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天色比方才暗了一些。
不是天要下雨的暗,是宫墙把日光截去一半后,那种不知不觉就叫人放轻脚步的暗。廊下的影子拉得长,内侍远远站着,没有人催他们,也没有人再提那把琴。
她正要与郑君珩一道离开,新帝从廊另一头走来。
他已换下方才在御书房穿的外袍,手里没有茶盏,也没有奏章,像是终于从一件事情里抽身,却还没想好要去做另一件事情。
“你们还没出宫?”新帝问。
“正要回去。”郑君珩答。
新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她。
“若不急着走,陪朕去一处地方。”
他没有说是哪里,只转身往内苑走。
郑君珩侧头看她。
“走吧。”她说。
“你不问去哪里?”
“陛下已经走了。”
“这算理由?”
“算看得见的理由。”
他笑了一下,跟上新帝。
翠微也跟在后面。她走得不快,却每次都能在前头有人停步时恰好停下,像一只对宫中地砖熟得不能再熟的尺。
她把一路转过两次弯、前头见到月门的样子说给小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的描述,已转向两次,前面还有一道月门。门后是哪里,本宝不知道。”
“你说得好像我们在院里走迷宫。”
“本宝只是在描述路线。”
“那你顺便描述一下,翠微为什么走得比我们稳。”
“因为翠微没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本宝说话。”
她差点笑出声,抬手掩了一下嘴。
翠微回头看她。
“王妃可是累了?”
“没有。”
翠微看了一眼她掩嘴的手,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新帝。
“若是累了,奴婢可以去叫肩舆。”
“不必。”
“那奴婢便不去叫。”
翠微转回去,步子依旧平稳。
小馥说:“本宝认为,翠微对‘不必’二字的运行,一向很彻底。”
新帝走过一道月门,停在一处小院前。
院门没有上锁,门扇半掩着。门上不见匾额,门旁的石墙也没有新漆。若不是新帝站在门口,外人看去,只会以为这是宫中一处不常用的院落。
他伸手推门。
门轴轻轻一响。
“这里是母后的院子。”新帝说。
郑君珩没有说话。
新帝也没有回头,只先走了进去。
她跨过门槛时,先觉得喉咙里那点干涩松了一些,肩头也跟着放低了。那股气味潮潮的,里头带着木头久未见日光的沉,像雨后把一只旧木箱打开,里面收着多年不曾拿出的衣裳;再细一点,才有一线干净的暖意,是檀香。
不浓。
像有人很早以前点过一炉,火已熄了,香气却还记得怎么留在梁柱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院中。
院子不大,一棵老树立在靠墙处,树根把地面顶起一小片。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表面被风雨磨得发白。廊边摆着几盆空了的陶盆,里头是干土,盆沿有裂痕,没有人把它们搬走,也没有人替它们补上。
屋门紧闭,门窗都是木格。窗纸已换过,颜色比墙上新些。
院里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门槛拦了一下,进来后才想起自己该放轻。
新帝在石凳旁停下。
“母后住在这里时,朕还小。”
他没有说多小,也没有说是哪一年。
她没有追问。
郑君珩看着那棵老树,目光落在树皮一道盘曲的裂纹上。
“父皇常说,这里从前有两株花木。”新帝说,“后来一株移走了,一株没能活下来。”
他抬眼看向空陶盆。
“朕记得母后把它们放在廊下。那时候朕以为,只要每天去看,花就会一直在。”
她听着,没有替那句话加上什么意思。
这是新帝少年时的记忆,不是她的答案。她嗅得到旧木、土和残留的檀香,却嗅不到一个人当年心里想什么。
新帝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
他先看屋门,又看石凳,最后走到树下。每个地方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回来核对一幅已经褪色的画,画上的东西未必还在,画框却仍然挂着。
“你小时候常来?”她问。
“不算常。”新帝说,“母后在时,偶尔来。母后不在后,也来过几次。”
“那你记得的,是母后在时的院子,还是后来你自己来时的院子?”
新帝看着她。
“有什么不同?”
“也许没有。”她说,“所以才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翠微立在门边,目光先看院里,再看那扇半掩的门。
“陛下,门要关上吗?”翠微问。
新帝看了她一眼。
“不必。”
翠微点头,站回原处。
她在心里说,翠微守在门边,竟没想去搬那些裂盆。
她心里的小馥说:“照您说的,翠微今日没有试图替任何人搬动花盆。”
“她知道花盆里只有土。”
“空盆这一点,本宝是听您刚才说的。”
她垂下眼,免得又笑。
新帝在树下停了一会儿,才道:“朕想不起母后在这里说过什么。”
“但还记得花木。”
“记得。”
“还记得它们放在哪里?”
“廊下。”
“石凳呢?”
“也记得。”
“那你的记忆里,院子是有东西的。”
新帝轻轻点头。
她没有说这代表什么。记得一只空盆,不一定因为那只盆重要;也可能只是那天的光刚好落在盆沿上。人的记忆不按整齐的次序保存,不会先替自己标出主次,等需要时再逐项取出来。
她想起随身袋里,为这一趟预先画好的四张图卡。
“陛下若愿意,可以看几张图,再说自己想到什么;不想看也无妨。”
新帝看了看她的小袋,点头应了,她才取出纸牌。每张一幅固定图,她正面朝上,依次排在石凳上。
门。
树。
空地。
路。
牌面简单,没有任何字句替人解释。
新帝看了一眼牌。
“这是什么?”
“固定的选项。”她说,“不是答案。你挑一张,再说你在那张牌里看见什么。”
新帝看着四张牌。
郑君珩也看了一眼。
“你平日替人看香,也用这些?”
“不一定。要看对方想不想看。”
“牌上的图是一样的,看到的东西却不同?”
“对。”
她看着新帝。
“如果你不想选,就收起来。”
新帝没有伸手。他看了门牌,看了树牌,再看向空地和路。
最后,他指了指路。
“这张。”
她把其他三张收回,只留下那张路。
牌上画的路很简单,从树旁绕过,通向一处看不清的地方。没有画人,也没有画门。
“你看见什么?”她问。
新帝看着牌面,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看见路通到外头。”
“外头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希望外头有什么?”
新帝沉默片刻。
“朕少年时,可能希望没有任何人在前面等朕。”
郑君珩没有出声。
她也没有急着接话。
新帝将那张牌拿起来,指腹在牌角停了一下。
“母后总叫朕进来。朕有时不愿意。”
“为什么?”
“说不上来。”他说,“那时候只觉得,一进来便要坐下,要应声,要让她看着。她问什么,朕便答什么。”
“你当时想去外面?”
“未必。”新帝看着牌,“也可能只是不想被叫住。”
这句话落下后,院里静了一瞬。
新帝把路牌交回她掌中,她才将四张一起收好,没有把它当成判词,也没有替新帝解释他和母后的关系。选了路的人是他,说出路外没有人等待的人也是他。牌只给出一个固定的形状,形状里的东西,还得由他自己辨认。
小馥说:“主人,牌卡已完成一次选择,选项为路,内容由当事人自行描述。”
她在心里说:“这回不用你替我记录。”
“本宝是在提醒您,没有替陛下做决定。”
“我听见了。”
“本宝也听见您回答了。”
她把牌放回袋中,假装方才没有与小馥拌嘴。
新帝抬头看了看院子。
“你刚才问,记得的是母后在时,还是后来自己来时的院子。”
“嗯。”
“两种都有。”他说,“但有些东西分不开。”
他往廊下走了几步,停在靠近屋门的位置。
“母后在时,朕记得这里有香。她不喜欢太浓的味道,宫里的人点香,也不敢点多。”
她闻了一下。
木料的气味仍旧最明显,细细的香气藏在其中,像一个人收好了衣裳,走前又把门带上,屋子里仍留着刚熄过的灯油气。
“现在也还有一点。”她说。
“你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只是很淡。”
新帝转头看她。
“是什么香?”
“檀香。”她说,“也可能是多年留在木头里的气味,不全是今天点的。”
他看着院中的屋门,没有去推。
“你能分得那么清楚?”
“有些能,有些不能。”她说,“鼻子不是一把能把所有东西都量出来的尺。我闻得到现在的气味,不代表我能知道每一年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你怎么判断?”
“先说我闻到什么。再问别人记得什么。两个人说的若不同,也不必急着把其中一个改成另一个。”
新帝似乎觉得这话有些意思,又像只是听进去了。
她想了想,问:“你知道第一次来这院子,是哪个节气前后吗?”
“记不得日子。”新帝说,“应是天气暖的时候。”
“那你记得自己来过几次,哪一次在前,哪一次在后吗?”
“大致记得。”
“可以先按顺序放,不必急着按年头。”
他看着她。
她用手指在石凳上轻轻点了三下。
“母后住在这里时,你来过。她不在后,你又来过。如今窗纸换了,花木也不在了。但整理院子、换窗纸究竟在您哪一次来访之前或之后,我们还没问到。知道的先排,不知道每件事隔了几个月、几年,也不必硬填。”
“是。”
“日子若记不得,不必硬补。节气只能帮人排出大概的先后,不会替人把记忆补完整。”
新帝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她不是替新帝解读童年,也不是替他判定该不该怀念谁。她只能把能看见的东西摆在眼前:一座院子、几张牌、一段记忆的次序,还有新帝自己说出来的话。
“你从小便是这样吗?”她问。
“哪样?”
“先把事情分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说。”
新帝笑了一声。
“朕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会先分清楚。”
“你现在会。”
“你从哪里看出来?”
“陛下方才先说不算常来,再说母后不在后也来过,最后才说有些东西分不开。”她说,“你在替记忆留位置,不让它们全混成一团。”
新帝低头看着石凳上那点微光。
“也可能只是朕记性不好。”
“也可能。”她说,“我只看见你今日这样说,不一定就是平日的习惯。你自己觉得像谨慎,还是像不愿意太快下结论,也可以另有想法。”
新帝转向她。
“若朕不喜欢这样呢?”
“那也可以不喜欢。”
“你倒是不会劝人。”
“我平时也会劝。”她说,“只是怕劝完之后,对方照做了,回头怪我把路选错。”
郑君珩在旁边说:“她担心的事情不少。”
“我在扬州还要管院子、管香房、管帐、管一个常常自称正在休息的本宝。”她说,“多担心一件,不算多。”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正在休息。”
“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本宝重新申明一次,以免有人误解。”
郑君珩眉眼微弯。
新帝也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让院子里那股凝住的安静松开一点。
翠微仍站在门边,没有露出笑意。
“翠微,你觉得这院子有什么变了?”新帝问。
翠微行了一礼,认真看过墙、树和廊下的陶盆。
“窗纸换过,陶盆裂了,石凳旁的地面有根松动。其余的,奴婢不敢断言。”
新帝点头。
“你说得倒是清楚。”
“奴婢只看见这些。”
她看了翠微一眼。
“这答案很不错。”
翠微说:“多谢王妃。”
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也看见陶盆裂了。”
“你不是看不见吗?”
“本宝听见翠微说了。”
“所以你听到的是她说的那只陶盆。”
“本宝不与您争辩。”
她忍不住笑了。
翠微回头看她,面色如常地问:“王妃,方才那张牌还要放回袋中吗?”
“已经放好了。”
“那便好。”
翠微像是完成了一件关乎庭院安危的大事,转回去继续站好。
新帝又看了一眼树下的石凳。
“朕坐过那里。”
“你记得自己坐过?”
“记得。”
“在母后在的时候?”
“有一次是。”新帝说,“后来也坐过。”
她没有追问那是哪一次。
新帝伸出手,手指在石凳边缘停住,没有落下去。那是一个很短的动作,像他原本要碰,最后又想起这石头不必由他证明什么。
她看见他的手收回袖中。
那一瞬间,院门外有人经过,脚步从近处走远。树叶没有动,空陶盆也没有动。新帝站在石凳旁,微微低头,像仍是那个被叫进院子里的少年,又像只是今日走到这里的新帝。
画面停在那里。
没有谁开口,也没有谁替他把那张牌重新翻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若有一段记忆,只记得一部分,该不该补上?”
“你想补吗?”
新帝没有回答。
她便说:“可以留空,也可以慢慢找。若不想找,也不必找。记得多少,就先放多少。”
“这就是你的建议?”
“这是我能给你的选项。”她说,“要不要做,由你自己决定。”
新帝看着院门外那道光。
“母后的院子,朕以为自己记得很多。”
“现在呢?”
“现在知道,记得的只是几样东西。”
“那几样东西还在吗?”
“有些在。”新帝说,“有些不在。”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小袋系好,牌卡留在里头,没有拿出第二张。不是每一次谈话都要有另一个问题,也不是每一个空白都非得填满。
“陛下。”她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新帝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
这回她没有接话。
他往院门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并没有落在某一处特别的东西上。看完后,他才跨出门槛。
郑君珩跟在他身后。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树。树下的石凳空着,廊边的陶盆也空着。院里的木香与檀香仍淡淡留着,像不急着告诉谁,它们究竟从哪一年开始住在这里。
翠微走在她旁边,等她出了门,才把半掩的院门轻轻带上。
门没有关紧。
留着一线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