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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毒药


    短短一瞬的相处,云蹊看出这位长公主骨子里深藏的狠厉,旁人畏惧谢暇,长公主可不怕。


    她说要处置自己,绝非说着玩玩。


    若没有核心利益触动到她,她不会手下留情。


    一山不容二虎,谢暇是她揽权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定也是她最想除去之人,而自己唯有提出合作,才可能会让长公主的杀心略微动摇。


    果不其然,徐静姎扬起朱唇,看她就如同在俾睨一只蝼蚁,似笑非笑道:“愿意替本公主做事的人多了,你一个贱妾,也想为本公主效力?”


    谢暇几次三番坏她好事,她的确对他恨之入骨,可哪怕她再想搬倒谢暇,却也看不上云蹊这样满腹心计,舌灿莲花的女子。


    云蹊对她的不屑之言并不意外,对面之人是掌权长公主,怎么可能会只因她的一句话,便深信不疑。


    “殿下有所不知,谢亭植最是宠我,他的书房、寝殿我皆出入自由,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打听的事,派其他人去或许束手无策,说不定我就能替殿下办到呢。”


    宫女搬来一架玫瑰椅,徐静姎懒洋洋地靠坐下去,用染着艳丽丹蔻的长指指着她:“他既这般宠你,你却要背叛主子?倒是说说,于你有何好处?”


    云蹊仰起头来,边说,边垂下几颗泪珠:“我本是谢家二爷的妻,可怜我家二爷病重去世,我守寡于谢家。后来谢亭植回府,强迫我做他的妾室,还将我从族谱除名,方便他行禽兽之举,我不情愿跟他,他便将我囚于府上。殿下问我为何要背叛他,我宁死也不想再受此人侮辱!”


    她说的句句属实,长公主若要去查也是查得到的。


    若长公主真的答应她,她离去后,也不一定会为她做事,她不大想卷入皇室纷争,如今这样说,只是为了暂时脱身罢了。


    “哦?竟有此事?”徐静姎知道她不敢再对自己说谎,听了她的悲惨遭遇,她虽觉震惊,眼底却没有一丝怜悯。


    她本就不大相信,云蹊是真心投诚。


    她不理会云蹊,像是没注意到身前跪着的人,兀自拨弄起手腕上的琉璃玉石手串来。


    云蹊绞尽脑汁才为自己赋予的零星价值,对徐静姎来说,可有可无,完全如过耳之风。


    云蹊头顶的阴翳未散,身躯被一团寒意反复拷打,跪得膝盖疼痛发麻,可脑海被紧张感占据,隔绝了疼痛的知觉。


    这个世道,她如砂砾,如蝼蚁,上位者一句话便可断她生死。


    她不知长公主究竟是什么意思,长公主答应与否,只一个字,可对她来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良久,一位宫女似是呈着一件东西,来到徐静姎身前。


    徐静姎接过那只玉瓷瓶,终于慢悠悠开口:“你既说你与他形影不离,便把此物下在他的膳食中,我只给你三日的时间,若你没办到,今日所言便皆是欺骗本宫,本宫自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死。”


    云蹊微微抬首,那只玉瓷瓶晃出的光芒有些刺目,“敢问殿下,此物可是毒药?”


    “怎么?”徐静姎咯咯笑道,“你怕了,还是舍不得下手?”


    云蹊接过那物,分明是冰凉的瓶身,握在手中,却如被烈火炙烤掌心。


    “敢问殿下,若是我成功得手,又该如何脱身?”她倒不是觉得手段残忍,狠不下心,她在想,她若真给谢暇下毒,事发之后,谢暇肯定不会放过她。


    “放心吧,你若是替本宫除去心头大患,本宫不会亏待你,届时事发,本宫自会派人接应你,呼你周全。”


    徐静姎幽幽望着那只瓷瓶,将手腕的琉璃串拨得叮铃作响。


    那瓶中是西域传过来的剧毒,饮下一滴,必死无疑。


    自己本就没打算放过云蹊,她若做成了这件事,会死在谢暇的手里,若是不做,自己从前安插在谢府的暗桩,便会杀了她。


    成败与否,她都死定了。


    云蹊有几分晃了神,当空烈日照得她微感目眩。


    走出眼前的死局,等着她的还是死局。


    她缓慢且艰难地将东西塞入袖口,再磕了个头:“定不负殿下信赖。”


    管不了那么多,此地不宜久留,先脱身要紧。


    她本以为长公主要放她走了,可余光竟瞥见几个侍卫抬了板子上来,亭子里只有她一人,这顿刑罚,无疑是使在她身上的。


    她即刻懂了长公主的用意。


    谢暇眼下定在寻她了,若她毫发无伤地从长公主的后花园出去,会引起谢暇的怀疑。


    挨了这顿板子,便说明长公主盛怒之下罚了她,会大大降低谢暇的疑心。


    她脸庞发白,认命般咬紧下唇。


    没办法,被打几板子保住性命,总比被割了舌头好。


    徐静姎施施然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这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云蹊伏在地上,声色清冷:“民女甘愿领罚。”


    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被人按在刑凳上。


    说不恐惧是假的,她来到这里,被罚过跪,也挨饿受冻,进过大狱,可还没挨过板子。


    不知那几板子下来,有多疼,她还能走回去吗?


    触感聚集到一处,听觉与视觉便渐渐退散,她听不真切声音,眼前也俱是朦胧的虚影。


    徐静姎身边的女官慌张来报:“殿下,谢大人在院门外催促,跟您要人。”


    “打完了再把她带下去。”徐静姎面色冷下,示意人速速动手。


    云蹊闭紧双目,板子抬起时,她犹能听见耳畔飞舞的风声。


    “住手。”


    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闯入耳中,云蹊并未感知到本应如约而至的痛觉。


    她蓦然一怔,艰难抬起头,放眼望去,只见谢暇站在湖对岸,仍穿着早晨入宫时那件衣裳,步步朝她走来。


    亭中连风声都静止,气氛凝固如冰。


    他怎么就这么闯进来了?


    她本以为,谢暇是会找她无疑,可若听说她进了长公主的花园,想必不大想与长公主正面交锋。


    她都已经做好,受了这顿板子再出去的准备了。


    徐静姎面色阴怒,旋即冷笑:“此乃本宫后花园,谢大人无礼擅闯,是不是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她没想到,谢暇这般不可一世之人,竟当真对这样一个小小女子这般上心。


    谢暇过来女席寻云蹊,不见她的踪影,问了明容郡主,明容郡主道云蹊不慎湿了衣裙,被人带去换衣裳了。


    他左等右等,云蹊还没回来,便察觉不妙,再次逼问云蹊的下落,明容郡主不敢惹他,推出侍候的宫女做挡箭牌,说是宫女带错了路,云蹊眼下许是身在长公主的后花园。


    谢暇一颗心在官场浸淫多年,谨慎老道,这些女儿家弯弯绕绕的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虽知云蹊尚未熄了逃离他的心思,也不大懂规矩,可她向来聪慧识大体,不会在这般隆重的宫宴上犯错。


    他又见白羡妤眼神闪烁,一副心虚之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白羡妤与明容郡主趁他不在,故意捉弄云蹊。


    她若进了长公主的地盘,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拔步便来寻她,打伤了院外的几个侍卫,才强行闯进来,就见云蹊趴在刑凳上,他若晚来一步,她恐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他眉峰蹙起,如一把凌冽的刃,眼底呼之欲出的是腾腾杀意,“殿下趁臣不在,对臣的人滥用私刑,就是您的待客之礼吗?”


    这个姿势太难受了,云蹊挣扎着爬起身,望见谢暇眸泛猩红,戾气毕显,眉目间酝酿着一场欲来的山雨


    他是疯了?当真要与长公主这般对峙吗?


    他们打起来,可会牵连到她?


    徐静姎与谢暇早就打碎了明面上的和谐,她堂堂长公主,何惧一个臣子?


    “谢大人的宠妾毫无规矩,擅闯本宫的花园,扰了本宫的美梦,本宫今日偏要罚她!”


    她看谢暇这架势,他若真敢对她行狂悖之举,正好借谋反之名,定他的罪。


    两道冰冷的视线交织,令周围的空气都冷凝几分。


    谢暇蓦然变了一番神色,唇瓣含着淡笑,神情却依旧凛冽,“臣的人不懂规矩,臣替她对殿下道歉。臣自会带她回府,好生管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让自己的人上前,搀扶着云蹊过来。


    云蹊缓缓走到他身边,才松了口气,原来谢暇心如明镜似的,也不愿与长公主撕破最后一层面皮。


    她也只想快些抽身脱离,不想再掺和下去。


    徐静姎握紧拳,长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清晰的甲印。


    谢暇并无意与她宣战,她便找不到拿下他的理由,他倒是能屈能伸,嘴上道了歉,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家眷带走,一番动作,情理之中。


    “谢亭植,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谢暇重重扣住云蹊的手腕,拉着她阔步向前走,风轻云淡朝后道:“臣拭目以待。”


    出了院子,他仍面色阴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只大掌紧紧抓住云蹊细嫩的皓腕,犹如失而复得的至宝,不肯松手。


    云蹊手掌都隐隐发麻,扭动手腕,停下脚步:“爷,您拽疼我了。”


    谢暇从千头万绪中抽出神思,松开她的手,随她停下,看着她似是哭过后的微红眸子,用掌心轻柔蹭了蹭她的脸。


    “云儿,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云蹊摇摇头,主动拉着他的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若不是爷赶到,我都不知能否活着出来。”


    谢暇已经知晓来龙去脉,她是被白羡妤和明容郡主算计,自然不会怀疑是她主动捣鬼,听着她微哑的声色,不禁心头一软。


    这场宴会还有晚宴,谢暇已无心再待,带着云蹊回回府。


    随国公府的马车伴着暮色出了宫门。


    谢暇揽过云蹊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颀长的身躯随着车身颠簸,轻浅摆动,不知在思忖何事,瞳孔中藏着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身上的沉水香气息并未让云蹊感到安定舒适,反倒如一张细密的网,携着压迫感,笼罩在她心头。


    云蹊的左袖里还藏着那瓶毒药,许是心虚与紧张,她唯恐露出马脚,不欲再与谢暇说话,以受了惊,困乏为由,靠在他怀中浅眠。


    这毒药,真的要对他用吗?


    若做了,自己当真能信长公主的话,能全身而退吗?若是不做,凭长公主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也死定了。


    趁着谢暇带她去金陵的那段时日,谢府许被长公主安插了暗桩,否则,长公主不会那般斩钉截铁威胁她,说要失败便取她性命。


    她听着车轱辘碾上砂砾的声音,只觉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云儿。”


    随着一声低柔的男声洒下,云蹊倏然睁开眼。


    “今日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谢暇缓缓捻过她一缕发丝,往自己指尖一绕。


    今日之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徐静姎雷厉风行,若真对她起了杀意,用得着拖到他带人寻来?


    他没找到她的那段时间里,她说了什么、是如何拖住徐静姎的?亦或是,徐静姎威逼了她,让她做什么?


    云蹊上下齿关一碰,撞出沉闷响声。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答来:“我被人故意带到长公主的花园,本想即刻就走,谁料被长公主发现。她问我是何人,我想起从前听人说过朝堂局势,说您与长公主势如水火,若说是您的妾室,长公主必会重罚我,便随口编了个身份。长公主起初是信的,放了我离去,我就要离开水榭时,许是被她发现了端倪,又把我叫了回去,拆穿了我,便说要打我板子,后来您就来了。”


    她镇定自若,毫无半分紧张之感。


    谢暇将指尖覆在她的唇上,不辨神情,朝她笑了笑:“亏你聪明。”


    当晚,云蹊不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动作格外生猛,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浪潮汹涌,香汗淋漓。


    她察觉他那双如点漆墨的眼牢牢锁在她的脸上,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谢暇半眯着眼,望着她潮红的面庞,心事重重,却是一言不发,拥着她,闭目假寐。


    云蹊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给他一种她已入睡的错觉,却心乱如麻,如何也睡不着。


    她保持一个侧卧的姿势,压得半边肩头麻木。


    不知不觉,纱窗泛上天光。


    她先听到谢暇起身的动静,才翻了个身,佯装睁开眼,接连两夜没睡好,令她神色恹恹,无精打采。


    梳洗完,丫鬟摆了早膳,谢暇今日休沐,竟未去上朝,在家与她一同用早膳。


    他拂起袖摆,悉心为她夹了一只蟹肉小饺,望着她眼底遮不住的鸦青,问:“怎么气色这般差,昨夜又没睡好?”


    “夜里做了噩梦,惊醒了几次。”云蹊低下头,浅浅咬了一口饺子。


    谢暇意味深长道:“那白日好生休息。”


    他正要用膳,长墨忽然进来报,说内阁的同僚找他,有急事商议。


    他撂下玉筷,看了眼小口吃着东西的云蹊,“你先用,我去趟书房,马上回来。”


    云蹊颔首,目送他出门下阶,不见身影。


    此时房中就拾翠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拾翠正在屏风后,拿掸子扫花架上的灰尘,并未注意这边。


    云蹊怕被谢暇发觉,一直将毒药随身携带,藏在袖口的药瓶滑到掌中,如一团炙热的火,烤得她浑身焦躁不安。


    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把东西洒在他的膳食中,只需一点,便能让这个强迫威胁她的男人永远不存在。


    他死了,她便自由了,天高海阔,任她行走,还愁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她眼底荡漾着一汪激热,似要将那瓶身捏碎,手指缓缓碰上瓶塞时,如同触到了电流,她即刻弹回手指,若有所思。


    若真的把谢暇毒死了,那她自己怎么办?


    长公主那样的人,看她如蝼蚁,会救她才怪,照谢暇恶劣的性子,临死的那一刻,只会拉她下去陪葬。


    杀了他,还要搭上自己命,太不值了。


    三条路。


    一是下毒,一命抵一命。


    二是不动手,等着府上的细作来杀她。


    三是被谢暇发现毒药,她必然也没有好下场。


    瓶身被她握得温热,她明白,若再藏着这东西迟迟不动,怕是有烧手之患。


    不能做这样冒险的事。


    于她而言,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在谢暇身边,徐徐图之。


    谢暇果然去而复返,只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他坐回座上,见云蹊已用完了膳,坐在一旁发愣,他也未说什么,拨动调羹,喝了一口热粥。


    云蹊忽然起身,跪在他面前。


    谢暇慢悠悠放下碗筷,睨了她一眼:“云儿,你这是做什么?”


    云蹊拿出藏在袖中的药,放在桌上,眉头一蹙,声泪俱下:“爷,我错了,您罚我吧。”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主动跟谢暇坦白,还能借此事,进一步获取他的信任。


    谢暇的视线落在那只药瓶上,并不意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他佯装不解,身躯微微前倾,“云儿若这般说,我可真是不懂你的用意了。”


    云蹊抹着眼泪,抽抽噎噎道:“其实昨日,长公主听说我是爷的侍妾,便给了我一瓶毒药,逼我下在您的膳食中,我不从,我怎么会有害爷的心思呢?可长公主威逼,说我若是不那样做,便要拔了我的舌头,我实在害怕,本想假意应下,先行脱身。可长公主告诫我,说府上有她的暗桩,说您总有不在的时候,我若不办,便会派人杀了我。”


    谢暇似笑非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只觉有趣,“昨日我在马车上问你,你却不说,今日为何又说了?”


    他昨日便猜的十有八九,徐静姎要她给他下毒。


    是以他故意给她时机,看她可会背叛她,若她当真敢这么做,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她。


    “我一介女子,自然怕死,也不知公主安插的人在何处,可会随时取我性命。”云蹊往前跪了两步,抓住他的手,“可我真的不想伤害爷,昨夜一夜未眠,便是为此事烦忧,今日对爷坦白,爷可一定要护我周全啊。”


    她怀疑府上有长公主的人,正好借机让谢暇做个排查。


    他行事谨慎,不查出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暇本是想着,她若藏着不说,等他拆穿,说明她尚存害他的心思,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可她主动坦白,他倒也不是不能原谅她,毕竟当时形势所迫。


    她今日这番坦诚,除了心中害怕,是否也有几分心软?说明她终归对他还是几分有情意的。


    “你放心。”谢暇牵她起来,“你对爷情真意切,爷怎么可能不护着你?”


    这回算她识趣,不然……


    “这是我府上,你还能怕旁人威胁不成?”谢暇笑着替她拭泪。


    她生的真是极美,哭起来玉惨花愁,眼泪如抛珠滚玉般,哭腔细软,如挠在人心头的爪子。


    虽不知有几分真,可她的举动令他极为愉悦,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云蹊合时宜地止住哭声,猜他许是信了。


    她纠结了一夜,其实不单单是怕长公主威胁,而是这么好的机会,她确实是有几分犹豫要不要动手。


    可想到自己的安危,还是不能这样做。


    “那暗桩,其实我早已查出来了。”谢暇对她道。


    的确是他尺雪院的下人,是两个武功不错的护卫,穿梭在外院与内院之间,趁着他去金陵那些时日,不知怎的就被徐静姎买通了。


    他一回京便发现了端倪,一直暗中盯着这二人,想看他们可有别的同伙。


    云蹊一怔,惊讶于他的细心与慎重,竟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不消片刻,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带来院中。


    谢暇一眼也未看,冷冷下令:“割了他们的舌头,就在这用刑。”


    侍卫们动作迅速,拿着匕首便上来,那两名男子立时惨叫求饶。


    庭院正对着房门,房中看院里的光景,一览无余。


    云蹊哪里见过这般残酷的刑罚,只觉触目惊心,转过身不去看,面色泛白,抓着谢暇的手都在抖:“爷,我害怕,能否别在这用刑。”


    谢暇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强迫她目视前方:“别怕,爷护着你。”


    云蹊只能死死闭上眼,像被一只手绞紧喉咙,难以呼吸,凄惶的喊声在耳边回荡,一下又一下撞垮她的心神。


    她岂能不明白,谢暇这般恶劣地强迫她观刑,又何尝不是在敲打她,告诉她,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背叛他,只会比落到长公主手里更惨。


    她颤着声求饶:“爷,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第32章 恐吓


    谢暇垂着幽深的眼眸,不理会她的话。


    “我让你看,你便好生看着,也长长记性。”


    他按着云蹊颤抖的肩膀,不让她躲闪,纵使她闭上眼,也要让惨叫声清晰灌入她耳中。


    无论她那番话是真是假,今日都要震慑一番她,好叫她死心塌地跟着他,不敢有异心。


    云蹊双腿发软,若非被谢暇捞起,都要无力站直。


    此刻,与恐惧一同袭来的,是这个时代带给她的深深荒诞感与压迫感。


    善恶有报,恶人是该得到惩罚。


    可她的认知中,法治社会,没有这么残忍的手段。


    她是治病救人的大夫,眼睁睁看着,性命在一点点被残忍扼杀,也像是在一点点剥离她的神魂。


    满庭皆是淋淋漓漓的血渍,谢暇轻巧一句话,换来行刑侍卫手起刀落,便匆匆了结了两条命。


    直到高亢的喊叫声被风声扫去,再也听不见。


    两具麻木的身躯被拖下去,在地砖上带出一道殷红的痕迹,紧接着,几瓢水泼了上去,下人即刻拿扫帚洒扫,片刻功夫,庭院亮洁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暇抬手,竟摸到了她脸颊温热的泪,温声笑道:“好了,睁眼,瞧你被吓的。”


    她虽性子顽劣,有几分小聪明,可终归是个弱女子,经这一遭,想必能越发老实本分些。


    被谢暇的掌心触碰到肌肤时,云蹊止不住冷颤,从心底迸发出一股寒意,她第一次觉得他如此可怕、冰冷、无情,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再在他身边多呆一秒,她都要窒息。


    谢暇对她的恐吓并未让她退缩,反而愈发令她坚定心志。


    她一定要逃离这个冷血的疯子。


    当晚,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永远也回不去家了,被困在古代。


    她好似在渐渐淡忘亲人的容貌、现代的记忆,


    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只有谢暇的脸,他噙着冰冷恶劣的笑,步步朝她走来,把她逼到榻上的角落。


    “云儿,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不要!”


    她猛然喊出声,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


    睁开眼,还是深夜,不见天光,她只能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头顶熟悉的青色帷帐,仍是这个铜墙铁壁的牢笼,熟悉的绝望感包裹着她。


    醒来的一瞬间,最先涌入脑海的,是日思夜想的家人的脸。


    她幽幽叹息,安慰自己,还好,梦里不是真的。


    就算还在这个地方,她也依然记得自己要回家,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她。


    蓦地,腰腹被一道遒劲的力道收紧。


    谢暇揽过她的腰,看清了她失神的表情,贴在她耳畔:“云儿,你方才一直在喊,要回家。”


    他并未入眠,她在睡梦中蹙眉挣扎,不断呢喃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他查过,她家中亲人尽数过世,就她一个孤女,没了亲人庇护,过得凄惨,总被人欺凌。


    有那般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为何还想着要回从前的家?


    云蹊虽身泛凉汗,可被他的胸膛紧贴,热意便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躯体,她紧张得头脑发懵,试图回想睡梦中的自己说了什么。


    她应当没胡言乱语,把穿越这件事说出来吧?


    这是她的秘密,绝不能让谢暇知道。


    她翻了个身,与他对视,水盈盈的眸中闪着亮光,试探着说:“方才梦到了爹娘过世时的场景,那时我被亲戚带走安顿,便闹着要回家。”


    谢暇自然窥不破她的梦境,看她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在撒谎,故意道:“我知晓你祖籍在松江府,若是思念家乡,下回休沐,我带你回去看看。”


    “不必了,都是往事了。”云蹊往他怀中靠近了些,“如今跟着大爷,您又待我这般好,日子不知比从前好过多少倍。”


    这话说得谢暇心里十分熨帖,他弯着唇,抚上她的发顶:“你知道就好。”


    云蹊被他抱着,不敢乱动。


    谢暇精准贴上她水润柔润的唇,二人耳鬓厮磨温存了一番,云蹊满脸红晕,呼吸顺畅后,才看着他,声色含愁:“不瞒您说,我爹娘过世时,亲手交了那两块玉佩给我,我一直带在身边当做念想,不慎弄丢了一块,已是不孝。爷可否把玉佩还给我,我想爹娘时,拿出来看看,解阴阳两隔之苦。”


    她白日趁他不在,偷偷去过好几回他的书房,翻翻找找一通,皆不见东西藏哪了。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主动把玉佩还给她。


    谢暇神情略微讶异,她不说,他都差些忘了拿了她的玉佩了。


    先前已然查过,虽玉质华贵些,可就是块寻常玉佩,没什么端倪,既是她双亲的遗物,念她可怜,还给她也无妨。


    “嗯,可以考虑还你,过几日吧。”


    他答应还她,也不代表就是现在,若是一次性给足了她甜头,她保不准又起旁的心思,便不会这般听话了。


    “谢爷体恤。”


    云蹊字字贴着舌尖挤出,每个字都表达着不满。这本就是她的东西,他还考虑考虑,考虑你大爷!


    可谢暇答应还她,已是让她格外激动,也不枉她忍了这么些时日,直到现在才跟他提玉佩的事。


    他吃软不吃硬,跟他过招,不能操之过急。


    虽谢暇未给她准确的归还之期,她往后再找时机多跟他提两回,说不定能成。


    “我答应还你,你如何谢我?”


    云蹊被他问的一愣。


    她拿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还谢他,真不要脸!


    但玉佩最为重要,是她回家的命脉,她猜不透他的心思,怕他又反悔,声音细如蚊呐:“随爷吧,爷想要我怎么谢?”


    谢暇凑到她耳畔,跟她轻声耳语了几句,声线缱绻,柔情似水,说下回在院子里的摇篮上来一回。


    云蹊顿时脸颊飞霞,羞愤交加。


    呸!不知羞的登徒子!


    “爷可怜可怜我吧,我今夜累了,明夜再说吧……”


    前半夜他不知收敛,她腰都要折了,真是受不住了。


    谢暇也知道她有几分深浅,不为难她,应下:“行,依你。”


    晨间,天尚未全亮,谢暇早早起身,似是赶着进宫上朝。


    云蹊也不赖床,随他起身,接过丫鬟送来的衣裳,弯腰替他穿戴。


    谢暇有些意外她今日竟这般自觉,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垂着半个脑袋,神情专注,系衣带的手法也灵活了不少。


    看来是昨日那番恐吓,让她学乖了不少。


    他握住她白皙细嫩的手指,轻笑道:“好了,时辰尚早,你去睡吧。”


    半个字未提玉佩的事。


    云蹊对他昨夜若有似无的承诺感到恼火,她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反悔了,又不想还给她了。


    可她不敢追问得太急,引起他的怀疑与警惕。


    她面容淡雅,扯了扯唇角,半边脸浸在柔和的晨光中,“爷早些回来。”


    “嗯。”谢暇见她十分乖巧,也放心地走了。


    人走后,云蹊演都不演,瞬时垮下脸来,哪里还见方才刻意装出的柔情。


    她打开妆台上的方形药盒,拿了一粒避子丸入口。


    这一批药还是她在金陵时做的,药丸只剩几粒,吃不了几日了,可这药又几乎日日都要服的。


    她回想起谢暇上回忽然说要她停用避子的药,便一阵后怕。


    她若不主动配药服用,谢暇想必对子嗣一事持可有可无的态度,也不会刻意给她送药了。


    这药绝对不能停。


    傍晚,谢暇回府,云蹊殷勤相迎,饭桌上,再主动跟他提配药一事。


    谢暇只掀了掀眼皮,照旧让她写药方子给下人,叫下人去药铺抓药。


    云蹊想到上回借着配药之由,私藏了好几味致人昏迷的药材,都派上了大用场,这回她也想偷偷在方子里夹带几样,备着以防万一。


    可到了落笔关头,她犹豫一阵,陷入思虑,谢暇这般轻易就准许她写方子了?只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此男实在阴险狡诈,一次两次故意给她机会,想试探她是否会露出马脚。


    她终归还是只写了配避子丸的方子,并未夹带其他药材。


    今时不同往日,她出逃失败了一次,谢暇暗中对她的防范只会更加严格。


    她想再取得他的信任,便一丁点纰漏都不能出。


    云蹊写的张方子第二日便到了谢暇手中。


    谢暇虽满腹经纶,博览群书,对药材也浅通几分,可终是不如云蹊内行。


    他特意请来一位宫中御医,让他仔细辨认药方中除了避子的药材,可还有旁的不相干的药材。


    若她还敢甩花招,那昨日对她那番威吓告诫便是白费了,需得上些更严酷的手段才行。


    那御医浏览了一遍方子,道:“谢大人,此张药方上确实只有避子之药无疑。”


    “你可看清楚了,没有旁的药材?”


    “老臣绝不会看错。”御医十分笃定。


    谢暇点头,深信不疑。


    这位御医在太医院四十余年,云蹊在岐黄之术上再有几分本事,医术定也比不上太医院的人。


    送走了人后,他盯着那张方子上清秀的字迹,只觉身心舒畅,如被一汪活水浸过心田,万事都顺遂了。


    她的确很乖。


    只要她打消了那些不相干的心思,他们又如何不是一对神仙眷侣?


    云蹊拿到药材后,即刻把药给配了出来。


    她不知道,药方子早已被谢暇过目了一遍,自己凭借谨慎的心思与敏锐的感觉,再次躲过了他的试探。


    如今她孤立无援,必须得尽快想法子,去一趟沈随玉在纸条上提及的染墨坊。


    她笃定,沈随玉得罪了她一回,定会对她恭敬几分,本人或许就在染墨坊等着她来。


    她一定要找机会先跟他碰个面,商议进一步的计划。


    —


    月色清幽,照的庭院满地是稀疏的树影,良晌,便洒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子。


    云蹊来到谢暇书房时,他披着一件薄衣,神清骨秀,正端正伏案,用朱笔批阅着折子。


    谢暇察觉到她轻盈的脚步声,并未抬头理会。


    云蹊轻手蹑脚站在他身旁,拿过墨条,往砚台中注水,手腕转动,缓缓磨起墨来。


    直至清苦的墨香在二人的方寸之间缭绕,谢暇才眨动清润的眼眸,笑道:“云儿,你研墨的手法倒是越来越好了。”(研墨,写字的墨)


    想当初,叫她研个墨,她都不情不愿,生怕他要吃了他一样。


    云蹊撩了撩耳畔的发丝,声音极轻:“这都是服侍爷应该做的。”


    红袖添香,饶是君子也做不到坐怀不乱。


    谢暇好似是忙完了,扔下手头的折子,将人带入怀中。


    云蹊没来得及反应,便沾了一手的墨,墨渍染在两人淡色的衣衫上,是那般鲜亮刺目。


    她惊了一跳,无论与他亲近多少次,他压过来时,她眼底最先倒映的情绪仍是惊慌。


    她见他傍晚回来后便往书房钻,还以为他公务繁忙,无心理会儿女情长,原本是想来献个殷勤,添茶倒水,趁机试探一下能不能放她出去,却没想到,他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


    “爷的事处理完了?”她浅浅挣扎,试图抽出手臂。


    谢暇调侃道:“你故意来我跟前晃,你说我是该先处理事务,还是先处理你?”


    云蹊后背贴在冰冷的桌案上,动弹不得,瞥见谢暇一手握着笔,在砚台中蘸了墨。


    忽而,眼前一黑,谢暇一掌覆住了她的眼。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触感变得异常敏锐,胸口一阵微凉,狼毫笔蘸着墨,徐徐轻扫。


    谢暇停下笔,满意地盯着字迹:“猜猜看,是什么字?”


    云蹊被他捂着眼,温热的泪浸湿他的掌心,字字倔强:“我不知道。”


    “那就是写得还不够重,我再写一遍。”谢暇轻声笑着,极有耐心,又重来一遍,像宣誓主权一般,下笔加重了几分,“再猜不出来,我可有惩罚了。”


    云蹊只能极力去感受那一笔一划的的重量与走向,待谢暇再次落笔问她时,她咬着牙道:“是、是爷的名字,暇字。”


    “猜对了,真聪明。”谢暇满意一笑,松开覆在她眼睛上的手掌,伏身便吻上了她水润的眸。


    他要让她记住这个字,记住她是谁的人。


    折腾许久,云蹊被抱着去浴桶擦洗时,一直细声在哭,谢暇是见她实在受不住,才放过了她。


    云蹊沾到床榻,便停了哭声,心中不忘一直盘算的事,哑着声道:“爷何时休沐,也带我出府逛逛吧。”


    她并未自请独自出府,而是故意说让他带她一同去。


    好似她只是单纯觉得待在府中烦闷,想出去逛逛,并未有其他的心思。


    他若答应了,出去后,她便找个借口要去墨染坊买书,就算有他跟着也无妨。


    有道是书中自有颜如玉。


    沈随玉把地点设在墨染坊,许也就是为了借书传信。


    谢暇望着她水盈盈的眼,也起了几分怜惜的心思,开了口:“明日吧,正好我有空,顺带带你去逛逛。”


    云蹊本还想再磨几日,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激动道:“谢爷。”


    第33章 险招


    温香软玉在怀,谢暇被她伺候得心情舒畅,自然一切都好说,第二日还真带她出了府。


    今日是休沐日,他原本也约了兵部尚书在茶楼相谈,商议五城兵马司重编一事。


    风清日朗,街中车马粼粼,随国公府的马车气派华贵,沿路的百姓皆知是贵人的车架,避让几分。


    这一趟因有谢暇亲自看着云蹊,二人形影不离,是以没带贴身丫鬟,只带了几个护卫。


    云蹊愣愣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举目远眺。


    该怎么去染墨坊才不会引起谢暇的怀疑?在他身旁不是一般的难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若是出了差错,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外头的阳光了。


    她今日穿了身桃夭粉直领斜襟衫,加雪白的月华裙,髻上插着根垂珠芙蓉簪,配上这身装扮,整本应整个人光彩照人,明媚娇艳。


    谢暇却觉得她从上了马车便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心事,“云儿,你怎么瞧着像是不开心?”


    云蹊立时放下帘子,回过神来,故意道:“许是太久没出来,看着这般热闹的街景,竟有些恍惚。”


    她秀眉微蹙,眉心染着三分愁绪,叫人看了如何不怜惜。


    谢暇伸手揽过她:“只要你乖些,好好跟在我身边,我自会疼你,常带你出来。”


    云蹊悄悄瞥起嘴角,谁想和他一起出来啊?


    她听出他话中之意,他依旧不放心她,日后是不会有放她独自出府之机的。


    她的四周,全是他亲手种下的荆棘,封死了她的路。


    到了闹市,云蹊不欲先提去染墨坊。


    只因染墨坊卖的都是各种类别的话本子,除了医书,她还没在谢暇面前看过其他书籍,若一下车就说要去染墨坊买书,谢暇必会生疑。


    为打消他的戒心,她首先便吵着要去成衣铺买衣裳,在男人眼中,女人都爱衣裳首饰。


    谢暇不疑有他,寸步不离跟着进了店。


    各色各类布料衣装眼花缭乱,云蹊随手挑了几件面料最华贵显眼的衣裳,贴在身前不断比比看看,似乎怎么也挑不出满意的。


    谢暇看她换了几身,件件都满意,只觉她天生相貌好,穿什么都赏心悦目,“若是喜欢,便全包下,我先派人送回去。”


    他既这样说了,云蹊也不客气,一口气挑了十几件。


    唯有花钱方面,他倒是不吝啬,除了脸还不错、大方,也没有其他优点了。


    选完了衣裳,云蹊又去首饰铺挑首饰,买了几样现成的步摇与耳坠,又一口气定了五套头面,样样价值不菲。


    在谢暇眼中,银子是最不值一提之物,能用银子换她的笑颜,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她乐忠于买衣裳首饰,又何尝不是渐渐接受了自己后宅女子的身份呢?


    他眼皮都不眨,通通买下。


    待衣裳首饰挑得满满当当,云蹊眼看差不多合时宜了,才道:“爷,听说染墨坊的话本子时兴有趣,整日看医书也无趣,我想去挑几本志怪故事。”


    谢暇并未起疑心,可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只道:“我约了同僚在暮云轩谈事,耽搁不得,谈完只怕天色不早,你若喜欢,我让下人去挑几本?”


    言外之意便是他没时间带她亲自去。


    “下人又不懂我爱看什么。”云蹊油然失落,话音渐弱,嘟囔着,“算了吧,爷的正事要紧。”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先在染墨坊露个脸,让沈随玉确定是她。


    下回再联系,便能直接报要买的书名做暗号,这样一来,日后就算不是她亲自前去,是下人去买书,沈随玉也会懂的。


    她故作委屈之态,也不知谢暇可会真的“体贴”她一二,先带她去这一趟。


    谢暇虽对她爱不释手,可终归是后院供消遣的妾,哪里能抵他的正事重要,他心里想政事,随意安慰了她一句:“乖,下回带你去。”


    说罢,便拉人上了马车,去了暮云轩茶楼。


    云蹊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犹要捏碎了拳心。


    她知他向来阴晴不定,连这回出府都来之不易,还下回?下回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马车在暮云轩外缓缓停下。


    车帘经风吹开,云蹊瞥见距暮云轩不远处的斜对面有家很是打眼的店肆,那家店肆的牌匾上就写着染墨坊三个漆金大字,原来就近在咫尺!


    她既焦急又愠怒,就一步之遥,谢暇百般推脱不肯带她去,还净说些心里有她诸如此类不知羞耻的话,从头到尾只把她当个可心的玩物罢了。


    既离得这般近,便不可错失良机。


    她是否能想个法子自己去一趟呢?


    谢暇自然不会自己上暮云轩谈事,把云蹊独自放在马车里,他牵着她,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出来这么久,也累了吧,随我上去喝杯茶,歇歇脚。”


    “好,的确是累了。”云蹊细声答来,随他进去。


    二人前后脚进了暮云轩,谢暇带的两个侍卫并未跟上去,只站在正门口候着。


    云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暮云轩的建筑构造。


    这家茶楼外形修得典雅精致,只有小二楼,许多是达官贵人来此间应酬谈事,楼内环境安静。


    虽说环境清净,可不免有人穿梭在一楼正堂,隔墙有耳,谢暇若要与同僚谈话,定会选择在二楼,而且,贴身带着她也不方便。


    她方才进来时注意了,二楼并不算高,于是出言试探:“爷,您要与同僚谈多久啊,我累得腿都酸了,若是要站在您身旁候着,怕是站不住。”


    谢暇因方才拒绝了她去染墨坊的要求,不免想补偿她几分,见她耷拉着脑袋,似乎真是累了,笑道:“我给你安排间雅室,你进去喝茶歇息。”


    他先领着云蹊进了那间雅室。


    室内焚着松檀香,窗明几净,清雅高洁,桌上一壶半沸的茉莉花茶咕嘟冒泡,再往里走,花鸟屏风后摆着一张雕刻繁复精美的小竹榻。


    云蹊露出笑颜:“爷想得真周到,正好我今日起得早,有些乏了,还能小憩片刻。”


    谢暇嗯了一声,不做反驳:“你就安心在此间呆着,等我事了,带你去百味楼用晚膳。”


    云蹊兀自揣摩他话中之意,听出他要与人谈好一会。


    这又何尝不是个时机?


    谢暇将她放在雅室,合上门出去。


    云蹊根本坐不住,屋内越是静,便越令她心浮气躁。她想,自己是否可以趁他在办事,偷偷溜出去?


    她下意识朝门口望去,却在门旁的窗纸上看到了他的身影。


    原是她身处的这间雅室开门便正对着间平坐,谢暇与同僚正在平坐商议事务,她从这出去,便会与他撞个正着。


    狡诈的男人,这是特意在她房门前坐着,好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先喝了两杯茶,无法平静心绪,起身在房中踱来转去,忽而,街上的叫卖声从正对着后街的窗户传了进来。


    她眼眸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立马推开窗探看,后街是一条无人空巷,这个角度,恰好能窥见到几分染墨坊的牌匾。


    方才进来时她目测过二楼的高度,是真的不算高,若是用些手法,从这扇窗跳下去,只需走几步,便能到染墨坊。


    她又倚着窗,朝下望去,只见墙角垂放着两只木桶,刚好用来垫脚。


    她方才在房间踱步时,隐约听到门外的说话声,似乎是谢暇与对方还在寒暄,尚未进入正题,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她也不会离开太长时间,就赌一把谢暇不会赶在她回来之前进屋。


    谢暇虽对云蹊疑心未消,可云蹊这么多日的顺从,已令他不至于再派丫鬟护卫层层守着她,更何况她这趟是跟他出来的。


    他不觉得她会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是以,雅室里那扇对着后街的窗,是他尚未留意之处,也是云蹊唯一的机会。


    云蹊心中的迫切之感化为眼底的热芒,她环顾四周,这间雅室由一道隔断屏风组成两片位置,雀梅色纱幔装饰在隔断上。


    她走过去,发觉纱幔上方有金属小孔,纱幔正是通过小孔挂在隔断上方的钩子上。


    她轻手蹑脚,先将这条纱幔完好无损拆卸下来。


    窗口外围有一圈落脚处,围着一排漆红栅栏。


    她身材纤瘦,轻易便从窗口钻了出去,再将纱幔系在栅栏上,往下一丢,纱幔的长度正好落在墙角的木桶旁,她褪下上身碍手碍脚的披帛,抓紧纱幔,满满滑下去。


    许是因过度紧张,额头与手心都沁了一层薄汗,她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所幸她臂力尚可,手上一点也不晃,缓缓往下滑,脚踩上木桶,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着,等回来时,接力踩踏物,再往上攀爬,应当能顺利上去。


    谁料那只木桶里头是空的,是以摇摇晃晃,头重脚轻,云蹊踩在边缘,桶盖突然翻了,她一脚踩空,惊呼之余,脚踝传来剧烈的疼痛。


    以她的经验来看,是扭伤筋骨了。


    她疼得冷汗直冒,强吸一口气,压下痛觉,极力维持正常的步伐,争分夺秒朝染墨坊小跑而去。


    —


    染墨坊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书铺,来买闲书消遣的皆是些文人学生,可谓是日日顾客盈门,站无虚席。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客官爱看些什么书,我给你找找。”


    二楼的房间内,静谧雅致,隔绝楼下噪杂的人声,被派出去送密信的人刚回来,敲开了房间的门。


    “少东家。”


    “进来。”沈随玉头也未抬,视线聚集在手中的书册上。


    他又去各地搜罗了许多关于天象、地质的书籍,日夜翻看,皆未从这些书中发现什么有用的能回现代的信息。


    看来唯一的希望,只有云蹊手中的玉佩。


    他低叹一声,重重合上书,揉着酸胀的额头,问站在门前的人:“怎么样了?”


    自从回了京,他便亲自在染墨坊守着,期盼云蹊的出现。上回骗了她,再不拿出点诚意来,便不能好好合作了。


    染墨坊虽是沈家的产业,可对外挂名的东家却不是沈家,有心人查不出来,是以他才敢把在染墨坊接头透露给云蹊,不会引起谢暇的怀疑。


    可等了近七日,不见云蹊的人影。


    他开始无比后悔上回背叛她。


    她那次出逃失败,谢暇一定把她像关犯人一样关着,她还能出得来吗?


    他又派人借助流向随国公府物品,送密信进去,可国公府犹如铜墙铁壁,流进去的东西查的严格,没有一丝可乘之机。


    门口站着的属下亦是摇头:“少东家,信还是没有门路送进去,原本随国公府的下人有几个与我们的人有些交集,可自打您回京,他们府上的下人就换了一批,用尽手段都无法拉拢。”


    沈随玉沉重颔首,表示知晓,“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抿了口茶水,忽然胸膛震动,似乎是在嗤笑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今耗在这,他和云蹊谁也讨不着好。


    先前忆起云蹊在仁心堂前不顾非议救人,他只以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直到被她的一块假玉佩骗得团团转,他才发觉此女不仅勇气可嘉,头脑也十分聪慧。


    方才那名属下去而复返,进来禀报:“少东家,有位女子说要见您,她自称姓云。”


    沈随玉瞬时灵台清明,桃花眼下的那颗黑痣熠熠生光,有一股知觉告诉他,来者便是他要寻的人,当即喊道:“快带她进来。”


    云蹊来到染墨坊,开门见山向掌柜报了自己的名姓,说是要见沈随玉。


    果不其然,沈随玉就在染墨坊,掌柜叫她稍候,接着便有人带她上楼。


    她脚踝疼痛,一瘸一拐走上台阶,推开门,站姿都有些不稳。


    沈随玉终于见到了她,倏然起身,“你来了,我等你好久。”


    他边说着,边主动过去迎人过来,还屈尊降贵给云蹊倒了盏茶,连忙让人看座。


    “受不起沈老板给我倒茶。”云蹊随他进去,放眼四周,不忘内涵他,“今日我来这,还得多加小心,怕沈老板又找了什么人,等着趁我不备,把我打晕,拿走我的东西。”


    她想到那件事便气愤至极,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香堇突然给她一击。


    都是因为他,才兜兜转转这么些日子,都是因为他,她又重新落入谢暇手中。


    他若是诚心诚意与她合作,说不定这时候都回家有一阵子了。


    她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可沈随玉本就是个随性之人,一笑置之,立马认错:“那件事的确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那回吧。”


    他不会将姿态放得太低,毕竟,她来找他了,就说明她也不想放弃机会。


    云蹊岂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仰头喝了一杯茶,声色清润几分:“玉佩我没带来,因为你的背信弃义,东西落到了谢暇手中,我自有办法拿回来。但前提是你得想个法子,助我自由。”


    沈随玉止了笑容,眸色清淡,似乎在考量什么。


    原来她这趟不是来合作的,而是来求援的。


    可说是求援,实则是他必须要救她。


    “沈老板神通广大,定有办法的吧。”云蹊慢悠悠看了眼他,“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哪天我能再光明正大地站在这与你说话,才是我们回去之时。”


    言外之意,你若不救我出水火,或是再耍花招,玉佩你就别想要,她回不去,也不会白白便宜了他。


    沈随玉神色凝滞片刻,蓦然笑道:“那是自然,你等我几日,待我想想法子。我现在也是非常诚心地想跟你合作,我们一起离开这。”


    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也只能答应她的要求。


    救她出来,才有离开之机。


    云蹊不能多呆,站起身,也没好气:“希望你的信誉积分还够扫辆车。”


    面对她阴阳怪气的调侃,沈随玉就之前的事再次道歉。


    “在这宴请你,没什么诚意,等回去了,我请你吃饭,再隆重向你赔礼道歉。”


    云蹊冷哼了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算了吧,在古代是迫不得已,回了现代,她可不想跟他这种八面玲珑之人打交道。


    她直言:“从明日起,往后每隔三日,我会派人来买书,每次来买的都是四字书名,一次会买两本,你想办法把消息夹藏在书里,便能跟我取得联系。”


    沈随玉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若我想到了可靠的法子,便会卖给你你指定的书,你仔细翻看,我会给你暗示,信息具体藏在哪一页。若是暂时没有法子,便会以书卖完了为借口,不卖给你。”


    二人商议毕,云蹊估摸着时辰,自己该回去了,她问沈随玉:“你身边有没有会些功夫的手下?派两个人送我回暮云轩,否则我回去晚了,就该露馅。”


    她扭伤了脚,若只靠自己,再顺着纱幔爬上去会异常艰难,沈随玉身边定有些练家子,有他们护送会方便许多。


    沈随玉自然不想她再身陷危机,到时候贻误计划就不好了,于是派了两个信得过的身边人,护送她回去。


    窗外暮色沉沉,云蹊眉头紧锁,眼中失了神采,如有一只扁担横在心头,两头各挂了一桶水,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若是被谢暇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耽搁,带着沈随玉派给她的两名手下,回了暮云轩后街头。


    来到那扇窗下,那二人不费吹灰之力,托着她的腿,将她抬起。


    云蹊踩在一人的肩膀上,借着离去时系着的纱幔往上爬,有了人相助,方便许多,不需要用太多自己的力道,轻易便爬了上去。


    “多谢你们,你们可以走了。”她朝那二人招手。


    待人走后,她两手扒着窗,身子欲往里钻。


    就在此时,她清晰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心中猛跳,完了,来不及了。


    第34章 心迹


    进来送点心的茶楼伙计将玉食盏搁在桌上,四下张望,竟不见有人,摸了摸头,纳罕着走出房门。


    这盘西瓜翠盏露是谢暇怕云蹊等久了,腹中饥饿,吩咐人送来给云蹊当点心用的。


    茶楼招待的都是达官显贵与其家眷,那伙计不敢怠慢,从房中出来后,来到平座,趁谢暇说话的间隙,低声道了一声:“大人,点心送进去了,但屋内似乎没人。”


    谢暇顿住话语,眼皮倏然一跳,目光便冷了下来。


    瞬撩衣袍起身,唇瓣含着的笑意也凌冽几分:“就这样吧,李大人的提议谢某回去再想想,今夜给你答复。”


    “那就恭候谢大人的佳音。”


    姓李的大人听出这是下了逐客令,拱手告辞。


    谢暇表面的涵养与礼道在听到那声“屋里没人”后尽失,同僚一转身,他脸庞阴暗如晦,迅速推开门进了房中。


    不在房中?


    这二楼是有窗户无疑。


    可他没想到,这般威逼利诱都还不足以令她死心,她依然找到时机就想跑。


    一次次欺骗他的女人,就该用一副锁铐,日日锁在他身边,看她还望哪里跑。


    若她真跑了,这次,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云儿?”他一贯拿来装饰性情的柔情腔调此刻被低沉压下。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两缕纱幔缓缓摇曳,圆桌上放着一碗西瓜翠露盏如尖针一般刺进他的眼底。


    “云儿?”


    他像是带着浓烈警告之意,喊她最后一次,可依然无人回应,他仅剩的一丝耐心被消耗殆尽。


    他可以断定,这个胆大包天,冥顽不灵的女人,是真的敢跑。


    “来人!”他朝门外怒斥。


    “爷,我在这呢~”


    护卫尚未进来,便先听到一声慵懒无力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谢暇瞳孔一震,伸手拂散屏风两侧的帷幔,闯进隔间,见云蹊衣襟半开,披帛散落在地,云鬓微斜,倚在那张竹榻上。


    云蹊浅浅打了个哈欠:“发生什么事了,爷声音好大,都把我吵醒了,这是谈完了吗?”


    谢暇并未言语,深沉的视线凝住她,细细打量,如要在她四周筑起铜墙铁壁,把她框在其间。


    见她白皙的脸颊染着淡淡红晕,睡眼惺忪,连声音都透着一股绵软劲,就像是方才从梦中醒来一样。


    云蹊心跳到嗓子眼,紧紧掐着手掌,生怕手心沁出的汗都会露馅,“怎么了,爷这么看着我。”


    方才那伙计进来送东西,与正翻窗进来的她撞个正着,还好她眼疾手快,匆匆低头,躲在窗外。


    本以为这伙计会当场喊人,把谢暇招进来,她都以为自己可能这条命都不保了,可没想到那伙计转身出去,给她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那一瞬间,她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连脚踝的疼痛也感受不到。


    可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强烈的驱动力催促她迅速翻进来,先解开纱幔,捡起遗落在窗台上的披帛,再关上窗,将纱幔重新挂在隔断上方的铁钩上,稍微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便脱下鞋,躺在竹榻上装睡。


    才合上眼不出几秒,谢暇便开门进来,用冰冷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她耳边响起嗡鸣声,又庆幸又害怕,要是晚了一步,那就完蛋了。


    谢暇神情变幻莫测,突然眉眼弯扬,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云儿,你是睡着了?”


    他嗓音醇厚温润,云蹊许是心虚,觉得他的声音中藏着数只锋利的尖刺,朝她齐齐扎下来。


    他的手并未离开她的肌肤,指尖从她的脸畔,一路滑到下颌、脖颈,最后,一整只大掌停在她脖子上,手上那股深厚的力道似乎在酝酿什么。


    “身子乏了,便睡了挺久。”云蹊话音细颤,扬起颈,霎时头皮发麻,一动也不敢动。


    他是发现了?要在这立刻掐死她吗?


    她不想引颈受戮,若是身旁有刀就好了,他要掐死她,她就捅死他,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她死了,也不能让他这么快活!


    忽然,炙热的触感与她的肌肤一触即离,谢暇放开她,眼瞳中的光芒异常明锐,缓缓道:“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如绞缠在脖子上白绫松动,云蹊终于微张小口,肆意喘息,轻声试探:“天气太热了,屋里闷。”


    她犹听见了谢暇自她头顶洒下来的深重笑息,接近,便见他起身,迈步走向窗前。


    “既热,我去帮你把窗户打开,瞧你,浑身都是汗。”


    谢暇走到屏风前,余光轻瞥,像是看到了什么,眉头皱起。


    左侧这只纱幔,为何比右侧这只,要晃得厉害些?且还沾上了一星半点灰尘泥垢,瞧着布料有几分皱。


    云蹊见他在纱幔前驻足停留,稍不留神,一个微弱激颤,眉心一滴汗落在手背。


    又见谢暇收回视线,不作多言,步步靠近那扇窗。


    她并未松一口气,反而愈发紧张起来,方才千钧一发,她进来得急,似乎忘记擦窗台上的脚印。


    我去!这下完了!


    他是否已经发现了纱幔的不对劲之处?若是再看到窗台上有她的脚印……


    她缓缓闭上眼,听着谢暇的脚步声,呼吸跟随不上心跳,如临大敌。


    “啪嗒”——


    谢暇随手推开窗,明亮天光照进,洒在云蹊的眼皮上,她胸脯起伏,连牙关都在细颤。


    他洞察力敏锐,看到脚印,便是发现了全部,什么也藏不住。


    “喵~”比预感的谢暇的质问声先入耳的,竟是一声短促尖锐的猫叫。


    云蹊睁开眼,见一只通身雪白的猫趴在窗台上,她留下的脚印已被这只猫蹭得乱七八糟,只能看见泥土,却看不出是脚印。


    谢暇颀长的身影立在窗前,深深凝视那只猫,眸色幽暗,又伸出指尖蘸了些许窗台上的泥渍,这泥渍是外头带过来的无疑。


    可这只猫身上也沾了不少泥土,说不准是猫身上带来的。


    云蹊看谢暇良久没动静,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硬着头皮干巴巴道了一句:“爷,我饿了,我们何时去百味楼用膳啊。”


    谢暇施施然转身,脸上哪里还见方才那股阴怒之色,玉面含笑,走回云蹊身旁:“走吧,起身,现在就带你去。”


    云蹊见他这般神态,才如蒙大赦,稍稍放下几分心,仿佛在生与死之间走了一遭,最终被幸运眷顾。


    这只猫真是她的救命恩人。


    然而这件事还不算是勉强蒙蔽过去了,还有更重要的,她的脚崴伤了。


    若说是一个人在房中好端端把脚崴伤了,谢暇是断不会信的。


    她看得出他的疑心并未全然消除,只是没有直接证据罢了。


    绝对不能让他再添疑虑了。


    她咬着牙,艰难起身,也不知用了多大的耐力,才如平常一样,行动自如地穿上鞋,疼痛成双成倍扯动她的神经,她嘴唇都隐隐泛白,眼角湿润。


    “我来帮你穿?”谢暇看她穿鞋缓慢,又觉得她神色稍显不对劲,拖着腔调问她。


    “不、不用了,我是睡久了,腿麻。”云蹊终于直起身,端庄自然站在他面前,朝他绽了一个笑,主动去挽他的手,“我们走吧爷。”


    “嗯。”


    谢暇自然不拒她亲昵挽过来的手臂,她明媚娇艳的脸在他眼前晃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嗅着她身上淡雅的馨香,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她若真从窗户出去过,为何又还要回来?一走了之不是更如她意?


    但愿是他想多了,她没有这个心思。


    “我已让人提前去吩咐了,做的全是你爱吃的菜。”他牵着云蹊的走,带她下楼。


    云蹊压抑住因疼痛而颤。抖的呼吸,强装镇定,一步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扎得她脚底鲜血淋漓。


    艰缓走到二楼楼梯口,下了几个阶。


    她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一脚踩空,身子往下倾。


    “啊——”


    腰身突然被一道沉稳的重力拦截,谢暇反应敏捷,搂住她的腰,打横抱起,方不至于让她滚下去。


    云蹊终于不用再忍,任温热的泪从眼尾滑落,哭喊了一声:“好疼啊,爷,我崴到脚了。”


    这阶梯不低,谢暇看了眼她受伤的脚踝,竟立刻就红肿了,怀中的人哭的梨花带雨,说明这一下是真崴得不轻,不禁心头微触,轻声哄着:“莫哭,云儿,我带你去上药。”


    他不顾及周围人的眼光,稳稳抱云蹊下楼,将人放进马车,便去了药堂。


    上了马车,云蹊踢掉了脚上的鞋,嘴里还在喊疼。


    真的疼死了!同一个伤处崴了两次,她都感觉脚要断了。


    谢暇添了一句:“早说你腿还麻,我便抱你下楼。”


    云蹊正疼着,被他说的恼怒,气得面容涨红,心道,若不是你,我会受这个伤吗?怒嗔他:“爷还说风凉话,这是怪我了?若不是你非要带我来暮云轩,我会把脚崴成这样吗?”


    她落下的眼泪就跟晶莹的玻璃珠子那般,颗颗砸在谢暇心头,心都砸软了一半。


    他把人按入怀中哄着:“好了,莫娇气,是我不好。”


    马车在药堂前停下,谢暇亲自进去给她拿扭伤药,拿的都是金贵上好的药。


    回到车上,见云蹊仍一动不动坐着,她白皙的足褪去鞋袜,悬在空中,脚踝红肿。


    他轻轻抬起她的腿,搁放在自己膝上,欲要替她上药。


    这个姿势,云蹊趴在他肩头,五官皱成一团,越想越气,张嘴狠狠咬了他一口。


    谢暇猝不及防,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眯起双眸,话中带着些许警告,语气却柔:“你以为你受了伤,我就罚不了你了?”


    云蹊突然抹着泪,把脸撇开,如泣如诉:“那爷就罚我吧,左右你也不把我当个人!”


    谢暇听出她是因伤得不轻,心里委屈,才借题发挥,他松开她的脸颊,问她:“我怎么不把你当个人了?我对你还不好?出来一趟,你要什么我便奉上什么,你见过我给别的女人去拿药,还亲自替她上药吗?”


    云蹊连连冷笑,暗道,你还装上了?还真把这个当优点?


    她推搡他的胸膛,红着眼眶,趁机大闹一通:“爷是以为,只给些铜臭之物,就是对我好了?我想看些闲书,那染墨坊分明就在暮云轩隔壁,你都不让我去,你与同僚谈话,把我死死关在房中,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在爷眼中,我从头到尾都是个见不得人的妾室,爷是不是以为,赏我些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之物,我就得眉开眼笑?”


    谢暇现下是听出她就是因没带她去染墨坊买书,才记到现在,他无奈摇首,念她扭伤了脚,愿意迁就她几分。


    他从身后拥着她,给她擦着泪:“不过几本闲书而已,你若是想看,明日让下人去买便是了。李大人与我商议政事,你一介女子,能听懂个什么,我专门安排雅室给你歇息,你反倒还怪我,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云蹊演这一通,算是让他消了疑虑,目的达到,也不再忸怩作态,停止抽泣。


    “我还以为,爷是觉得我的身份上不得台面,才把我藏起来呢。”


    谢暇安慰她:“你矫情个什么劲,我谢亭植的女人,谁敢低看一眼?还是说……”


    他突然凑近她,暧昧道:“你想当世子夫人?”


    云蹊没想到谢暇会问这种话,心头一震,思绪断了一瞬。


    他这什么脑回路啊,谁爱要给谁去吧。


    她猜到他也就说说而已,目的是借这句话来试探她愿不愿跟着他。


    “身份不配”“为他着想”诸如此类的话肯定不能再说了,他不会信,她故意靠在他怀中,哭过后鼻音有些闷:“我若是想要,爷给吗?”


    谢暇黑瞳绽放亮芒,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倒也不是不行啊。”


    语罢,弯下身躯替她上药。


    思绪却不受控制,在想一件事。


    他对将来要与自己度过一生的妻子并未有什么期待。


    从前,他觉得正妻是用来巩固地位,相敬如宾的,可是如今,他不再那样想,因为依靠女人得来的权利如一盘散沙,永远也不能完全攥到自己手中。


    他不想放个自己毫无感情的女人在后院,若真要与一位女子白头偕老,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云蹊?


    相比于其他女人,他对她,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她若一直都这般乖顺听话,他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正妻之位。


    云蹊却没在意他这句话,自然也不知他心底的想法,她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被上药的脚踝上。


    马车回到府上,暮色四合,庭院被夜色笼罩。


    谢暇抱着云蹊下马车,院里的丫鬟垂首行礼,看也不敢看。


    用了膳后,云蹊脚不方便,被丫鬟伺候着去沐浴。


    浴房热雾氤氲,水色蒸腾,云蹊的睫上沾了一层白茫茫的湿漉。


    她躺在浴桶中,回想白日发生的一切,不禁泛起一阵余悸,真是惊心动魄,有惊无险。


    她不知谢暇是否还对白天的事持有怀疑的态度,但她可以确定,他日后带她出府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小。


    她明日就要找个借口,让下人去染墨坊买书,与沈随玉取得联系,集思广益,总比她孤立无援好。


    洗到一半,她身躯放松,神思虚浮,渐渐闭上眼皮,伺候她清洗的丫鬟也悄然退出。


    她察觉四周惧静,只闻水声潺潺,待房门再次被人打开,她陡然睁眼,便见谢暇站在眼前。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吓得语无伦次,下意识伸手去遮胸口,却无济于事,春光乍泄。


    谢暇只褪了一件外裳,穿了件里衣,露出一截挺直的腰身,步步朝她走去,嘴上说着:“云儿腿脚不便,我心疼,不知你沐浴,我可能帮得上忙。”


    云蹊坐起身子,整个背部贴在桶壁上:“不用劳烦爷了,我唤丫鬟来便行。”


    谢暇不容她拒绝,眉眼噙着温柔的笑意:“那怎么行,丫鬟有我伺候得你细致?”


    还没等云蹊看清,浴桶中俄然已经出现了两道身影,她贴在谢暇的胸膛上。


    箭在弦上,云蹊还天真地期盼他能收弓,“我的脚崴伤了……”


    “乖,不会碰到你的伤处。”他的声音如浸过水,湿润且带着魅惑。


    平静的水面骤变汹涌。


    他说不会伤着她的腿,便真的没有碰到分毫她的伤处。


    云蹊累的东倒西歪,被他抱起,下颌抵在他肩头,依稀听见他在说话,“云儿不觉得,这浴房缺了点什么?”


    云蹊不作回应,只觉眼皮沉重。


    “是不是缺一面落地铜镜,明日我唤人搬一架进来。”谢暇埋头在她颈肩,自顾自说着,“方不负这绝美景致。”


    云蹊虽半分力气也无,听到他这番话时,瞬间就联想到那等场景,狠狠咬牙,没忍住,一声变态骂出了来。


    谢暇眼眸沉沉,质问她:“你说什么?”


    “你是变态,变态!”云蹊毫不遮掩,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名副其实变态怎么了,敢干还不让人说了?


    谢暇垂眸笑了声:“那眼下,你不是躺在变态怀中?”


    偃旗息鼓的水声又汩汩流动……


    谢暇一想着白日里她说想要世子夫人的位置,便不受控制,他盯着她酡红娇媚的脸,很想问问她,她那话是否出自真心。


    可没等他问出口,怀中的人便晕了过去。


    算了,来日方长。


    只要他谢暇想要,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清晨,旭日初照。


    云蹊醒来后,谢暇不在府中,她习以为常,由丫鬟伺候她梳洗。


    面对一桌子丰盛的早膳,她只觉没什么胃口,随意用了两口。


    她刚想主动开口询问买书一事,拾翠便自觉上前道:“姨娘,大爷离去时说了,您想看什么书,便吩咐奴婢,奴婢叫人去给您买回来解闷。”


    经上次那事,拾翠与采蓝对云蹊由为生分,除了日常伺候起居外,从不敢与她多说一句旁的闲话,也全以奴婢自称。


    云蹊知道她们惧怕谢暇的手段,她们无亲近之意,自己也不会为难她们,想了想,言简意赅:“替我去买《离魂记梦》《四时诡记》这两本书来。”


    她记得与沈随玉的暗号,四字书籍,一次买两本,从今日开始。


    拾翠表示知晓,吩咐人去办。


    凭什么事只要是谢暇准许的,办事效率便飞快,拾翠才下去,半个时辰没到,书便买了回来。


    书封崭新精美,不染纤尘,云蹊拿过书,指尖颤抖地滑过,这是她指定的两本书,说明沈随玉有可行的法子。


    是以这两本书中,必暗藏玄机。


    只是她不知,书中的暗号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但她有三日的时间,可以一页一页,翻找出她要的信息。


    一拿到书,她便先开始翻开那本《离魂记梦》,视线仔细滑过每一页,书中故事囫囵吞枣在脑海滚过,她仔细在找纸上的玄机之处。


    外人看来,她看书看入了神,读得如饥似渴。


    《离魂记梦》翻开到第二十页,纸张右下角,一个沾满油渍的手指印赫然闯入她眼帘,可她并未有发现记号的激动心绪,反而微微蹙眉,感到不对劲。


    沈随玉会留这么明显的记号?他为人谨慎,显然不会。


    那这是……


    会不会是谢暇有所怀疑,故意吊着她,准她去买书,实则这本书已经经过了他的手?


    可很快,她又在脑海中否决这个想法。


    谢暇若想试探她,更不会不慎留下这么显眼的痕迹。


    他只会看过书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让人她交到她手中,然后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拾翠。”她叫来拾翠,问她,“这书是你叫何人去买的?”


    拾翠答:“回姨娘,是奴婢吩咐前院的屏儿去买的,她一贯是府上采买跑腿的,可是书买错了?”


    云蹊只能谨慎再谨慎,她想验证一个猜测,“你去叫屏儿过来。”


    少顷,屏儿便被带了进来,这丫头身形矮小,年纪不大,进来先环顾四周,再对着云蹊磕了两个头:“见过姨娘。”


    云蹊佯装愠怒,将那页沾着手印的纸张展开给她看,直言道:“我叫你去买书,你却随意翻看,把书弄得脏污不堪,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这一通训斥,院里的下人都围过来看了。


    云蹊知道做下人的不易,从不为难下人,也从未生过气,可这回,她是故意为之。


    她猜出许是中途经手的下人弄脏了书,若是寻常,她自然不甚在意。


    可这书中有她的求生之法,若是人人都翻上一翻,不小心把记号弄没了,或是误翻出玄机,被谢暇发现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故意发这一回怒,便是为了叫旁人日后不敢动她的书。


    屏儿是看这书稀奇,又素闻云蹊善良宽厚,才敢随手翻了几页。


    她没料到云蹊竟生这般大的气,知道这位姨娘受宠,怕她会转头告诉谢暇,立即求饶:“姨娘息怒,是奴婢不慎翻了几页,把您的书搞脏了,奴婢不敢了,姨娘饶我一回吧。”


    云蹊本也没想罚她,让拾翠扶她起来,声色软下:“我知你也是无心,罢了,我不罚你,可下回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我只好告诉大爷了。”


    屏儿虚惊一场,再磕了两个头,连连道谢。


    围观的其他下人也对云蹊改观,难免认为她是恃宠而骄了,可无论如何,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是不敢再怠慢她。


    这场质问到此止息,众人正要散去。


    谢暇踩着夜色回府,一进到内院便看到一大群人,声色轻扬:“这是做什么,竟这般热闹?”


    第35章 暗号


    云蹊神情忽而变幻,她不想把屏儿弄脏了书的事情闹大,此番是趁着谢暇不在府上,才狐假虎威一番。


    她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忙吩咐拾翠把屏儿带下去。


    谢暇刚迈步进院,便见人俱走了,笑道:“背着我说什么了,怎么我一回来就都散了?”


    云蹊被人扶着起身,上前迎他,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差了个丫鬟去买书,她却随意翻看,把书弄脏了,我说了她两句而已。”


    谢暇一进屋,下人便鱼贯而入,伺候他更衣净手,又点灯摆膳。


    他看云蹊腿脚不便,将人抱到餐桌前,拿过桌上那本《离魂记梦》,随手一翻,便翻到沾上油污的那一页。


    云蹊不敢主动去抢,屏息凝神,心中不住地忐忑。


    他就这么一翻,应当不会发现什么吧?


    “原来你是闹着要看这种杂书?”谢暇耸肩轻笑,显然是不在意,把书还给她,又道,“你性子太过良善,丫鬟们多少不服你,都是奴才,下回谁做的不好,狠狠罚一顿就是了,她们便再也不敢。”


    他眼皮微挑,话语轻巧,一句话便把人划成不可逾越的三六九等。


    云蹊扯了扯嘴角,不欲与他多言,把两本书放到小榻上。


    她下意识飞快藏书的动作却逃不过谢暇的眼。


    他尽收眼底,却一言不发。


    这两本书是经过了他的手后,才到了屏儿的手上。


    他去查了染墨坊,这家店背后倒是没什么端倪,东家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与云蹊扯不上什么关系。只是不知为何,昨日暮云轩的事仍令他心中不踏实。


    虽找不出蛛丝马迹,但试一试她总无妨。


    因此,他在《四时诡计》中的某一页,藏了一道暗号,以她谨慎心细,不会找不到。


    若她真照暗号上去做,那便说明,她仍与什么人有联系,以为这暗号是那人所留,暮云轩的种种不对劲之处,便有迹可循。


    而她的所作所为,都是逢场作戏。


    他幽幽的视线离开那两本书,慢条斯理执起筷子用膳,就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云蹊却以为他全然放松警惕,压在心头的巨石稍微松泛。


    夜里,谢暇照常替她上药,他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便包裹住她的脚踝,指尖蘸取药膏。


    冰凉的膏体触碰到肌肤,脚踝又被他攥着,云蹊万分不自在,倒抽了一口气:“爷,还是我自己来吧。”


    谢暇手腕不松反紧,十分有耐心:“从前不也是云儿替我上药?你有伤在身,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般呵护,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才是。


    云蹊不再拒绝,任由他来。


    她知他一向言不由心,花言巧语,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暗暗腹诽,他若是这般柔情似水、知恩图报之人,就不会做强行纳人为妾的事了。


    —


    谢暇依旧早出晚归,并未阻止云蹊看书,他在静静等待,她的动向。


    云蹊趁着谢暇白日不在,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看那本《离魂记梦》,可她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除了正常的文字、插图以外,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不知是否是暗号藏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隐蔽,可她没时间纠结这一本,把目光转移到了那本《四时诡记》上,先看看第二本书上可有玄机。


    这本书讲的都是些离奇古怪的民间灵异故事,若仔细去理解内容,倒真让人背后凉飕飕的。


    可云蹊却没心思去看故事,她把注意力放在单纯的文字上,沈随玉若是藏东西,必得从字上下手。


    等到这本书也翻完一大半,并未发觉不对劲之处,她瞳孔微暗,像是泄了几分心气。


    沈随玉不会又在耍她吧?


    可他没道理这样做,他也走投无路,找不到回家之法,只能与她合作。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又反悔了,为何还要遵照与她的约定,给她这两本书呢?


    思忖半晌,她提起一口气,柔了揉酸胀的眉心,重振旗鼓,继续翻看起来。


    翻到后半本的某一页,指尖甫一滑过纸张,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差距,纸的材质似乎与前面的纸张不同。


    她凝眸屏息,眉头蹙起,盯着这一页的字细细看,再用指尖去感受,逐行逐字摩挲,蓦然,她眸色顿亮,这一页中,竟有几个字微微凸起。


    凸起的字并非连续在一块,而是分布在各行各角落,她唤人取来纸笔,把那些异样的字逐一写在纸上,整整有三十个字。


    又对着这些毫无关联,七零八落的字凝视了好半晌,终于拼凑出一句话来。


    “明日老地方见”


    三十个字中,只有这六个字是有用信息,能组成通顺的话,其余的字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无实际意义。


    这般隐秘谨慎,她暗暗笃定,就是沈随玉留给她的信号无疑。


    他是想出法子了,书中传信不方便,只能面议?


    那个老地方,指的便是染墨坊了。


    可她前日才跟着谢暇出去过,明日该找什么借口再出去呢?出去了后,又该如何去染墨坊?


    她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思来想去,也只能借着去买书的由头,再冒险一把了。


    暗号被找了出来,这本书她也无心再往后翻了。


    谢暇人不在,她也无需太防备,只把两本书随意放在桌上,闭目假寐了片刻。


    此时还未到午膳时辰,采蓝送来一盏消暑的荔枝露作点心,云蹊满脑子想着后日要怎么出府一事,哪里有心喝糖水,只歪在榻上,随口道:“你放那吧,我过会儿再喝。”


    采蓝终归不及拾翠稳重,总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见一向待人和善的云蹊昨日责备了屏儿,认为云蹊越发恃宠而骄了,又想到自己这段时日待这位主子冷淡,不知云蹊可会看自己不顺眼,要找由头治她。


    是以露了个笑颜,望着桌上那瓶并不新鲜的百子莲,恭敬道:“姨娘,这花都枯了,奴婢去给您剪几枝新的来。”


    云蹊知道采蓝的心思,她在怕自己给她穿小鞋,才刻意亲近,可自己的确不想为难任何人。


    为了让采蓝心中安稳些,她摆摆手,任她去了:“有劳你了。”


    采蓝笑逐颜开,捧起花瓶转身便要走,一个不慎,打翻了桌上的荔枝水,荔枝水瞬间蔓延,云蹊眼疾手快,收走了桌上的两本书,可终是慢了一步。


    《四时诡记》倒是没被打湿,可那本《离魂记梦》已湿了个透彻。


    采蓝眼见好心办坏事,闯了大祸,立时跪在地上磕头:“姨娘恕罪,姨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想着,姨娘如此宝贝这书,今日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云蹊内心无波无澜,并未生气,这书也没什么意义了,湿了就湿了吧。


    她对采蓝道:“无妨,你下去吧,今日天气好,我放在窗台上晾一晾,到下晌就干了。”


    她翻动身子,随意将《离魂记梦》展开铺到窗台上晾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现一般。


    采蓝的心扑通直跳,听见云蹊并不打算处置她,才如蒙大赦,觉得云蹊对她还是不同的。


    “多谢姨娘体恤。”


    云蹊默默思量,拾翠秉性安和,没有自己的心思,不好拉拢,可采蓝就不一样了,倒不如趁此时机,笼络一番,往后说不定还能帮上她忙。


    她趁机拉过采蓝吓得冰凉的手,笑道:“瞧把你给吓得,你与拾翠都是在金陵时就跟着我的了,我对你们怎么能跟对旁人一样呢?不知为何,拾翠总待我疏淡,也不大和我说话了,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也就只有你,还爱往我身边凑。”


    她说着,褪了一只手镯套到采蓝手腕上,对谢暇罚了她们一事装作并不知情,“我闷得慌,你多和我说说话,别总一味地低头做事,跟个闷葫芦似的。”


    采蓝没有拒绝云蹊的示好,嘴上替拾翠说了几句好话。


    心中却想着,姨娘待她定比待拾翠亲厚,经过上回,姨娘定是死心塌地跟着大爷了,而大爷又这般宠爱姨娘,泼天富贵来日方长。


    她若跟姨娘打好交道,往后姨娘身边大丫鬟的位置,必是她的无疑。


    拾翠不懂审视夺度,再聪慧能干又如何?


    她一改方才的惊恐之态,对云蹊亲近了几分,云蹊再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说自己想小憩片刻,让她下去了。


    采蓝走后,云蹊百无聊赖,望着窗外荫浓的树影,渐渐入了神。


    她正是一年前的夏日穿越而来,迄今已两年了,这两年来,将近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从没有过一刻,放弃过回家的信念。


    微风一吹,搁在窗台上的《离魂记梦》边角蜷曲,只因沾了水,纸张湿重,并不能自然翻转。


    云蹊目光倏然一掠过,只觉那纸张的颜色不大对劲,原本白皙光滑的纸张,洇湿之后竟微微黯淡,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黄色。


    她呼吸稍滞,拿起书翻了几页,只见原本漆黑的字迹,全都消失了,整册书变成了一张张空无一物的纸。


    她惊得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喉咙发涩,脸上的血色瞬褪一半,重新拿起这本第一次翻过没发现任何异样的《离魂记梦》


    难道这本书里面也有什么暗号?要把书打湿才能显现?


    确认四下无人,她急切地一页一页翻开,翻到一半,都是无字的纸,再往后翻了几页,几行字赫然显现了出来,上面写的是:


    半月后围猎会,敖图进贡祥兽猛虎,谢亭植受封使臣,牵虎游马场。


    朝廷大宴,他必会带你前去。


    届时在其身上下迷香,令猛虎闻香失控。


    事成之后,自会有人接应你。


    余下动向,再议,稍安勿躁。


    云蹊看完后,整个身子差些坐不住,如被一棒子敲散了心神,堤坝崩溃,汹涌的情绪便直击脑海。


    朝廷大宴,这是宫里的事,沈随玉竟想借此时机,让她下手杀了谢暇。


    他有这般大的本事,那他在宫里想必有极大的靠山。


    不过,这的确是个彻底摆脱谢暇的方法。


    她感到惊奇,他竟然把两个暗号,用两种不同的方式,分别藏在两本书里。


    那《四时诡计》中提到的“老地方见”,或许是沈随玉想让她去染墨坊,借机把迷香给她?


    她几近缓了半个时辰,才压下心头的激荡与震惊,把书再次放回窗台晾晒,看着日光漫上纸张,纸张一点点干涸,显露出原本的字迹……


    方才的一切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里,谢暇回府,用膳时,云蹊神情闪烁,心不在焉。


    谢暇将她失神之态尽收眼底,暗暗猜测,她是否已经发现了书上的暗号,在想要如何跟他提明日出府的事。


    他装作不知,拂起衣袖,夹了一只翡翠虾球到她的碗中,温声道:“云儿,在想什么,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云蹊恍然回过神,惊了一跳。


    谢暇的突然出声,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脑海中的想法被他窥探到了的错觉,她控制住轻颤的手腕,方不至于让筷子滑落。


    “没什么,就是下晌还用了点心,不太饿。”


    沈随玉的计划是让谢暇死在猛虎手下,她便能成功逃脱。


    可她望着身前男人漆黑的眼瞳,锐利的五官,顿生一股浓重压迫感。


    倒也不是下不去手,这个恶劣的男人,那样折辱她、强迫她,一次次阻止她回家,一次次让她的希望破灭。


    她早就把他当仇人,又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只是,这个计划,她需得一五一十地取得谢暇的信任,万无一失地将迷香下在他身上,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叫他发现她有害他之心,那死的就会是她自己了。


    第一步,取得迷香,眼下谢暇查得紧,她现在弄不到外头的药材,迷香这东西,只能靠明日沈随玉传递给她。


    她思绪回笼,慢吞吞吃下谢暇给她夹的虾,味同嚼蜡般咽下,接着,也给谢暇夹了一道桃仁山鸡丁,掐着嗓音试探:“爷,我在府上闷得慌,明日我想……”


    谢暇目光深幽,忽而看向她,眸露寒意,如一把出鞘的寒刃,寸寸划过她脸庞。


    想出府吗?她果然发现了他留下的暗号。


    他刚好借那个“老地方”,套出她是在什么地方,与什么人联系。


    他扬唇一笑,掌心轻柔拂过她的脸,五官尽显柔和:“想做什么?说吧,支支吾吾的,你哪次提条件,爷没满足你?”


    云蹊道:“想您请个杂耍班子,来府上演几出戏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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