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辞告假在府,处理家事。关于祖母是如何知晓落红帕为假一事,他已命人查明,先依侯府家规,令挑唆生事的葛嬷嬷,去刑室领受笞刑,后又令人将表妹顾令柔,传至他在枕月院的书房。
顾令柔原以为自己对表哥来说,是这世间最特别的女子。虽表哥对她暂时并无男女之情,但她认为自己在身份和距离上都占着近水楼台的优势,终有一日能够水滴石穿。
一向冷淡女色的表哥,对她这个少小相识的表妹,并不会冷酷到底。她可凭着表妹的身份,在侯府日常接近表哥、关心表哥,这是世间其他女子都无法做到的事。
可是她的双重优势,在苏韫欢到来后,像是全都没有了。表妹再怎么努力同表哥亲近,也绝对比不过表哥的房中人。顾令柔因无法接受这一事实,在心中怀疑苏韫欢与表哥的真实关系,并在那夜,听到了落红帕的真相。
原来果真如她所想,苏韫欢真的只是表哥拿来应付老夫人的“棋子”,只是担了个妾侍的虚名。顾令柔虽因此终于松了口气,心中的嫉恨消了不少,但也依然无法忍受苏韫欢以妾侍之名,日常接近表哥。
于是,她将那夜听到的对话,都告诉了老夫人,想借老夫人之手,将苏韫欢赶出侯府,赶得远远的。
然而她似是想错了,表哥似并不只是将苏韫欢当成应付老夫人的“棋子”,表哥不仅亲自冲进佛堂救人,还破天荒地对老夫人生气,为苏韫欢说了许多叫人心惊的话。
只纵如此,顾令柔依然不肯接受表哥或许真的喜欢苏韫欢的可能。她偏执地想,定是苏韫欢手段了得,明明只是作为“棋子”被买入侯府,却不甘心只担个虚名,而要想方设法魅惑表哥,而表哥……一向不近女色的表哥,竟似真的受了苏韫欢的魅惑……
顾令柔为此嫉恨不已,心中妒火烧得日夜不休,直到听到葛嬷嬷遭受笞打的消息,才明白她这次犯下了怎样的事,才知道表哥这回为苏韫欢动怒究竟有多厉害,在对苏韫欢更加嫉恨之余,又心中满是恐慌不安。
尽管感到害怕,但顾令柔也不敢不奉命听传。在走往枕月院书房的路上,她一边恐慌,一边在心中悄悄安慰自己,想她毕竟不是葛嬷嬷那样的奴仆,而是正经的表小姐,是表哥的表妹。
这些年来,表哥虽对她淡淡的,但一向给她体面,在用度上从没亏待过她,也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表哥对她,至少……至少是有亲戚之谊吧……
进到书房,顾令柔衔着万般小心朝表哥行礼,想先开口关心表哥身体,就像平常那个娴淑体贴的表妹,好叫表哥惦念她的好处,却还未启齿,就听表哥冷声问她今年年岁几何,是否该回乡婚嫁了。
顾令柔听到这话,霎时眼泪就下来了,不敢再存半点侥幸,再耍弄半点心机,直接就朝表哥跪下,哭诉她不想回乡嫁人,想就待在老夫人身边,陪伴侍奉老夫人一辈子。
沈辞望着地上流泪的女子,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并不能以血缘来论。他与陆承舟并无亲缘,却多年相知,亲如兄弟,而地上的顾令柔,是他的远房表妹,且在侯府住了许多年,但这些年来,他只觉与她秉性不合,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亲情。
沈辞不是不知顾令柔对他似有心思,但他从未给过顾令柔半分幻想,在一次祖母询问他时,直接说过这辈子都只会将顾令柔视作表妹的话,是顾令柔为一己之私,行事越矩了。
由顾令柔跪在冷硬地面上,哭至嗓音沙哑,沈辞方淡声说道:“莫将祖母待你的好意,当成胡作非为的资本,若挑唆是非之事,还有下次,我定会派人将你送回原籍,到时祖母也留不住你。”
顾令柔双亲早亡、又无兄弟,若被送回原籍,她无依无靠,虽手上有些家产,可在身份上将远离天潢贵胄。但若留在京中,她就是昭远侯的表妹,是许老太君信赖喜欢的晚辈,出门与其他世家小姐相交,人人都待她客客气气的,这样的体面,在故土怎会有呢。
顾令柔自是死也不愿离开侯府,连忙哭着同表哥说,她定会悔过自新,往后再也不敢跟老夫人胡言乱语了。
见表哥朝她轻摆了摆手,似饶过了她这一回,要她离开,顾令柔忍着心中苦涩,在谢过表哥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因双腿早已跪得僵疼,顾令柔每往外走一步,酸麻刺骨的疼痛,都似要钻疼到她的心中。
顾令柔心中也确实是痛楚万分,为表哥竟为苏韫欢如此惩罚她这个表妹。她说到底,也就只是跟老夫人说了几句话而已,还都是实话,可表哥就这般疼惜苏韫欢,像不能容忍苏韫欢遭受半点恶意、受到半分委屈。
顾令柔又不由落下泪来,先前落泪,是害怕表哥将她赶回原籍,而现下,却是为她和苏韫欢在表哥那里,似有天壤之别。
顾令柔在将走出书房时,还是忍不住回头哭问了一句,“……表哥……就那样喜欢苏韫欢吗?”
他喜欢苏韫欢?荒谬!因苏韫欢相关事情,是他需为陆承舟保守的秘密,沈辞也不会对顾令柔多说什么,就令其回房思过,而自己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几道菜式,令侍从怀安拿去给厨房,依样烹饪膳食。
晚棠榭中,绣云正告诉苏姨娘,侯爷惩治葛嬷嬷的事。“听说是葛嬷嬷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才使得姨娘遭了大罪,侯爷令葛嬷嬷领受笞打,还令管家将这事传得阖府皆知,就是要让府中人都知道,谁也不能欺负姨娘。”
绣云边喜孜孜地说着,边扶苏姨娘下榻。苏姨娘说在榻上躺久了身体乏软,想下榻走走,正好天色将黑,也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绣云就伺候姨娘穿衣,扶姨娘到桌边坐着。
自今日凌晨醒来后,沈侯爷就陪在她身边,一直到下午,沈侯爷才说有些事情要处理,离开了晚棠榭。韫欢之前还以为沈侯爷是要回去处理公务,没想到是为她处理府务,韫欢听了绣云的话,心中感念欢喜的同时,又不由地有些担忧。
绣云察觉到苏姨娘眉眼间似有忧色,就问道:“姨娘怎么不高兴?是身上哪里难受得厉害吗?”
韫欢轻轻摇了摇头,“我是在想侯爷,侯爷总是事务繁忙,今日为我的事,告假在府中耽搁了一天,该处理的事务,便也积了一日,明天回衙门,不知要如何忙碌呢,我真怕侯爷会忙伤了身体,忙出病来。”
绣云安慰苏姨娘道:“姨娘不必担心,侯爷虽是文官,但其实从小练武,体魄强健。自从入朝为官,侯爷就大都时候忙得很,可是这些年里,侯爷极少染疾,莫说有什么厉害病症,就连寻常风寒,也是极少有的。”
又含笑说道:“侯爷早就习惯忙于公务,入朝为官的这些年,一共就告假过两天。”
一天便是今日了。因这事实在罕见,韫欢好奇问道:“还有一天是在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事?”
绣云笑对苏姨娘道:“也在今年,就是年初去春韶坊接姨娘回府那次。侯爷虽将公务看得很重,可是会为姨娘破例,两次告假,都是为了姨娘呢。”
韫欢听得不由面颊微红,也不知怎么了,就感觉颊边烫烫的,心里也像是微微有点发烫。她默然抬手,抚了抚微热的脸颊时,听到门外通报侯爷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沈辞不仅是人来了,还令仆从捧来了晚膳。一道道新鲜出炉的菜肴,被热乎乎地端上膳桌,沈辞让苏韫欢坐下用膳,又问她桌上菜式,可合口味,说若是不爱吃,就让厨房再做几道新的。
韫欢看向桌上的鸡汁焖笋等菜式,见几乎都是她喜欢的,愈发在心中感念侯爷,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只一双眼睛盈盈地望着侯爷,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午间在晚棠榭时,见苏韫欢午膳用的很少,沈辞想着或是菜式不合苏韫欢的口味,就在暮时,特命厨房做了鸡汁焖笋等菜,亲自送来。
此刻见苏韫欢点头表示喜欢,沈辞心中松了口气。因天色已晚,他不打算在此久留,再同苏韫欢说了几句话,问她感觉身体如何,叮嘱她要好生调养后,原就要离开。
然而韫欢见沈侯爷要走,连忙站起身挽留道:“侯爷不留下一起用膳吗?”
沈辞本要说“不”,可在迎看向苏韫欢依依挽留的目光时,一个简单的“不”字,却似梗在喉中,怎么都说不出来。苏韫欢只是挽留地望着他,眸中蕴着恳求而已,却好像涟漪细碎的眼底,有无数细小钩子似的,勾住他的衣裳,勾住他的步伐。
沈辞似走不动步,终是落座,令侍从为他取来一壶淡酒,与苏韫欢一同用晚膳。膳中,他听苏韫欢轻轻地问他道:“侯爷怎知我喜欢吃什么呢?”
自是陆承舟曾经说过。似是他记性太好,陆承舟在过去三年里,所说的关于苏韫欢的每一件事,哪怕只是偶然提了一句,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沈辞此时没有回答苏韫欢,只是默默地饮着酒。似是因他不该对失忆的苏韫欢提起陆承舟此人,又似是……似是也因为别的……
沈辞望着杯中微晃的酒液,思绪也似行在水上的一叶小舟,有些恍然地晃晃悠悠时,又听苏韫欢轻轻问他道:“……侯爷……从前认识我吗?”
虽脑海中只有些与春韶坊相关的片段,几乎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但韫欢常会想自己的身世,想她是生为乐籍,还是因罪被没入春韶坊,想她的父母是谁,可有兄弟姐妹,可还有亲人在这世间。
韫欢也会常在心底想侯爷的事,想一向不近女色的侯爷,为何那日会去春韶坊,又偏偏将她买纳回府。她从前就总在心里默默想这些事,在今日听绣云说了那些话,又见侯爷似连她口味都知晓后,心中愈发疑惑,在这时候,忍不住问了出来。
侯爷是早就认识她吗?侯爷知道她的身世过去吗?若是认识,她和侯爷在过去,又是什么关系呢?
韫欢心中充满了疑惑,可侯爷并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垂着长睫、沉默地饮酒。微颤的灯火光影,在侯爷眉宇间投下浅淡的阴影,韫欢无法看清侯爷眼底的心绪,就感觉侯爷似是因她发问而有了心事,而心境似乎不悦。
韫欢感到有点忐忑,就道:“我只是随口问问,请侯爷不要放在心上。”说着,见侯爷的酒杯已经空了,就要为侯爷斟酒。
“不必。”沈辞不要苏韫欢为他斟酒,就抬手去拦,却正正好,在他的手覆向杯口时,苏韫欢也正想拿起他的空杯,遂他的手,就恰好覆在了苏韫欢的手背上。
柔软的女子肌肤,像是柔嫩的花瓣,幽幽绽放在他掌下,苏韫欢因病低热的体温,似热烘烘地透过他的掌心,直渗透进他的骨血里,令他不由地身体微一战栗,似浑身血液在这春夜里也暗暗地热了起来。
似乎……似乎只要指尖稍稍一动,就可将温热的柔夷轻轻握在手中。心中恍惚浮起此念时,沈辞想自己难道喝多了不成?他并没有饮许多酒,难道是侍从今夜为他拿错了酒,并非淡酒,而是易使人醉的烈酒?
沈辞心神恍惚,在潋滟灯光下与苏韫欢目光对上时,更似有天旋地转之感。他维持镇定,将手收回,撑着站起身来,淡声说他已用好晚膳,让苏韫欢膳后早些休息,就要离开。
韫欢却以为是她先前那两句疑问,不小心惹得沈侯爷不快了,她不由为此忧急时,又想到她在老夫人那里,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原本韫欢请侯爷留下用膳,就是存着请侯爷今晚在此过夜的心思。这会儿见侯爷要走,她在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了,就在起身相送时,假意突然站立不稳,如愿落入了侯爷赶忙相扶的怀抱中。
“……我……我忽然间头晕得很……”韫欢颤着嗓音,十分柔弱地道:“……烦请侯爷,抱我到榻上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