


    李月芝神色淡淡,没有碰放在手边的酒杯。


    “哎呀,”郭琴儿旋道,“姐姐莫要多想,那张氏与你是万万比不得的。”


    颜太太道:“你才是莫要多想,月娘是苏州的娘养出来的,秦淮河与她有什么关系?又胡言乱语。”


    郭琴儿便往自己嘴上轻打了两记:“是是,还是太太明理,我还没吃酒就醉嘞。”


    颜瑾见她们越说越往自己母亲身上偏,忍不住放了筷子,开口时语气有些沉:“姨娘既然……”


    “姨娘既然开了头,不如再多说两句。”颜瑛装若无意地截断了她的话,径续向郭琴儿道,“听姨娘话风,你平日里是常与间壁人家有往来?”


    颜瑾一愣,转眸向她看去。


    郭琴儿笑了笑:“一个弄里,别人家说两句话也赶着往你耳朵里钻嘞。”


    颜瑛也淡淡笑了笑:“那也总得有恁许多人愿意往姨娘耳朵里说话才是,我们可是没有的。讲起来,那位张娘子到底怎样一个人,今晚这席上还得都听着姨娘说才是。”


    颜太太脸色微变。


    颜瑾这时不急不慢含着笑意说了句:“姨娘讲起话来的确有意思,难怪父亲最喜欢听你说话,但凡他有什么愁闷,与姨娘说过话也就不闷了。”


    “说些什么!”颜太太低喝道,“女孩子家家,讲得这些粗俗话。”


    起先一直未有言语的李月芝此刻也开了口:“太太误会了,瑾姐说官人喜欢听琴娘说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讲官人喜欢听琴娘说话而已。她年纪小,哪说得出那些俗话。”


    颜太太沉着脸,忽地转过来瞪了郭琴儿一眼。


    已然回过神来的郭琴儿哪里敢怠慢,忙又捧着她笑说了几句,桌上氛围这才又缓了些。


    颜同文差了身边的小厮东出过来找颜瑛


    “大小姐。”东出说道,“间壁程公子说他家张娘子近来身子总不大舒爽,想问你明日得空过去看看,老爷和大爷那里差小的来说声。”


    言下之意便是说颜家父子那里已经先答应了。


    “好。”颜瑛也回得利落。


    颜瑾不由向她看去,心间一阵起伏。


    颜瑛仍是和往常一样差不多时候就先向长辈们告辞离了席,颜瑾也如常陪着李月芝,只是过会儿便寻了个间隙,去到颜瑛屋里找到了她。


    “我还有事没对你说完。”颜瑾犹豫着,说道,“戚表姐家里近来出了点事……”


    言罢,她就把戚敬和在外面因贪赌不小心弄丢了戚廷继的消息说了。


    颜瑛愣了半晌。


    “晓得了。”她胡乱点了下头,“那我明天先去趟花鸟街看看他们,谢谢你。”


    “程家——”颜瑾咬了咬嘴唇,少顷,才又续道,“程家那人,有些怪,挺教人害怕的。”


    颜瑛随口问道:“哦,你是说张娘子?”


    颜瑾压着目光往鞋尖上瞧:“不是。”


    颜瑛怔了一下,眉头微皱:“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有!”颜瑾像是突然受了惊,倏地抬起脸,说道,“没有做什么。就是,我就是觉得他有些怕人,所以来同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颜瑛看着她涨红的脸,不禁暗忖:这程少规到底何许人?裴潇在她面前连戚家人也没提过几分,却只单单特意提醒她注意与他保持“中中间间”;颜瑾更是一向对涉及男子的事三缄其口,竟也来专门对她说起“程家那人”。


    思及此处,为避免不慎得罪人招来麻烦,她改变主意,决定次日早上先去旁边的程家一趟。


    于是颜瑛把这次往程家出诊看作和当初去裴府时一样,谨慎地早早准备好,早早出了门。


    她敲开程家大门的时候,张娘子甚至还没有起床。


    颜瑛在院子里的凉棚下坐了会儿,把小厮送上来的茶点和水果看了又看,心里正纳闷着未见到程家的粗使丫鬟,便忽然看见个年轻男子出现在了视线里。


    她蓦地一顿。


    小燕已诧然出声:“小姐,是上回在嫠节堂外面见过的那位公子!”


    颜瑛站起了身。


    程近约的面上携了笑,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和裴潇一样,都有一张很容易让人记住的脸。


    但她不喜欢程近约。这是那日在嫠节堂外乍见到他这张脸时,她就已经生出的感觉。


    “程公子。”她平平如常地向他道了一礼,然后继续平平无常地说道,“我来给张娘子看诊。”


    她想他若是识趣的就应该自知回避。


    但颜瑛很快就发现程近约果然还是那个在嫠节堂外闲逛的人,他并不识趣。


    他带着笑看她,问了句:“颜大小姐,我们见过。”


    颜瑛心里烦他这样的登徒子,嘴上就也随之更淡了两分:“公子应是记错了,我平日只多往嫠节堂出诊,那样地方如何会是公子这样人才会去的。”


    不想程近约看着她,笑得更深了。


    颜瑛觉得他像是在看猴。她厌极了被人这样不加掩饰地打量,索性便道:“不瞒公子,我姨母那里昨日也是差了人来叫我过去看看,若是张娘子这里不方便,那晚些待她方便时我再来吧。”


    她低首辞礼。


    头顶上忽响起一个悠悠的声音。


    “你这么多年,也没去过你娘的坟上拜祭过么?”


    颜瑛一僵,定在原地,抬起了眸。


    “那坟上的杂草我帮你除了。”程近约一笑,说道,“不必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她们母女—


    屋子里半人高的冰山散发着丝丝凉意, 颜瑛看着小厮用镶着宝石的匕首刮了冰屑抄到绿豆汤里,然后用勺子搅拌匀了,这才把汤盏送到了程近约和她面前。


    “尝尝。”程近约说着, 从容地先接了他自己那盏, 然后顺手一挥,屏退了下人。


    颜瑛没有动, 她自己的小燕这会子也还在外面的凉棚里待着。


    程近约不紧不慢地喝了半盏冰沙绿豆汤, 她就正襟危坐地等着他喝了半盏冰沙绿豆汤。


    “怎么,是怕我单单给你下毒,还是仍没想好如何回我?”他放下汤盏, 拿出帕子慢擦过嘴角, 然后随手搁在了一边,抬眸向她看来。


    颜瑛的确没有想好应该说什么,于是她便只是看着他, 没有言语, 也没有反应。


    程近约笑了一笑,又问她:“是他们不许你去拜祭颜大奶奶?”


    颜瑛放在腿上的手一紧,须臾, 开口回道:“恕我眼拙, 实在认不出公子是家里哪门亲戚。”


    “并非你眼拙,是我没有这样运气,能做你们母女的亲戚。”他带着笑, 说得坦然而爽快。


    颜瑛不由地愣了下。


    程近约往椅背上一靠, 叠了腿,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他腰间挂的那枚核雕,道出了几个字:“轧神仙庙会。”


    “那年我不小心踩掉了你的鞋。”他说到这里,笑容深了些, “你人虽小,气性却大,掉了的鞋还没穿好,就伸过来另一只脚踩在我脚上。”


    颜瑛已经想起了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庙会。


    那朦胧的记忆似近又远,她早就记不得踩掉自己鞋子的路人是什么模样,可是……她晓得那段记忆里有什么。


    她定定看着他,身上一阵一阵冷,眼睛里却一阵一阵酸,胸口也一阵一阵发着闷。


    颜瑛更用力地攥住了指尖。


    “你母亲是个好人。”程近约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颜瑛想让他住口,想站起来转身就走,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一个外人谈论她的生母?可她连嘴也张不开,更和先前一样动也不知该往哪里动。她脑海里热茫茫的,忍不住想听他继续往下说,说一说那个在她记忆里本不该模糊却又早已模糊了的身影。


    然而程近约说完这一句,却停了良久。


    颜瑛看见他神色渐渐沉下来,又叹道:“可惜走得太早了。”


    她咬了牙关,垂下目光。


    程近约缓缓说道:“我那个时候,第一次得到那么多定胜糕,你母亲说是替你赔礼,可她还特意在糕点里藏了银子给我。我这辈子再未有遇到她那么好的人。”


    颜瑛低着头,没有吭声,紧握的手有些发抖。


    “你比起小时候的性子变了不少。”他又说。


    程近约站起身,慢步走到冰山前,伸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匕首。“是颜家人对你不好?”他像是随口问道。


    “你那个晚娘,是瘦马出身。听闻当年倒是与颜秀才两情相悦,恩爱非常;颜大奶奶想必是受了不少冷落,不然也不会另生他念。过后旧人亡,新人笑,明明你是元配嫡女,却要抛头露面为颜家去做药娘,还险些葬身于疫村。她们母女——你可恨么?”


    “咔嚓”一声脆响,匕首寒光凛冽的刃身已没入冰山半截。


    颜瑛倏然抬眸,站了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她问。


    “向你母亲报恩的人。”程近约用匕刃割下来一块冰,“可以帮她照顾你。”他把冰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你来晚了。”颜瑛转开脸,“她已经去世很多年。”


    程近约一笑:“但你同我还活着。人活着,就有机会报恩,”他说,“也有机会报仇。”


    “你要我替你报仇么?”他执刃看着她,莞尔。


    “我同她们没有仇恨。”颜瑛即道,“我如今也没有觉得做药娘有什么不好。”


    程近约淡笑:“那么颜家呢,你也不恨?”


    颜瑛一时未语。


    “看来是恨的。”他又割了一块冰。


    颜瑛心乱如麻,程近约的直言快语就像利刃在一寸寸凌迟着她的身体,她几乎快要顾不上呼吸。


    “这些与你无关。”她尽量平静地开了口,“程公子深记点滴之情,胸怀义气,我心中谢过,可是我家里的事本与你不相干,你没有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也没有必要迁怒于旁人。”


    程近约慢条斯理地嚼着手中薄冰:“没出息。”


    像是有一根针猛地扎在了心上,颜瑛倏然扬眸,看着他,沉沉说道:“我一个药娘,的确不如公子出息,明明做的是同样治病救人的事,偏生女子就得低一等。公子有大出息,所以不明白为何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而女人却只有守贞一条路;公子有大出息,所以只看见李大娘子被扶为正室,却瞧不见我父亲早已另有了新人。”


    “你问我怨不怨李大娘子母女。”她说,“我却想能有个人告于我知,我是应当怨李大娘子,还是怨郭姨娘,抑或——再去怨郭姨娘之后的新人。”


    颜瑛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当初我虽不情不愿地做了药娘,但这些年,我也从来没有羡慕过颜瑾。”她慢慢转开了目光,“她亦不过只是个困在窗里的人。”


    程近约没有言语。


    就在颜瑛以为自己终是得罪了他的时候,却见他忽而一笑,说了句:“说得有理。”


    颜瑛一怔。


    他旋身走回去坐下,又道:“不过不代表我要听。”


    她正要开口,程近约浅浅抬手一止,再续道:“我这个人,一向把恩和仇都记得深,但你又不是你母亲,说的话对我作用有限。我要再想一想,你去给张娘子看诊吧。”


    颜瑛犹豫地往门首走了两步,然后停驻,回头又朝他看去。


    程近约斜靠在椅子上,以手支额,闭了眼。


    ***


    颜瑛从程家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了刚到探花弄的戚廷蕴,姐妹俩乍一相见便拥到了一处,彼此都红了眼。


    “我正说要去看你们。”颜瑛拉住她,问道,“继哥有消息了么?”


    戚廷蕴抹了把眼角的泪花,摇摇头,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从旁边人家出来?他们没有让你歇一歇么?”


    颜瑛经她一提,霎时又想起了先前在程家发生的事,反应过来此时两人还在外面,于是也不多言,牵着她表姐就径直先回了家中。


    “我娘那时候急火攻心,焦虑成疾。”戚廷蕴和颜瑛挨坐在床上,吐了口气,缓缓说道,“那时候你人在疫村,幸好有裴四爷帮忙,请康太医给她开了药方,又送了些药材来,这些日子已是见好。只是康太医说她这是心病所致,还是要抒怀才行。爹每日里在家待半天照顾娘,又出去跑半天找弟弟,人也瘦了一圈。”


    颜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待会还是和你一道过去看看他们。”又忍不住问道,“姨父他怎会这么糊涂染上那样爱好?”


    “也不是他贪好那样事。”戚廷蕴忙忙说道,“是……你也晓得他一直为丢了祖产的事耿耿于怀,骗棍找不着,他心中郁闷,端午那回他在街上被人拉着随手赌了一把,不想竟赢了不少。他就因此存了希望,觉得有机会为家里挽回些损失——”


    戚廷蕴叹道:“娘不是不怪爹的,可是又不忍心怪死了他,所以心里才更难受。”


    少顷,颜瑛忖道:“过几日衙门要借裴府地方开宴,到时我找机会与裴潇说一说,看能不能借缇卫司的路子帮忙找找人。牵扯到戚府的事可能不太好办,但我们只找继哥,也不影响他们什么,要用银子疏通我们就凑一凑。”


    戚廷蕴点点头,说道:“前头裴四公子也说过可以试试找缇卫司帮忙,可他去打听过了,说是最近好像缇卫司里出了什么事,那里指挥没心情管旁的,竟连收银子都不肯积极。裴四公子说恐怕只有他二哥能去卖一卖情面,当时裴二爷同你在村里,我们也想着等你们平安出来了再去寻他问一问。”


    颜瑛若有所思。


    戚廷蕴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便又喊了声“莲姑”:“你怎么了?”


    颜瑛略作迟疑,吩咐小燕去守了门,然后方向她问道:“你说,有哪里的老百姓是随意敢与官府作对的么?”


    “没有。”戚廷蕴想也不想地回道。


    颜瑛咬了咬唇,缓缓地把刚才发生在程家的事说了。


    戚廷蕴一把更抓紧了她的手,睁圆了眼,压低声音道:“他真这么说?他一个外面来的,不晓得难敌地头蛇么?”


    颜同文再如何也是于县衙有些门路在的,程近约张口就是要帮颜瑛的母亲报仇,莫非竟没有想过可能会招来衙门,甚至是因此惹出来的缇卫司么?或是说……他在南江也有门路?


    颜瑛想起了在溪望村裴潇提及那些支应时说的话。


    “不太对。”她沉吟片刻,说道,“他好像……是在试探我。”


    戚廷蕴立即道:“试探你什么?”


    屋外突然传来了小燕的声音:“二小姐,你来找大小姐啊!”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收声起身走出了床房。


    颜瑾正好从外面进来。


    两边打过照面,颜瑾唤了戚廷蕴一声,然后看着颜瑛,顿了顿,问道:“姐姐,你给张娘子看完诊了?”


    “嗯。”颜瑛回了声。


    “她没有大碍吧?”颜瑾又问。


    “没有。”颜瑛看着她,说道,“只是有些注夏。”


    颜瑾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多看了戚廷蕴一眼。


    颜瑛看出她并不是真正要问张氏如何,于是略略一顿,说了句:“我见到程公子了。”


    颜瑾一愣,眼睛里却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静了一息,问道:“他与你说什么了?”


    颜瑛又把她看了两眼,问道:“你以为他会与我说什么?”


    颜瑾摇摇头:“没有。”


    她的确无法以为。


    程近约说话做事都不讲章法,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当初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不依不饶逼着颜瑛同他讲话,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提起那日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更不知道……他同颜瑛说话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对她那样无礼。


    她甚至不晓得自己到底在好奇什么。


    但是她看得出来,颜瑛并没有同她一样被他吓着。


    “瑾姐。”颜瑛唤了她一声。


    颜瑾立刻回神应下:“嗯。”


    “那位程公子……”颜瑛刚开了个头,颜太太身边的丫鬟春杏忽然过来了。


    “大小姐、二小姐。”春杏脸上堆着笑,“正好你们二位都在,戚府礼大奶奶那边差了人来请大小姐明日过府去给戚老爷新纳的吴小奶奶看平安诊,说让二小姐也一道过去吃茶。”


    作者有话说:


    注夏:方言,即苦夏。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颜瑛还有些


    次日清早, 颜瑛敲开了颜瑾的房门。


    “秋霜刚才过来说你不舒服。”她说着,一面径直向椅子上坐了,“我先来给你看看, 等会好去同翁翁他们回话。”


    颜瑾一时立着没有挪动。


    颜瑛朝她抬起眸, 语气平静地道:“你是晓得的,家里长辈很看重戚府的邀约。”


    颜瑾犹豫了两息, 然后深吸一口气, 屏退了屋内左右。


    她缓缓挨过去坐在了颜瑛旁边。


    “我想着,既然戚府那边主要是请你过去看诊,那我去不去也不要紧。”颜瑾默了默, 说道, “我不去可能要好些。”


    “你怕惹戚廷晖的麻烦?”颜瑛忽问,语气亦平静。


    颜瑾一顿,少顷, 方低低回道:“我已同他说清楚了的, 只不过……还是避嫌好些。”


    颜瑛看了看她,又徐徐地道:“既如此,你又着急避什么嫌?除非他发了疯, 或是他全家发了疯, 否则你也不必担心他们是想把你叫过去当面责骂。只你倒要自己想清楚,这次是戚府头回特意来相邀,不管找什么理由回避不去, 祖父祖母他们都必会觉得失望。看平安诊的事向来说不清, 他们若多来邀几次,莫非你也多几次称病不去?就算你愿意,长辈们也担心外头传你是病秧子。”


    颜瑾怔怔把她望着,过了片刻, 才微微牵起唇角,说道:“姐姐,你如今会说笑了。”


    颜瑛皱了下眉:“我没有说笑。”


    颜瑾抿住了嘴唇。


    颜瑛又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决定把该交代的一次叮嘱完。“你若在意长辈们的想法,与戚府应酬便要平常心,你也晓得奶奶一向细致。”她说,“还有程近约那里——”


    颜瑾眼帘忽抬。


    “你说得对,他这个人有些怪,或许有失心疯。”颜瑛径直道,“但你不用放在心上,只不与他接触就是了。”


    颜瑾愣愣道:“……失心疯?”


    颜瑛面不改色:“嗯。”


    两人各有所思,不约而同沉默了一阵。


    “该走了。”颜瑛道,“你决定好了么?”


    颜瑾拘谨地站起来:“我同你一起去。”


    姐妹俩这便一起出了门。


    一路坐船到了玉带坊,经水墙门登岸直入戚府宅内,很快颜家姐妹两人就由丫鬟领着见到了礼大奶奶。


    出乎意料的是,戚廷晖的母亲沈氏竟然也在。


    礼大奶奶客气地招呼着她们入了座,吩咐下人把双花茶和炒肉馅团子端了上来待客,并向颜瑛道:“我已差人去叫吴姨娘过来了,你且先吃两口茶稍等等。”


    颜瑛没有说什么,点头谢了。


    “颜大姐瞧着比上回端午的时候好像清减了些。”沈姨娘忽然开口说道,“这回你们想是在疫村吃了不少苦吧?”


    颜瑛放下茶盏,回道:“多得了有乡亲们支应,听闻贵府也出了大力。”


    沈姨娘笑道:“那是应该的。”


    礼大奶奶只是含笑吃茶。


    颜瑛转过来与颜瑾对视了一眼,还未收回目光,就瞥见门外款款走进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她霎时呼吸一顿。


    “大奶奶,吴姨娘过来了。”丫鬟恭声禀道。


    那纤细的身影就立在丫鬟的身后,回眸向着颜瑛,面上带笑,如故人相逢。


    礼大奶奶和沈氏已经都离座站了起来,颜瑛被颜瑾暗中戳了一下才猛然回过神,迟滞地跟着起了身。


    “颜大姐领着嫠节堂的医事,想是已与我们吴姨娘认识的。”礼大奶奶微微笑道,“我就不多引见了。”


    吴氏笑着接道:“大奶奶费心了。”说罢,便向颜瑛道,“颜大小姐,恭喜你平安回来。”


    颜瑛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她想起上一次见到吴娘子的时候,还是在嫠节堂里。她甚至都还记得当时吴娘子和王秋儿挨坐在一起的模样,也记得她们脸上带笑的表情——就像现在吴氏看着她的样子一样,好像她与她们本该多么友好。


    坐在对面的吴氏正示意丫鬟把后堂的窗户再打开一些。


    “你想喝绿豆汤还是吃湃过的桃子?”她就着手里的销金帕子把腕子上的玉镯包了,然后轻轻把手放在了脉枕上,一面还顾着问了这么一句。


    颜瑛看了她良久,才慢慢把指尖落在了她脉门,说道:“小奶奶不必麻烦。”


    “不麻烦。”吴娘子语气轻快地道,“我同娘家断了往来,王娘子又不方便,我可盼着你能来同我说说话嘞。”


    颜瑛往软壁那里看了一眼。


    吴娘子立刻说道:“没事的,你来与我看诊,大奶奶她们和你妹妹自有她们的话聊。”


    颜瑛又朝旁边的丫鬟看去,说道:“那我就陪小奶奶饮些绿豆汤吧,最好不要太凉,对身子不好。”


    丫鬟也不等吴娘子再着意吩咐,便知趣地应下去了。


    “当时你被那安老娘请走后没多久,官府就来了人把堂子封了,我们这才晓得溪望村里出了事。”吴娘子说道,“王娘子气地把那老货狠狠咒骂了一通,后来我们虽没有染上病,但她却还担心着你误会她。”


    颜瑛静静听她言罢,问了句:“你嫁进戚府,是王娘子帮你走的路子?”


    吴娘子微顿,脸色就紧了两分,口中道:“寡妇不是不能嫁人的,你家小奶奶不也是寡妇嫁的你父亲么?”


    “我没说寡妇不能嫁人。”


    吴娘子听她这样说,脸却涨得红了,语气更紧:“戚老爷待我很好。他妻室早亡,余下两个姨娘也年迈了,这么些年才又新纳了我一个,是他帮我了断的史家,不然我如今还在堂里熬日子嘞。”


    “他要娶你,本该帮你了断麻烦。”颜瑛道。


    吴娘子神色稍松,含笑点头,又说:“王娘子是热肠人,多得她时常与我作伴,我在堂子里才慢慢开始不做噩梦了,后来溪望村发了疫病,那时间嫠节堂里也是人人自危,若不是王娘子找了她叔叔帮忙,我也得不到这样的出路。”说着,问道,“她叔叔就是洗珠桥那位程大户,也是好心人。”


    颜瑛按着她脉门上的手滞了滞。


    吴娘子看着她的脸,继续说了下去:“颜小姐,溪望村里的事我也大概听说了些,这里面应是有什么误会,想必是有人自己……”


    “我只是医人。”颜瑛道,“这些事不归我管。”她抬起眸,“吴娘子,你是戚老爷的内眷,又何必挂心程大户的事。”


    颜瑛收回了手:“你的脉象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阴阳不调,肝气郁结,我还是给你开个调理方子先吃着吧。”


    “哦……”吴娘子面颊微红地收了话头,默了阵,又说道,“颜小姐,戚、裴两家是要结亲的,虽程家只是外人,但到底也是我和老爷的媒人。”


    颜瑛只顾提笔蘸墨,没有吭声。


    “对了。”吴娘子忽然又压低了些声音,语气轻快地开了口,“我同你悄悄说件事,这府里的小二爷好像喜欢你嘞!”


    颜瑛一愣,旁边的小燕也默默瞪大了眼睛。


    吴娘子见状,神色里就露出两分得意来。“我也是前天偶然晓得的。”她说,“好像他现在为了要家里长辈点头,已经绝食了——就是从你离开望溪村那天开始的。不过老爷那里也生气嘞,我听见他对大爷说那小子为了颜家的女娘就不肯要命了。”


    颜瑛手里的笔滴下墨来。


    “瑛姐。”吴娘子唤了她一声,继续低低说道,“你晓得的,戚府这样的人家,做妻和做妾这中间还是有些门槛隔着的,要不是真心与你交好的人,怕也不肯帮着使力。”


    颜瑛低头写了两味药,又慢慢停下笔,须臾,向着吴氏说道:“你应是误会了。”


    吴娘子笑了一笑,没有辩什么。


    又不多时,丫鬟端着冰镇绿豆汤返了回来,颜瑛很快写完药方,正打算婉拒了这应酬先走,不想那丫鬟听着她要告辞,却道:“颜大小姐不如再陪我们小奶奶坐会子,你妹妹先前被沈姨娘叫过去帮忙修复画卷了。”


    颜瑛一听,倏地站了起来。


    吴娘子主仆把她望着。


    颜瑛面上若无其事,说道:“这可不好了,出门的时候长辈们是把瑾姐交到我手里的,讲明了若她今日有做的不妥之处都是我这个姐姐没有尽到提点的责任,她本又不擅长修复东西,我还是也去帮帮手才好。”


    她说到这里,思绪一转,又对吴氏道:“不如我与吴娘子同行?正好我们路上还能接着叙叙旧。”


    这话果然正中吴娘子心意。


    两人从后堂里出来的时候礼大奶奶已经不见了,颜瑛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些脚步。


    “瑛姐。”吴娘子还记挂着与她说话,“你这里打算几时再去嫠节堂?”


    颜瑛随口敷衍了个时候。


    吴娘子道:“我是不方便再往那边去,不过待会我与你些好茶,你到时带去与王娘子一起喝吧。”


    颜瑛潦草地点了个头,应下。


    吴娘子忽然站住了。


    颜瑛只得跟着她停下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见吴娘子眉眼半垂地向着一旁唤了声:“大公子。”


    颜瑛转过目光,正看见戚廷彦从角门边朝她们这方走来。


    她亦向着他一福。


    戚廷彦走近了,先向吴氏行了晚辈礼,然后目光落在颜瑛身上,问了句:“你在找你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你不要失了


    “在花园里。”戚廷彦伸手往他身后那道角门一指。


    颜瑛顾不上琢磨, 向他道过谢后便径寻去了戚府花园,不多时,果然在一团树荫下望见了颜瑾的身影——她正和戚廷筠面对面站着, 不知在说什么。


    “瑾姐。”颜瑛唤了一声, 走上前去。


    颜瑾循声回头,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苦痛或愤怒的痕迹, 只是静静的, 似乎比来时要深两分。


    “姐姐。”她回唤着,嘴角浅牵,“你给吴娘子看完诊了?”


    戚廷筠先同吴氏见了一礼, 随后淡笑着主动向颜瑛道:“我正好也该回去了, 你们自便吧。”


    说罢,她也不等回应,又转脸向吴氏辞过, 径直去了。


    颜瑛问颜瑾道:“戚大小姐也来同你一起帮沈娘子修画?”


    颜瑾看了眼吴氏, 应道:“嗯。”又说,“还是戚大小姐手巧。”


    吴娘子笑着接过话:“早知有我们大小姐帮衬,瑛姐你也就不必担心了。”


    颜瑾朝颜瑛望去, 颜瑛只是客气地向吴氏回了笑, 姐妹俩都没有多言。


    离开戚府的时候天上落起了雨,雨点滴滴答答打在船篷,越来越密, 越来越重, 也越来越远,很快就在河面上牵出了一片不见尽头的缭绕水雾。


    “在沈娘子那里当真无事?”颜瑛隔着帘外雨声,向坐在旁边的颜瑾问道。


    颜瑾微微笑了笑:“哪里能有什么事。你也说他们还没有疯,既邀了我来, 总不至于做些让大家不下台的事。”


    颜瑛沉吟了两息,说道:“我听吴娘子说,戚廷晖正同家里在闹绝食,既已到了这步,想必他应是已在他爹娘面前表了心意的。”


    言罢,她看了看颜瑾神色,蹙眉道:“你已晓得了?”


    颜瑾眼波微动,须臾,开口回道:“沈娘子没有怪责我。”又道,“戚大小姐还让我日后多去找她吃茶。”


    颜瑛听她这样说,心里就有了几分明白,于是只应了一声:“嗯。”没有再多问。


    雨势迟迟不减,姐妹两人回到探花弄时鞋脚都被打湿了,谁也顾不上其他,一头钻进房里便先换起了衣服。


    颜瑾忽然打了个寒颤。


    “小姐,这大热的天你怎么还起了层鸡皮?”秋霜一面帮她系着纱裤,一面说道,“要不要找大小姐过来帮你看看?”


    颜瑾把汗褂重新套在了身上:“无事,你不要大惊小怪,也不要动辄去麻烦她。”


    秋霜望了望她的脸,手上细致地动作着,又小心问道:“小姐,前头戚大小姐同你说什么了?今日我看那沈小奶奶的意思,好像你和戚二公子的事是有眉目的。”


    颜瑾半晌没有言语。


    “小姐,”秋霜把她看着,“戚二公子对你这样真心,他家里长辈也愿意成全,这是多好的事啊,你怎么看起来好像不高兴的?”


    颜瑾默默穿好裙子,向床沿坐了下来。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做。”她眉间微蹙,叹了口气,“我……”


    她却又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颜瑾听着窗外倾泻的雨声,少顷,续道:“好像没有别的法子了。”


    秋霜不解地道:“小姐,我不太懂,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嫁给戚二公子啊?”


    颜瑾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沉,沉地她只能勉力牵了牵嘴角,开口时声音越发地轻:“你说,南江难道就没有第三户人家,不是裴府,也不像戚府,能教人不用提着心过日子,又可以护着我们家,不怕戚府来埋怨的?”


    不待秋霜回答,她已又是一叹,苦笑道:“是啊,我晓得没有。”


    东裴北戚,哪里来的第三户人家呢?就算是有,在南江的这些门户里岂有没有联系的?


    “那小姐要不同大奶奶商量一下?”秋霜忙道,“大奶奶原是担心你的亲事要‘过五关’的,要是大奶奶也觉得戚府的亲事不好,那就好劝其他人了,大奶奶的话在老爷那里也是听得进去的,何况大爷平日里有事也同她商量。”


    颜瑾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奶奶为难。”她幽幽道,“今日戚廷筠同我说的那些话,是很有道理的。沈娘子——或是说戚家的长辈对我算是‘先礼后兵’,我若肯帮他们让戚二公子暂且安心,那便是皆大欢喜;倘我不识抬举,过后一味回避,那就成了两家的怨结,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在外头遇了刁难,追究起来,都是我的缘故,大奶奶若护着我,就是让她去与祖父和父亲为难;若不护着我……那么,结果都是一样。”


    “归根究底,都是因我这个人莫名其妙,好好的偏想要拒了戚府的公子。”颜瑾道,“若让外人晓得了,恐怕也要说我有病。”


    秋霜忖道:“那……大小姐问时,小姐又怎么不与她说?说不定大小姐能走走裴府的路子,帮你避一避。”


    颜瑾转过脸静静看着她:“你让大小姐怎么去说?”


    一时沉默。


    “她与裴府也不过是寻常往来。”颜瑾缓缓说道,“此事更非她一个在室女能随意插手的,我就算求她帮忙,也要有资格开得了这个口才是。”


    戚府的用意已是很明显,她和戚廷晖虽将来未必做得了夫妻,可眼下她却必须得做他的“药”。来日戚府长辈们若觉与颜家联姻好,或许就会正式上门提亲;若还是觉颜家不配,或是戚廷晖变了心意,那么这事说不定又会不动声色地揭过。


    只是不管揭不揭过,之后她往来戚府,传去外头的说辞都是由人家捏在手里的。


    但她能如何呢?她不过一个无法左右自己前路的弱女子,甚至都不敢让人晓得她真正喜欢的并非女红书画,而是算学。


    颜瑾咬了咬唇角。


    “早知如此,”她喃喃地说,“当初我也该去学药的。”


    ***


    出梅后的第二日,颜家收到了裴府送来的请帖。


    颜同文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又是眉开眼笑,向众人转达道:“这回大宴除了南江的县官,周边几个帮了忙的县令也要来,还有凌知府、蔡公公和江守备他们都要赏面,可真是好大的阵仗嘞。”


    李月芝早早把颜瑛和颜瑾叫去准备起了行头。


    “听过间壁程家也收到了帖子。”她秀眉微蹙,看着丫鬟牵了条大红色纱挑线拖泥裙在颜瑛身前比划,摆了摆手,“要那条蜜合色的。”然后又继续道,“这回当真是出了力的都有份。只不过程家到底是因我们才冒的头,况且莲姑又在这场疫事里好拼了一场命,届时倒不好落到了他家后面去。”


    “我们也不与程家比华贵。”李月芝走上来,亲自拿了件月白色的比甲往颜瑛身上贴,“就出些心思,大暑天里,清丽也有清丽的好;让人家一眼瞧过来见着你们便觉清爽,不至于只看得着那些金啊翠啊的。”说着,“咦”了一声,“你这串珠子是哪里来的?”


    颜瑛戴了这些日也有些习惯了,闻言已是面不红心不跳,从容道:“离开溪望村时那里人送的,说是保平安。”


    李月芝笑着拉起她的手,一面端详着,说道:“瞧着好像是桃木珠夹了几颗小叶紫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还散着些幽香嘞。”


    颜瑛也不多说,只是不动声色抽回了手:“说是要常戴着比较好,这串珠子也不妨事。”


    “嗯,这串珠好看。”李月芝笑道,“我就是在想另给你配个气味相称的香囊。”


    “不必了。”颜瑛即道,“就这样吧,香囊我也不戴了。”她莫名觉得这幽香一旦被其他香味衬托出来,好像就容易把她和裴潇都引得别人注目。


    李月芝向来对她不勉强,闻言也就应了。


    接下来便轮到了颜瑾,她对母亲挑的东西都没有意见,只是最后问了句:“奶奶,我能借你那枚金镶宝蝶恋花纽扣用一用么?”


    李月芝一愣。


    旁边的颜瑛也朝她看来。


    颜瑾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烧,心里深深浅浅地漫出一股羞耻感,但她看李月芝不答,还是追着问了句:“可以么?”


    李月芝看了女儿一眼,说道:“那扣子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回头我另给你们姐妹找两枚银扣来装饰。”


    颜瑾就不再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李月芝叫住她留了一步,然后从床房里拿了方匣子出来。


    颜瑾看着她把匣子打开,然后一眼看见了放在里面的那枚金镶宝蝶恋花纽扣,扣子并没有坏。


    但李月芝拉开第二层屉匣,从里面拣出了一对银镶珠的素花纽扣递过来:“待会你给莲姑送一枚过去。”


    颜瑾伸手接过来。


    “瑾姐。”李月芝看着她,说道,“那日场合的确重要,我也寄望着你们能多得些注意,但你莫要忘了,莲姑是你姐姐,况她才是这次的功臣。好佛往后殿,你不要失了分寸。”


    颜瑾的脸涨得通红,李月芝把纽扣放在她掌心的时候,她觉得手心那一块火辣辣的。


    “是。”她屏住几乎已经乱掉的呼吸,用最波澜不兴的语气,低声而清晰地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好佛往后殿:方言俗语,比喻品质好的人不与人相争,或好的东西出现得晚。


    第70章 第七十章 裴府会面。


    清晨的阳光像一面轻纱覆在河面, 颜瑛跟在长辈身后从桥上走过,看见远处波光粼粼,有艄公在嚷嚷着旁边船只让一让。


    裴家巷已经热闹起来。


    颜瑛自踏进裴府大门那一刻起就在忖着该怎么找机会同裴潇说上话, 她思来想去, 一路上也没看见个熟人,直到跟着入了裴大太太的院子里, 才终于瞥到白墨在外头立着。


    她把视线与他碰去, 然后不动声色地寻机低声吩咐小燕:“待会你去问问他,裴翰林那里可方便与我见一面。”


    厅堂里传来一阵笑声。


    颜瑛抬眸看见芳汀正从门里迎出来,忽然想起了之前裴府丫鬟说的那些话, 不由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芳汀只是神色如常的样子, 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裴大太太还在和一个面生的华衣妇人说话,颜瑛走过来时恰好听着两句,那妇人的口音并非苏州本地。


    “你们来了, 快些请坐吧。”裴大太太停下来招呼颜家众人, 介绍道,“这位是叶太太,她娘家夫家都是广州本地大商, 前日方随她长子到苏州来游玩, 倒是正好赶上了出梅,不然也就只好看雨嘞。”


    一席话说地大家又笑起来。


    裴大太太的心情显是不错,就连傍边的裴二太太也是脸上堆着笑, 竟主动地开口向颜太太道:“这回你们家大姐能干, 多得她在溪望村里挑头撑了恁许久,我们二郎说衙门里打算给她发个牌匾嘞。”


    颜太太也惊地一喜,压着嘴角委婉回道:“她不过碰了运气,都是府上福泽深厚, 裴翰林日后是要回去报效朝廷的,菩萨岂会不看顾着。”


    “瞧瞧,这多会说话。”裴二太太笑向四周望了一圈,又对裴大太太道,“日后我们不多用着颜大姐也是不行了。”


    裴雪君在旁和调道:“好在我们在座的都是近水楼台,不然还不知该往哪里寻这样有本事的女医。”


    其他堂客也纷纷顺着赞了颜瑛两句,并捧说裴府举荐的人果然好。


    裴大太太含笑朝颜瑛看过去,唤道:“颜大姐,我这里有两样谢礼,你们姐妹到前面来吧。”


    厅里众人不免都凑热闹向她们望去,李月芝也难掩目中喜色,对颜瑛使了个“快去”的眼色。


    姐妹俩站起身,款步走到了裴大太太面前。


    芳汀捧了方红木托盘呈过来,上面静放着两只流苏绣囊,裴大太太伸手先拿起那只宝蓝色白玉兰绣囊递向颜瑛,说道:“这次你有大功劳。”


    颜瑛谦逊道谢,双手来接。


    裴大太太的目光在她左腕上一顿,稍息,又抬眸多看了她一眼,口中道:“你的手——”


    颜瑛还未反应过来,左手已被她再牵了回去。


    裴大太太轻握住她的手,似是在认真端详,指尖若有似无地从她腕间珠串上摩挲而过,颜瑛心头微微一突,忽然觉得那里皮肤好像麻麻的。


    过了片刻,裴大太太方把唇角浅浅一弯,续道:“瞧着这样清瘦,却是有韧性的。”说罢,顺手轻轻在她手背拍了拍,松开了。


    落后裴大太太又把剩的另一只浅黄色花鸟纹绣囊给了颜瑾,亦笑笑道:“你也是好孩子。”


    颜瑾方道了谢,白墨忽从屋外走来,向主家女眷禀道:“程大户娘子和探花弄程公子家的张娘子都到了。”


    裴大太太和裴二太太闻言对视了一眼,颜瑛听见裴二太太在她身侧向裴雪君问了句:“你后来给洗珠桥送了帖去?”


    裴雪君就低回了声没有。


    显然程大户家的娘子是不请自来。


    不多时,程大娘子就和张娘子联袂而来,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进门之际还彼此谦让了一番。


    颜瑛和颜瑾不约而同都往张娘子身上多看了两眼。


    白墨又走了进来:“大太太,二爷差冯春哥哥过来说,他那里有几句话要交代颜大夫,请颜大夫移步荷风轩。”


    ***


    荷塘里的花早已开了,碧叶红荷,层叠如浪;油绿绿的藤萝缠在院周的竹篱间,像编织的裙角;小院柴门旁攀着几株粉白的蔷薇,虚掩着。


    “裴翰林这里的茶食滋味果然是与别处不同,今日沾光,总算弥补了些我这时日在南江受的罪。”身着雪青色藕丝袍的男子背窗歪坐在椅子上,一手执盏,含笑间语气懒淡,“没几样东西能下咽的。”


    裴潇把盛着荷花饼和酥油泡螺的瓷碟往他面前挪了挪,说道:“这荷花饼不知如何,不过酥油泡螺的味道应该和京城卖的差不多,程公子尝一尝。”


    程近约也不客气,拣了个泡螺尝过,微微点头,又摇一摇头,叹道:“要不是这趟不方便,我原也该带个京城的厨子过来,南江这里的东西不管怎么吃都有股本地的味道。”


    说罢,他便把剩下的半个泡螺随手放在了边上。


    裴潇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程公子虽不喜欢,却把南江的味道记得牢。”


    程近约伸手端起茶盏,闻言淡淡一笑:“你若是我,想也忘不了。”


    “自然忘不了。”裴潇道,“不过是否有必要因此便让南江所有的厨子都开不了灶?”


    程近约慢慢啜了口茶,眸光微挑:“裴大人,你在那村子里困着时,可是我给你递的方子。”


    裴潇双手举盏:“裴某这里谢过。”又道,“不过我也帮你烧了程家的仓库。况且,这疫病也是因程公子而起。”


    程近约牵了下嘴角,翘起腿,一手闲闲拿了扇子在掌心。


    “那些村民和大夫都是无辜。”裴潇看着他,续道。


    程近约把玩着手中的撒扇,随口回道:“他们无辜,与我有什么关系?”又笑了一笑,“南江这么个地方,死得早晚又没多大分别,我眼里一向只有三种人——友人,恩人,还有仇人。他们什么也不是,与我何干?”


    裴潇一时没有言语,过了片刻,才又说道:“缇卫司的李志找过我,想打听常勇他们进了京之后的消息。”


    他口中的李志便是南缇卫司的都指挥,当初糍粑教那些人被拿住后,李志便在裴潇的建议下派了指挥常勇等人押送案犯进京邀功。


    程近约点点头:“也差不多该来问你了,毕竟已有这么些日子。”说着,携笑向裴潇望去,“那裴翰林是否打算告诉他,那几个人已是回不来?”


    “没有这个必要。”裴潇端起茶,“等他日后见了缇卫司掌印,自然知晓自己美梦成空,现在先让他舂舂凹谷也无妨,相比起那时因他们手段被牵连的女子,他们才受了几分罪。”


    程近约摇着扇子,颔首笑道:“可惜却瑕兄不在京城,不然我倒能差人领你去诏狱里看看他们那副样子,定是滑稽得很。”


    “这便不必了。”裴潇垂眸喝了口茶。


    程近约随手又把扇子摇了摇:“广州叶家那母子,不是裴翰林找来给程六指帮忙的吧?”


    “不是。”裴潇道,“我打算让雪君与叶大郎相看。”


    程近约一愣,就好像听到了某种他从未想过会听到的事,须臾才挑了眉梢把头一点,开口时语气宽慰:“哦,也好。虽是离家远了些,但那边有人,也能照应到。”


    裴潇沉吟了两息,说道:“只是先相看。戚家想让戚廷彦和三姐结亲,他们本是自幼相识,就算她和戚廷彦无缘,但这毕竟是雪君的终身大事,我也不想勉强她。”


    “有什么勉强不勉强的。”程近约神色微凉,一点一点收起了撒扇,“你这是在帮她,不然我收拾完了程家,可不认戚家哪位少奶奶是姓裴的。”说着,看了眼裴潇,“裴翰林千万不要为了那些不顾你的人犯糊涂,你心里应知,戚义和可不是会死心塌地追随张老先生的人。”


    裴潇抬眸看入他眼里,少顷,说道:“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份,要找程家报仇很容易,何必绕这样弯子?”


    程近约又徐徐牵出笑来,融入眸中:“那不一样。”


    他并没有多解释。


    裴潇也不再问。


    “二爷。”冯春走进来,上覆道,“颜大小姐到了。”


    裴潇站了起来。“我去与颜大夫说几句话,”他从容向程近约道,“程公子请稍待。”


    程近约歪坐在椅子上没动,只单抬了抬手,示意他随意。


    裴潇径去了院中的凉亭。


    亭子笼在一片树荫下,颜瑛立在傍边,正伸着手在给小燕往篱墙上指着什么,裴潇走近的时候看见她腕间于袖口之下半隐半现戴着的那串木珠,微微笑了笑。


    颜瑛恰好回眸,与他目光相撞。


    “裴翰林。”她亦浅浅一笑,面颊微粉,眼神清亮,不闪不避。


    裴潇停驻脚步,又把她看了看,然后低眉弯唇,复又前行几步,走到了她面前。


    “你找我有事?”他含笑看她,轻声问。


    小燕已挪去了一旁隔着篱笆往外张望着荷塘,颜瑛朝她背影看了眼,这才向裴潇点了点头,又说道:“我晓得你今日事忙,我快些说完就走。”


    “坐下说吧。”裴潇邀她入了亭。


    颜瑛在他对面坐下来,只斟酌了一息,便开口说道:“我表弟走失的事,四公子同你说过了么?”


    裴潇颔首:“我已同缇卫司的都指挥说过了,他会尽力帮忙。”


    颜瑛道了谢,又忖了忖,看着他,说道:“我觉得,我们巷弄里新来的那个程公子,有些问题。”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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