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换过几程,抵达长安、安顿过行囊后,两人才依传召入宫。淑妃留下的琴也在这一趟行李中,由人仔细护送,没有拆去琴弦。
御书房的门,比她想像中安静。
两扇门合著,门环擦得发亮,门前没有多余的侍卫,也没有谁高声通报。长安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点干冷,吹得她袖口微微粘贴手腕。
郑君珩站在门外,手里没有拿那把琴。
琴在后头,由两名内侍抬着。琴身包在厚布里,绑带打得端正,端正得像怕琴忽然逃跑。
她看了看那个结。
“这结打得很有信心。”她说。
郑君珩侧头:“你是说琴逃不了?”
“我是说,打结的人大概很相信自己的手艺。”
走在前面的内侍听见了,脚下立刻更稳,肩膀也更直。
她在心里提了内侍听见打结手艺后,连肩膀也挺起来的样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您的描述,本宝猜他很想让人看见自己有信心。”
“你分析肩膀?”
“本宝依您主动说出的样子推测;至于他有没有踩到袍角,可听不出来。”
她又看了一眼,那名内侍的步子稳,没有踩到袍角。
翠微走在她身旁,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很好的本事。”
内侍听了,似乎不知道该不该道谢,最后只把琴抬得更平了些。
“今日的御书房,”她低声说,“应该不会因为琴没绑好,就先把我们赶出去吧?”
“若真如此,”翠微说,“奴婢会先把结重新打好。”
“你还会打结?”
“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它看起来像打过。”
郑君珩低低笑了一声。
前头的门开了。
一名内侍进去通报,另有一人领他们入内。她跟在郑君珩身后,跨过门槛时,先看见窗下的案几,再看见靠墙的书架。御书房比外头冷些,日光被窗纸滤过,落在地上,颜色淡得像一层薄薄的茶。
屋里没有太重的香。只有一点木头的旧气,一点纸墨的干气,还有窗缝里带进来的寒意。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开。
那感觉像雨天翻开一只放了多年的木箱,里面有旧信、有干透的花枝,还有书页边缘沾上的一点灰。再往后,才分出淡淡的檀香。
这里的香不浓。像有人曾经在这里点过,后来把火熄了,留下的只是木头与纸页替它记着。
“檀香。”她在心里说。
小馥答:“是。气味很淡,没有闻到明显的焦烟味。主人,您的呼吸刚才停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只记录您有没有呼吸得顺。至于您为什么停,本宝不猜。”
“很好。”
“本宝一向很好。”
“你方才还说自己在休息。”
“本宝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很好。”
书架旁有一张长案,案上叠着几册书,笔架上挂了两支笔。窗下的琴架空着,木面上有一层擦拭得很干净的光。
郑君珩停在琴架前。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小片空处,没有立刻说话。
她也看见了。
琴架旁边的地上,有一道极淡的长痕,像一件重物曾在那里放过很长一段日子,挪开后,连灰也没来得及落下。
那把琴已经去过扬州。
此刻又由他带回长安。
同一把琴,先离开这间屋子,再回到这里。路途换了,包裹它的布换了,抬它的人也换了。琴身仍旧是那个琴身,没有因此多长出一根弦。
她忽然觉得这种事有些好笑。
人常常以为搬动一件东西,就能把它从某个地方带走。结果它走了,位置还在。回来时,才发现空处也一直留着。
琴被放到案侧。
两名内侍动作很轻,将包布解开。布一层一层展开,露出深色的琴身。漆面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琴弦安安静静地伏着。
内侍退到一旁。
御书房里的声音一下子少了许多。
郑君珩伸手,指腹落在琴身边缘,没有碰到琴弦。
那一刻,她看见窗纸上的光停在琴面上。灰尘浮在光里,没有急着往下落。琴架旁的空位仍在,木案、书册、笔架也都像被按住了一样。
郑君珩的手停在琴边。
他的衣袖垂下来,遮住半截手腕。她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没有绷紧,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故意装得无事发生。
整间屋子没有谁开口。
连她心里的十三道声音也安静了。
直到某个声音小心地问:“现在能说话吗?”
她没有回答。
那声音立刻又问:“不回答,是否代表可以?”
“不是。”她在心里说,“代表你们刚才安静得很好。”
“本宝记录,主人称赞十二宝。”
“本宝确认,这不是正式称赞。”钥宝说。
“本宝只记录主人说过的话。”书宝说。
“那你记了什么?”她问。
“记录如下:主人称赞十二宝安静得很好。”
“那就行了。”
“还有主人没有称赞任何一宝单独安静。”
“书宝。”
“本宝在。”
“这句不用记。”
“已经记了。”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把笑意吞回去。
郑君珩听不见她心里的对话。他仍看着琴,过了一会儿,才说:“位置还在。”
她看向琴架旁的空处。
“是。”
“那时候,琴放在那里。”
他没有说是哪时候。也没有说琴曾经跟谁一同放在这里。
她没有替他补上答案。
有些话,若由旁人接过去,很容易就变成旁人的话。她只把手放在身侧,等他自己决定要说多少。
郑君珩的指尖离开琴身。
“我带它去扬州时,觉得这里会空得很明显。”他说。
“空得明显吗?”
“没有。”
“那是因为这间屋子放得下很多东西。”
他侧过头看她。
她说:“书、纸、笔、奏章,还有一整排看起来会让人不敢说话的架子。少一把琴,屋子也不至于饿着。”
郑君珩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御书房不缺东西。”
“我的意思是,它有很多东西可以分心。”
“那你呢?”
“我可以看你。”
这话说出口,她才察觉有些直白。
她本来只是想说,在这间屋子里,她不必替琴架那道空痕找答案。可是郑君珩望着她,似乎把她的意思听成了别的。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的语句存在多种解读可能。”
“你安静。”
“本宝正在安静。”
“你现在就在说话。”
“本宝只在主人心里说话,不会打断外面的谈话。”
“你已经打断我了。”
“本宝没有碰到您的声音。”
翠微忽然往前半步,伸手把琴旁一条松下来的布带收好。她收得十分仔细,连布角都折成整齐的一小方。
“翠微,”她说,“琴已经放好了。”
“是,王妃。”
“布带也放好了。”
“是,王妃。”
“再折下去,它就要以为自己是被子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布带,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
“那奴婢不折了。”
小馥说:“主人,听来翠微答应不折了。”
翠微自然听不见。
她看了看琴,又看了看那道空痕,忽然觉得翠微折布的样子有些像在替屋子把边角收好。她没有说出来。这种比喻不必每一个都拿出来,否则身边的人会以为她把世上万物都当成了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通报陛下到了。
郑君珩站直身子,她和翠微也一同退到一旁。新帝走进御书房时,身后只跟了近侍。衣袍上带着外头的冷气,进门后便被屋里的木香与纸气收住。
新帝的视线先落在琴上。
“带回来了。”
郑君珩行礼:“是。”
“在扬州放得如何?”
“安稳。”
“一路上没有磕碰?”
“没有。”
新帝看着琴身:“它从前就在这里。”
“臣记得。”
这句话落下后,屋内短暂安静。
她站在一旁,没有把注意力放到新帝脸上去猜什么。她能看见他的手停在袖口边,能听见他说话时声音平稳,能闻到他身上带进来的冷风与衣料气息。至于他看见琴时想起了什么,那只能由他自己说。
新帝伸手摸了摸琴架。
“这个架子倒是没有挪过。”
“看得出来。”郑君珩说。
“怎么看出来?”
“地上有痕。”
新帝低头看了一眼。
“朕让人擦过。”
“擦得很仔细。”
“御书房里的东西,总得有人擦。”
“那这道痕,是擦不掉,还是没想擦?”
新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新帝的手从琴架上收回,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了一下。那一下很小,像手指上并没有灰,只是他习惯把一个动作做完。
“或许是没有留意。”新帝说。
郑君珩没有追问。
新帝转向他:“你从扬州回来,路上累不累?”
“还好。”
“王妃呢?”
她行了一礼:“一路平安,谢陛下挂念。”
“扬州的院子可好?”
“知香院一切如常。念儿留在那里,会照看好院中事务。”
“她能应付?”
她想了想,说:“她有时候会把命令念错人,但后来都能改回来。”
新帝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说:“她说的是念儿。”
“我知道。”新帝说,“我只是想知道,这算不算能应付。”
她回答:“算。院子里的人也都知道,念儿不是不会做事,只是偶尔会被自己手上的纸绊一下。”
新帝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她忽然觉得,在御书房里说起一个掌院被自己的纸绊住,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可新帝没有责怪,反而问:“那她现在还看纸吗?”
“会看。”她说,“只是学会先看清楚名字,再开口。”
“这很好。”
“是。”
一名近侍端来茶盏,放在案上。新帝抬手示意他退下。
郑君珩仍站在琴旁,没有坐下。
新帝看着他:“你若想试琴,可以试。”
郑君珩没有回答。
“今日不想?”
“不是不想。”
“那是什么?”
郑君珩看了一眼琴弦,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没想好要弹什么。”
新帝没有催他。
她忽然明白,这把琴被带回来,不一定是为了立刻发出声音。带回来本身,已经是一个选择。至于接下来要不要弹,要弹哪一支曲子,要不要让别人听见,都不需要在此刻决定。
她把这个念头留在心里,没有替他说出口。
小馥却说:“主人,根据目前对话,无人要求您提供调香建议。”
“嗯。”
“本宝没有询问。”
“你只是在提醒我。”
“是。御书房内未出现需要分析的香气选项,也未出现当事人要求固定牌卡。”
“你把情况分得很清楚。”
“本宝一直很清楚。”
“那你现在可以继续休息。”
“本宝正在休息。”
她差点又笑了。
新帝拿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托着盏底。
“你把琴带回扬州,现在又带回来,往后打算放在哪里?”
郑君珩看了看琴架,又看了看琴。
“还放在这里。”
“是因为它原本在这里?”
“是。”
“那它还会再去扬州吗?”
“若有需要。”
新帝点点头,没有再问。
“你既回来了,先把路上的进程歇一歇。”他说,“这把琴也不必急着动。让它待在原处。”
郑君珩说:“是。”内侍这才将琴从案侧稳稳移到琴架上,留着原来的包布在旁。
新帝放下茶盏,茶水没有喝过,盏面仍平平地映着窗上的光。
“你们一路回来,想必也累了。”
“谢陛下。”
新帝看向她:“王妃也先歇息。”
她再次行礼。
新帝没有再提琴,也没有提那道淡淡的地痕。他从琴旁经过时,衣袖掠过木架,没有碰到琴弦。
待新帝离开,御书房又安静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
郑君珩仍站着,像是在等那声音走过门槛,又走过廊下,最后融进宫中的许多声响里。
翠微站在他们身后,望着架上的琴。
“王爷,琴还放这里吗?”
“放这里。”
“布要收起来吗?”
“收起来。”
翠微看向那两名抬琴的内侍,示意他们把布带与包布一同拿走。她动作俐落,没有再折第二次。
“翠微今天进步很大。”她说。
翠微答:“王妃过奖。”
“我不是说布带。我是说你没有让琴被包布重新包回去。”
“奴婢也没有想过要包回去。”
“本宝认为,这仍是一项值得记录的成就。”小馥说。
她不理小馥,走到琴架旁。
琴身上有一道极细的旧痕,藏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她没有伸手碰,只是低头看着。那痕迹不像新添的,也不像刻意留下的,与琴身的旧漆混在一起,近乎看不出来。
郑君珩走到她身旁。
“你在看什么?”
“看它回来以后,还是不是原来那把琴。”
“看出来了吗?”
“还是。”
“你怎么知道?”
她想了想。
“先帝赐琴时的交接记录还在,你又一直收着它。琴上旧漆的磨痕,也和一路护送时对过的一样。”
郑君珩笑了。
“这算理由?”
“算几个能核对的理由。弦后来在扬州换过,却不是换了一把琴。”
“那看不见的呢?”
“看不见的,就先不说。”
他没有追问。
她抬眼看他。他的神情比方才松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散开。御书房的光照在他半边衣袖上,琴架旁那道空痕被琴身遮去大半,仍留下一条窄窄的影子。
她想起扬州的路,想起船上那段平缓的水面,想起他把琴带走时,没有替那次离开说明太多。现在琴回到原处,他也站在原处。人总以为回来就是回到原点,可走过的路不会因此消失。
“你要不要坐一下?”她问。
“不弹?”
“坐一下也算坐。”
“那琴呢?”
“琴可以继续安静。”
郑君珩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问他是否想起了什么。
翠微立在一旁。近侍另送来两盏新茶,她替他们放到不会碰到琴的位置;陛下先前未饮的那盏已由近侍撤走。两盏茶都放稳了,一滴未洒。
她把两盏茶都稳稳放下的样子说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茶盏今日再次表现良好。”
“它今天没有站起来。”她在心里说。
“所以表现良好。”
她靠着案侧,没有再说话。
御书房里的旧木气与淡淡檀香慢慢落回原处。窗外有人走过,靴底在廊下发出轻声。远处的门开了又合,风将窗纸吹得微微一动。
琴没有被弹响。
那道空过的位置,也没有急着消失。
有些东西回来时,原来的位置仍替它留着一段安静。【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