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试探
谢暇眼皮微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就这样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身上脸上都是泥渍,云鬓散乱,神色惊慌。
方才他亲眼见她滚下了山坡,他还故意放跑了几个歹人,制造他们与她汇合的时机,可她竟没有与那些人接应,也没有私自下山。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云蹊缓缓走过来,捂着胳膊,眼眶微红,许是翻滚途中受了伤,嘴上还在喊着疼。
谢暇倏然睁开半眯着的黑眸,张开双臂把她往怀里一带,若无其事,声色轻柔沉稳:“没事了,我刚清理完那些人,正想去找你,你胳膊受伤了?”
他的关心并未让云蹊感到半分温情。
云蹊靠在他怀中,皮肉紧绷,心中警惕,无比庆幸自己去而复返。
她本想顺着山坡往下跑,可道路越是畅通无阻,她越发觉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她了解谢暇,他行事心细如发,这趟去金陵绝非他初次出行,若这般轻而易举就遭人暗算,他哪里还能活得到现在?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会不会是他试探她?而山下就有他的人。
暮色沉沉,她又人生地不熟,就算下了山,也一时走不掉,依旧是羊入虎口罢了。
若她中了他的计,便会失去他的信任,到时候要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是以,她打消了下山的念头,原路返回。
返回其间,一支乱箭凌空飞来,与她擦身而过,箭头就直插。在她身侧的树干中,箭尾系着一根细绸带,上头绑着一团纸物。
荒郊野岭,她站在原地,冷汗直冒,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顷,见四周没动静,她才取下箭尾绑着的纸团,纸的材质与上回沈随玉写来催促她、藏在荷花酥里的纸一模一样,字迹亦是如出一辙。
展开纸张,上头只写了三个字:金陵见。
看完之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黑衣人是沈随玉派来的,他与她传信,说明还是想与她合作的。
看吧,若谢暇真是凶多吉少,沈随玉的人完全可以把她直接带走,没必要以箭传信。
说明沈随玉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成功刺杀谢暇,只是为了趁乱把口信送到她手中,让她谨慎行事。
而谢暇也安然无恙,是在故意探她的心,让她以为他大难临头,看她可会伺机而逃。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又返回谢暇等人所在的位置。
此时靠在他的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的温言缓语,她不禁心中发寒,暗自冷笑,他的心眼远比她想象的多,时时刻刻都在给她下套。
“方才马车被歹徒劈中,我不慎滚下了坡,胳膊抵在树干上,许是扭伤了。”
谢暇拿了方干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着脸,擦下她脸庞沾着的灰尘泥土,整张脸转而变得白皙,鼻尖通红。
他想她虽顽劣,这种刀光剑影想必还是第一次见,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莫怕,那些人已被我制服了。”他望着她水润带雾的眸子,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他看不清的东西,又试探,“方才是情况紧急,才没来得及救你,那处坡并不险峻,又离山下近,我还以为你下山了,正想派人下山接应你。”
脸上被他擦得泛起麻痒,云蹊觉得不舒服,挡开他手上的帕子,从他怀里钻出来,逡巡他:“大爷没事就好,我不放心您,又撑着走了回来。见您还在与歹人搏斗,死死躲在草丛后不敢出来。”
这番说辞虽并不能完全打消谢暇的疑虑,可他也找不出漏洞来。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打趣道:“我平日里倒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云蹊一时无言,觉得他的心眼可以和马蜂窝比一比了,“您不是让我仔细想想,做您的人吗,我好不容易想通了些,您若出了什么事,我日后仰仗谁去。”
这话谢暇听着倒是畅快,凝着的眉头稍显舒展。
他倒是希望她爱慕虚荣,死心塌地跟着他。
云蹊一边是想快些搪塞过去,一边是胳膊真的扭伤得不轻,疼了起来,催促他:“大爷尽说风凉话,您倒是没受伤,我胳膊疼得不行了,身上又没带药,不如快些下山,找间医馆拿些药擦擦。”
挨这么重一下,还要被他试探,真是倒霉。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轻,身子失重,被谢暇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挣扎,谢暇把她抱上马,清冽的声色洒在她耳畔:“马车不能坐了,骑马带你下山。”
他驰骋沙场,驭马熟稔,下盘极稳,一段颠簸的山路,马蹄疾驰如履平地。
云蹊不习惯坐马车,因为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没想到他骑马竟比坐马车还稳。
没一会功夫,便到了山下,谢暇先带云蹊去医馆看伤,幸好只是扭伤,不算严重,只拿了几样药涂。
他随身带着官印,沿途住的都是驿馆,比寻常客栈方便安全,到了本县驿馆,他只要了一间房,带着云蹊往楼上走。
官员带着美妾出行稀松平常,更何况还是谢暇这样的大官,驿馆的伙计点头哈腰,领着他们去房间。
云蹊双颊火辣辣,扯了扯谢暇的衣袖,轻声道:“我的手受伤了,不便伺候大爷,大爷不若再要一间房吧,我夜里要上药,若是疼出了声,怕惊扰您安歇。”
谢暇执起她的手,望着她还没生出几分血色的淡白小脸,心中微软。
她今日没有背叛他,做的很好,他也知她床。笫间向来生涩,便不带怒意地调侃了一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饥。渴之人?”
云蹊暗啐他,难道不是吗?
谢暇不容她拒绝,畅快地拉着她往里走,驿馆伺候周到,很快便有人抬了热水来清洗。
他让驿馆的丫鬟先伺候云蹊去沐浴。
云蹊泡在热水中,浑身不自在,生怕他在这胡来,连头发都没绞干便套了衣裳出来。
谢暇看她像只淋了雨的鹌鹑,狼狈不堪,不由得暗笑她平日里倔强机灵,男女之事上竟如此单纯青涩。二弟那个病秧子,行房有碍,只怕没体会到这等美人的妙处。
云蹊出来后,见他去沐浴了,才放心坐在小榻上绞头发,绞完发又拿出伤药,撩起衣袖,准备上药。
身后骤然贴上一片炙热的胸膛,她浑身一颤,差些把药酒打翻。
她不知谢暇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跟鬼一样走路没声音。
谢暇披了件月白薄衫,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眼瞳湿润,通身透着淡淡的檀木皂荚清香,环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稳稳接住药酒,一手抓住她白腻如雪的胳膊。
“别动,你是受我连累受的伤,我来替你上药。”
云蹊欲挣扎抽出手,可扭伤的手臂传来剧痛,皱着眉道:“我自己能上。”
“你自己涂得到?”谢暇笑音弥漫。
云蹊抗拒无果,也不想再吃苦头,便伸出手臂,由着他来。
谢暇学着以往她替自己上药的样子,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她肌肤上,生怕弄疼了她,动作温情,关怀备至。
云蹊屏凝呼吸,他越柔情,她便越后怕。
真是一念之差,今日她要是脑袋一热跑下了山,他恐怕已经把刀抵在她脖子上了。
她肩膀上也有擦伤,露出一只圆润肩头,感到一只大手贴了上来,皮肤瞬间绷紧。
这药上的度日如年,她连痛意都感觉不到,只有紧张感在心头盘旋。
谢暇嗅到她颈间的馨香,呼吸微浊,手便不安分地往前伸,触上一片柔软。
云蹊突然一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往哪摸呢?!她就知道这不是正经上药。
谢暇蓦然勾唇:“云蹊,是你的闺名?”
怪不得她从前的假路引上叫苏云,便是共了这一个云字。
云蹊神情凝固,尽是错愕,方才恢复红润的面色霎时又白了下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到了今日在南台寺随手写的祈愿签,背后阵阵发凉,他什么时候看了她写的东西?
她虽委身于他,心中仍不愿屈服。
她每次都安慰自己,算了,反正他脸生得不错,外面不知道,至少在府上,也没听过他房里有什么莺莺燕燕,还算干净。
思想封建又落后的男人,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内心所想,他怕是还要活个几百年才懂。
总有机会能逃离他,总有机会回现代。
可他轻而易举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她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为数不多的秘密都被他窥探到了的不安。
谢暇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躯一僵,又追问:“我二弟,他从前是这般唤你的?”
这个闺名,他竟到现在才知道。
云蹊听他低沉的语气,怕他再说下去要没事找事,连忙道:“都是前尘旧事了,大爷何必再提。”
“你倒是自觉。”
谢暇低笑,胸膛颤动,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日后,我唤你云儿可好?”
云蹊捏紧拳头,拧紧了眉。
她好端端的姓名,被他拿来断章取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恶心又俗气。
她忍着满腔怒火,低低叹了声气,咬牙切齿:“大爷爱唤什么就唤什么。”
名字而已,再忍忍,总有机会的。
谢暇对她的回答心满意足,听她一个劲喊手疼,放了她一马,没有拉着她行事,与她同宿,安然歇下。
烛灯熄灭,一片漆黑的网朝云蹊压下,她凝视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身边躺着个人,她极其不适应,睁眼到后半夜,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晚上睡觉,白天赶路,从兖州再行了十日水路,便到了金陵。
南地山明水秀,湖泊如带,云蹊站在船上眺望烟雨迷蒙的江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南方的家乡,微风吹拂,扫起她眼底的涟漪。
谢暇见她独自站在船上吹风,走了过来:“怎么了?”
云蹊立即正了神色,扯了个谎:“我这个身份,跟着您去金陵老宅,怕遭人白眼,背后说道。”
谢暇毫不在意:“你早已不是谢家人,你我名正言顺,何惧流言?”
云蹊心道:你恬不知耻,自然是不怕,况且也没人敢说你,那些人可不就要说我勾引你吗,到时候怕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宅斗。
谢暇看她美目含愁,正幽怨地望着自己,也不再调侃她,向她保证:“好了,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我在老宅附近有处私宅,我们就住在那里。”
云蹊强颜欢笑,心中却无比惆怅。
又是他的私宅,她到底该怎么出去?
沈随玉口中的“金陵见”,必不会是叫她坐以待毙。
船靠岸停泊,老宅的下人早已打了伞在岸口接人,雨天路滑,出行不便,只有谢暇的二叔谢朝来了岸口迎接。
白氏一直赌气,知道谢暇今日要到,索性称病不起。
谢朝是今年想让谢暇替他在金陵谋个官职,是以做叔叔的才这般殷勤,来接远道而来的侄儿。
叔侄寒暄了几句,谢暇又折返船上,去牵云蹊下船,带人上了去谢府的马车。
谢朝见了云蹊,面色不大好看。
大嫂白氏负气来到金陵时,把京城的腌臜事一股脑全跟老家的人说了,说谢暇做大伯的跟弟媳搞在一起。
再加上开祠除名的事传来金陵,如今又见谢暇走到哪便把这个女人带到哪,便知那些荒唐流言恐怕就是真的。
可他毕竟有求于侄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稳稳停在谢府前,下了车,谢朝在前头引路,说是府上今年扩建了园子,又翻新了几间院子,一一指给谢暇看。
谢暇只顾点头,淡淡接话,云蹊趁他说话间,飞速挣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
她环顾四周,谢家老宅与京城的宅子差不多大,叹谢家不愧是百年公府,足够气派奢华。
进了一处游廊,迎面走来两位女子,一位身着鹅黄衣裙,一位身着淡青衣裙,俱是桃李年华,妙龄芳容。
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相貌温婉,含羞带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上前对着谢暇端庄行礼:“表哥辛苦了。”
淡青衣裙的女子珠圆玉润,眉眼灵动,看样子年纪不大,也即刻屈膝:“大哥累了吧,家里早就备好膳了。”
云蹊静静看着,想到先前在府上听说过,谢暇的父亲纳过一位姨娘,而这位姨娘一直带着体弱多病的女儿住在金陵老宅,眼前这位青衣姑娘想必就是谢暇的庶妹谢怀意了。
一个是表妹,一个是亲妹。
谢暇笑着点头,与她们各说了几句话。
鹅黄衣裙的女子注意到了云蹊,轻声问:“表哥,不知这位是?”
云蹊一阵尴尬,匆匆别开视线,这里自然轮不到她抢话。
一旁的谢朝也沉着脸,不知如何接话。
谢暇顿了顿,薄唇抿着,显然对黄裙女子的贸然问话感到不虞,他不想在她面前解释云蹊的身份。
气氛冷凝时,谢怀意眉眼一弯,笑道:“林表姐,这是我二嫂,你想必没见过,我是见过的。”
她口中的这位林表姐名为林阅宁,是已致仕的林首辅的孙女,算起来与谢家祖上沾亲带故,便与谢暇这辈表兄妹相称。
除了表兄妹,还有一层特殊身份,便是与谢暇议了第一回亲的未婚妻。
谢怀意这声二嫂,缓解了在场众人的尴尬,说完,还朝云蹊回以一笑。
云蹊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她只当谢怀意还不知京城的事。
林阅宁缓缓欠身行礼,嫣然巧笑:“原来是表嫂,见过表嫂。”
云蹊不敢受,徐徐还了个礼,窘迫得脸上发麻。
谢暇看了眼谢怀意,似乎很满意她方才的机灵解围,到底是亲兄妹,算起来,他倒是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个小妹了。
他命下人呈上一早备好的两份礼,一份给林阅宁,一份给谢怀意。
谢怀意掀开锦盒的一角,眼中绽开亮芒,异常欣喜,原来是一套点翠海棠花珍珠头面,这上面的一颗珍珠都要百两银子呢。
“听说你在金陵议了亲?”谢暇问她。
提到亲事,谢怀意收敛笑容,眉间带愁:“大哥神通广大,果然这就知道了。”
她的姨娘眼皮子浅,人微言轻,嫡母白氏又不疼她,这桩可不是什么好亲事。
实则她怎么能没听说过云蹊的事呢,方才是故意替谢暇解围,想着讨好他罢了。
她摸着绸缎滑腻的锦盒,心绪激动。
想着:大哥一出手就这般阔绰,若是大哥能在京城帮她寻一门亲事就好了,他位高权重,只需说上几个字,她便一生荣华不用愁。
可大哥与她一向疏离,她也不知该如何接近。
清眸流盼,视线忽而就落到云蹊身上,心中有了想法。
谢朝眼看天色不早,话也说差不多了,催促道:“亭植,林老大人已在东厅等你了,说是取个日子,交换庚帖,趁早把亲事给定下。”
云蹊稍稍怔愣,谢暇要定亲?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怪不得他这趟来金陵这样急,原来是赶回来相亲的。
她听谢二叔口中说什么林大人,又注意到林阅宁娇羞低头,含情凝睇,粉腮红润,便猜这位林表妹便是谢暇的未婚妻,八九不离十了。
她想到在兖州时谢暇强行带她去南台寺,在自己要议亲的前提下,还一口一个露水夫妻,净说些恶心的话。
面露微讽,这人真是风流又虚伪。
谢暇颔首,爽快应下:“二叔先过去,替我好生招待一番,我换身衣裳就来。”
谢朝应下,领着谢怀意与林阅宁先行离去。
众人走后,长廊之上只有云蹊与谢暇两人。
谢暇悄悄勾了勾她的指尖,暧昧道:“云儿,我先送你回私宅,乖乖等我回来。”
第22章 求援
谢暇的私宅离谢府不远,两座宅子共用一条巷子,走两步便到了。
云蹊被下人带到宅子里。
这栋宅子白墙黛瓦,进了门便是两棵垂丝茉莉,枝叶细长,花瓣莹润垂珠,微风一过,如水晶帘摇曳轻颤。
院右侧是一片荷花池塘,荷花亭亭如盖,锦鲤摆尾游嬉。
院内清凉幽静,倒是个消暑的好地方。
她进来后,门口便站着几个带刀护卫把守,院中的丫鬟停下了手中的活,恭恭敬敬向她行礼。
她油然产生了一种被人窥伺与束缚的感觉,如一只鸟,飞进笼中,便再也出不去。
默默幽叹,谢暇可真是早有准备。
夜里简单用了膳,她借着去院子里消食的由头,到处闲逛,实则是想看看哪里防守有漏洞,可能找到什么机会。
可结果大失所望,院墙外围了一圈人,整个院子如铁桶一般。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给手上了药,褪了外衣躺下。
想着这么晚了,谢暇许是和那位林小姐久别重逢,正花前月下,郎情妾意,夜里不会回来了。
那样最好,省得来烦她。
一路的舟车劳顿使她浑身疲乏,加之昏幽烛火晃晃荡荡,不消片刻便困意袭来。
睡眼惺忪之际,身后不知何时贴上一片炙热的胸膛,谢暇将她越环越紧,她瞬然惊醒。
她知道是谢暇,可一时推不开他,细声挣扎:“爷,你压着我手了。”
谢暇方才回来,身上带进一阵茉莉清香,半撑起身子,手上松了劲,下颌贴在她脸颊上:“云儿,你怎么就睡了,不是叫你等我回来?”
云蹊略感无语,抬头争辩:“大爷又不留个信,若是不回来了,难不成让我干等一夜吗?”
她眠了半晌又被扰醒,脸上缀着朦胧红晕,娇慵无力,谢暇越看越心热,扯过被角,随她躺了下去。
“我不回来去哪?”他兀自回味着她的语气,分明是慵懒中带着丝质问,不禁笑道,“怎么,你是吃醋了?”
他终归是要娶妻的,林老太爷虽致了仕,可林家书香门第,清流世家,在朝中不缺势力与门生,他娶了林阅宁,也算是门当户对。
不过,那林家表妹虽素有才女之名,可单论样貌,生得远不极云蹊。
云蹊总觉得跟他说话十分费劲。
她是反驳他!他是怎么听出来她吃醋的?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谢暇不见她回答,又继续道:“林表妹秉性安和,温柔贤淑,不是善妒之人,将来必定容得下你。”
云蹊一脸无奈,不知该答什么,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今日一见林姑娘,才知什么叫端庄娉婷,林首辅的孙女,想必知书达理,才情斐然。简直和我这乡野出身的粗人判若云泥,我只怕日后给大爷丢脸。”
她想借机试探一下,谢暇即将迎娶贤妻,有林阅宁珠玉在前,她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知这一对比,谢暇会不会对她祛魅,放她离开。
谁料,谢暇道了句:“你知道就好。日后你可得好好学学规矩,我少不了要带你出去,你也不能总跟在我身后。”
云蹊真的是无语住了。
谢暇还真以为她在吃醋埋怨,怨她自己比不上林阅宁,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安抚一般:“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在爷心中,你与她比之,容貌更甚,爷就喜欢你这样的。”
云蹊紧紧捏着拳,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个一干二净,咬碎了一口银牙,这个混账!
这一路上,她以手受伤为借口,拒绝他的亲近,谢暇旷得久了,今夜说什么也没有放过她。
月上梢头,帘帐摇曳,房中低吟阵阵,夹杂着几声男子的轻笑……
翌日,谢暇手头暂无事,无需早起,待云蹊起身喝那避子汤,他才披衣下榻。
云蹊忍着那又苦又涩的味道,一口气干了。
她深知这东西极为寒凉,喝多了对身子不利,容易留下病根,她还不知要与谢暇纠缠多久,防止有孕的药物肯定是不能离的,可也不能天天喝这种药。
谢暇见她皱巴着脸,眉头紧蹙,对着空碗发呆,走过去问:“怎么了?”
“这东西苦死我了,我每回喝完,小腹都疼,不若爷赏我些药材,我配一味不那么伤身的丸药。”
谢暇眯眼思索,他本是觉着,她一个妇人,就该安分守己呆在后院,纵使她医术再好,他谢暇的女人,也不会有抛头露面去替人看病的机会。
他是不想再看到她摆弄那些药草的。
云蹊看出他在犹豫,撇了撇嘴:“爷就只顾自己快活,这药喝多了,对子嗣有碍,等日后您娶贤妻,纳贵妾,身份地位都比我高。万一我再子嗣艰难,该怎么在后院立足。”
谢暇听了这话,心中是数不尽的愉悦畅快。
原来她竟是担心这个,想得这般长远,连替他开枝散叶都想好了。
他揽过云蹊,亲昵道:“还是你想的周到,日后你大可随意使唤下人,要什么药材,都任神医挑选。”
云蹊口中道谢,别扭地任他抱着。
谢暇嘱咐她:“乖乖呆着,老宅那边的客还没走,我少不了要去应酬一番。”
云蹊点点头,心底却是焦灼难耐。
他把她当犯人一样关着,她又是才刚随他来金陵第二日,若是就找借口出去,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机会?
谢暇离开前,还给她挑了两个贴身丫鬟,他严格盘查过她们的家底与来路,绝不会让云蹊钻到收买人心的空子。
二人一个叫拾翠,一个叫采蓝,模样老实,毕恭毕敬,皆来见过云蹊。
云蹊一眼看出这两个丫鬟是谢暇的人,自己以后也不打算经常使唤她们。
她歪在榻上,眺望窗外的景致,视线缥缈,不知落向何方,一小块天地,一眼便能看尽。
下晌,谢暇并未回府,云蹊吩咐准备的药材,下人采买回来了。
她原本是给了下人两张方单,让他们对着单子去买药材,其中一批药材是配制避子秘方的。而另一批,则是一些安神助眠的药,她想着日后可能派得上用场。
正琢磨着如何配药,拾翠从院外进来,“娘子,三姑娘来了。”
云蹊停下摆弄手上的小铜秤,在脑海中对应一番,才想起这位三姑娘指的是谢暇的妹妹谢怀意。
虽不知来意,可她不愿跟谢家人过多牵扯,便找了个借口:“我有些乏,过会想午睡,怕是不好招待客人,你便说我已睡下了吧。”
“欸。”拾翠屈膝退下。
两个时辰后,拾翠来报,说人又来了。
云蹊颇心中不解,她与这谢三姑娘素昧平生,她为何锲而不舍地来找她?
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她回忆起昨日谢怀意的出手解围,终归是心软松了口,请了人进来。
她拍掸衣裳上的药草屑,命人去沏茶,起身待客。
谢怀意今日穿了身淡蓝色暗花绫裙,特意打扮过,通身清爽整洁,灵秀清纯,拎着一只漆木食盒,走进云蹊房中。
迈入房中,她先是闻到一股药草香,也可不甚在意,先与云蹊见礼,端庄坐下,露齿浅笑,脸上映着一对梨涡。
许是年纪尚小,五官还留着些许稚气,轻声细语道:“先前我来过一回,听说嫂嫂在午睡,便回去了,如今再来,没有打搅到嫂嫂您吧?”
关于自己的亲事,其实去求林阅宁才是正道,毕竟她是大哥将来明媒正娶的妻,可谢林两家的婚事终归没定下。
林表姐向来循规蹈矩,不是谢家妇之前,是不会来插手谢家的事的,等她嫁入谢家,说不定自己都出嫁了,哪里还等得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来找云蹊这位小嫂嫂。
她的目光落在珊瑚月牙桌上的几匹缎子上,一眼认出那是上好的珍珠纱,自己身上的粗糙料子顿时就显得寒酸俗气。
不禁想着,自己来讨好云蹊是对的,大哥一看便宠爱这位。
云蹊只听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便知这位三姑娘是个心思活络,冰雪聪明的。
昨日许是蒙在鼓里,唤她二嫂,但今日来了这私宅,知道了自己与谢暇的关系,即刻便改口叫她嫂嫂。
很会审视夺度,识人脸色。
她虽不知谢怀意的来意,可也不想与人交恶,再加上对面是谢暇的妹妹,她与他的家人亲近,想必更能降低他的防备心。
于是也一番客套:“自然不会,我歪在榻上也没睡着,许是身边的丫鬟以为我睡了,才擅自去禀了你,让你白跑了一趟。”
谢怀意目不转睛地恭听她讲话,把礼节展现的淋漓尽致,声色清脆:“嫂嫂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嫂嫂愿意见我,我跑几趟都乐意。”
云蹊暗想,她来这一趟为的事,想必还不是小事。
二人再随意谈笑了几句,谢怀意便抽出食盒中的木屉,那木屉中摆着几块雪白如玉、晶莹剔透的点心,洒了桂花蜜,散发出一股淡淡桂花香。
若说送礼,她手头寒酸,没什么可送的,再者这位嫂嫂得大哥偏宠,什么金贵物没见过,寻常物件定是看不上。
唯有伏低讨好,拉拢一番人心,才有机会。
“我平日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不是呆在房中绣绣花,便是学做些点心。这是我自己做的透花糍,先拿去给姨娘和母亲尝了,想着送些过来给嫂嫂和大哥尝尝,手艺笨拙生疏,嫂嫂别嫌弃才是。”
云蹊望着那几块精致漂亮的点心,看出她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也不忍驳她的面子,拿起一块进嘴,细嚼慢咽。
“这点心做的极好,不输外头买的。”
得了夸赞,谢怀意眉梢泛喜,又坐得离她近了些,先是旁敲侧击:“这是我跟一位从前在京城谢府当差的厨娘学的。”
云蹊淡淡点头,又夸她心灵手巧。
谢怀意又道:“说起京城,我从出生便一直住在金陵,从未去过京城,嫂嫂在京城生活了几年,觉得那里比之这金陵如何?”
云蹊一头雾水,听不出她想把话扯向哪头,只答得圆滑:“各地有各地的好,风光景致都不同。”
“是吗,我可真想回去看看。可惜定了亲,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了。”
“为何这样说?”云蹊见她提到婚事便眉间郁郁,猜她许是不愿意成婚,思索一番,尽力让自己话顺应这个时代,“女子是要嫁人不假,可嫁人仅是一个过程,并非结局,就算成了婚,也照样是一日三餐,一天一天的过,就当身边多了个过客而已。”
谢怀意抬眸凝望她,一瞬间,脑海中的神思都断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话。
她听得最多的,便是嫁人后,丈夫就是自己的天,要听丈夫的话。
怔愣过后,她仍沉溺在那门亲事带给她的惆怅中,红了眼眶:“嫂嫂是不知母亲和姨娘给我说了门什么亲,那人大我十五岁,房里一堆小妾,就连庶子庶女都有好几个,我多处打听,听说他总爱打女人……”
云蹊神色凝重,轻拍她的手,以表安抚。
谢怀意许是意识到失礼,拿帕子拭泪,“是我失态了。对不起,嫂嫂。”
“没事。”云蹊摇摇头,再宽慰了她两句。
安慰之言苍白无力,因为她也没什么办法。
至此,谢怀意来这趟的目的,她也全看出来了。
谢怀意是不满意自己的这门婚事,想让谢暇在京城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才来讨好她,想让她吹吹谢暇的枕边风。
她把吃了半块的点心放在桌上,接过采蓝送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点心虽好吃,只是我这几日偶感风寒,腹中不好克化,不能用太多,剩下的这些,我会替你送给大爷尝尝。”
言外之意,我对你并无恶意,也十分同情你,可实在是帮不了你这个帮,你若有难处,何不自己去找你大哥试试。
况且,谢暇花言巧语,实则心性凉薄,只把她当个玩物,她有什么资格插手他妹妹的亲事。
她好不容易博取了他一丝信任,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谢怀意是个聪明人,她本以为云蹊良善单纯,可没想到,她话里话外竟是拒绝之意。
她虽伤心绝望,可也不能表露在脸上:“这点心皮是糯米揉的,吃多了积食胀气,嫂嫂还是别吃了,下回我再做些好克化的来。”
二人谁也没把话说破,表面维持着和气,可一方的请求与一方的拒绝早已明晃晃显露出来。
谢怀意仍不死心,又露出笑颜:“我虽没去过京城,可金陵的每个地方我都熟,嫂嫂初来乍到,若嫌无趣,不如明日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云蹊听出她话中之意仍是想拉拢自己。
可她的确无能为力,帮不了她。
她自私地想,若是能拿谢怀意做幌子出府……
谁料身旁的拾翠突然站出来打断:“三姑娘,大爷吩咐过,娘子在兖州时遭歹人袭击,扭伤了手,尚未痊愈。又是初次来金陵,人生地不熟,还是少出去为好。”
云蹊的幻想破灭,眸底透着幽怨。
谢怀意表面尴尬点头应下,却暗自思忖起来。
嫂嫂都没发话,一个丫鬟却斩钉截铁替她拒绝,又观云蹊神色恹恹,她像是顿时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她方才进院子,那般多的护卫把守,都把她给吓了一跳。
原来这位小嫂嫂,竟是不愿跟着大哥的。
难怪她方才能就嫁人一事说出那番话来。
她留了个心眼,起身告辞。
直起身子的那一刻,小腹传来一阵剧烈坠痛,面色瞬时煞白,步履虚浮,差些倒在云蹊身上。
云蹊瞳孔一震,连忙扶着她:“你怎么了?”
谢怀意平复呼吸,一手贴在小腹上,面带窘迫,“不瞒嫂嫂说,我是月事来了。”
云蹊恍然大悟,原来是痛经。
她见谢怀意额头冒起细密汗珠,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便猜到她的痛症不轻,担忧道:“看你这样子,已是很严重了,平常没找大夫看吗?”
谢怀意愕然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嫂嫂说笑了,这种隐症,怎么找大夫看?”
蓦然间,一股辛酸萦绕在云蹊心头。
对,这是古代,女子为了名声,不会去特意看隐症,有什么疼痛都是硬抗着忍过去。
不像现代,每个人都有平等寻医问药的权利。
“我懂医术,我来替你看看吧。”她牵过谢怀意的手坐下,便摸到她冰凉的指尖。
“多谢嫂嫂,我说怎的一进屋便闻到药草气息,原是嫂嫂竟还通岐黄之术。”谢怀意抿着淡白的唇,扯了个笑。
她一向体弱,云蹊诊出她是宫寒严重,需开滋补气血的方子调理,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只怕有损身体与子嗣艰难。
古代未出阁的女子是不好看这病的,她给谢怀意开了张方子,让她派个丫鬟去抓药来煎了喝,日后每个月在月事到来前喝。
谢怀意感激地收过药方,连连道谢,二人就病情聊到天色将晚,谢怀意才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谢怀意再次注意到院外把守的护卫,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丫鬟碧荷来接她,她把云蹊写的方子交给碧荷,“你先去问个大夫,查查这方子,若上头的药正常,再去为我抓几帖来。”
谢怀意前脚刚走,谢暇后脚便回来了。
今日与林家谈妥了,婚事便定在下月初八。婚期定下了,三日后便是二叔过寿,待过完这个寿,他还要秘密回一趟杭州。
他如今常驻京城,浙江巡抚这个官职,想必不日后便要落到旁人头上,他怕浙江这块江南富地,会落到长公主的人手中。
是以他得回去一趟,打点好上上下下的人,把这股势力攥紧在手。
这便是他这趟来金陵,所有要做的事。
“大爷。”院里的丫鬟见他回来,俱恭敬行礼。
他看也不看,大步流星迈进屋,掀开水晶帘,清幽药香扑鼻而来,云蹊仍在亲力亲为,捧着研钵碾药。
望着缱绻灯影下她纤瘦的背影,他烦闷的心神得到一丝安定。
“大爷回来了。”云蹊敏锐捕捉到他的脚步声,放下石锤,热切朝他走去。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好了晚膳,又多点了两盏烛台,将满屋照得亮敞。
谢暇张开双臂,示意要更衣。
以往都是下人来,这回竟是云蹊主动上前,她踮起脚尖,触碰到他的衣领,可这衣物繁琐,她解了半晌都解不开。
她感受到谢暇带着玩味的灼热目光打在她脸上,侧脸瞬时发红发烫,内心一阵窘迫。
她就想献个殷勤而已,他穿这么难解的衣裳做什么?
她的主动令谢暇心情愉悦,他欣赏着她笨拙的动作,突然轻笑着牵过她的手,逐步教她:“笨,解开这。”
如此生疏,日后怎么办,看来这伺候人的规矩她还得多学。
云蹊手指都在打结,在他的指引下,勉强解开领口系带。
更完衣,谢暇先行坐在圆桌前,对她道:“净了手来用饭。”
丫鬟端来铜盆,云蹊将手浸入盆底,擦干每一根手指,走到谢暇身边坐下。
刚执起筷子,谢暇便开口问:“三妹妹来找你做什么?”
云蹊指尖微缩,有一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严格监视的不适感。
他这就知道了?
也是,这一院子人都是他的眼线。
云蹊眨着清亮的圆眸,撇了撇嘴:“送了些点心来,还说要邀我出府玩,我说大爷不允我出去,她便走了,走之前我还替她看了个小病。”
谢暇自是一五一十都知道这些,试探她:“她若缺玩伴,有林阅宁作陪,为何来找你?”
谢怀意不会无事献殷勤,必是有求于她,不该她管的事,也不知她应下没有。
“这我就不知了,是她自己来的,我又没请她。”
云蹊听出谢暇在试探她,暗叹,幸好她没多管闲事,应下谢怀意的请求。
她放下筷子,将身子偏向一旁,幽幽道:“什么叫她为何来找我?大爷的意思是,我身份低微,不配和三姑娘站在一起吗?”
谢暇望着她闷着脸的模样,唇角带笑。
她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不错。
他夹了一块酸梅鸭放到她碗中,刻意软了几分声色:“怎么会呢,我待你多好,你还不知我心里你是怎样的?”
云蹊才不受他的好意,自顾自道:“爷说对我好,我跟着爷来金陵,路上还受了伤,可刚来就被当犯人一样关着。三姑娘说,街上有许多新奇玩意,我第一回来金陵,还什么都没见到呢。”
第23章 时机
烛火映在她侧脸,肌肤如同细腻清澈的玉石,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她偏着身子,颦眉低蹙的模样,看着颇为委屈,几句赌气之言更是如猫爪一般抓在谢暇心上,挠得他生出几分痒意。
他从容不迫地盛了碗色泽奶白的鱼汤,将碗移到她身前:“我是念着你的伤未好,才不让你乱跑,你竟觉得我把你当犯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云蹊差些被他冠冕堂皇的话气笑了,强忍着没发泄,哼了一声:“门前凶神恶煞站着好几个人,这不是关押是什么?我若是想走,在兖州时早就下山弃您而去了,我已经决定跟着您,您却还要疑神疑鬼。”
相处这段日子,她也看出来了,谢暇此人吃软不吃硬,若是一口一个不情愿挂在嘴边,有的是苦头吃。
只有假意委身他,博取他的信任,再慢慢消磨,方有机会。
她深知自己这番话在他耳中不过是耍耍性子,他乐见其成,不会怪罪。
谢暇细品她的话。
他所求是你情我愿,关着她,是怕她还不死心,想着逃跑。
可她的确没有背叛他,一路上也还算老实乖顺,今日想必是听到谢怀意提到金陵风物,觉得在院子里呆得闷了,也情有可原。
她若不再犯倔,他也不是不能放松些对她的管制。
他揽过她的肩,狎昵般掐了把她的脸:“你脾气倒是大。”
“爷是承认了?”云蹊娇声痛呼,拍开他的手。
谢暇抓住她的手腕,笑道:“我准你出去玩一日,不过,你不能跟谢怀意一起,我自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唯有他全程派自己的人跟着,他才放心。
云蹊没想到他松口这般快,顿时心花怒放,双眸明亮璀璨,五官更显漂亮明艳。
谢暇见她如此雀跃,趁机俯身过去,轻挑着眉,“就没有点表示?”
云蹊看出他所图,一时窘迫又别扭,捏紧拳心,闭上眼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谢暇立时眼瞳暗沉,被她的唇触碰过的肌肤如被轻柔羽毛扫过,发麻、发烫起来。
略施奖赏,便能换来她的主动,何乐而不为。
“再过几日是二叔的寿宴,届时会在城外庄子里举办赏荷宴,我再亲自带你去玩,如何,开心吗?可别再说我对你不好了。”
“当真,不是骗我的吧?”
云蹊换上一副笑颜,故意拿起腔调,“二老爷的寿宴,想必林姑娘也会去吧,我这个身份,若是去了,不合规矩的。”
谢暇神色微动,意味深长地凝眸打量她,又想起他昨日夜里回来得晚了,她出言呛他的语气。
还特意提林阅宁,怎么听都像带着点微妙的醋意。
她是他见过心思最多,也是最狡黠圆滑的女子,没想到争风吃醋起来也是不一般。
林氏养在深闺,怕是没有她厉害。
他眯着黑瞳,半扬唇角:“我在身边,你怕什么,谁还敢欺负了你去?”
“那就好,有爷护着我,我就放心了。”云蹊顺势让他以为她已经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让他以为她就是怕失宠,内心不安。
男人果然大部分都吃这套。
当晚,房里叫了好几回水,云蹊连骨缝都是软的,疲乏至极,最后迷迷糊糊挂在谢暇怀里,被他抱去清洗。
躺在榻上时,浑身如显陷进一团柔软的棉花中,连毛孔都放松下来。
她侧身背对谢暇,感受到一缕发丝被人绕在指尖把玩,她实在是没力气理睬,由着他弄。
“云儿,这是何物?”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云蹊睁开眼皮,缓缓转身,见谢暇不知何时摸到她藏在枕下的玉佩,当即警铃大作,困意瞬间消散。
“爷,这只玉佩是我家传之物,我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说罢,伸手便要去夺。
谢暇长臂轻易一举,她便扑了个空。
他把玩着玉佩下方的穗子,眉眼一挑:“这不会是什么信物吧?”
这半块玉晶莹剔透,纯澈无瑕,若与另一半合起来,倒像是一男一女定情之物。
她有这一半,那另一半在谁哪?
云蹊心头一紧,玉佩她日夜都藏在枕下,今日是疏忽,才被他发现了。
这是她回家的希望,她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她故作落寞:“爷果真眼尖,这是我爹娘传给我的。原本是他们一人一半,传到我手中,被我不慎弄掉了一块,如今只剩这一块了,我当宝贝一样带在身上。”
谢暇拖着腔调噢了一声,也不知在想什么,待她再伸手来拿时,把东西还给了她。
“既是家传之物,那便好好收着才是。”
云蹊拿回玉佩,如释重负,还好他没多想。
正当她以为这事过去了时,谢暇又道:“不若我们也去打一对信物,一人一半。”
云蹊心有余悸,愣了片刻,强颜欢笑:“爷这个提议好。”
她实在没力气揣测他的心思,与他拐弯抹角说话,喊着累了想歇下。
谢暇倒也不再扰她,拂下帐上水晶钩,“睡吧。”
云蹊握着玉佩,耐着性子等了好一阵,听身侧呼吸均匀,确定他入眠后,才放心合眼睡去。
清晨,薄雾笼罩内院,日光跃上花棱窗。
云蹊眨动眼皮,浑身仍是酸胀不适,外侧一块绣褥凹陷微凉,谢暇早已出门了。
她撩开床帐,拿出昨日做好的避子药丸,就温水服下,黄豆大的褐色药丸没有太多苦涩之味,药性也比寻常避子汤温和些。
谢暇昨夜答应说准她出去一日,她怕他反悔,不如趁今日就去了。
下人们许是一早得了谢暇吩咐,知道云蹊要出门,殷勤伺候她洗漱绾发,拿了件烟霞色缀银丝边对襟纱裙替她换上。
云蹊看着铜镜中这个由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堆成的自己,恍惚间极其不真实。
怎么一步步,她就变成了谢暇的宠妾?
上了马车,街市的喧闹驱散开她心头的惆怅,终于出了高墙大院,也没有谢暇在身边。
她撩开车帘,借着观赏街景,实则是看身后跟着多少人,有贴身跟着的拾翠采蓝,外加两个婆子。
她眸光一亮,心血来潮,若是就只有这几个人,想必她能借机逃脱。
她先去了一家茶楼听戏,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等戏台落幕时,她假装不经意掀翻了茶盏,满杯温水洒在衣裙上,连衣裳内衬都湿了,她惊呼出声,“哎呀——”
拾翠见状,赶忙俯身替她擦拭,吩咐采蓝去马车上取衣裳。
茶楼内设有更衣间,采蓝取了衣裳来,欲跟随云蹊进更衣间服侍。
云蹊温声道:“你们在外面等我吧,贴身衣物,我不习惯旁人服侍,我换好后就出来。”
两个丫鬟犹豫一阵,终是点头应下。
云蹊进去后,合上门,立即换好衣物,此处是二楼,目测跳下去顶多崴伤脚,摔不死人。
先逃离谢暇,她再想办法打听到沈随玉在金陵的产业,与他取得联系,他想与她合作,必定会庇护她。
可打开窗的一瞬间,她眼瞳一暗,满腔沸腾的心血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彻——长青就倚在楼下的摊子前,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谢暇他竟把长青派来了?此人果真城府深沉,虽嘴上甜言蜜语,可还是不相信她。
长青武功高强,她若逃跑,必被抓个正着。
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她平息心神,合上了窗,打开门出去。
离开戏楼,又去了几间首饰铺子,她意兴阑珊,随意挑最贵的买了几样,装成盒后通通扔给身后的丫鬟婆子拿。
而后,再去了一间成衣铺,看中了一件男子穿的缠枝碎花领雪青色圆领袍,脑海中随意一对照,谢暇穿还挺合适,便让人给包了起来。
丫鬟们都猜到这件衣裳是她买给大爷穿的,皆轻笑不语。
出了成衣铺,天色渐晚,云蹊还没有要回府的意思,拾翠提点她:“娘子,我们回去吧,再晚大爷都该回来了。”
云蹊神神秘秘只拉她上马车,牵着她的手,“拾翠,你知道附近哪里有玉器店吗?”
拾翠眉头微蹙:“娘子是要买玉吗?”
“我只告诉你,你可别跟任何人说,大爷待我这么好,我想给他悄悄备一份礼,打一对双玉环同心结。”
拾翠听后,放下警惕,露出笑意,告诉她东街就有家专门制玉器的鸣玉阁。
娘子替大爷打双玉环,到时她禀了大爷,大爷开心还来不及,必定不会怪罪回去得晚了。
鸣玉阁是金陵最大的玉器店,大户人家雕刻玉样都是来这,一进店中,各色玉石琳琅满目,绚丽华贵。
云蹊直接去找了雕玉的老师傅,让丫鬟婆子站在外头等。
采蓝与几个婆子不放心,欲跟进去,被拾翠拦下,“娘子说要给大爷备礼,不想叫人发现。”
拾翠都发话了,采蓝几个人自然信服,并未进去。
雕玉的老师傅见一位年轻姑娘进来,摘下西洋眼镜,问她:“姑娘可是要雕玉?”
云蹊放眼四下看了看,对他道:“我想雕一对双玉环同心结。”
老师傅雕同心结雕得多了,一看这姑娘便是想雕定情信物,照惯例问她:“姑娘要什么花样,什么质地的玉?”
“随便,您拿手什么花样,就雕什么花样。”云蹊想也没想,拿出一锭金,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
“至于玉的质地,挑最贵的就行,这是定金。”
老师傅没想到这姑娘出手这般阔绰,不仅是笔大生意,还好说话,要求低,对云蹊更殷勤了些。
“三日就给姑娘做出来!”
云蹊听着觉得靠谱,把带在身上与玉佩拿出来给他看:“我身上有块玉佩,但不能放在您这,只能给您看一眼,若是能做一块一模一样的出来,我另外再付酬金。”
老师傅仔细对着玉佩端详,看出这玉是个宝物,紧皱的眉头松开,“花样不复杂,做是能做,可这块玉的质地,我却是头一次见,怕是找不到相同质地的玉。”
云蹊目光灼灼:“无需质地相同,只需看起来一样便可。”
她要达到的就是以假乱真的效果,这东西本来也就是顺手做来防着谢暇的。
“那好,三日后,姑娘一并来拿。”
云蹊应下后,离开鸣玉阁,上马车回府。
—
乌金西沉,暮色四合,整个院子已被夜色湮没。
谢暇早已回了府,却没等来云蹊,他独自对着一桌子菜肴,眉目沉沉,烛火照得他冷峻的面庞更添几分凌冽。
院里响起脚步声,云蹊带着拎着大包小包的丫鬟进来,轻快扬着声:“大爷,我回来了。”
谢暇忽略她买的那些东西,坐定不动,朝她招手,压下心底的不虞,声线平缓:“好玩吗,怎么才回来?”
云蹊静观他的面色,那平静深沉的眼底似乎蕴含着一泓浪潮,便知他心藏郁气,是气自己回来的晚。
她装作没察觉到他的不悦,兀自解开包裹衣裳的锦布盒:“我买了好些东西,首饰、点心、胭脂水粉,另外还看中了件衣裳,觉得适合您,就给您买了。”
她把那套衣裳平整铺在紫檀碟几上。
谢暇意外地递去一眼,这套衣裳用的是名贵的织云锦,在烛火下显得光泽鲜亮,绸缎细腻柔和。
而她拿起衣裳,在他跟前比划着,白嫩的手腕殷勤在他眼前晃,他只觉心头怒气都被她晃散开,抓着她的手指尖把玩。
“是你自己想给我买的?”
“那自然,我看到这件衣裳,就想象出您穿上的样子。”云蹊笑望着他,眼弯成月牙儿。
谢暇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眼瞳中映着她娇美的脸蛋,捏着她的下颌,对着唇亲了一口:“算是没白宠你。”
云蹊忍着不适,闭上眼,生涩回应他,等他的手搭在她腰间,她推开他,身子像鱼儿一般灵活游开:“我先去换身衣裳,再来用膳。”
谢暇怀中一凉,手僵在空中,望着她远去的轻盈背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唤来贴身跟着云蹊的拾翠,问了云蹊的动向。
若只是买几样衣裳首饰,不会这般晚才回来。
拾翠回禀,说耽误了这么久是因为云蹊去了玉器店,打了一对双玉环同心结,说是秘密给他作礼,不让告诉任何人。
谢暇闻言,狭长的凤眸微眯,眉毛与嘴角轻扬。
他想到昨夜自己说要与她打一对信物,他都没放在心上,她竟听进去了。
她既想要给他惊喜,他便就装作不知道,顺着她又何妨。
从一开始不情不愿,到如今这般为他着想,还真是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爱荣华富贵。
—
第二日,谢怀意因用了云蹊给的方子,不再腹痛,特意携了些薄礼来道谢。
云蹊接待了她,却并未收她的礼,再给她开够了半年的方子,让她好生安养。
她帮不了谢怀意婚事上的忙,其他力所能及之事,还是想尽力帮帮她。
闲谈间,谢怀意听闻赏荷宴那日云蹊也会去,便与她约定一同赏花游湖。
云蹊摸不清她是真心交好,还是仍想着让自己去向谢暇求情,才这般殷勤,不过她既主动示好,表面上的和气还是得维持。
夏早日初长,两日后的清晨,绿槐高柳咽新蝉。
谢家在金陵名望煊赫,谢二老爷过寿,在城外的庄子上举办赏荷宴。
云蹊早早起身,谢暇派了人来催她,说梳洗打扮后有马车来接她去庄子上赴宴。
云蹊换了备好的新衣,新妆宜面,上了马车,前往宴会地点。
到了庄子前,碰上了谢怀意的马车,谢怀意先行下车,邀她一同进去,云蹊盛情难却,与她同行。
谢怀意不动神色地看了眼云蹊身后,见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不像是伺候,倒像是监视。
她便明白这位小嫂嫂不叫大哥放心,大哥怕她有逃跑的心思。
别庄依山傍水,占地广阔,众宾客携礼拜贺,云蹊跟着谢怀意进去,见大小庭院布置华丽,热闹非凡。
她本就无心赴宴,一边与谢怀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边环顾四周防卫,今日这么多人,不知可有防守纰漏的地方。
“云儿。”
正想着,身后男子清亮的呼唤打散了她的神思。
云蹊听到这个称呼,便心下一紧,与谢怀意齐齐回头,见谢暇正站在她身后,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垂着一双漂亮的眼看着她,穿的正是那件缠枝碎花领雪青色圆领袍。
“大哥。”谢怀意抿着唇瓣,对着谢暇见礼。
谢暇看了眼她,淡淡嗯了声。
云蹊主动走上前,打量他半晌后,嫣然浅笑:“爷穿这身真好看。”
谢暇心头半软,觥筹交错带来的烦躁感消了一半,细细瞧她的容颜,她新裙翩跹,薄粉敷面,杏眼桃腮,笑起来眼底荡漾开一圈晶亮。
正想低头与她说些什么,小厮不合时宜上前,与他道:“大爷,秦大人来了,二老爷走不开,叫小的来唤您过去。”
他口中的秦大人是金陵盐运使,谢暇正想拉拢此人,少不了要去待见一番。
他松开云蹊的手,跟那小厮说:“我就过来。”
谢怀意察言观色,欠了欠身:“大哥若要待客,不如我先陪云姐姐转转吧?”
她私下是喊云蹊嫂嫂,可今日大庭广众,林家人也在,她知晓分寸,不会让谢暇难堪,便只喊云蹊作姐姐。
云蹊沉默不语,其实她更想自己转转。
“行。”谢暇满口答应,只因这庄子满是他的人,出不了什么意外,他对云蹊道,“你与三妹妹四下转转,过会子游湖,我派人来唤你,也一并去玩玩。”
云蹊只能点头应下。
谢暇走后,谢怀意带着云蹊沿着湖畔走了走,二人坐在水榭喂锦鲤,一把饵料洒下,成群鱼儿摆尾游来,吃得正欢。
鱼儿尚且自由自在,云蹊想着自己,更添满心忧愁,任凭谢怀意跟她谈笑,她都只是扯扯嘴角,强颜欢笑。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原是谢怀意的生母肖姨娘寻她有事,谢怀意与云蹊说明原因,让云蹊在此等候,去去就回。
云蹊自是摆手让她去。
旭日升空,照得湖光潋滟,波纹阵阵。
云蹊把鱼饵全部抛下,让鱼吃了个饱,兀自望着湖面出神。
坐在这喂鱼浪费时间,因谢怀意跟着她,她行动不便,什么也做不了,眼下人走了,她乐得自在,欲到处走走,看看可能找到机会,哪怕是一星半点。
她如今有身份,行事方便,万一误闯,大可搬出谢暇来。
想着,她整理衣衫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知三姑娘何时回来,坐着太无趣了,方才看那边院子里西府海棠开得盛,我想去看看。”
拾翠与采蓝跟着她一道从石门返回。
石门垂满了蔷薇花,风一吹,花枝摇曳,如一扇淡紫色的水晶帘,蜂蝶嗡鸣,馨香沁人。
从这走出去,是一座凉亭,凉亭外竖起屏风,许是方便女客歇脚,云蹊不欲往亭中走,经过亭外的玉兰树旁,听到亭中传来声音。
“姑娘何苦坐在这伤感,等成了婚,您是当家主母,总能找到空子把人悄悄地打发了,今日谢家寿宴,您多多去露脸才是。”
“这事我到今日才知道,谢家这不是羞辱我吗?若是表哥纳个良家女子也就罢了,可他身边那个……竟是那样的身份!”
说话的正是林阅宁,她是今日到了庄子上,听见两个丫鬟嚼舌根,才知道了云蹊的身份。
又逢谢怀意的丫鬟碧荷过来跟她说,要与她一同去游湖,让她在这亭中等她,她虽没心思,可也不好拒绝,便坐在这亭中发起牢骚来。
云蹊顿住脚步,靠近玉兰树,想再听一耳朵。
只闻林阅宁身边的妈妈再次宽慰:“谢家有意瞒着,姑娘不妨就权当不知道,您与谢大人沾亲带故,又是青梅竹马,那位充其量只是个玩意,要料理她等婚后有的是机会。”
林阅宁到底年轻,不懂大局,咽不下这口气,“嬷嬷这话说的轻巧,再过几日怕是要一传十十传百,还不知旁人背地里怎么笑话我,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嫁,除非表哥舍了那个女子。”
说话声渐小,还带着微弱哭腔,亭中二人再说什么,云蹊便听不清了。
拾翠也全听在耳中,见云蹊沉下面色,轻声安慰她:“娘子,您别生气,大爷这般宠爱您,日后定会护着您的。”
云蹊内心嗤笑,她才不要他的宠爱,他爱爱谁爱谁去。
亭子里的那番抱怨却令她若有所思,她神情凝固,不知觉间,折下一朵玉兰花枝。
林阅宁或许是个突破口。
云蹊继续往前走,出了这处院落,来到前院,宾客大多聚集在此。
白氏今日盛装打扮,热情迎接女客,方才与知县夫人寒暄了一番,吩咐丫鬟带人上座,欲去迎下一批客。
她瞥见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直接略过她而去,越看,那身影颇为熟悉。
“站住。”
云蹊远远便看到了白氏,故意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待白氏唤她,她才缓缓转身,恍然一笑:“原来是太太,我竟没注意。”
话语间有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恃宠而骄的得意感。
白氏仍对自己被强行送来金陵的事耿耿于怀,看云蹊这个罪魁祸首打扮得如此美艳华丽,气得捏紧拳头。
“前院是待客之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这来招摇?!”
云蹊连忙道:“是大爷准我行动自如,我才想着随便走走,不知是在这院子里待客,太太恕罪,我这便走。”
“贱人,你别以为你拿大郎来压我,我就治不了你!来人!”
白氏五官扭曲,若非身旁的婆子拦着,怕是要冲上去。
在她眼中,云蹊与谢暇厮混,还敢招摇过市,这不就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
“太太息怒,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太太。”云蹊立即出言,脆生生道,“我并无恶意,太太要罚我我也认,只是我如今是大爷的人,若因此伤了太太与大爷的情分,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言外之意,你想罚我,就不怕谢暇再给你找不痛快?
白氏哪里听不出来她的挑衅,气得犹要喷火:“你这贱人!”
谢暇又如何,她身为长辈,难道真就怕了他了?
不除掉这贱人,她难解心头之恨!
白氏的贴身婆子拉着她的手,挤眉弄眼:“太太,好了……今日是吉日啊。”
白氏环顾四周,见人来人往,才极力平息下怒火。
再生气,也不能当面发作,没得叫人看谢家的笑话。
云蹊早把她的心思窥探了个一干二净,知晓她向来喜怒形于色,一点就着,向她行了一礼:“太太莫气,我这便走,得空了再来向您请安。”
白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窈窕妩媚,柳腰轻摆,怎么看怎么像透露着一股得意之色。
她咬着牙,手指发颤。
云蹊转身后,彻底淡下神色。
她方才是故意激怒白氏的,白氏对她已是颇为不满,林阅宁知晓她的身份后,定也不痛快。
这二人若是联手,不知能掀出怎样的浪来。
走到一处空亭子,用了盏茶,谢暇果真派了人来请她去乘船游湖。
她垂眸沉思,游湖是重头戏,林阅宁定也会去,她不做思索,跟着下人去了。
庄内有一片占地偌大的湖,湖中荷花如盖,船行至藕花深处,鸥鹭齐飞,景致壮阔迤逦。湖岸旁已备了大小船只数十只,预备着客人乘船去游玩。
湖亭人众多,云蹊被下人指引着来到湖边,见到了谢怀意,她想着,谢怀意许是回来后没找到她,自行到这来了。
除了谢怀意之外,亭中还有谢家上下,一众年轻男女。
谢暇像是等候云蹊多时,她的如约而至,令他心情舒畅,他背对着人,牵过她的手,声色暧昧却压得轻:“云儿,我为你备好了船,你先去左侧的湖玩一圈。”
云蹊起初感到意外,他为何像是要把她支走一般?而后又在湖亭中看到林阅宁,便全然明白了,默默对谢暇起了一阵鄙夷。
原来是怕未婚妻吃醋,要把她藏着掖着。
这个风流浪荡子。
“那你呢?”她扯了扯他的衣角。
谢暇虽眷恋她的眉眼,却强令自己移开目光:“我自是有事,听话,跟下人去。”
云蹊颔首,跟着下人过去。
谢暇也转身回去。
今日大庭广众,等应付完了林氏,再好好补偿她。
云蹊背对着他,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尚未走远,便听见湖亭里传来林阅宁的声音:“表哥,上回你我游湖,还是五年前了,这几年,你都不在金陵,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
谢暇心不在焉,他看着林阅宁的脸,渐渐走神,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张娇美的面容。
堂弟谢凌知道他不日便要与林家结亲,肆意起哄:“大哥,林表妹盛情邀请,你可不能拒绝啊。”
谢怀意显然也心不守舍,嘴上跟着附和,说了几句林阅宁的好话。
谢暇淡淡点头,同意带着林阅宁游玩一圈。
林阅宁朱唇半弯,回眸浅笑,心中泛起甜蜜。
她痴恋谢暇多年,方才在亭子里的不嫁之言自然是气话,如今见谢暇心里还是有她的,便放心了。
嬷嬷说得没错,外室终归是当玩意养的。
下人放了船出去,林阅宁先上船,谢暇不知为何,步履沉重,走了好几步才迈入船中,兴致缺缺,提不起心思。
待二人站稳,船身缓缓游移,湖面碧波荡漾。
船尚未划离岸边,突然从身后飘来一只小船。
谢暇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回首望去,只见云蹊站在他身后的船上,向他招手:“爷,听闻左侧湖里的荷花都凋了,我不想去那,想来这片湖玩。我方才在岸上扭伤了脚,又不会凫水,怕掉下去,你来我船上好不好?”
第24章 竹林
云蹊这声叫喊清脆灵动,如颗颗圆润石子投入静湖,惊得众人齐刷刷朝她看过来。
湖亭霎时鸦雀无声。
谢暇眉心一跳,思绪震荡,泛起层层涟漪。
林阅宁则面色僵硬,盯着云蹊的眼神逐渐发紧,泛白的指节攥的裙摆起皱。
云蹊故意当做没注意到林阅宁一般,美眸轻眨,只与谢暇四目相对,捕捉到了他眸中一瞬间的震惊。
她是趁着带领她的下人不备,才自行折返,跳到这只船上追赶谢暇。
谢暇与林阅宁青梅竹马,而她只是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他必不会为了她舍下林阅宁。
不过,她故意喊这一嗓子,一来,想让该记恨她的人记恨上她,二来,谢暇带着个外室赴宴,岂不扫了林家人的脸面。
谢暇若是怪她,她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只不过是“拈酸吃醋”罢了。
湖亭里的客凭借云蹊的话,猜出她是谢暇的身边人,纷纷低头私语起来。
林阅宁面露薄愠,眼眶憋得微微发红,云蹊的出现,明摆着是来羞辱她的。
她往谢暇身边靠,期盼谢暇严厉呵斥云蹊,最好当众责罚,给自己挽回一点尊严和体面。
她强颜欢笑,明知故问:“表哥,这不是二表嫂吗?”
谢暇陷在云蹊含情脉脉的眸子中,今日天晴日朗,湖面水光潋滟,圈圈柔光打在她脸庞,肌肤欺霜赛雪,果真如水照芙蕖,海棠醉日。
他看穿了云蹊的小心思,内心暗笑。
“爷……”两只船离得很近,云蹊见他久久不语,又添了一把火,抬眸唤了他一声,声音绵软,尽显无辜。
“住嘴。”谢暇沉声出言,眼瞳暗了一半。
她怎么敢的。
他这几日真是惯坏她了,让她这般无法无天,敢违抗他的话。
林阅宁听到谢暇这声斥责,不由得暗爽,更是抓紧了几分他的衣角。
云蹊倒无所谓,她本就猜到了自己会被谢暇呵斥不懂规矩,见林阅宁脸色发白,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可谁曾想,她的船身一沉,谢暇长腿一迈,轻而易举便上到她的船上,被他阴沉的目光一打量,她觉得脸颊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谢暇的举动让她始料未及,本以为他会叫人把她带走,可他怎么自己上来了?
谢暇站在她身边,话却是对着林阅宁与岸上的宾客说的,抬眼时,又恢复言笑晏晏之态:“这是我的一个外室,不懂规矩,竟自行闯了进来,让诸位见笑了。”
宾客只当云蹊是个普通外室,都道男人三妻四妾,有几个红颜知己人之常情,只当是桩谢暇的风流韵事,一笑而过。
可谢暇的这番说辞并未让林阅宁熨帖。
她紧紧握拳,心像被撕成两瓣,再遭人狠狠践踏,只觉湖岸上的冷风都往她一人身上吹,冰冷且萧瑟。
再看向云蹊时,眼底是无休止的怨恨。
谢暇完全无视林阅宁的神情,在广袖下摸到云蹊的指尖,不留余力,狠狠捏上,依旧面朝前方,唇瓣含笑:“诸位先自便,晚些时候我来敬酒陪客。我怕她闯出祸来,得亲自盯着她,先把她送回去,好生教训一番。”
云蹊的指尖被他捏疼了,欲挣脱,却被他催促上岸。
“上去,跟我走。”
谢暇不由分说,语气冷漠低沉,倒真像是要罚人的姿态。
二人出了亭子,云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谢暇眉眼淡然,不辨神情,抿着唇不语,偏他身形颀长,步履稳重,云蹊的身影被他全然笼罩。
云蹊并不能全然摸透他的心思,眼看气氛如此凝重,不禁忧虑起来。
她搅了他与心上人的好事,他要罚她,不会又是把她带回去关起来,像在京城那样,谁也不让见吧。
她突然出声试探:“爷要怎么罚我?”
走到一片无人的竹林,随着谢暇步入高处的亭子,她似乎是听见了谢暇的一声嗤笑,他这才转身看着她:“怕了?方才不是挺伶牙俐齿?”
云蹊听出他话中是真有些愠怒之味的。
她知晓他不喜欢旁人脱离他的掌控,破坏他的规矩,她立即把重心引到争风吃醋上来:“爷穿着我送你的衣裳,故意把我支走,与林姑娘游湖,您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谢暇一愣,虽早看出她今日这番举动是在吃闷醋,可他没想到,她竟能对着他明晃晃地说出来。
真是宠她几日,惯出了一身的毛病。
她如此善妒,又有几分小聪明在身上,往后可怎么办,他岂不是有的管后院里的琐事?
他也不愿与林阅宁同游,全然是因顾全大局,不能太落她的面子。
可他是多么高傲的人,云蹊越是吃味,他便越是受用这股滋味,扬唇道:“你倒是愈发霸道起来了。”
云蹊顺着他的话与他拉扯:“是爷不讲理吧,您今日打算要陪着林姑娘,何苦还派人把我接来,为何还要穿这身衣裳?”
竹林清幽寂静,只闻风声簌簌,云蹊尾音上扬,字字清晰,全落到谢暇耳中。
谢暇拍了拍她沾着薄粉的脸蛋,反问:“你是我的人,我要你来你就得来,还用得着理由?你送我的衣裳,我爱穿便穿,还需要挑时日?倒是你这般招摇,就不怕林氏进门,给你个下马威?”
他突然贴过来时,云蹊仍会下意识往后一缩,所幸这细微的抗拒却没让沉溺其中的谢暇发觉。
她心思活络,听出他话中带着戏谑,才敢继续道:“爷不是说会护着我吗,难到这么快就喜新厌旧,要治我不敬之罪了?”
谢暇望着她上下开合的红唇,竟一时无言。
可谓是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取悦到他心头上,带给他极大的满足感与愉悦。
如此尤物,他可真是庆幸当初没放走她,也不后悔使了卑劣的手段把她留在身边。
她裙带浮动,眉眼灵动,骨子里的伶俐顽劣令她全身上下都透着股韧劲,也让她与旁的循规蹈矩的深闺女子不同。
与别的女子在一起,他兴致泛泛,唯独和她,才难以自拔。
他如是想着,那些繁琐规矩,不如就别让她学了,她只要取悦他一人便够了。
身旁有这么一个胆大出格的美人相伴,也是一种乐趣。
“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云蹊随意点了几下头,垂着眼儿附和他:“好好好。”
风过竹林,绿叶婆娑作响,将她身上的馨香之气拂到谢暇的鼻中。
“你涂了什么,这么香?”谢暇眼眸阴浓,捞过她飘摇的裙带,将人拥入怀中。
云蹊不知他为何说着说着突然这般举动,瞬间花容失色。
“爷做什么?”
“不是说了,你做错了事,要好生教训一番。”谢暇点了点她的朱唇,沾了满指尖的胭脂,手指一抹,她瓷白的脸颊上瞬添一缕旖旎霞红。
兰熏桂馥,温软良玉在手,不必再惹人间桃李色。
云蹊靠在石桌上,头上的牡丹玉燕步摇被一只手拔去,发髻微散,紧蹙峨眉,极力推搡他。
“会有人撞见的!”
谢暇望着她含羞带怯的脸,轻笑:“怕什么,我看你这脸皮也不像是薄的。”
云蹊简直欲哭无泪,他是故意带她来这片竹林的!
清风徐徐,竹林摇曳,绿叶如水波般荡漾翻滚,一圈一圈,接着一阵一阵。
许久方罢,云蹊虚弱无力,谢暇则通身清朗,脱下一件外袍,盖在怀中人身上。
这处竹林通往庄子后院,他打横抱着云蹊从后院出去,上了回府的马车。
云蹊脸红得犹要滴血,所幸一路无人撞见他们。
谢暇这个伪君子,不要脸至极!
马车上,云蹊靠在他肩头,逐渐恢复了些体力,心里计算着明日该去玉器店拿东西了,便试着与谢暇提起,只说明日还想出去逛街。
谢暇瞧着她微红的眼尾,又心猿意马起来。
他自然知道她暗中打了一堆双玉环同心结,明日该去拿了,也不道破,点头允了她去。
随后,马车内又传来动静,绕了好一大圈才回府。
次日,云蹊再次上街,去鸣玉阁拿回了同心结与那块仿造的玉佩。
那鸣玉阁老师傅的确手艺精湛,仿造的玉佩大小、花样与轮廓与真的毫无二异,要拥有原玉之人,拿起细看,才能发现假玉的端倪。
她先把真玉佩藏到博古架最上层的一只空花瓶中,还拿了一副山水图挂在前头遮挡,再把仿造的玉佩继续藏在枕下,纵使谢暇起疑,拿走的也是块假玉佩。
这日晚,谢暇甫一归家,便收到了云蹊赠他的礼物。
一支花样繁复的同心结,底端还挂着一只晶莹通透的环形美玉,好不精致。
云蹊自然知道她去鸣玉阁的事拾翠转头就告诉了谢暇,却还是装作雀跃欣喜,替他挂在身侧:“前些日爷不是说想与我打一对信物吗?我便去了鸣玉阁,打了这对同心结,我们一人一个,事先也没跟您说,就想着给您个惊喜。”
谢暇垂眼看着她弯腰殷勤为自己佩戴的样子,眉眼染着数不尽的愉悦,虽一早便知道了,也不忍扫她的兴。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念着爷,爷知晓,安心跟着我,往后少不了你的好。”
云蹊在一团阴影中不屑地撇了撇嘴,抬头时,嘴上笑意深深:“我知晓了,那爷可不能喜新厌旧。”
自谢府寿宴过后,二人过了几日蜜里调油的日子。
谢暇早出晚归,每日最惦念的便是夜里拥着娇人入眠,云蹊则百依百顺,全由着他来。
渐渐地,谢暇带她去过几次老宅见人,也偶尔放她出府,却依然没减少跟随她的下人。
他想到二叔向他求官一事,也知晓自己的二叔几斤几两,金陵已没什么空缺闲职,他打算三日后去浙江,带二叔一起去,替他在布政使司寻个清要官职。
也早同云蹊说了,打算带她一并去。
岁月静好,佳人在侧,与林氏的婚期也在提上日程。
谢暇望着繁琐的礼单,不知为何,愈发有些不耐,把礼单扔给下人,让他们按规矩办事便是。
闲下心来,他一思忖,与林氏这门姻亲,其实不结也无妨,结了也只是锦上添花,可林家有意结亲,婚期也已定下,找不到由头推。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喜欢林氏寡淡的性子,可世家大族结亲,要的只是体面与名分,把这些给林氏便够了。
至于其他的……
他摸着身侧的同心结穗子,满脑子都是云蹊的脸。
他为婚事烦忧,林阅宁同样为婚事伤神忧愁。
林府闺房内,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女子低泣。
“姑娘,您就吃些东西吧……”
贴身丫鬟轮番相劝,林阅宁也不曾理会,只是绞着帕子抹眼泪。
自从谢家寿宴那日后,她便整日悲戚,人都瘦了一圈,夜里做梦都是成婚之后,表哥冷落他,独宠那个女人,害得她被一众女眷耻笑,说她与自己的表嫂共侍一夫。
表哥若是心里没她,不想娶她,她哭几日也就放下了,凭她的家世,也不愁找不到好的郎君。
若是娶了她,与她相敬如宾,给她尊贵与名分,不论纳几个贵妾,她也都无异议。
可她从小众星捧月,就是接受不了与云蹊那样心术不正的浪。荡女人同住屋檐,平白落了自己的脸面,成为旁人的笑柄。
如今婚事在即,她嫁也不是,不嫁也不是,就单单凭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祖父与谢家退亲。
谢怀意被丫鬟引着进来,隔着屏风,望见林阅宁歪坐在榻上,走近一看,只见她脸色萎靡,眼眶有些肿。
她连忙绕过屏风,坐到她身前,叹道:“好表姐,你这是怎么了呀?”
林阅宁见她来了,紧紧握着她的手,更是落下了几滴泪。
丫鬟满眼忧色,对谢怀意道:“表姑娘,您快劝劝我们姑娘吧,都两日没用什么东西了。”
谢怀意接过丫鬟手中的牛乳粥,端到林阅宁身前,宽慰了她一番,林阅宁才低头用了几口。
林阅宁拿她当闺中密友,遣了下人出去,把自己的顾虑与烦恼都与她说了。
谢怀意听闻,神情稀松平常,像是早有预料。
她自幼与林阅宁一同长大,林阅宁是什么性子,她一清二楚。
表面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可多愁善感,争强好胜,为人处世不容一丝瑕疵,极其注重旁人的眼光。
她娓娓道来:“我因事到过大哥的私宅几回,看得出大哥异常宠爱屋里那位,不过她终究是个外室,日后最多被抬个妾,表姐你才是正妻,没人能越过你去,莫再杞人忧天了。”
林阅宁听到她说谢暇异常宠爱那个女人,脸色更难看了。
宠爱,那便没那么容易丢得开手了。
就凭那日湖亭那一遭,往后还不知闹出怎样的事来。
林阅宁不拿她当外人,直言不讳:“那女子太过招摇,表哥又放纵娇惯,你是不知,如今连丫鬟都在嚼舌根她的身份了。我若是嫁了,日后我的脸面往哪放?好妹妹,你帮我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能退了这门亲事。”
谢怀意一脸惊讶:“我只是个庶女,不敢插手大哥的亲事,且心思愚笨,也不能为表姐排忧解难。明日大哥便要带着我二叔去浙江,表姐若有难处,不如去与我嫡母说说。”
白氏两个月前刚来金陵时便一气之下把云蹊的事说了,她看得出来,白氏怨恨云蹊。
父亲来过信,要白氏极力促成与林家这门姻亲。
林阅宁去寻白氏,白氏必定不会同意退亲,唯有解决云蹊,才能让林阅宁照常嫁过去。
而大哥与二叔正要去浙江,恰好良时。
林阅宁听了她的话,觉得有理,暗暗点头。
—
窗外新蝉嘶鸣,绿树荫浓,石榴开遍透明帘。
云蹊独自坐在窗前看医书,桌上摆着一碟冰镇瓜果,她一动未动。
如今谢暇愈发宠爱她,她身边的丫鬟也伺候得卖力殷勤。
采蓝说要给她捏捏肩腿,云蹊直言相拒。
哪怕谢暇给了她这么多丫鬟,让她穿金戴银,过前呼后拥的日子,她仍不习惯被下人伺候。
她没有一刻不向往属于她的那个自由平等的时代。
拾翠从院外进来,一手拎着一只食盒,一手拿着把白绢地绣孔雀漆柄团扇,屈膝对云蹊道:“娘子,三姑娘做了玫瑰澄沙糕来,还绣了把团扇,说是送给您做礼,奴婢请她进来,她说这个时辰,还是不叨扰您午睡。”
云蹊稍抬眼皮,淡淡看了看那把团扇,图案华丽,绣样精美,不必外头买的差,一针一线怕是花了不少心思。
“她倒是心灵手巧。”云蹊收回视线,继续看起医书来,“都收下吧。”
拾翠本是想立即把东西送回去的,听了云蹊的话,愕然道:“可是,您不是说,日后三姑娘送来的东西都通通退还吗?”
云蹊将医书放在膝头,露出一双清凌晶亮的眼眸,眸底盛着不知名的情绪:“从前是我太不近人情了,三姑娘欲与我交好,我怎么能辜负三姑娘的心意呢。”
“是。”拾翠收下东西,逐一摆到云蹊身前。
云蹊也没细看那把团扇,只让人把食盒里的点心拿下去分了,丫鬟们吃完点心后,向云蹊道了谢,都兀自去干活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无人来扰,云蹊翻开着医书,渐渐入了神,忘了时间。
她每日要与谢暇虚与委蛇,夜里帐中逢场作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唯有看医书,才能找回一点自我的本真,找回最接近现代的共鸣。
院里的丫鬟剪了几支香雪兰,放在花瓶中,捧了进来,云蹊却毫不在意,未抬眼皮。
“娘子,这花摆在哪好看?”捧着花的紫衣丫鬟问。
云蹊没这个心思,随口道:“随便吧。”
拾翠和采兰正在熏熨谢暇的衣裳,并未过多注意云蹊与一个送花丫鬟的对话。
紫衣丫鬟走到云蹊跟前,将花摆在她身前的海棠梨心条小几上,口齿伶俐:“不如就摆在您眼前吧,金陵的风水养花,鲜花又衬您这样的美人。”
这番密集的话令云蹊微微偏首,凝眸望向她。
那丫鬟待她看过来,才借着放花之机,躬身凑近她:“奴婢香堇,是我们少东家派来您身边接应的。”
云蹊眼眶发热,如被火星点子烧着半边脸,胸中激流涌动。
她抑制住情绪,先提高声色,显然是在对拾翠和采蓝说话:“天气热了,我想做两件新衣裳,大爷早上离府时说裁了珍珠纱与蜀锦,就在库房摆着,你们全拿过来,我仔细挑几匹。”
“是。”
拾翠和采蓝出去了。
确保房中没有耳目后,云蹊才压低声,对香堇道:“你们少东家如今人在何处?”
香堇是沈家的家生子,会些武艺,沉稳寡言,此番是带着沈随玉交代的任务来的,并未先回答云蹊的话,先道:“可否先给我看一眼您的玉佩。”
云蹊先是迟疑,而后想着,沈随玉果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切以利益为主,不会白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他是怕她把玉佩丢了,或者早已不在身上,先要见到玉佩,才会与她合作。
她理解的,主动拿出玉佩给香堇看。
香堇见了后,放心地点点头,回答她的话:“我们少东家在苏州谈生意,吩咐我来接应,我等了好几日时机,才混入新采买的丫鬟中进来。只是谢亭植此人实在太过多疑,这院子四周防守严密,找不到一丝空子。您稍安勿躁,少东家让我在您身边,静待时机。”
云蹊心潮平息,目光灼热。
谢暇的确是疑心重,强硬逃走必会打草惊蛇,等闲是行不通的。
她费尽心思讨好,才令谢暇放松对她的管束,哪怕身边跟着人,如今也算是能行动自如。
不能沉不住气,到头来前功尽弃。
香堇的到来让她提起心神,心中更添踏实。
好在,她等的时机也快来了。
她指尖捻起纸页,压低了声色:“无妨,我们再等等。”
谢暇说明日要带她去浙江,她还得想个法子,不能跟他去。
第25章 计策
初夏之夜,日坠星替,凉风习习。
谢暇戌时方归家,阔步进院门,月照平沙,满庭覆上一层银霜。
今夜跟盐运使秦业那几个人喝酒,这些老狐狸,首鼠两端,摇摆不定,不站朝中任何一派,对面送来的好处,一律来者不拒,这些年可谓是捞得富得流油。
等他先把浙江那边人安抚下来,再好好收拾这帮人,这两块富地,绝不能落入长公主手中。
他揉着生痛的眉心,千头万绪,烦郁交加,怕是只有那温香红帐,才能暂时拂平他躁动的心神。
微风拂过,院中玉兰花纷坠,洁白似雪,花瓣洒在蔷薇藤下的摇篮架上,他凑近一看,摇篮上正半倚着一个人。
身影纤瘦,衣裙飘曳,一头青丝盈盈垂下,不是云蹊又是谁。
“你怎么坐在这?”他走过去,见她慵懒无骨般靠在一旁,医书遮住半边芙蓉面,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这只白酸枝藤编摇篮是他命人打来给她消遣的,念及想她整日在院中无处可去,供她玩乐。
云蹊沐浴濯发过,披了件月白薄纱裙,睡姿歪斜,露出半边肩与清晰雪白的锁骨。
听到谢暇的喊声,她徐徐睁眼,抛开书卷,朝他伸出藕臂,朦胧淡雅一笑:“爷可算是回来了。”
刚睡醒后的话音酥甜微哑,谢暇眸色一沉,随她坐下,“穿成这样坐在外头,成何体统?”
男人五官俊美,嗓音醇厚,身上透着松木香夹杂着清冽的酒气。
云蹊浅浅蹙眉道:“我嫌屋里闷,来院子里纳凉,顺便等您回来,再说了,府上又没有旁人。”
边说边不禁腹诽:装货,这会装什么君子。
摇篮窄小,容纳两个人已是拥挤。
谢暇被一团软玉蹭得心猿意马起来,眉眼沉得如要滴水,明知故问:“那是特意穿给我看的?”
云蹊不予回答,扭着身子躲开他,深嗅他身上的气息,幽幽道:“大爷是去见谁了,这么晚才回来,还浑身的酒气。”
谢暇在她耳畔低沉轻笑:“不是说了下不为例?你是还没吃够惩罚?”
他不过陪金陵官场上的人喝了几杯,才回来的晚了,听她的语气,她以为他是去见谁了?
这般质问他的动向,插手他的事,已是触到他的底线了,可面对她,他却愿意一再隐忍包容。
听他冠冕堂皇地说出“惩罚”二字,云蹊想起那日在竹林的场景,仍不免面上一热。
这道貌岸然的狗男人。
“问问怎么了,我这不是关心爷吗?”她美目流转,将脸扬到一边。
微微偏首时,发丝间甜腻的馨香充盈在空气中,她身上的气息无所遁形,一丝不剩全涌入谢暇鼻间。
投怀送抱的美人,他若拒绝,岂不是伤了美人的心?
他心知肚明,她是听见他婚事在即,这些日子越发勾缠他,又是送礼又是殷勤,是怕他果真会喜新厌旧不成?
“关心我?我看你倒是在这睡得香。”他拧过她微凉的脸蛋。
云蹊香腮染绯,如瀑的青丝从他遒劲的臂弯垂落,一晃一荡,摇篮成了秋千。
“我们进去吧……”她小声嗫喏,耳畔响起低沉的声音。
“你方才不是说,府上又没有旁人?”
谢暇不从她,这庭院浩荡,微风习习,怀搂佳人,还能当空赏月,天底下没有比这一刻更美妙惬意之时。
云蹊知道,尤其是情。事,谢暇是不会顺着她来的。
她已经接受了,与自由相比,自尊与屈辱是最不值得一提之物,于是麻木地春风沉醉。
夜凉如水,月照中天,玉兰花瓣铺了一地,亦盖在了两道人影身上。
偃旗息鼓后,谢暇搂着她,神情添了几分柔情,与她厮。磨低语:“云儿,明日我便让人去办你的纳妾文书,定给你个名分。”
也是他疏忽,今时不同往日,她已想通了,愿意跟着她,她多番试探无非是没有安全感,怕他日后冷落她,他早该给她一个名分的。
云蹊身上只随意搭着一件薄纱裙,已是疲乏至极,听闻他的话,极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这个文书若是办了,她就不好走了,定会添许多麻烦。
她思忖片刻,往他怀中一靠:“爷,我不急的,我只不过是想您多陪陪我,纳妾一事,等我们去浙江回来再办也不迟,别耽误了爷的行程才是。”
她并未说等他成婚后,而是说等他从浙江回来。
这番话,在谢暇听来,她是承认了自己在吃醋,又顾全了他的正事,既有后院女子的小心思,又不失大局体统。
他望着她迷蒙微亮的眼,默了一息。
竟这般识趣。
他情不自禁,又用指尖去把玩她扑簌簌的长睫,“也好,你随我同去,一路上,我带你好生玩几日。”
云蹊笑了笑,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谢暇先起了身,见云蹊小脸酡红,窝在被中正睡得香,想她昨夜是累了,时辰还早,他不欲惊扰她,通知人先备马车。
一个时辰后,当他再次进来催促云蹊起身时,尚未进屋,便见拾翠满眼忧虑,急切来报:“大爷,您进去看看娘子吧,娘子发了高热,都吐了好几回了。”
谢暇心头一震,阔步迈入房中。
云蹊靠在床头,面上的红润退了下去,变得萎靡淡白,毫无精气神,许是刚吐完,采蓝拿走痰盂,欲端茶水给她漱口。
谢暇示意她们下去,亲自接过那盏茶,送到云蹊手中,坐在她身旁问:“云儿,怎么了,何处不适?”
昨夜都还好好的,怎么突发高热。
云蹊眼眶有些红,声音喑哑低弱,没接他送来的茶水,含怨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染了风寒,应是昨夜……我都说进屋进屋,爷就是不听,胡闹了一晚上。”
谢暇也没想到就昨夜那一会竟就让她病了,当时春宵苦短,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他拿过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笑道:“我怎知你就这么娇气,快漱个口,我再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她这病来得古怪,不合时宜,当真是风寒?
云蹊了解他多疑,也自然不怕他找旁的大夫来看。
她本就有些身子不适在先,昨夜她又是故意引诱谢暇在院中缠绵,他不知节制,怎么痛快怎么来,让她风寒加重,发了高热。
再加上前段时日,她借着配避子药的借口,给下人的药单上都掺了好几味旁的药材,她私藏了好几味,从林府寿宴那日回来后,便偷偷再配了一味药效对冲的药,早上趁着谢暇不再,偷偷服下去,造成呕吐不止。
若是其他大夫来,也只会把呕吐当做风寒。
果不其然,谢暇找了两个大夫来给她看,皆说是风寒,给她开了相同的药,说要好生养几日,不能再贪凉吹风。
送走大夫后,下人去熬药。
云蹊依旧神色恹恹,干巴巴责怪谢暇:“我都说了是风寒,爷还不信我,当初爷的伤,难不成是其他大夫给看好的?”
谢暇总算不再起疑,接过丫鬟送来的药,舀起一勺,柔情似水地吹凉,送到她嘴边:“知道你医术高明,爷是关心你,多请几个大夫来看总是放心的,张嘴。”
云蹊含过玉勺,吞了一口药液,简直受不了他假惺惺的言行,却还不能浮于面色,做出一副遗憾之色:“我这个样子,实在难受得慌,跟不了爷去浙江了。”
谢暇这一趟定好了抵达日期,不便推迟出发,本是想带她一同,佳人在侧,可谁知,她的病来势汹汹。
“乖,是爷的错。”谢暇喂她喝完了药,再替她擦了擦嘴角,“我十日便回来,等你病好了,下回再带你一同去。”
云蹊差点就要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走了,万事大吉。
“万一爷故地重游,再遇红颜,流连忘返呢?”
“病得这样重,还醋个什么劲。”谢暇无奈抬手,敲了她一个手栗子,轻声嗤笑,“你乖乖养病,我回头也给你带个礼物回来。”
“真的吗?”
二人又说了一番话,好一番临别时的浓情蜜意,如胶似漆。
下人套好了车,询问谢暇何时启程。
谢暇最后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见她已合上了眼皮,才放心撩袍离去。
出了院门,他眸中残余的柔情被掩去几分,淡淡吩咐院里的下人:“她身边不能没人,如往常一样,她去哪,你们便跟着她。”
云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睁眼起身,摸出床下的药瓶,倒出一粒缓解呕吐的解药,就水服下。
吐得她难受死了。
好在一切都顺利在如时发生。
—
谢怀意这几日频繁去林府找林阅宁谈天。
林阅宁倒是去找了几趟白氏,可依旧愁眉苦脸,像是事情没得到解决。
谢怀意从她的话里得知,白氏百般相劝,不同意她退亲,如今二人尚在僵持中,白氏虽也对云蹊含怨,可终是有几分畏惧谢暇的威严,加之,不知该如何合理处置云蹊。
谢怀意听后,眉目微凝,心事重重,一路回到了谢府的偏院,这是她与生母肖姨娘住的院子。
姨娘是金陵歌女出身,年轻时有几分姿色,得了父亲一时的喜爱,可大字不识,文墨不通,又性情粗钝,很快便惹得素爱风雅的父亲厌恶,把她留在金陵,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
后来生下了她,她便也住在谢家老宅。
这处偏院狭隘背阳,她想到大哥安置云蹊的私宅,那般富丽堂皇,雕栏画栋,单单一处连廊,都比这院子大。
春末夏初,其他院落花开嫣然,争奇斗艳,唯有她们院枯叶纷纷,无人问津。几个丫鬟懒懒散散,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打牌谈天,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掐紧衣角,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绝不要再过这种日子,她要回京城,嫁个好人家,余生荣华富贵。
林阅宁耳根子软,实在靠不住,云蹊又不肯帮她,她只能自己找机会。
站在房门外,便听见姨娘又在咿咿呀呀唱着那出《西厢记》,歌声婉转,可惜在这处偏僻院里,唱得再好,也不能被人听到。
这么多年,姨娘每次唱这首曲子,都要得意地跟她说,这是与父亲初见时唱的戏。
她面露鄙夷,开门进去,便见姨娘一边哼着曲,一边拿出她妆奁里大哥送她的头面,取出一根华丽簪子,对镜插在自己髻上。
肖姨娘容貌还是艳丽的,可三十年华,又多年孤苦独居,再艳丽的脸都经不起岁月侵袭,眼尾添上几丝皱纹。
听见谢怀意的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兀自摆弄头上的簪子:“你大哥出手可真是阔绰,这簪子上的珍珠,摘一颗下来,怕是都抵百两银子。”
谢怀意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浅抿一口,目露冷冽:“姨娘若是喜欢,便都拿去吧,只是这珍珠不可摘,没得叫人笑话。”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肖姨娘惊喜回头,晃得头上的珠钗叮铃作响。
平日里她与林家姑娘交好,林家姑娘送她什么好东西,她都死死藏起来,今日怎么这样大方。
谢怀意淡淡道:“我都要嫁人了,夫家还能少了我的吃穿用度不成?倒是姨娘你,我出了门,你便一人孤苦伶仃,母女一场,我放心不下你。”
肖姨娘眼眶渐红,扑过来就抱着她哭,哭尽满腹委屈心酸。
“好孩子,算娘没白疼你。”
谢怀意心肠早已麻木,听着她哭,只觉心烦意乱,像个木偶般任凭她抱着宣泄情绪。
这么多年,从小到大,每逢父亲办差回金陵小住,姨娘没留住人,都要怪她不懂事,不会说话,拿起竹鞭狠狠打她。
边打还要边骂为何她不是个男孩,否则自己早就跟着父亲回京,怎会在这老宅,仰人鼻息,受人白眼。
肖姨娘哭够了,拿帕子擦了擦泪,抽抽噎噎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低三下四求太太,求她回京时能带上我,可太太不领情,总不愿见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谢怀意深吸一口气,眸光透着冷,心道:你倒是想回京,那我呢,就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安慰般拍着肖姨娘的背,给她倒了杯热茶:“姨娘莫急,如今我有了好前程,真心不忍看你受苦。我有一计,你不妨献给太太,替她排忧解难,太太念着你的好,自然带你回京,我们母女俩就算熬到头了。”
这桩事做成了,大哥回来自有的是人排队等他怪罪,怎么也扯不到她头上。
肖姨娘睁大双眼:“你说来听听。”
……
肖姨娘听了后,若有所思,觉得这个女儿真是没白养,当即便去求见白氏。
白氏正在午睡,被下人叫醒,满脸不耐,听说肖姨娘有急事,才把她唤进来。
肖姨娘躬身侍候在一旁,将计策通通与白氏说了。
谢怀意跟她说,白氏近来为谢暇与林家的婚事烦忧。
林阅宁因谢暇养的一个外室,闹着要退婚,而白氏得老爷所托,要促成婚事,若是这桩婚事黄了,她没好果子吃。
若是能替白氏献计,解决了那个外室,既能让林家满意,又能如约成婚,白氏一高兴,带她回京也说不定。
“太太,我老家扬州有个哥哥,早些年虽穷困潦倒,可这两年做了些生意,发迹起来了,家有几亩良田,外加几间铺子,过得也是呼奴唤婢的日子。可惜发妻死的早,他三年未再娶,一来是长情,二来是找不到合眼缘的。”
白氏蹙眉凝神,隐隐猜到些苗头,认真起来:“继续说。”
肖姨娘眼看有戏,愈发欣喜若狂:“我先去信一封与我哥哥,向他道明情况。大爷的外室,容貌才学必定上乘,我那哥哥定看得上她,她再呆在大爷身边不合适,趁着大爷不在,太太不若发发善心,替她寻个好人家。”
白氏知道她上赶着巴结讨好自己是为了回京,出的必不是馊主意,默然良晌,觉得行得通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只怕大郎念着那个贱人,不大肯依。”
肖姨娘没见过云蹊,自然不知谢暇待她是什么态度,只循着谢怀意教她的话往下说:“不过一个玩意,送走了便送走了,大爷回来,无非是念叨两日,等娶了正妻,哪里还记得那么个人。太太您想,去扬州一路上山高路远,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大爷也不得而知,只会以为她是真的嫁人去了。”
她说完,心底一阵哆嗦,这死丫头心是真狠,竟提出这杀人越货的计策。
不过万一东窗事发,那也是白氏做的,她只是撮合嫁人而已,与她无关。
白氏听得心潮荡漾,心血沸腾,放在膝上的手止不住反复握拳。
肖氏这个计策好啊,明面上说是送去扬州嫁人,可背地里出了什么事谁知道,等出了城,她就找人秘密结果了那个贱人,也算是为她儿报仇雪恨。
谢暇回来若问起,她就说是林阅宁容不下那个女人,百般施压,而送嫁又是肖氏出的主意,她又没做错什么。
爷们都一个样,女人而已,说不定找几日便抛之脑后了。
她暗自点头,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林家姑娘与大郎养在外头的那个贱妇都叫过来。”
—
谢暇走后,云蹊吃了几帖药,病便大好。
她试探着提出上街游玩,遭到下人的拒绝,说大爷只准她在家中走动,老宅那边,若是她想找三姑娘玩也去得,唯独不能去人多热闹之地,说是担心她的安全。
云蹊冷笑一声,愤愤摘下花瓶里枯萎的香雪兰花瓣,随手一洒。
她知谢暇绝非大意之人,短时间内,她能令他对她放松到这样的限制范围已是极限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花瓶,对拾翠道:“这香雪兰瞧着令人心情舒畅,可惜容易枯萎,每日都得换,上回那个送花的丫鬟,她手巧得很,剪的花也好看,你把她唤进来,日后让她在院里伺候花草吧。”
香堇的身份是花房种花的丫鬟,并不能常来内院,加之谢暇在府上时,她怕被他看出端倪,从不敢与香堇过多接触。
如今谢暇离去,她终于有机会把香堇唤到跟前了。
拾翠并不疑心,去唤了香堇来。
云蹊依旧找借口屏退拾翠采蓝,这两个丫鬟如今与她相熟,全拿她当大爷的身边人,只是尽心伺候着,不大处处留意她的动作了。
香堇来了后,云蹊问她:“你可能随时联系得到你们少东家?”
香堇褪去扮作丫鬟时低眉顺眼的模样,五官有些锐:“姑娘,我每隔两日便能跟随花房管事出去采买花种,少东家留了一批人在城中,我只要出去,便能联系得到他们。”
云蹊沉沉点头,老宅那边不可能沉得住气,接下来必有大事发生。只要香堇能联系得到人,便还有一张应对的底牌。
与香堇说了一会话,拾翠与采蓝回来了,香堇候在一旁,一言不发。
拾翠还带来了话,对云蹊道:“娘子,老宅来了个婆子,说三姑娘病了,吃了药不见好,想请您去看看。”
云蹊闻言,垂眸思虑,许久不语。
用着这个借口,不一定是谢怀意找她,难道是有人怕她不肯去?
采蓝到底年轻气盛,立马哼了一声,替云蹊打抱不平起来:“我们娘子是大爷的人,又不是替人看病的大夫,三姑娘病着,就不会多找两个大夫瞧瞧?”
拾翠立时给她使眼色,暗骂她多嘴。
云蹊被采蓝的话一刺,只觉心头微酸,眼前虚影阵阵。
如今在旁人眼中,她的身份颠倒,旁人见到她,看到的不再是引以为傲的医术,而是取悦男人的美貌。
可她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不是谢暇豢养的笼中雀啊。
忍了这么久,该看到点希望了吧。
她从软榻上起身,字句有力:“三姑娘为人和善,又素来与我交好,她病了,我自然要去看看。”
第26章 追赶
谢家老宅正院,房屋亭台古朴雅致,庭院繁花似锦,丫鬟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抄手游廊下洒扫。
云蹊被引着进来,却是往正院的方向走。
她心中明了,却明知故问:“这位妈妈,不是说三姑娘病了?我瞧着,这不是三姑娘的住处吧?”
那婆子也不遮掩了,如实坦白:“是太太与林姑娘想见您,您既是大爷的内人,也应当来拜见太太与未来的大奶奶。”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义正言辞,摆明了是想让云蹊看清自己的身份。
采蓝簇拥着云蹊,不让那婆子靠她太近:“就算要拜见,大爷不在,哪有让我们娘子独自前来的道理,不若还是等大爷回来……”
话未说完,那婆子便狠狠甩了采蓝一耳光。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跟你们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采蓝捂着脸,眼底蓄泪,默不作声,拾翠上前扶她。
云蹊攥紧了拳,心绪微动。
她明白,这一巴掌,便是她们趁着谢暇不在,给她的下马威,她预感屋里在酝酿着什么对付她的计策。
她拉过采蓝的手,轻声细语:“你们在外头等我吧,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能总躲着不见人。”
拾翠不放心,低声喊了一句。
“这是老宅,放心,出不了什么事。”云蹊宽慰她,跟那婆子进去。
屋里用了两盏茶,白氏与林阅宁已谈了好一会儿话,正姿态亲昵地拉着手。
等到云蹊进来,那二人稍霁的面色转而冷下来。
云蹊不尴不尬站在中央,无人给她赐座,只有几双各含深意的眼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
她尚且不知林、白二人方才在商议什么,只垂首浅笑,徐徐行礼:“见过太太,见过林姑娘。”
这声清脆细柔的女声落在林阅宁耳中,她抬首望去,只见云蹊身段纤柔,腰肢不堪一握,再往上,粉妆玉琢,眸如秋水,真如画中款款走出来的一般。
这是她初次近距离打量云蹊,这等姿色,果真是个美人,怪不得能勾到谢家的两个男人。
一想到这,她便紧紧攥着帕子,极力维持表面的温良贤淑。
白氏瞧见云蹊一日比一日水灵娇媚,看样子没少得宠,恨的牙痒痒,气得心窝子疼。
她并未给云蹊添茶看座,而是直言道:“我念你做过谢家妇一场,今日把你叫来,是为了送你一场造化。”
云蹊凝滞一瞬,上下白齿一碰:“不知是什么好事?”
“你若是真心为了大爷好,那便不该再勾着他,既会给他的仕途添非议,又让他与未来的妻子生罅隙。”白氏说着,轻飘飘看了眼林阅宁。
林阅宁移开目光,默不作声,脸上流露些许尴尬。
这个白脸,她自然是想要白氏来唱。
云蹊听了白氏的话,暗自吐槽,真以为她想吗?也不知是谁死皮赖脸缠着她不放。
白氏继续道:“三姑娘的生母肖姨娘有个哥哥,是扬州有名的富商,家里有铺子有田地,也识文断字,仪表堂堂,与你正是良配,你若嫁他,往后便是正头奶奶,自是少不了风光。”
云蹊眼眸一亮,只觉一腔心血在胸中涌动。
她就说她们沉不住气,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要把她远远送去扬州。
她当即跪下,低泣恳求:“我只愿跟着大爷,服侍大爷左右,求太太与林姑娘容下妾身吧。”
林阅宁面色凝重,听她哭哭啼啼,果真是个狐媚子,这样的人不送走还了得?
白氏越听越愤懑,她就知云蹊爱慕虚荣不愿离开,这回天赐良机,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除掉她。
等谢暇回来,自有林阅宁与肖氏在她前头顶着,她怕什么?
更何况,她是长辈,婚期将近,老爷也马上就回来了,谢暇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大爷不过是图你一时新鲜,等老爷回来,逼他逐了你,你以为你还能风光离去不成?你是个聪明的,好生想想吧。”白氏摆出一番理,她还是希望云蹊能识抬举,自己应下,否则强硬把她塞入花轿也麻烦。
云蹊用帕子抹着泪,不断啜泣,一副弱柳扶风之样。
她装腔作势,一来是想加重林、白二人对她的怨恨,让她们愈发坚定计划,二来若是自己一口答应,难免令她们起疑。
白氏的话放在真正勾引主子的女子身上,无疑是有理的,云蹊佯装思虑,眼珠一转,止了哭声,又道:“不知那人家财几何?可能容我后半生依靠?”
云蹊的松口并未让白氏和林阅宁认为她识趣。
她们听她不问男人的性情,只问家财,便越发觉得她粗鄙无知,唯利是图,是个着实可恨的!
方才还哭着说不肯走,如今思及利益,立马就松口。
白氏冷着脸,砰地一声搁下茶盏:“家财万贯,名下十几间铺子,在扬州商界也是颇有名声的,你派人去打听也能打听得到。”
林阅宁自是不知白氏欲杀人的歹计,还以为真是把云蹊送去扬州嫁人。
她见云蹊一声不吭,显然在思忖有多大的利益可图,起身换上一副笑颜,牵起跪在地上的云蹊,对她道:“你我有些缘分,念你服侍过表哥,我也希望你找个好人家,我给你五百两银票,外加三间扬州的铺子,让你过去了也有些底气。”
只要她肯走,自己与表哥往后便再无阻碍,哪怕耗费些钱财又何妨。
云蹊顺着她的牵引缓缓起身,对上了她清丽的眼。
林阅宁慈眉善目,喜怒不形于色,果真是好一个端庄大家闺秀,分明比谁都盼着她走,可还是又给钱财又送铺子,行事落落大方,滴水不露,只为成全自己的好名声。
竟能为一个男人包容到这般地步。
谢暇可真是好福气啊,她都觉得他配不上林阅宁。
她厚着脸皮,把贪得无厌演到淋漓尽致:“林姑娘果真心善,只是,再嫁是一辈子的事,家中一时殷实,谁又能料到往后的事,五百两怕是……”
她此番若能顺利离开,便能回现代,要这些钱有什么用,只不过逢场作戏。
白氏垮下脸来,拳头捏得发硬,好一个得寸进尺的贱人。
她真是不解林阅宁何苦对这贱人这般慈悲心善。
“你说得有理。”林阅宁白着一张脸,强颜欢笑,拉着云蹊的手,“那便再添五百两,祝你一路顺风,觅得良缘。”
云蹊勉强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间添愁:“若是大爷回来寻不到我……”
“大爷回来后即刻便要完婚,届时新婚燕尔,哪个还记得你?你识相点,眼下便走,别自寻难堪才是。”白氏冷不丁道。
林阅宁面上一臊,心底默默祈祷,希望云蹊走之后,表哥就能忘了她,与自己恩爱到白头。
云蹊眉心蹙拢又展开,似是极为难抉择,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愿意走,不知何日启程?”
“三日后,我派人送你过去,那边也会半道来接亲。”
躲在屏风后的谢怀意听到云蹊终是答应下来,松了一口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走。
她拿出怀中偷盖了谢家私印的一封密信,叫过贴身丫鬟碧荷,“你去办,这封信要快马加鞭送去浙江,最好今晚,就务必交到大哥手上。”
碧荷拿了她沉甸甸的一锭银子,转身去寻人办事。
云蹊得到三日后启程的消息,收放自如,抹干脸上的泪才出去,绝不能叫拾翠采蓝看出端倪来。
到时候她还要想法子,避开谢暇的这些耳目,才能顺利坐上去扬州的马车。
拾翠见她出来,迫不及待拥上去:“娘子总算出来了,太太可有为难您?”
拾翠她们自然不知云蹊从前就与白氏有龃龉。
“太太怎会为难我。”云蹊脸上丝毫不见哭过的样子,笑道,“只是交代了我一些事,叫我往后要尽心服侍大爷,林姑娘与我一见如故,还说要邀我去府上玩。”
拾翠这才放心,早闻林姑娘贤慧,想必不是善妒之人,是真心想与她们娘子交好。
云蹊看着采蓝通红的脸,于心不忍:“回去弄些药给你涂涂,下回主子的事,你可别再插嘴,自讨苦吃。”
她看出采蓝一向嘴快,故意借今日之事训斥她两句,让她长点记性,日后也方便自己行事。
“多谢娘子体恤。”采蓝声音细如蚊呐。
回到府邸,云蹊去让拾翠给采蓝拿药,说那一巴掌不轻,怕采蓝脸上留疤,让她们尽管去库房挑些贵点的药。
这两个丫鬟不疑有他,暗道,第一次遇见这么心善的主,谢了恩便去拿药。
云蹊前脚刚回来,外头的下人这时便来报,说是三姑娘有急事求见。
云蹊不辨神情,只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转头又吩咐下人去沏茶。
谢怀意被人引进来,她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往这示好送的那些东西,云蹊都一一收下了,可见云蹊是消了对她的戒心。
见到云蹊,她神情慌张凌乱,举目四望,见四周恰好无贴身丫鬟,才拉着她的手,“云姐姐,我方才去给太太奉茶,偷听到了太太欲在去扬州的路上,派杀手加害于你,我也是才知你答应了这事,便急急忙忙来寻你。”
“确有此事?”云蹊惊得打翻了一盏茶,话音都带着细颤,“我还以为太太是真的想为我指条明路,这才一口应下。”
她清亮的眼中饱含凄艳与恐惧,脸上满是游移不定之态,紧紧抓住谢怀意的手。
“多谢你告诉我,我没想到,太太竟要置我于死地……”
谢怀意扶起杯盏,悉心替她擦拭,“云姐姐莫急,方才来的路上我便想,若是您立刻又回了太太说不愿前去,势必打草惊蛇,引得她们越快下手,如今大哥又不在,您怕是斗不过她们。我这些日子也看了出来,您心中有志,是不愿跟着我大哥的。”
她一进来便刻意改口,只称姐姐,不叫嫂嫂,也是为了后面这番话。
云蹊微微抬眸,惊讶地望着她。
谢怀意观她神情,心态越发稳了些,眼前此女心地善良,美则美矣,可惜缺了些心机城府。
她安慰自己,她只是稍稍利用云蹊,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最起码她不像白氏那般心狠手辣。
“去岁我曾去城外青龙寺求过姻缘,如今虽不圆满,可也算是灵验,三日后我正要去寺里还愿,届时天不亮,我会以身子不适为由请你来我院里,你我提前互换衣装与马车,你去青龙寺,我去扬州。出了城,你便下马车伺机逃跑,只是我人微力薄,只能帮你到这,希望你能一举摆脱牢笼,获得自由。”
那封信今夜便会送到大哥手里。
信里写的正是林、白、肖三人借着送云蹊去扬州嫁人为由,路设杀手埋伏。
而她偷听到计策,怕云蹊有危险,只能与她互换马车,让大哥速速回来,去青龙寺寻云蹊。
三日的时间,足够大哥快马加鞭从浙江赶回来,就算不能准时堵上马车也无妨,她当了些首饰,花钱去赌场请了几个打手,暗中跟着去青龙寺的马车,云蹊一介女子,不可能跑得掉。
要加害云蹊的是林、白、肖三人,而她报信有功,又助大哥救人,大哥欠她一个人情,她的婚事便有着落了。
云蹊眼眸暗潮阵阵,手掌握拳,显然极为犹豫焦躁,急忙开口:“那你呢,你乘去扬州的马车,他们若是伤害了你,我只怕天涯海角也难以心安。”
谢怀意话语坚毅,每一句话都令人安心:“放心,我到底是谢家的女儿,太太怎敢真的害我?我尽量拖得久些再暴露,给你争取时间。你替我治好了病,又对我这般好,就当我报答你的恩情。”
云蹊沉重颔首,再次热切握着她的手:“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了,多谢你。”
谢怀意以多留怕引得老宅那边的人起疑为由,起身告辞。
云蹊亲自去送她,再表感激。
人走后,她趁着香堇进来送花,迅速唤她:“你今日出府时,去联系你们少东家留的人,让他们三日后的清晨,务必来城外接应我,拜托了。”
香堇应下,立马去办。
这一日,云蹊恹恹无神,提心吊胆,脑海中不断在预想三日后即将发生的事。
孤注一掷。
幸好她不是孤身一人。
—
杭州溢香楼,歌舞升平,寂静的夜色并未能掩盖楼内的鼓乐管弦声。
谢暇一袭银丝玄锦袍,端坐席首,下头坐的都是他在浙江这几年,聚拢的人脉与昔日效忠他的下属。
江南三省暂未设立总督一职,巡抚这个职位,便是一地官员之首。
浙江巡抚这个位置,早晚要换人坐。
他的这些旧部中,虽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难免有人趁他回京这些时日,生出些其他心思来。
他此番来这一趟,也就是为了除去某些节外生枝的人。
今日这桌席面是他从前一手提拔起来的按察使陈浔宴请,特地为他接风洗尘。
他赏了陈浔几分薄面,喝了几杯后便慵微懒靠在圈椅中假寐,身上酒气清冽,周身泛着一股冷傲气息。
他眉目高深,玉面俊美,引得一位胆大的舞姬脸染红晕,斟酒时故意倾斜酒杯,洒了他一身,“爷,都是奴家不小心,奴家伺候您更衣吧。”
谢暇蓦然睁眼,语气疏朗温润,却透着一丝阴沉:“用不着你伺候,下去吧。”
舞姬不禁汗毛倒竖,提着裙摆下去。
酒过三巡,桌上其他人识趣退下,唯有谢暇与陈浔二人相对而坐。
陈浔见谢暇对此等美人毫无兴致,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斟酌了一番,拿出一只窄小方盒,打开推至谢暇身前,殷勤道:“大人,这是属下从一位西域商人手中收来的一对东海玉珠,是敖图那边的宝物,整个西域仅此两颗,听闻大人不日便要成婚,特献给您做贺礼。”
陈浔自诩是谢暇的左膀右臂,浙江巡抚这个位置,认为谢暇必会向陛下举荐,留给他来坐。
宴请与送礼,也是为了试探谢暇的态度。
谢暇睨了一眼,盒中是一对比拇指稍大些的晶莹玉石,折射出淡紫色绚丽亮芒。
虽不知陈浔是怎么得来的,不过看起来,倒真是个稀世难求宝贝。
他还思虑带些什么稀罕物给云蹊,才会得她欢颜,首饰头面太过普通,其他小玩意又失了格调,唯有这两颗珠子,算得上漂亮稀奇。
用此物给她打一对耳坠戴,最是衬她的容貌与肤色。
他微微点头,居高临下道:“看在这份礼的份上,我不亲自动手杀你。”
话音刚落,一大群官兵破门而入,个个身披黑甲,手持刀剑,将陈浔围了起来。
陈浔面色大变,站起身:“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暇眸中倒映着一片橘红烛火,火光跃动,如摇曳的鬼魅之影。
“想坐浙江巡抚这个位置,你配吗?”他眼皮一掀,冷笑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昔日不过是个末入流的参将,若非爷提拔你,只怕再混十年、二十年,江南官场也没你这号人物。”
可陈浔是怎么报答他的,趁他回京这几月,暗中收买人心,投靠长公主。
他生平,最恨旁人的背叛。
陈浔没料到,自己做的那些事,谢暇早就发现了,落到他手里,焉能有好下场?索性将不满全发泄出来:“谢亭植,你狼子野心,殿下乃皇家血脉,我替殿下做事,天经地义,可你敢说你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效忠陛下吗?”
谢暇瞳孔如点漆墨,唇角弧度冷冽:“事从随心,谢某从未说过,自己替任何人做事。”
此番除掉了陈浔,他日回京,便是彻底与长公主剑拔弩张,你死我活。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他推开高楼轩窗,清凉夜风吹酒醒,吹得他衣带飘扬,衣襟大开,脸上那丝薄醉融于夜色中。
江南夜色,美不胜收。
他要这景致,年年岁岁都属于他。
门再次被人推开,长青送了封信进来,“爷,金陵有家书。”
谢暇见这封信上盖了谢家家印,微感疑惑,二叔与他同在杭州,这封家书又是何人寄来的?
他不疾不徐拆开,是一行陌生的簪花小楷,随意一扫,几行字尽收眼底。
看完信后,他面色冷峻阴沉,鸦黑的长睫狠颤,眼底漆黑褪尽,覆上一层冷淡的猩红。
长青不解,问道:“爷,家中怎么了?”
谢暇胸膛发震,冷笑声瘆人肌骨:“备马,回金陵。”
—
云蹊这几日都没闲着,心里念着谢怀意与她约定的时辰,她又去老宅寻了白氏。
以谢暇在私宅留了人手,白日寻不到时机避开他们为由,让白氏把启程时间安排在三日后卯时。
趁着天不亮,悄悄地走。
白氏应下,只当她是预感到谢暇成了婚后她没有好日子过,才这般急着去攀下一家高枝。
既上赶着早点送死,正合她意。
她雇了一批杀手,就埋伏在城外通往扬州的官道上,等马车途经,便悄悄将人结果了,荒郊野一埋,无人能发现。
谢暇回金陵只怕也要好些日子了,回来后若问起,她便说是林阅宁容不下云蹊、又是肖氏出的主意,加之云蹊也自愿另嫁他人,已到了扬州,作了他人妇了。
她为谢家除了个祸害,谢家列祖列宗感激她还来不及,又有什么错!
三日一晃而过,半点不留痕。
当日夜里,云蹊特意避开采蓝,以拾翠服侍她尽心为由,将自己没喝的一盅酸梅桂花汤赏给她喝。
拾翠受宠若惊,连连谢赏,又怕采蓝突然回来,看到她得了主子的赏,与她生罅隙,赶忙喝完了汤。
云蹊盯着她喝完,才放心收回视线。
这汤里加了她前些日子偷藏的迷药,拾翠不比采蓝,是个细心且有主意的,她跟在自己身边,明日恐会坏事。
拾翠喝了汤后,便觉异常困乏,还以为是白日中了暑气,向云蹊告假先去歇息了。
清晨卯时初,天地刚镀上微弱霞光,庭院中尚是一层朦胧的影。
谢怀意的丫鬟碧荷如约来寻云蹊,说谢怀意突发怪病,天不亮请不到大夫,只能请云蹊去看看,声泪俱下,倒真像那么回事。
拾翠还未醒,是采蓝服侍云蹊起身,替她梳发换衣。
云蹊随意套了件薄衫,已把贴身之物都藏在身上带齐。
采蓝经了那一巴掌,性情收敛了些,不敢再插嘴抱怨,打着哈欠替云蹊梳头,只试探相劝:“娘子,不若还是等等吧,这才天不亮啊。”
会不会又是太太找的借口,大清早要见她们主子做什么?
云蹊摇摇头,面色沉凝:“这回只怕是真的,毕竟是三姑娘的丫鬟亲自前来,你没看到碧荷的脸色?只怕是病情凶险,你们若不放心,便跟着我。”
采蓝不敢反驳,只嘀咕:“可拾翠不知怎么了,我叫了几遍都叫不醒。”
云蹊一顿,又道:“我瞧着她是病了,昨夜就跟我说身子不适,莫要扰她了,让她睡吧,你随我去。”
香堇也早早起了身,捧着一束沾着微凉露珠的香雪兰进来,摆在房中小榻上,又二话不说退至门口。
“你等等。”云蹊见她进来,便知她已联系好了外头的人,随手指向她,话却是对采蓝道,“她是个尽心的,只贴身带你一人我不放心,让她也跟着吧。”
采蓝不觉得有什么,这个花房来的丫鬟沉默寡言,干活卖力,难怪会的娘子看重。
云蹊收拾妥当,带着采蓝和香堇去了老宅,身后还远远跟着几个谢暇留下的护卫。
这些护卫进不得女眷住的后院,只在前院门口等候。
云蹊一行三人甫一进到谢怀意的院里,碧荷便抹着眼泪出来迎:“您总算来了……”
云蹊暗道,谢怀意身边的丫鬟,竟也是个演技派。
“你们在外头等我,我进去看看。”她吩咐身后跟着的采蓝和香堇,再对香堇使了个眼色。
“是。”采蓝知道主子向来与三姑娘交好,放下心来在外候着。
这处小院僻静清幽,没几个下人。
肖姨娘与她的两个丫鬟尚在睡梦中,醒着的只有谢怀意与碧荷主仆二人。
云蹊跟着碧荷进了谢怀意的闺房,谢怀意的房间后门有一条小道,能直接通向府上后门。
云蹊明面上与白氏约定好,为避开谢暇的耳目,此次送嫁的衣装行头便在谢怀意房中换,换好喜服后,从后门出去,再上马车。
暗中又早与谢怀意约定,由谢怀意穿着喜服,盖上盖头坐上扬州送嫁的马车,而她则穿着谢怀意的衣裳,上那辆去青龙寺上香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辆停在东角门,一辆停在西角门,皆是从后门出去乘坐,虽在不同地点,走的也是不同路径,却同时出发。
谢怀意一夜未眠,坐立难安,熬得眼底鸦青,见云蹊来了,忙从榻上起身:“云姐姐总算来了,我们趁早赶紧先把衣裳互换了,再晚些太太的人怕是要来催了。”
云蹊望着房中摆着的一应琳琅的凤冠头饰,鲜亮的大红喜服与鸳鸯戏水绣花盖头,目露微讽。
白氏做戏真是做的足,这是要风风光光送她最后一程吗?
香堇一言不发地从外头进来,眉眼低沉,云蹊与她一对视,便知她已把采蓝打晕了。
谢怀意满心都是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回京有望,往后有盼头了,只觉一颗心都在沸腾跳动,兀自拿起那件嫁衣,伸手便往里套。
云蹊也缓缓摸上了自己的衣裳盘扣……
在房中换衣近半个时辰,云蹊穿戴整齐,从后门出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在等候,已来了几个车夫。
香堇姗姗来迟,追上云蹊,以云蹊贴身丫鬟的身份,扶她一同上马车。
此时,天地间的轮廓变得清晰,日光照透开迷蒙薄雾,穿过厚重的车帘,打在云蹊脸上,一阵温热在肌肤上跳跃。
出府,只令她松了第一口气。
等出了城,不知是否一切顺利。
她坐稳后,开口吩咐车夫:“启程吧。”
天才放亮,数阵马蹄踏碎第一缕晨光,一队人马进了金陵城门。
人与马快到只见一抹黑色残影,昭示着日行千里,追风逐月。
高坐马背的年轻男子眉峰如剑,面容阴沉,本是匀称的五官沟壑如聚集千万层波涛,无不寓意着怒火昭彰。
长青跟随他身侧,自家主子一路上神情沉戾,到了金陵,他才敢出言相劝:“爷,此事是太太的手笔,云娘子何其无辜,不过还好三姑娘善良聪慧,从中斡旋了一番,云娘子人在青龙寺,定无性命之虞,爷莫忧心。”
太太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也敢动爷的人,难怪大爷勃然大怒。
谢暇微眯着眼,喉中呛出一丝冷笑:“太太的手笔?”
好,正是好极了。
一个个趁他不在,心怀鬼胎。
云蹊若是老实本分,心思摆正,白氏那些人怎会突然提出送嫁扬州,她若是不答应那桩荒唐婚事,又怎会给了旁人加害她的时机?
她的主动赠礼、湖亭相邀、竹林半推半就的缠绵、庭院摇篮上的那番云雨……一幕幕在他脑海放映,这些画面,不再是郎情妾意、闺房之乐,皆是她带着目的的算计!
为了让旁人记恨她,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那些个甜言蜜语,耳鬓厮磨,连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是虚情假意。
原来他竟是自作多情!枉他还想着给她打首饰做礼,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哄骗到这种程度。
他一把摘下挂在腰间的那枚同心结,带着痴怒凝视此物。
这又算什么?
想到她脸上挂着娇媚的笑,殷勤垂首替他挂上的样子,他便两指捏着这块环形玉,指节泛白,带着要将这自欺欺人的物件毁掉的狠意。
他势必要好好惩罚这个不死心、不听话的女人。
他先回了趟谢府,带了一批人,二话不说将白氏的院子围起来,连带着来做客的林阅宁,都被限制了活动。
白氏见他竟提前回来了,还大刀阔斧围了院子,霎时跌坐回椅中,面色煞白。
若是云蹊真的死了,谢暇这个阵仗,怕真像是要杀人偿命的……
林阅宁紧咬着唇,惴惴不安。
她第一次见表哥怒形于色,想也不用想,定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叫他听到云蹊被送走了。
她万分不解,难道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当真值得表哥这般良苦用心?
采蓝被香堇打晕,醒来后,院里不见人影,她即刻带着护卫寻了一遍,仍不见云蹊的踪迹,只好慌张回府喊醒拾翠,与她商议。
拾翠头痛欲裂,听了消息后,预感大事不好,又带着人去老宅寻人,竟与赶回来的谢暇撞了个正着。
两个丫鬟听说他怒气冲冲地回来,还让人封锁了院子,便知定是与云蹊失踪有关,只觉要大难临头。
云蹊失踪前,是采蓝最后跟着她,采蓝硬着头皮跪下:“大爷,不好了,娘子清晨来了老宅替三姑娘看病,奴婢一直跟在身侧,可不知怎么突然晕倒,醒来后便找不到娘子,奴婢怕有人算计娘子,求爷快去找找娘子吧!”
“旁人能算计她?”谢暇阴沉短笑,怕是只有她利用旁人的份。
他打量着这两个平日里做事还算精明干练的丫鬟,脸庞阴郁交加。
一个个简直蠢钝如猪,事到如今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马鞭甩在采蓝身上,怒骂:“爷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蠢奴才!”
语罢,他翻身上马,带了几个人,策马往青龙寺的方向去。
她以为她今日还能跑得了?
今日天清日朗,烈日灼灼。
不到晌午,耀眼的日光穿透车帘,照的云蹊五官透亮,更显她面色凝重,眸色沉沉。
“劳烦师傅再驶快些。”
她的身形随马车左右摇摆,反复绞紧手中的衣带,强烈的紧张令她微感目眩。
终于,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马车出了城郊,到了城外,目之所及是连天芳草与广阔大道。
云蹊视野开阔,张开汗涔涔的手掌心,压抑着的一口气也缓缓释放。
香堇道:“姑娘,在前方亭子里便可以下车了,我联系了接应的人,就在此处汇合。”
云蹊点点头,“好。”
正在此时,身后响起数道稀疏马蹄声,声音不密集,却沉重灌耳,许是几人快马加鞭而来。
云蹊心如擂鼓,瞬时警铃大作,头脑嗡鸣。
难道有人追来了?
“吁——”
城外古道鸟雀振翅,尘土飞扬。
谢暇策马奔腾,终于与前方那辆青篷马车近在咫尺,这正是老宅备着去青龙寺上香的马车。
他眸色狠动,猛扯缰绳,胯。下骏马仰头嘶鸣,停在马车侧方。
“停下。”他懒懒抬手。
驾车的正是谢家家仆,见是谢暇,哪敢不停,哆哆嗦嗦喊了声大爷。
谢暇狭长的眉眼微挑,见马车车帘仍紧紧闭合,不由得冷笑。
听到他的声音,还不下来,还敢跟他闹脾气。
他腔调散漫,却逐字铿锵:“云儿,你是自己下来,还是爷请你下来?”
等了几息,车内并无动静。
谢暇下颌紧绷,耐心耗尽,抽出马背上的配剑,挥手挑开车帘。
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不已。
只见谢怀意发髻散乱,被堵着口,绑着手脚,整个人侧躺在马车内。
许是口中布条塞得紧,她连声音都发不出,车帘打开,她看到谢暇的脸,神情惊恐,不断挣扎。
谢暇寸寸握拳,眼眶都要瞪裂。
“怎么是你?”
第27章 算账
云蹊听着愈发逼近的马蹄声,一时心如擂鼓。
香堇望了眼后方骑马的六七人,宽慰她:“姑娘莫忧,只是一队骑马出城的行商。”
云蹊连忙撩开车帘往后看,竟真是一队商人,不是谢暇。
她的面上恢复些血色,就连下唇都印上两道深沉牙印,那鲜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异常格格不入。
“那就好。”
她还以为谢暇因谢怀意的通风报信,这么快就回京追来了……
其实从那日谢府生日宴,她无意中听到林阅宁在亭子里抱怨,便看清了谢怀意的棋盘。
这位三姑娘自诩人心算尽,来了几次私宅,看出了她不愿跟谢暇。
是以在生日宴当日,故意将她是谢暇养的外室的消息借下人的口放给林阅宁,又使计让她与林阅宁碰面,从而让她听到林阅宁的不满,促使她去故意激怒林阅宁,寻找离开的时机。
她索性将计就计,主动亲近谢暇,引起林阅宁的怨意,就为了看谢怀意打的什么主意。
左右她孤木难支,既然谢怀意愿意在暗处推波助澜,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故意与谢暇缠绵,降低他的防备心,令自己行动自如,再找借口不跟他去浙江。
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白氏召她过去,要把她嫁去扬州的消息。
她明白林阅宁是大家闺秀,想不出这种主意,而白氏色厉内敛,骨子里有几分畏惧谢暇,没有旁人的撺掇,不敢轻易行动。
去扬州的主意必定是谢怀意借着旁人的口,传到白氏与林阅宁耳中。
白氏头脑简单,又对她恨之入骨,有了旁人打掩护、当挡箭牌,要做的就不是单纯将她送嫁扬州那么简单,极有可能路上设伏,届时山高路远,毁尸灭迹。
但谢怀意是个聪明人,耗费心思谋划这么大一盘棋,不可能仅仅是记恨她没有答应帮忙在谢暇耳边吹枕边风,就要报复而后快,借白氏的手置她于死地。
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绝对的利益驱使。
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不会害她至死,同样也不会救她。
她死了,对谢怀意没有任何好处,等谢暇回来算账,恐还会被牵连其中。
她猜谢怀意还是对自己的婚事有执念,从未放弃过依靠谢暇,来退了这门不满的亲事。
所以,谢怀意应当是要救她的。
因为她想利用她,达到讨好谢暇的目的。
是以那日从老宅回私宅后,她刻意屏退拾翠采蓝等一众贴身下人,就是为了等谢怀意上门。
果不其然,谢怀意来了,对她坦白白氏要在去扬州的送嫁之路上设伏,提出要与她互换马车,救她一命。
此女心思缜密到极致,甚至冠冕堂皇说是为了报答她替自己看病的恩情,换作寻常人,恐怕感激涕零,毫无防备将她当做好姐妹。
可她一眼便看穿谢怀意接下来的计划——等她答应互换马车,谢怀意便会想方设法给谢暇传信,把白氏、林阅宁等人推出来当挡箭牌,说白氏那些人要借着扬州之行杀害她,是自己以身涉险,救了她一命,让谢暇回京,去青龙寺的方向截下马车,把她带回去。
这可是个天大的人情。
这也是谢怀意最初的目的。
青龙寺的马车,她肯定是不能坐的。
且不说谢暇赶回金陵后,第一时间会去追,谢怀意还极有可能怕她真的逃走,在暗中安插了眼线。
所以她不显山露水,假意答应谢怀意,以谢怀意的院子为出发地点,同时也能避开谢暇的耳目。
今早,她与谢怀意并未互换衣装,香堇进来后,弄晕了谢怀意主仆二人,趁着天未亮,捆住谢怀意的手脚,塞入去青龙寺的马车。
而她照旧换上嫁衣,上了在外候着的去扬州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城外。
等谢暇赶回来,定会信谢怀意的话,首先去追前往青龙寺上香的马车。
牵制住他一阵,便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离开。
方才听见马蹄声,她还以为谢暇这么快就追来了,没想到是虚惊一场。
到了前方亭子,香堇率先下车,出其不意制服了两个车夫,扛起晕倒的人往灌木丛内一藏。
云蹊暗叹她果真身手矫捷,武功高强,若有机会,她都想跟她学几招自保。
她下了马车,望着广阔无垠的芳草地,蔚蓝澄碧的长空,封锁心门的锁无钥也自动打开。
这么多日的忍辱负重,逢场作戏,终于熬到头了!想到那些个日日夜夜,她便觉得屈辱恶心,可与自由、与回家相比,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在长亭内等了一阵,却不见人来。
云蹊渐渐心头焦躁,既怕白氏埋伏在路上的杀手何时会冲出来,又怕谢暇会追来。
“香堇,你说的人何时来?”
香堇低沉道:“前方不远处有一家茶摊,我给他们放了消息,若没见到我们,便去茶摊等候,许是他们先行上前,我们走一段路,或许能追上他们。”
云蹊眨着琥珀色的眸子,思虑了片刻。
此处人来人往,太多人集结,的确引人注目。
“好,我们快走吧。”
这马车是谢家的,犹如一道醒目的标记,出了城便不能再坐,所幸香堇说茶摊不远。
二人徒步往前行,香堇在前方带路。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沿途草木高深,道路越发偏僻,日头也阴沉下来。
云蹊挽袖擦了擦额头豆大的汗珠,不知怎的,心中不再那么踏实,她停下脚步,不再跟着香堇向前,只问:“还有多久才到?”
香堇回过头,往回走到她身旁:“姑娘,就快了,就在前方。”
她长相英气,扮作丫鬟时刻意沉默寡言,收着五官棱角,如今不再遮掩,眸色深邃锐利,声音冰冷沉静。
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云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抽,心口登时突突直跳。
她中计了……
还没等反应过来,脖颈传来一阵剧痛,香堇掌风迅疾,收回手时,云蹊已侧身倒了下去,
香堇飞快蹲下身,在云蹊身上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少东家给她的任务一直都是潜伏在云蹊身边,伺机偷取玉佩,从来没说要救人。
城外根本就没有接应的人,只是个幌子。
云蹊警惕,只给她看过一眼玉佩,而她在云蹊身边这么多日,并未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才拖到了今日。
终于,她在那袭嫁衣里侧的内衬中,摸到了一块生硬之物,拿出一看,就是那块玉佩不错。
她起身,将东西藏在自己身上,迅速赶回去复命。
香堇离去后,约莫只过了半刻钟,后方便有一队蹄骑踏来,震起飞扬的沙石泥土。
谢暇的唇抿成一条薄刃,他胸口堵得发闷,整张脸沉得犹如藏了一道惊雷。
见到那马车里是谢怀意后,他便知他这蠢货妹妹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云蹊反过来给利用了。
让人把谢怀意带回去后,他马不停蹄来官道追赶云蹊。
真是好心计!
一个敢这般戏耍他的女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她若是继续往扬州方向走,死在了白氏雇的杀手刀下,倒解了他的心头之恨。可他断定,她既敢孤注一掷,剑走偏锋,必有同伙接应,万不能叫她得逞了。
“爷,前方有个人,似乎正是云娘子。”开路的属下见沿路草丛边躺着个人,连忙回来禀报。
谢暇眉心骤然狠跳,立时翻身下马,先入眼帘的是那件耀眼夺目的大红嫁衣。
他疾步走去,便见云蹊侧躺在路边,嘴唇无血色,脸庞微微泛白。
他心头猛地一紧,半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探出呼吸顺畅,又把她拎起来,见她身上并无血迹伤痕。
他是习武之人,一看便知她是被人打晕了,望着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无助地躺在这,蓦然讥讽一笑。
不是很能跑吗,也就这点能耐。
她这身衣装太过刺眼,他看得犹要眼底起火,三两下便将嫁衣与碍眼的头饰剥了去,裹上他的外裳,抱人上马,原路回城。
—
香堇没想真的杀害云蹊,那一掌虽打晕了云蹊,可力道并不大。
云蹊被灌了点安神汤药,躺了一下午,直到日影西斜,才渐渐睁开眼。
后颈处像是挂了千斤重的巨石,她稍稍一动,便连皮带骨头泛起撕裂的痛。
缓了好一阵,灵台逐渐清明,她望见头顶熟悉的雪白缠花银丝绛纱帐,一阵窒息感重新缠回心头,猛然弹坐起身。
“醒了?”
谢暇敞着长腿,坐在她床前的太师椅上,一直等她醒来,方才那碗安神汤药,还是他亲手喂下去的。
他盯着她恢复了些气色的白皙脸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眉目间那缕压抑着的怒意从未散去。
云蹊缩着肩,摸着身上已被换了一遍的衣物,警惕道:“怎么是你?”
她不是出城了吗?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太阳穴突突泛痛,记忆以回放默片的方式涌回她脑海,她眉头逐渐凝结,浓重的悔恨缠上心头,寸寸绞紧被角,手心握成拳。
香堇是沈随玉的人,潜伏在她身边这么久,在荒郊野外把她打晕,目的定然是玉佩了。
怪不得,她见香堇的第一面,香堇就要看她的玉佩。
原来都是有迹可循。
沈随玉根本就不是真心与她合作,他怕得罪谢暇,目的一直都是偷她的玉佩,而她被香堇打晕在路边,终归是被谢暇追上了。
为什么!沈随玉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汇合之后,一起找回家的方法不好吗?
短暂含恨的哀叹后,她冰冷自嘲。
回想与沈随玉第一次见面,他试探她的来历的情景,才后知后觉此人远比想象中谨慎,城府也远超表面。
况且,他们仅一面之缘,他又为何要冒着被谢暇记恨上的风险来救她?救她远远不如直接偷取玉佩更便捷稳妥。
她万分后悔,她是太急切想出去了。
以至于躲过了谢怀意的算计,却被沈随玉摆了一道,最终被谢暇带了回来,玉佩也被偷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都白忙活了……
房中古朴的陈设如给四周的铜墙铁壁添上一道无形枷锁,牢牢堵住每一寸天光,她望着,只觉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往后可怎么办,她是不是回不去了?只有她一个人待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沈随玉背信弃义,拿了她的东西,很快便能回现代。
而她是真的要回不去了,难道要呆在这,做一辈子谢暇的侍妾吗?
最后支撑着她身心的防线被冲毁,她神魂尽失,只有一具躯壳,不知不觉眼眶模糊,眼泪滴落在被褥上,绽出朵朵水色泪花。
谢暇瞥见她白着一张脸,失魂落魄的神情,只觉好笑,明知故问:“怎么?被人背叛,前功尽弃了?”
云蹊本就愤懑懊悔,听他这番话,更是把嘴唇咬得毫无血色,瞪着他道:“狗官,若不是你非要强迫于我,根本就不会有今日!”
怪来怪去,眼前这个恶劣的男人才是罪魁祸首。
从一开始,京城渡口初见,他就仗着权势,百般欺压,又出尔反尔,做尽令她屈辱恶心之事,还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到如今这个地步,她也不屑与他做戏了。
退一步想,就算回不去,她也不愿依附眼前这个男人,做那卖笑讨好,以色侍人的玩意!
谢暇脸上笑意凝固,高大的身影朝她倾轧而下,捏着她冰冷的双颊,又恨又愤:“云儿,我待你还不好?”
她一点都没变,还是如此顽劣难驯。
演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往日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她的伪装。
真是着实可恨的骗子,昔日的翻云覆雨,月下嬿好,无凭无据,无影无踪。
他这般娇养着她,给她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么些日子,喂一只猫狗也该喂熟了,可她呢,依然死性不改,还敢算计到他头上来。
“你以为我稀罕吗?我不愿做你的妾,你非强占于我,令我受尽屈辱,你还有脸把好字挂在嘴边?你说这句话时可有半分惭愧?”云蹊瞪着圆眼,毫不退让,欲张嘴咬他的虎口,下颌却被掐得更紧,整个下巴失去知觉,像是要脱臼一般。
谢暇眼中燃着一团痴怒,感受到一朵破土而出的花在他手掌间挣扎,他用力,她便愈发冒头,他生出一股想把她揉碎的冲动。
可望着她肌肤上的指印与泛红的眼眶,终归松了手,用指腹擦过她眼眶的泪:“可怜见的,好云儿,跟爷说说,是什么人胆敢对你如此,爷替你出口恶气。”
他赶到时,驾车的几个车夫晕倒在几里路外,将这些人弄醒后一问,皆道是一个丫鬟行装的女子将他们打晕。
回府一查,竟是花房的丫鬟,进府有些日子了,他竟没察觉。
他不断冷笑,真是好一出计策。
那丫鬟必定大有来处,背后主使想必是与云蹊有牵连。
他面上的柔情中夹杂着一丝阴戾,云蹊习惯了他喜怒无常的性子,眨着涣散的眼,干巴巴看着他,不惧反笑:“爷不是神通广大吗,想知道,就去查啊。”
谢暇齿关微动,讥讽的气息从鼻腔冒出,甩开她的脸。
“给了你几分颜色,你真当自己是个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对我说话?”
若她即刻低头认错,把背后与谁勾结说出来,他倒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略施惩戒,饶她这一回。
“你是人,我也是人,遇到人我就这样说话,你若是听不懂人话,我也没办法。”云蹊忍到极致,句句都带着利刺,刺得谢暇眉心狠跳,面色铁青。
她愈是浑身硬得像块石头,谢暇愈是想把这块顽石磨软。
“你以为你聪明绝顶?实则愚不可及,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爷把你从那荒郊野岭处带回来,你眼下只怕是躺在山匪寨中。”
“你这忘恩负义之徒倒是大义凛然说起旁人来了?”云蹊指着他的胸口,阵阵冷笑,语气不逞多让,“你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当真自己比那山匪好多少?在我眼里,你们半斤八两,都是禽兽!”
“好,你很好。”谢暇咬着后槽牙,猩红的眼中如要喷出怒火,“睁开眼好生看看什么叫禽兽。”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
她受了伤,又方才醒转,哪里抵得过一个尚在怒气中的男人的力道。
她嘴里不肯泄出一个字,紧闭着牙关,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唇。
这场持久又难捱的情。事,宛如两块棱角分明的顽石相撞,互相撞得头破血流,谁也不好受。
“你与什么人在谋划?”
“在你眼里,爷就是那穷凶极恶的匪徒?”
“说话!”
云蹊不回答他一个字,身心已被屈辱与绝望冲刷地失去知觉,可脑海中清晰回荡着一道声音:哪怕死在这,也不要向他屈服。
谢暇气急败坏,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莫大的耻辱。
他今日就是要听到她的回答,发狠盯着她脸上细微的神情。
她如同僵硬的木偶,眼底迸发而出的是犀利冰冷的光,他每问一句,她眼中便再添一丝坚毅寒芒。
直到昏过去,整个人才服帖地挂在他臂弯中。
谢暇愣了片刻,他就是想惩罚她,唯有身体上的绝对压制,才能让他消几分火气。
他看着怀中湿汗淋漓的人,灼热的目光如要在她酡红的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宁死不屈?他冷笑着收回视线,不悦地抽身。
他就不信,他驯服不了一个小小女子。
他意兴阑珊,扔下她,兀自披衣下榻,命下人去给她收拾。
—
深夜,两只鲜红的灯笼照亮谢府门前的漆金牌匾。
谢暇的人把老宅围得水泄不通,谢怀意、白氏、林阅宁、肖姨娘这些胆大包天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谢暇也不怕得罪了林氏,若林阅宁安分守己,娶了她也相安无事,可他容不下别有用心的女人在他身边,这门亲事作废也罢。
来到正院,他大马金刀坐在上首,乌黑凛冽的一双眼往下面一扫。
“跪下。”
四人之中只有谢怀意与肖姨娘跪了下去,白氏与林阅宁知道事情败露,难辞其咎,根本不敢直视谢暇,战战兢兢垂首。
谢怀意不畏惧谢暇,毕竟她是谢家的女儿,他也不能杀了她,这便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的退路。
可东窗事发,回京是无望了,一想到后半辈子的日子,她便恹恹无神,心中像是认了命。
早在她醒来时,发现双手双脚被绑着,坐在马车上,便知自己自诩天衣无缝的计谋,早在下第一步棋时便被云蹊看破。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云蹊,实则是云蹊在利用她。
谢暇淡淡看着她,不明所以笑了一声:“这般打着好几个弯的计策都能让你给想了出来,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他在浙江,收到谢怀意的信时,便猜到她打的什么主意。
可他没料到,她不如云蹊聪慧,自作聪明,反被云蹊给算计了,差点还把他的人给放跑了。
“大哥息怒,我是走投无路,若是嫁到那赵家,我这辈子就完了……”谢怀意边哭诉,边掉了一串眼泪。
她还在祈祷,大哥能看在兄妹血亲的份上,出手帮她一把。
谢暇冰冷的声音洒下:“你心术不正,去了京城也是丢我谢家的脸,成婚之前禁足在院里,且安心待嫁,我自会给你添份嫁妆。”
最后一丝希望被斩断,谢怀意差些倾倒下去,陷入绝望。
谢暇转而又望向肖氏,他对这个被父亲遗忘的姨娘并无什么印象。
父亲的人她本不欲插手,可谁叫她手伸得长,敢动他的人,他必得严惩不贷。
“来人,肖姨娘再怎么说也为谢家开枝散叶过,取二十两银子,还了她的身契,把她送走。”
肖姨娘瞬间脸色大变,不住地磕头:“大爷饶了我这回吧,是我僭越,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虽说在老宅受人冷落,可再怎么说高门大户的日子也比外头好过。
她年纪大了,再回乐楼唱曲也没人收她,苦力活又做不惯,如今只给她二十两银子,叫她往后要怎么过活?
即刻有婆子上前,捂着她的嘴,把她拖下去。
谢怀意神情淡然,眉头都不皱,不见半分悲戚之意。
听着肖姨娘的凄惨喊声,白氏已是吓得双手冰冷,抖若筛糠,若再来一次,她绝不会听信这对贱人母女的撺掇。
谢暇却越过她,叫了林阅宁上前,到底不是自家人,他脸色缓和了几分,不咸不淡道:“去浙江这几日,我也想了想,我经常办差在外,尚无心成家立业,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吧,明日我会亲自登门向林伯父道歉。”
林阅宁虽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可听着谢暇亲口说出退婚,终于是僵了面色。
她拧着帕子,长舒一口气,不知是解脱更多,还是不甘更多。
她一向顾及脸面名声,被当众退婚,只觉异常难堪,脸颊火辣辣地,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由头,匆匆告辞。
这番挨个算账终于点卯似地点到了白氏头上,白氏一对上谢暇的目光,便手心生汗,呼吸都紧张地慢了半拍。
谢暇抿了口茶水,表面含笑,语气却覆上一层森然:“太太这不是第一次插手我的事了。”
白氏身子一颤,含糊其辞:“大郎,我、我这也是为你好,老爷也说了……”
“砰”地一声,谢暇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顿时热汤四溅,白氏不敢再说半个字。
谢暇无兴致再呆下去,起身时,衣袂猎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残影。
“太太好自为之吧。”
人走后,白氏瘫坐回椅中,心口发怵。
这声好自为之,犹如钝刀子割肉,折磨得她一宿没睡。
次日清晨,从京城传回一道消息,她听了后,脸色煞白,大清早便被吓病了,下人忙去请了大夫来。
原是她的父兄身为朝廷命官,却暗中放印子钱的事被捅到了皇帝耳中,被当廷申饬,罚俸一年。
她终于明白,自己没子嗣傍身,老爷待她也不亲厚,唯有家世才是她在谢家安身的底气。可谢家因着谢暇,如日中天,白家的势力不过是锦上添花,若她父兄再失势,谢家完全可以休弃她。
谢暇想惩治她,最好的方式便是拿她家里人开刀。
事不过三,这已是谢暇对她最后的警告。
谢暇一夜未眠,浙江的事务尚未处理完,他是为了云蹊,才匆忙赶回来。
回到府上,批阅完那边送来的折子,才揉着生痛的眉心,闭目养神。
日影漫上纱窗,鸟雀啁啾一两声,天都亮了。
他看出拾翠和采蓝并未帮助云蹊逃跑,只是大意愚笨,被她给算计了,他下令一人打二十板子,伤好后再来伺候。
这两个丫鬟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狠狠惩戒一番,想必不敢再粗心。
长青去替他办了一件事,拿着封文书回来复命。
他接过后随意翻了两页,唇角一勾,心中十分满意。
随后,一个面生的丫鬟来报,说云蹊醒来后发了高热。
他摆摆手令人下去,想着,应是自己把她弄得狠了,可脑海中又闪过她咬着牙,硬如顽石的样子,便觉一阵烦闷。
不识好歹的东西,活该。
他沉吟半晌,终是起了身,去了她房中。
尚未进门,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药草气息,地上散落稀碎的瓷片,丫鬟在苦苦相劝:“娘子,喝药吧,不然大爷该怪罪了。”
云蹊散着发髻靠在床头,身上仍残留着不适感,漂亮的五官失去生机,如一朵萎靡的花,许是发着高热的原因,两腮上的绯红还未散去,“出去,都出去!”
她嗓子发哑,一说话便觉喉中堵了一团粗糙砂砾,眼尾泛着泪光,一醒来便是无尽的绝望包裹着身心。
谢暇走了进去,看着她依旧犯倔的冷硬模样,刚生出的几分怜惜又被压了下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她已经跟了他,这辈子还以为能跑得了吗?
“醒了?”他轻车熟路在她床边坐下,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昨日的事都没发生过。
云蹊握紧双拳,偏首不想看他,对他深感厌恶。
“我给你带了份礼来。”谢暇压着怒意,伸手把她圈在臂弯中,含笑拿出手中的文书,翻开给她看。
云蹊的视线被迫落到那封文书上,只一眼,心神寸断——是纳妾文书,上面有名有姓,还可笑地有她的手印。
谢暇将她怔愣的神情尽收眼底,轻笑道:“怎么,高兴地说不出话了?不如我在府上办几桌酒席,也算是给你做脸。”
“你厚颜无耻,畜生不如!”
云蹊红了眼眶,夺过文书,往地上一扔:“这东西不作数,我何时答应你了?又是何时按的手印?!”
“作不作数,我说了算。”谢暇贴在她耳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我饶你这一回,从今往后,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安心做我的人。”
原本不办这文书就是为了顺着她,可她彻底将他惹怒,那便别怪他翻脸无情。
云蹊耳畔轰鸣,被折磨地身心俱疲,再没力气,唯有泪水肆意横流。
丫鬟再熬了药端上来,谢暇一手接过药碗,一手亲昵地替她拭泪:“乖,把药喝了,我既往不咎,毕竟我们来日方长。”
云蹊抬手打落药碗,瞪着他:“我死也不做你的妾!”
谢暇盯着地上溅落的药汁,愣神少顷,掩去眼底亟待爆发的怒火,拿出那块从她身上搜出的玉佩,长指勾着吊穗,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不是极为宝贝此物,不想要了?”
第28章 路转
窗边光影照得那块玉流光溢彩,亮芒折射。入云蹊眼中,她思绪寸断,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瞬时清醒。
她将玉佩视若珍宝,每日都要察看几遍,确保东西的存在。
因此,她比任何人都能一眼认出,谢暇手上的这块,就是她的玉佩无疑。
可东西不是被香堇拿走了吗,怎么会在他手上?难道……
她出发前,是把那块假玉佩也一并带在身上的。
怕路上磕着碰着,把假的那块随意放在嫁衣内衬,而真的那块藏得隐蔽些,放在贴身里衣中,她原本以为,香堇分辨不出,索性把两块玉佩都一并拿走了。
可香堇是不知道她曾做了块假玉佩的,她定是先搜到藏在嫁衣内衬里的玉佩,想也没想便拿走了。
她晕倒后,又是谢暇把她带回来的,他肯定搜了她的身。
所以,谢暇手中这块是真的,香堇拿走的那块是假的。
霎时,她胸口起伏,呼出阵阵热息,激动得眼眶通红,死寂的心神又缓缓恢复生机。
老天有眼,没有断了她的生路。
她做来防着谢暇的东西,竟起到了大作用。
幸好此番没让沈随玉得逞,只要东西还在,日后就还有机会。
沈随玉千方百计都要弄到她的玉佩,想必是根本没找到其他回现代的方法,那么他肯定还会来找她合作。
只不过他这次言而无信,没有丝毫的诚意,下次,她可要好好跟他周旋周旋。
她要让他知道,想要她手上的东西,就要与她同行,若再敢耍花招,大不了就这样耗着,谁也别想回去。
她眨着干涩的眼,话音沉沉:“这是我祖传之物,你若还有点良知,就把它还给我。”
东西在谢暇手上,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
谢暇此人恶劣,若太急切要回东西,他定会利用玉佩百般拿捏她。
谢暇看出她在意此物,毕竟是家传之物,他将东西捏在手心,先不欲给她,笑道:“你听话,我就还给你。”
“你别太无耻了。”云蹊冷冷看着他。
“我又没说不还给你。”谢暇好整以暇,“跟我说说,那与你一同的丫鬟是什么人,幕后主使又是谁?”
他有那么几分怀疑是沈随玉的人,但他想听云蹊亲口说出来。
若真是沈随玉,说明云蹊与他藕断丝连,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而沈随玉敢在他的私宅里动手脚,又引诱他的人,他也不会让此人好过。
云蹊撇开眼,淡白的唇开合:“我不知道。”
她的敷衍与隐瞒,在谢暇听来,完完全全是在维护旁人。
他的瞳孔稍暗几分,拇指缓缓摩挲玉佩,“云儿,我给你机会,你自己说,一切我既往不咎,但若是被我查到,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云蹊也知道他这句威胁不是在说笑。
但沈随玉做事也心细,谢暇应当没那么容易查出来。
按理来说,沈随玉背刺她,她将他供出来解心头之恨才好,让他和谢暇狗咬狗去。
可一切为了大局,玉佩还在彼此手中,她和沈随玉任何一方出事,想必都不会心甘情愿便宜对方。
为了回家,忍。
她流露出万般隐忍的模样,佯装逼到绝境,才道:“是那丫鬟主动来找我,说能助我出府,我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我是顺势借着三姑娘的谋划,将计就计,顺利出城,出了城后,她却突然将我打晕,我也不知她为何要那样做。”
她在明,谢暇在暗,他再聪明,也不会知道香堇的目的。
只要她不承认,他又查不出,便能把这事蒙混过去。
谢暇眯着眸,沉下心思忖,心绪涟漪阵阵。
那丫鬟上头必有主家。
若她是沈随玉的人,那也没道理……
沈随玉若与云蹊有私,应该趁着大好时机,把她救出去才是,为何又要把她打晕在路边?
若是云蹊身上有他所求之物呢?可她一介孤女,身上什么也没有,无非是自己赏她的一些珠宝首饰,除此之外,便是她身上这块家传玉佩。
可这玉佩,如今不是完好无损地在这吗?
这桩事,真是处处透着蹊跷,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他犀利的目光黏连在云蹊雪白的面庞上,两根手指滑进她的衣领,字字阴戾:“你若是敢骗我……”
忆起昨夜他粗。暴的动作,云蹊浑身一震,猛然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向下:“我真的没骗你,若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替什么人做事,她那般对我,我为何还要替她遮掩?我巴不得你把她抓到,解我心头之恨。”
她这番话倒打消了谢暇的几分疑心,他望着她恐惧到颤动的长睫,故意拖长腔调:“她敢那样对你,我都不舍得,我可要好生替你查查。不是不信你,这是为了防止日后再有什么人潜入我府上,对你的安全不利。”
言外之意,便是叫她认命,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接触外人的机会,别想耍花招。
云蹊犹要捏碎了拳,在心底翻来覆去把他骂了百遍,在他起身离去时,咬着牙道:“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这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谢暇将玉佩收入掌中,手负在背后:“你如今做了我过了门路的妾,你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既这般贵重,我便替你好生保管。”
说完,吩咐丫鬟进去伺候她。
“日后改了称呼,只唤云姨娘。”
两个丫鬟屈膝上前,恭恭敬敬道:“云姨娘。”
云蹊听着这声称呼,身躯微微一晃,而后眼眶通红,遍体生寒。
她从未想象过,她写在作业本、毕业论文、工作简历上的姓氏,后缀会被加上姨娘两个字,瞬时,灭顶的耻辱与无尽的绝望如洪水般将她的身心都冲溃。
呆滞了好一瞬,她眼底重燃希冀。
这一局,她、谢怀意、沈随玉,三败俱伤,一切都回到原点罢了。
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她才不要屈服!
出了院子,谢暇换上冷冽的面色,将玉佩扔给长青。
“去查查,此物是什么来历?”
他隐隐觉得,就是有什么东西漏了。
—
扬州,一家名叫水云间的茶楼客流如云,门庭若市。
水云间正是沈家名下的产业,沈随玉一袭青袍,慵懒坐在二楼,轩窗大开,只需放眼一扫,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满室茶香袅袅。
今日不谈生意,他百无聊赖,伸手逗了逗窗边笼子里的鸟。
动物关在笼中,只会应和他的逗弄,没有丝毫本体的生机,他瞬觉好生无趣,打开笼子,将鸟放了出去。
虽穿成个富家少爷,家中产业遍地,金山银山,可这终归是什么都不发达的古代,哪有现代半分好。
穿越至今,他动用财力物力,在大景各地寻找穿越之法,派去的人皆无功而返。
直到见到了云蹊手中的玉佩,他才猛然惊觉,此物才是真正的穿越媒介,许是将两块玉佩放置在一处互补,便能回去。
可惜青云山庄的那次,他没见到她。
后来又听闻她被谢暇带来了金陵,他怕她擅自行动,到时被谢暇察觉,手里的东西会有什么意外,才借行刺的名义,暗中给她传信,让她在金陵好好呆着。
他再安插香堇潜伏在谢暇府中,伺机把云蹊的玉佩拿来。
不能怪他无情,要怪就怪他这位来自现代的同伴运气不好,穿成个那样的身份,被谢暇困住了。
救她风险极高,毕竟被谢暇缠上不是什么好事,他可不想惹得一身腥。
“少东家,香堇姑娘来了。”掌柜敲开了一道门缝,倚在门口道。
沈随玉霍然起身,一双桃花眼清亮有神,眸中炸开一道亮光。
香堇这个时候来复命,便说明计划成功了。
“让她进来。”
少顷,一位眉目清冷,身形干练清瘦的劲衣女子进了房门。
她二话不说,拿出怀中的玉佩,恭敬放在沈随玉身前:“少东家,属下幸不辱命,把您要的东西带回来了。”
沈随玉的视线尽数聚集在玉佩上,远远望去,这块玉莹润洁白,光滑细腻,与他手中的玉佩材质形状别无二致。
他激动地胸膛起伏,眉梢高扬,接过香堇送来的玉佩,细细端详。
这一瞬,心中洋溢的除了即将要回现代的喜悦,还有一丝对云蹊的愧疚。
等他回了现代,科技发达,会尝试寻找其他方来救她。
他拿出自己的玉佩,两相结合,静默好一瞬,周遭竟无丝毫变化。
他眉心一皱,发觉香堇拿回的玉佩竟因角度问题,玉身晶莹的亮光黯淡了几分。他又急忙与自己的玉佩细细对照,看出了些材质上轻微的不同。
香堇观他神情变化莫测,沉声相询:“少东家,东西不对吗?”
沈随玉勾了勾唇,短促地低笑一声,随手将假玉佩扔在桌上:“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假的。”
他只给香堇粗略看过几眼玉佩,香堇定然发现不了端倪,才被骗了。
他没料到,云蹊竟这般缜密谨慎,还提前做了块一比一高仿的玉佩。
难道她一开始就怀疑他了?若是如此,还真是小看她了。
这一趟算是前功尽弃,他叹了声气,略感失望。
若是这次就直接把她救出来,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
云蹊这具身子体弱,从那日谢暇在她身上发狠过后,加之神思衰竭,大起大落,一直反反复复地烧。
这已是第三日了,还发着低烧。
拾翠的伤好转,已能下床伺候了,受了这顿罚后,她对云蹊不再那般热切和善,只尽到做丫鬟的职责,端茶倒水送药。
云蹊看得出来,定是谢暇挑拨离间,跟拾翠她们说她为了逃跑,不顾她们的死活,一直在利用她们。
除此之外,他定还威胁了她们,导致这两个丫鬟如今不敢再与她多说一句话。
看这架势,谢暇这是不会再给她机会,让她从身边的人身上找破绽了。
她被谢暇软。禁,身子也不适,只能整日缩在床上,望着窗外景致,是一片朦胧的雨。
她又想家了,想那个人人自由平等时代下灯红酒绿的都市,想她最亲近的亲人与朋友。
谢暇又掐准她喝药的时间来了,入得屋内,屏退众人,悉心端起药碗喂她喝药。
云蹊已没有力气与他拗,张嘴含住勺,一口口吞下药液。
谢暇虽见她言语动作皆不反抗,也未能全然放下心来。
此女狡诈,说不定又是障眼法,不给她几日苦头吃吃,哪能磨平她的棱角。
他要断了她的念想,让她再没机会逃,久而久之,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他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亲昵道:“有件事忘记跟你说,我已与林氏解除婚约,婚事日后再说,你我也能多做一段时日的夫妻了。”
饶是云蹊身体再疲惫,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偏首,目露恶嫌。
谢暇蓦然一松手,玉勺滑入碗中,敲出清泠脆响,冷笑道:“云儿,你这是什么神情,难道还不死心?”
“我乏了,大爷若真如所说的那般爱重我,便可怜可怜我,让我歇息吧。”云蹊说着,褪了身上的外裳,便要侧身滑入被中。
她的东西还在他手里,往后又还有的与他周旋,纵使万般不愿,也不能与他硬碰硬,换来他更严酷无耻的惩罚。
唯有睡着了,才看不见他,才能落得个清净。
“整日睡,还没睡够?”谢暇把她拎起来,非要搂着她,“跟你说正事,再过几日是三妹妹出嫁,在老宅摆酒,你如今是我的妾,我带你一同去,给你长长脸。”
云蹊本就身上发热,被他搂着更是热得慌,加上由心底散发出的抗拒,只觉浑身不适。
她本以为,谢怀意与谢暇兄妹二人聚少离多,彼此生分,谢怀意没有把握,才不敢主动去求谢暇替她的婚事做主,而谢暇也未必会去亲自调查她的婚事是否可靠。
可如今谢怀意的计谋失败了,被谢暇怪罪时,她定会抓住最后的机会央求谢暇,说她不想嫁。
她口中的未来夫家那般不堪,谢暇听后,念着兄妹之情,未必还会继续把她送入虎穴。
但听谢暇的语气,他是铁了心要谢怀意嫁过去的。
她眨了眨眸:“大爷真要三姑娘嫁过去?”
谢暇像是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淡淡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也不小了,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她该知足才是。”
“大爷当真认为这是门好亲事吗?”云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妹妹,他可真是狠心。
“你觉得不好?”谢暇饶有兴致地打量她,慢悠悠道,“赵家是官宦人家,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她嫁过去,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不好?”
他意有所指,既是在说谢怀意,也是在说她。
她跟了他,锦衣玉食,仆人簇拥,他给足了她体面,也无需后宅争斗,她到底还有哪里不满足,非要跑到外头去。
这个世道,能容得下她一介孤身女子吗?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说别的,就她生得这副相貌,若流落在外,要遭多少男人觊觎,惹来多少麻烦?
云蹊身心俱疲,不再试图与他交谈,他们的思想隔着千年百年鸿沟,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日日把荣华富贵挂在嘴边,当真以为所有人都稀罕吗?他以为女子生来就是要依附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才能生存吗?
谢怀意是个聪明有胆识的女子,她想象不出她被困在后院,做个贤淑隐忍的妇人的模样。
会是和自己现在这样吗?
“大爷觉得好,必定是好的。”她幽幽叹息,不再争辩,顺着他说。
她挣脱他的怀抱,侧身躺下。
谢暇怀中一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口莫名就堵了一团火气,极力压下去,手又抚上她的脸蛋:“快些养好身子,等三妹妹嫁了,我便带你回京了。”
云蹊瑟缩着肩膀,不再说话。
三日后,喜鹊别枝,锣鼓喧天,谢府迎来大喜,三姑娘谢怀意出嫁。
云蹊身子好些了,谢暇果真带她去了老宅,她一路跟在谢暇身后,谢暇则牵着她的手,寸步不离,不知情的客人看来,都暗道是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府邸门前挂满灯笼红绸,张灯结彩,宾客满盈,处处充斥道贺声。
谢暇身形颀长,衣装整洁,换上疏朗温和的笑,逐一跟上门宾客道谢。
云蹊站在他身旁,别扭异常,欲挣开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她看着他与形形色色的人熟稔攀谈,对谁都是一副含笑奕奕的样子,暗道,果真是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不知这位是?”一位宾客出于好奇,询问谢暇云蹊的身份。
谢暇爽朗笑道:“王大人见笑了,这是我的爱妾,她怕生,非要跟在我身旁。”
云蹊脸颊发麻,浑身不自在,她怎能听不出谢暇这是在故意羞辱她。
他一口一个爱妾,就是在一遍遍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狗男人,到底是谁缠着谁?真当自己是什么宝贝,丢到现代都没人要。
府上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唯有这场宴席的主人公,神情无喜,面色冰冷,如一樽木讷石像。
谢怀意被丫鬟簇拥出来,嫁衣鲜红如火,头上的凤冠流光溢彩,团扇半遮面,每往前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
出门时,她在云蹊身前顿住脚步,借着团扇遮掩,看了云蹊一眼。
她对云蹊没有怨意。
因为她早已明白,就算那日计划成功,大哥也不会看在她“救”了云蹊的份上,替她退亲。
靠谁都没用的,求谁也没用。
这短短一瞬视线交织,云蹊只在她眼中看到三尺寒冰,任凭她脸上涂了一层鲜艳胭脂,也掩盖不下那层蜡白。
她心尖泛起酸意,目送谢怀意上了接嫁马车,只觉无力感充斥四肢。
她帮不了谢怀意,就希望她往后过得好一些吧。
赵家接走谢怀意,谢府便到了开席的时辰。
谢暇不放心云蹊离开自己半步,又不愿带着她见太多男客,开席后便与她坐在谢家族亲这桌。
云蹊最不爱人多的地方,尤其还是面对一桌子陌生人,找了个身子不适想回府歇息的理由,却被谢暇打断:“爷给你长脸,你可别辜负爷的好意。”
声色虽温但沉,透着淡淡的冷冽、与对她的绝对警告。
云蹊被他按在座间,硬着头皮感受桌上众人灼热滚烫的目光,只觉身上都要被盯出窟窿,坐立难安。
这桌族人谁不知云蹊的身份?见她一个靠手段上位的贱妾竟坐在族亲这桌,个个都面生尴尬,心中不满。
可谢暇如定海神针般坐在上首,谁又敢真对云蹊不敬,驳了他的面子。
于是只当云蹊是空气,相互敬酒时虽也会带她,却满是淡薄得不能再淡薄的客套之言。
云蹊倒无所谓,是谢暇非要她来的。
她随意吃了几口菜,也不理会旁人递来的好话,只盼着快些结束回去。
“你身子刚好,不能饮酒,天气热,饮些蔗浆吧。”谢暇故意这般轻声细语,眉眼带笑望着她。
饭桌上霎时鸦雀无声,众多双眼齐刷刷看向云蹊。
云蹊百般隐忍,握紧双拳。
他究竟想做什么!死表演型人格!
随后便有丫鬟上前来给她倒蔗浆,随着丫鬟轻盈的动作,手腕一倾,清冽的水液从壶嘴倒出,流到杯中。
徐徐倒着,云蹊盯着杯盏中的水面入了神,倏然,壶中倒出浅白色一物,似乎是一张纸,与蔗浆一同倒出。
许是纸的材质特殊,竟沉在水液下,完整平铺在杯底,纸上依稀有三个字。
云蹊瞳孔猛震,极力使神情平常,不被察觉。
用这般隐蔽的法子,就为送到她眼前,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沈随玉好大的胆子,今日这种场合,他还敢送信物来,就不怕被谢暇发觉……
此人才背叛她,这般快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联络她,可见玉佩是真的很重要,他也焦急难耐,才能屈能伸。
她假意端杯欲饮,离得近时,终于看清了纸上的字。
染墨坊。
她瞬间狐疑,因为这是京城一家书肆的名字。
在金陵,谢暇是不会离开她半步了,或许回了京,还能徐徐图之。
怪不得是京城染墨坊。
“云儿,愣着做什么?”她举杯犹豫之态引起了谢暇的注意。
云蹊骤然心中发慌,手指冰凉,若是被他发现了杯中的东西……
她不敢想象后果。
“天气太热了,我有些晕乏罢了。”
她说完,唇沾上杯沿,把心一横,微微扬首,将蔗浆连带着字条都喝进了口中。
第29章 回京
她在谢暇的注视下,吞下清甜的蔗浆,将纸条藏在舌根下。
又随意拿了块油亮的点心,咬了几小口,突然皱着眉,换丫鬟捧来痰盂,用帕子遮掩,低头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
她吐了后,丫鬟便捧着痰盂下去清理。
谢暇离她坐的近,眸色稍暗,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脊,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云蹊直起身子,用绢帕擦拭嘴角,仓皇掩下心虚:“不知这点心竟是肉馅,我才病愈,闻着犯恶心。”
谢暇望着她淡白无神的脸,止不住心头一软。
不可否认,他很是喜欢她,也是初次这般欣赏一个女子的相貌、头脑与胆识,她若是把性子收敛起来,死心塌地跟着他,他自然不会亏待她。
忽而,他又想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他位极人臣,权势显赫,却对她一人百依百顺。他不信,她的那些甜言蜜语,乖巧迎合,当真没有一丝真情。
只是因为她看到了机会,早已死了的心思才活络过来。
他不会再给她机会,他要让她慢慢习惯自己的身份,慢慢学会自己身为后宅妇人,究竟该做什么。
“那就吃些素的。”他悉心给她夹了几道素菜,“这道鲜蘑菜心还不错。”
众人幽幽看着云蹊,满心不服气,一个妾室,仗着得宠,还愈发娇气起来了。
云蹊无视周遭的视线,不再说什么,低头吃下碟中的菜,味同嚼蜡。
谢怀意出嫁后,谢暇并未即刻启程回京,云蹊就这样被他囚在院中,哪也去不了。
每夜都是谢暇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白日处理的事务,云蹊偶尔点头应和,依旧寡言少语,神情淡漠。
她明白,就算要演戏,为了多予自己些便利,也不能变脸太快。
谢暇心细如发,已经上过一回她的当,第二回,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继续待在金陵这个一亩三分地的院子里不是办法,他究竟何时带她回京。
这夜,谢暇过来时,云蹊正歪在榻上看医书,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心灵上的慰藉。
“大爷。”两个丫鬟徐徐欠身行礼。
谢暇摆手,让她们退下,阔步走向榻前。
云蹊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抛开医书,坐了起来,虽一声不吭,言行举止却是对他的到来表示重视。
谢暇愣了片刻,显然是对她的起身感到意外,前几日见他过来就跟刮风似的,无动于衷,今日是学乖了还是在演戏?
“不看了?”他好整以暇。
烛光为云蹊的脸庞镀上一层细腻的柔和,她的声音又细又轻:“也没什么好看的,都看腻了。”
谢暇倒真觉得她病了一场,像变了个人。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她眼底褪去倔强,覆上朦胧的疏淡,一身的刺枯萎了几分,伸手抚摸,也不扎手了。
他喜欢她骨子里那股伶俐顽劣的韧劲,可如今的她恬静无话,循规蹈矩,这样的她莫名让他感到不适应。
“过来。”
他一撩衣摆,敞着腿,随意坐在小榻上,朝她张开一只臂膀。
云蹊眸色微暗,似是隐忍下什么,朝他挪动身体,却被他强势带进怀中。
“你往后不必拘着,除了不能出着院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让你学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就是念你心性活跃,不愿束缚你。”
一副居高临下施恩的语气令云蹊反感至极。
他既想让她不再反抗,安心伺候他,还想让她表现得像从前那样演戏赔笑。
真是既要又要,便宜都让他占光了。
“是。”她低低道。
话音刚落,唇瓣被一只温热的指腹揉搓,阴沉的嗓音压下:“云儿,你可别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又阳奉阴违起来。爷这般真心待你,你可莫要再辜负爷了。”
男人俊美的五官在眼前不断放大,云蹊被细密的吻缠得浑身发颤。
谢暇把她禁锢在怀中,胸膛铸成密不透风的墙,似乎她的身体沾上一丝旁的空气,都会让他感到不安。
被他闯入时,云蹊紧咬着唇,泪水模糊了双眼。
……
次日,云蹊醒来时,身边已没了人,她忍着浑身酸痛,起身服下那避子丸。
窗外廊下,丫鬟们在传一个消息,话语声进了她的耳。
原是谢怀意的新婚丈夫,昨夜突发急症去世,谢暇得了消息,一大早便去了赵家,帮衬着赵家料理后事。
“三姑娘这才新婚,怎么就成了寡妇……”
“快别说了,仔细舌头。”
云蹊合上窗,默默思量,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人也死得太过凑巧了些。
她与谢怀意算是交过手,知她绝非软弱良善之人,此事会不会与她有关?
另一边,赵府已取下喜绸,换上白幡,短短几日,喜事变丧事。
谢暇作为谢怀意的兄长,这几日都在赵家坐镇,两家人不知谈了什么,赵家同意签和离书,结束这桩只有短短几日的姻亲。
人一下葬,谢怀意便跟谢暇回了谢家。
她即刻回房,褪下那身惹人厌的粗麻布衣,换上寻常衣装,就像死了丈夫的不是她,这桩婚事也从来没发生过。
“不愧是我妹妹,有几分胆识。”谢暇坐在圈椅中,耸肩冷笑,看向她的目光幽幽发寒。
她敢弑夫,把谢氏一族的声望拿来赌,是料定了他会替她遮掩。
谢怀意扬起头道:“大哥谬赞了,大哥迟迟不回京,难道不就是在等我动手吗?”
谢暇眉心微跳,斜睨着她。
若不是她与云蹊这番交手,他还真不知他这妹妹有这样的野心与胆量。
她不愿嫁人,的确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在考验她,若她嫁入赵家后,就认命窝居后院,那算他看错了她。
可她果然不甘于此,能果断毒杀亲夫。
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帮她与赵家退婚,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什么,这才是谢家儿郎的风范。
“我会替你换个身份,送你入宫为女官,锦绣前程,你自己去拿。”
他需要一个宫中眼线,而谢怀意,便是最好的人选。
谢怀意虽养在深闺,也熟知朝中局势,深知谢暇坐到这个位置,不可能甘心止步于此。
若助他事成后,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这个不起眼的谢三姑娘,是以谢家庶女的身份,暂时抛却也无妨。
她往后的前程,比做任何一个男人的妻子更耀眼坦荡。
她跪下谢恩,在谢暇欲离去时,喊住他:“大哥既肯给我这个机会,为何不多看看身旁的人,她的胆识与胸怀,远在我之上。”
云蹊这样的女子,只做他的妾,又何尝不是一种可惜?
谢暇从不喜欢旁人管他的事,予她一记冰冷的眼风,话中带着警告:“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一个侍妾,本分便是服侍男人,要那劳什子胆识与胸怀做什么。
—
当晚,云蹊向谢暇旁敲侧击谢怀意的事,谢暇并未跟她细说。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望着云蹊白皙娇媚的脸,心猿意马起来,将她搂在怀中,忍不住又是一番翻云覆雨。
事后,怀中的人香汗淋漓,他吻上她的眉心,眼神发痴,不由得想到了谢怀意的话。
她说云蹊有这般胆识与胸怀,不该只困在后院。
可他哪里舍得,外头的世道波涛汹涌,刀光剑影,在他身边,他会把她护得很好,不让她受伤。
这份偏爱,他只给她一人。
翌日,和风细雨,金陵渡口白雾朦胧,水天一色,一辆回京的船从渡口驶出,缓缓北上。
船行至深夜,圆月高悬,清晖洒满江面。
云蹊再次站在甲板上吹风,这趟金陵之行,也宣告着一场无功而返。
江风如刀子般刮蹭着她的脸,湿润的眼眶被磨得泛起尖锐酸涩,希冀灭了又起,起了又灭,究竟何时才能如江上清风一样,自由飘荡。
她望着头顶的月,忽而想到了小时候课本里的一首思乡名诗。
从前,只因她从未离开过家乡,是以总难解其中之意,时至今日,身临其境,才真正感同身受。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从金陵返回京城,用了近半月。
芭蕉疏雨,绿水满池塘,时节迈入夏中,尺雪院槐树荫浓,蝉鸣新柳,又是一派全新的景致。
满庭深绿高大的树影,令云蹊产生身在牢笼的感觉,只觉呼吸不畅。
谢暇念她一路舟车劳顿,让丫鬟送她回院子,照旧在院外派了护卫看守,不得让她离开一步。
尺雪院内,除了他自己的主屋,便是云蹊住的这间最大。他为这间院落取了个名字,叫紫径苑,提前吩咐人挂上牌匾,再重新布置了一番,给她居住。
云蹊进了紫径苑,看着满室琳琅风雅的家居陈设,内心并无任何波澜。
没有任何一只鸟雀会因为牢笼华丽漂亮,便心甘情愿待在笼中。
她身心疲乏,褪了外衣躺在榻上,回想沈随玉给她递的消息。
他应当是想叫她回京之后,寻找时机去染墨坊联系他,经上次一事,他应当不会再冒险,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可谢暇如今看她看得紧,她出不了门,再者,她的玉佩还在谢暇手中,不把玉佩拿回来,出去也无济于事。
不能再这样下去,回京不是她的死路,而是另一个时机。
—
夜里,书房灯火通明,窗纱上映着一道男子笔直的身影,谢暇案牍劳形,在翻阅六部送来的折子。
他一回京,便被内阁票选为刑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内阁之中,皇权的拥趸者与中立派占多数,是以票拟出来,皇帝一点头,任选之路畅通无阻。
他将谢怀意秘密带回了京,对外宣称谢家三姑娘发了怪病,继续在老宅养病,因病情汹汹,怕被冲撞,不便再出去见人。
他为她做了个万无一失的新身份,她入宫后,便从尚宫局司记做起,有他的人暗中照拂,尚宫局司记这个官职管着御前起居。
希望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长青踩着月色进来,原是他查那块玉佩的来历,有了些眉目。
“进。”谢暇稍抬眼皮,令人进来。
长青入得书房,道:“大爷,属下去查了,将这块玉佩的材质对照各地玉器古玩店,都找不出相同材质,见了的人都道是稀世珍宝,简直不像此朝之物,另外,此物形状怪异,应是成双成对之物。”
“这个我知晓。”谢暇修长的手指在奏折上游走,鸦黑色的睫轻颤。
云蹊说过,是她爹娘祖上传下来的,原本是一人一块,可传到她手中,被她不慎遗落了一块,只剩如今这块。
他略微思忖,一丝清浅的疑虑萦绕心头。
稀世珍宝?不像此朝之物?
他查过她祖上,皆是世代行医的平民百姓,那么,又是如何拥有这般贵重之物?
他之所以把此物掐在手中,一来是觉得有些隐隐蹊跷,二来就是想让她听话些。
她前几日倒是跟他提了几句,要拿回东西,被他拒绝后,便也不再提了。
许是他想多了,此物仅是她家传而已。
她当个念想,好好保管,可也没见得有多重要。
至于是她祖上从而得来的,她才多大?问她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摆手令长青下去,又唤了拾翠来,问云蹊今日可曾吃了睡了,都在房中干些什么。
拾翠不敢看他的眼,恭敬道:“姨娘用了三餐,也午睡了一个时辰,这会还未歇下,在院子里与小丫头们跳百索。”
谢暇停下翻阅奏折的手,将几页文书合起,放回桌上。
今夜事多,夜已深,他本打算问问她今日的状况,便不过去了。
可她这个时辰了,还不歇息,跳什么百索。
他从圈椅中起身,衣袍飞浮,卷得烛火黯淡一瞬,往她院里去了。
紫径苑庭院中点着好几盏灯笼,云蹊站在庭院中央跳百索,她身影窈窕,轻盈跳动,披在身上的薄纱裙随风轻舞,如朦胧的羽翼。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
在外院伺候的小丫鬟坐在台阶下,两手托腮,替云蹊报着数。
“姨娘真厉害!这次能跳一百个!”
云蹊朝她笑了笑,已感到有力不从心。
许是职业病,她在现代很注重身体保养,养生的同时还经常去健身房健身,要不是古代这具身体弱了些,跳两百个也不在话下。
“我倒看看厉害个什么劲?”
身后的抄手游廊里传来一道清扬的男声。
几个丫鬟齐齐回头,小声嗫喏:“大爷。”
谢暇负手过去,冷声道:“让你们照顾好姨娘,你们就大半夜让她出来吹风?”
丫鬟们吓得跪了一地,语无伦次求饶。
云蹊收了绳,擦拭额角细汗,脸颊白里透红:“爷莫罚她们,是我非要出来,她们劝不动我。”
谢暇今夜不想动手罚人,赶她们下去,待院子里只剩他与云蹊,他随手指着绳,狎昵道:“你还会跳这个?”
方才他站在游廊里静静看了一阵,她身影灵动,脚尖微点地,如飞舞的仙子一般,他的心像被羽毛挠蹭,麻痒难耐。
沉寂了这么些日子,他再次在她身上看到了那股鲜活之感。
“用了膳,整日坐着不好,总得消消食。”
云蹊看着他向她走来,五官稍展,仍旧眸色淡然,脸上看不出喜怒。
谢暇看得出来,这才几日,她不会那般快就想通,能出房门主动找些乐子,活动活动,而不是整日死气沉沉地歪在榻上翻那几本医书,已经让他颇感愉悦安心了。
他总会让她心甘情愿的。
云蹊把绳结递给他:“爷可要试试?”
“哈?”谢暇掀动眼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之言,“你让爷跟你跳这玩意?”
云蹊只好收回绳,嗓音沉闷:“不跳便不跳吧,我有些乏了,想进去了。”
她话音才落,便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口中不禁泄出惊呼。
谢暇不费吹灰之力抱起她,打得门前珠帘开合四散,径直走向屋内。
把她放在榻上,扯下她身上那件若有似无的粉纱披帛,一缕馨香如长出了勾人的手,勾得他神思旖旎。
怀中人的轻微抗拒令谢暇愈发来了兴致,抓着她的手,柔声笑道:“从前可没见你跳过,你老实说,是不是看我不过来,想我了?”
云蹊幽幽短叹,默默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信的人?
她闭口不言。
谢暇把她的沉默当做肯定,一吻落在她柔软清甜的唇上。
云蹊咬紧牙关,只觉他今夜格外激动。
窗外的风声偃旗息鼓,室内安静下来,云蹊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休息。
谢暇又翻了个身,把她抱起来,反复不休。
她瞪大双眼,不可思议,他应当是天赋异禀,寻常人哪能这么快?
她极力送出一句完整的话:“大爷,纵欲伤身……还是歇了吧。”
“敢小瞧我?”谢暇在她耳畔低笑。
云蹊暗翻白眼,无言以对,这个混账东西!
直到身子过了一遍热水,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绣褥上,她才觉得那阵可怖的汹涌彻底安静下来。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谢暇在跟她说话:“明日宫中举办端午宴,我带你一同去。”
云蹊瞬时清醒,眼前的虚影逐渐轮廓清晰,终于有机会出去了。
故意道:“宫里的宴,我怕不懂规矩,给爷丢脸。”
谢暇撑起半边身子,玩着她的发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这番话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别有心思?”
他看不透她的心,不愿信她口中一个字。
是以,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才最为保险。
云蹊就是随口装腔一说,她观谢暇的反应,也知自己失败了一回,这回怕是没有办法完全打消他的疑心了。
谢暇拍了拍她的脸:“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跟在我身后就行。”
第30章 合作
清晨,窗牗半敞,朗朗天光便洒入室内,照的水青色帐内痕迹旖旎。
丫鬟进来收拾床铺,顺带伺候云蹊起身。
谢暇早已穿戴好,玉面俊朗,身姿挺拔,整个人神清气爽,他在一旁候着云蹊梳洗,打算用完膳后带她一起进宫赴宴。
可怜云蹊昨夜根本就没睡几个时辰,这会儿无精打采,眼底还映着隐隐鸦青。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两个丫鬟替她梳妆,所幸肌肤生得白皙,只薄薄地上了层胭脂遮了遮,便又肤如凝脂,白里透红。
趁着这会子功夫,她习惯性地打开桌上的小药盒,拿了一粒药丸,面无表情塞入口中,就水服下。
上回做的避子丸已见了底,照这个势头,下回还是得多做些。
谢暇倚在一旁,眼睁睁见她把这避子的药丸吞下,莫名眉头微皱,施施然道:“下回不若就别吃了吧?”
云蹊霍然回头看着他,反驳:“那难道又喝避子汤吗?爷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却让我喝那药,要喝坏了我的身子吗?”
她得为以后做打算,不能糟蹋坏了自己的身子。
“云儿,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谢暇说罢,带着些不明意味,停顿片刻,炙热犀利的目光在她洁白的脸庞上流转,“避子的东西,都别用了。”
云蹊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棍,红润的下唇霎时被咬得泛白,他的话音在她耳畔旋来绕去,久久不散。
不用避子的东西……
绝不可以,她绝不可以有孕。
良久,是谢暇先轻笑出了声,凝视着她白得不正常的脸蛋,戏谑道:“开玩笑的,瞧你这样,是喜出望外,还是被吓的?”
他当然知道她不想有孩子,到现在都还未完全死了离他而去的心思,他是故意说这话,想来瞧瞧她的反应。
云蹊咬着牙关,忍着心口的愤懑与酸胀,看着他恶劣的一双眼,强颜欢笑时,声色都有些哑:“庶长子事关爷的名声,爷何故开这样的玩笑?”
与他做那样的事,已是没有办法的境地。
她还要回家,她要回现代,怎么能有他的孩子?
谢暇慢悠悠笑起来,手指贴在她唇上:“你这口中整日都是冠冕堂皇为了我,若不顾世俗与名声呢,你果真愿意为我生个孩子?”
“爷要这般问我,我自是不愿的。”
谢暇听她这番答话,眸色暗下几分。
云蹊紧接着一字一句,流利答来:“我只是个妾,出身低微,还不是贵妾。爷将来必定是要娶妻的,我若有了孩子,定要送到主母膝下养育。爷也知我不懂礼数,无知粗鄙,我就是不愿自己的孩子养在别人膝下,管旁人叫母亲,只管我叫姨娘。”
说着说着,眼眶合时宜地微红几分。
谢暇愣了片刻,心头竟也不自觉一抽。
妾室诞下的庶子庶女交由正妻抚养,这是固有规矩,也是天经地义,况且云蹊的确是不知礼节,离经叛道,养育不好孩子。
可他又想到她的性子,贯与旁人不同,因此她怕孩子不能自己养,所以不愿生孕,也有几分道理。
“好了,别妄自菲薄。”他用指腹揉着她的眼眶,“爷给你撑腰呢,你若担忧这个,那便晚几年再生,到时你跟着爷久了,资历深了,也没人敢轻慢你。”
对付她,他自有旁的手段。
孩子,他眼下也没有那么想要
他字字句句都犹如封建压迫的紧箍咒,听得云蹊厌恶又窒息。
她伸手抵开他的胸膛,转移话题:“爷不是说要带我入宫赴宴吗,可别误了时辰。”
“不急。”
谢暇从袖间拿出一只小方盒,在云蹊眼前打开,是一对明亮熠熠的珍珠耳坠。
“上回去浙江,不是说给你带礼物吗,这是偶然得的两颗稀世东海玉珠,想着给你打一对耳坠子。”
他送她礼,便是为了敲打她,过往既往不咎,叫她安心跟着他过日子,别再不识好歹,有旁的心思。
云蹊缓缓垂首,看清盒中的耳坠,那两颗珍珠光华流转,白净细腻,她倒是信了是稀世珍宝。
心中暗讽,真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
“喜欢吗?”
云蹊扯了扯嘴角,勉强点点头,这般璀璨的宝珠也点不亮她眸中的黯淡。
“我给你戴上。”谢暇绕到她身后,微俯下身,对镜将耳坠上的银钩缓缓穿过她的耳洞。
她小巧白皙的耳垂上瞬时挂着一对光彩斑斓的珍珠耳坠,为整个人都添上几分婉约柔和的美。
谢暇自上而下,满意地欣赏,轻声道:“真漂亮。”
正午时分,随国公府的马车终于进了宫门。
今日这场端午宴设在御花园,是长公主徐静姎一手操办,同样邀请二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入宫游玩。
经上回行刺一案,宫中宴会排查甚为严格,赴宴的官员只能带一位有名分的家眷,不能携带贴身下人。
云蹊算是谢暇过了明路的妾室。
虽说谢暇这等官职,带个小妾赴宴着实自降身份,可若他执意要带着云蹊来,也是合情合理。
皇宫碧瓦红墙,飞檐翘角,进了宫门,楼轩巍巍,金阙晓钟开万户,无不彰显着皇家的气势与威严。
云蹊小时候只在影视剧与历史书中见过皇宫,后来去旅游,也曾打卡过各处古代名迹,可都不如如今身临其境带给她的冲击感大。
她望着玉阶瑶台上整齐的着甲侍卫,不由得放慢脚步,跟在谢暇身后。
到了御花园,景随步移,四季花草争奇斗艳,浓荫遍地。琉璃亭金碧辉煌,与假山呼应,错落有致,太湖石地砖铺满地面,处处透着一个雅字。
她左顾右盼,暗道,宫中宴会的隆重程度,还真是外头不能比的。
也正因威严隆重,礼法森严,加之她对宫中不熟悉,此番又是孤立无援,这一趟,恐怕是找不到什么机会的。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再想逃离谢暇,没有万全之计,也不敢乱闯宫闱,惹来祸事。
此次端午宴男女分席,男席女席隔着一道园子,谢暇一入内,便有许多官员凑上前寒暄客套。
“早听闻谢大人新纳一美妾,今日一见,果真是容颜绝色,天仙下凡。”
云蹊无语地瞥瞥嘴,当作没听见,兀自垂首,盯着鞋面上的雪白珍珠看。
谢暇微微侧身挡住她,朗声笑道:“谬赞了,颜色是有几分,却是个不懂事的。”
云蹊暗骂他伪君子,在旁人面前装得人模狗样。
谢暇与那同僚敷衍了几句,待那人识趣地走开后,他耐心吩咐云蹊:“待会男女分席,你跟那些官眷去。”
云蹊意外地抬头。
谢暇却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不老实的打算,告诫她:“你懂分寸,这是宫中,莫要乱跑。”
云蹊只是觉得不与他同席,不在他身旁,自己能暂时松口气。
她本来也没想过乱闯,自由与性命相比,还是命重要。她若真行事鲁莽,误了宫规,而谢暇又是只把她当个玩意的,必会独善其身,把她推出去。
她点点头。
谢暇稍弯身子,凑到她耳边:“乖些,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云蹊面颊一热,怕被人瞧见,急忙推开他,朝着他离去的身影飞快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不多时,便有宫女来领着云蹊去女席,云蹊跟着她们走,来到另一处荷花荡漾的湖亭,宴便设在亭中。
雕刻精致的竹排飘在流动的活水之上,上有碗碟杯盘,曲水流觞,好不风雅。
云蹊因只是个妾,座位被安排在下首,若非是谢暇的妾,连个座位也是没有的,只能像其他个别官员的小妾那般,站在一旁做陪衬。
云蹊默默坐下,邻座两位妙龄女子来跟她交谈,分明素昧平生,却表现得异常熟稔。
云蹊听出她们话里话外是想让她吹吹谢暇的枕边风,为她们的父兄谋个好前程。
可这些事她管不着,也无心去管,只扯了个笑脸回应了几句。
那两位女子见她毫无攀谈之心,面露尴尬,当即黑了脸,心道,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还摆起架子来了。
云蹊终于得了清净,听着满桌女眷肆意谈笑,只默默饮了几口果饮。
虽说宴会是长公主操办,可长公主是何等人物,自然不会自降身份,跟一众官眷同席,是以,坐在女席上首的是明容郡主。
明容郡主右手边挨坐着的是她的闺中密友,户部侍郎之女白羡妤,这位白羡妤并非旁人,正是白氏的侄女,娘家兄长的女儿。
云蹊穿越后,并未见过白羡妤,可以说,桌上一应人等她都没见过。
她只想低调行事,旁人敬酒,她也敬酒,旁人对明容郡主行礼,她也跟着行礼,一言一行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白羡妤却一眼认出云蹊来,忍不住握紧拳,神情厌恶中带着一丝不屑。
她见过几回云蹊,那时云蹊还是她亲表哥的妻子,浑身上下一副穷酸样,虽不喜欢她,可敬着是亲戚,也不曾给她脸色。
如今倒好,摇身一变,变成大表哥的妾室,还敢这般招摇,进宫来丢人现眼,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听闻她勾引大表哥,几次三番挑拨姑母与大表哥的关系,而大表哥还真信了她的话,把姑母送去了金陵,姑母每逢与她通信,都在信中痛斥云蹊。
借着这场宴会,她非得叫云蹊这个狐媚子出个丑,解心头之恨。
她与明容郡主多年好友,素来无话不谈,于是附耳过去,在明容郡主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明容郡主向来仗义,听了白羡妤的话,视线就落到云蹊身上,也露出几分恶嫌,当即便对身旁两个斟酒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云蹊只盼着宴会快些结束,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斟酒的宫女拎着酒壶走到云蹊身旁,恭敬道:“娘子,可要饮些青梅酿?”
“多谢。”云蹊不曾拒绝,还缓缓将酒杯移出去,方便人斟酒。
那宫女倒酒时,手腕一颤,半杯酒水全洒在了云蹊身上。
云蹊倏然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渍,裙摆已皱成一团,不能看了,连鞋面都染上湿濡,弥漫着一股酒气。
席上的女眷本就觉得云蹊仗着谢暇的势,清高冷淡,眼下看她出丑,不禁捂嘴偷笑。
明容郡主指着那名倒酒宫婢,愠怒道:“你这奴婢,怎么做事的?待我禀了殿下,剁了你几个爪子!”
那宫女立时跪下磕头:“郡主息怒,宋娘子息怒!”
云蹊随意整理一番裙摆,并未怪这宫女,也理解做下人的难处,替她求情:“是我自己不慎碰倒酒杯的,郡主消消气,莫要因为我,扰了众人的兴致。”
古代女子注重名节,她衣裳湿了,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先行回府,不用在这逢场作戏了。
谁料,明容郡主道:“都道谢大人的美妾花容月貌,竟也是个心胸宽广的。宋娘子来者是客,此番怠慢了你,也有我的不周全之处。我让人备了衣裳鞋袜,带你去暖阁里换衣,用完膳后还有诗会呢。”
云蹊想不明白,她与明容郡主素未谋面,郡主为何却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提一句她只是个卑贱的侍妾,出言讥讽她呢?
思来想去,或许是郡主天生高位,看不惯她这种“以色侍人”的妾吧。
她被泼了酒水,会不会也是郡主看她不顺眼,欲令她当众难堪呢?
算了,她这个身份,受了什么委屈,也得通通忍下。
“郡主这话折煞我了,宴会样样周全,是我愚昧无礼,打翻了酒杯,我这便去换衣裳。”
她们若想看她低声下四的模样,她做出来又何妨。
只是皇家宴会戒备森严,许是不允赴宴者提前离场的,她感到一阵心累,只能去换身衣裳,回来后还得面对这样一群人。
她跟着两位宫女走出了宴会亭子。
宫女领着她出了圆形石门,算是出了院子,一路穿过三四座琉璃亭,再进到一间院门,视线开朗,只见小院回廊,假山环绕,此处已隔绝开前院的人迹喧嚣,飞尘不到。
云蹊想着,宴会有男子,女眷换衣之处,必定僻静无人,是以到了这处,她并未多想。
宫女把她带到一处暖阁前,将手上的干净衣物给她,对她道:“就是这了,娘子速去换衣,郡主还等着您回席开诗会呢。”
云蹊接过衣物,正要伸手推门进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手僵悬在空中,犹豫了片刻。
她想到上回在青云山庄误入抱厦,心有余悸。
可转念一想,这是在宫里,今日来的都是二品大员,没有人敢对官员家眷用这种腌臜手段。再者,是明容郡主吩咐人带她过来的,堂堂郡主,就算看不惯她,也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害人。
她放心地推开门入内。
宫里备的衣裳鞋袜面料皆是上乘,许是念着是有头有脸的官眷,衣裳花样也是最时兴的,她脱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裳,换上干爽洁净的新衣裙。
一切做完,她不加犹豫,开门出去,外头竟不见一人,那带着她前来的两位宫女不知所踪。
她又想着,毕竟是宫里的下人,不比自己的贴身丫鬟,今日事多,宫女不可能只围着她这种身份的人转。
罢了,她记得路,原路返回便是。
她提起裙摆下了阶,忽地,阶下草丛内的一声猫叫令她微微一震。
她循着声音来源,缓缓拨开花草枝,见一只浑身雪白,瞳孔淡蓝的猫躺在丛中舔舐爪子。
这猫生得漂亮,毛发细腻,通身胖乎,一看便像是宫里哪位贵人养的,不慎跑到这来了。
她收回手,不欲去管,枝叶回缩,再次遮住白猫的身形。
她要快些回席了,晚了明容郡主她们会觉得她架子大,说不定又要想法子再整她一回。
沿着来路,她走到一处水榭边,忽闻一两声高亢的求饶声。
“殿下饶命啊,都是奴婢们失职……”
哭喊声过后,甚至清晰可闻“砰砰”地磕头声。
云蹊闻之,只觉寒意缭绕全身,眉心骤然一跳。
殿下?哪位殿下?
可惜这个角度被树木枝桠遮掩,她只能看见亭子里跪了一排磕头求饶的宫女,至于她们在向谁求饶,看不真切。
可此处不是更衣的后院吗?怎么会有贵人在此?
她脑海嗡嗡作响,连忙后撤两步,一点也不想卷入其中,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哪怕那些宫女的求饶声凄凄惶惶,可她不知事情首尾,又身份低微,救不了人,也只能当做没听到。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本宫的猫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拉下去,杖毙。”
随后,一道明锐凌冽的女声带着几分慵意,飘入她耳中。
她又顿住脚步,愣在原地。
听见此声,她脑海飞速运转,能被尊称为殿下,又以本宫自称的女子,那便只有本朝长公主了。
她穿越至今快两年,也多多少少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朝堂局势。
本朝皇帝尚不及十五岁,朝中以皇帝的胞姐、长公主徐静姎手揽大权,与拥趸皇权一派的臣子分庭抗礼。
这位长公主,野心勃勃,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宫女愈发凄惨的叫喊声打断了她的神思,她向亭子望去,只见一行侍卫上前,欲把那些宫女拖下去,心底泛起尖锐的嘲讽。
长公主只是不见了猫,便要下令处死这批宫女。
原来一只猫,竟比这么多活生生人的命都重要。
她忽然想到在暖阁外看到的那只猫,当时便觉得那猫通身华贵,像贵人娇养的宠物,难道那只猫就是长公主的?
她狠下心来,扫去眸中的犹豫,那又如何,她本就不想与长公主扯上关系,还是趁机走吧,就当没看到这回事。
迈开脚步,欲往前走,耳畔的哭诉声盘旋不休。
“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啊!”
几个侍卫得了令,把三名宫女被拖拽下去。
云蹊鼻尖酸胀难耐,胸口像是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尤不是滋味。
若是对待公主的猫,他们也会像这样粗。暴吗?可对人,竟不如畜生。
真是可笑。
她重新调转脚步,回了暖阁,蹲在那排低矮的草木丛前,伸手拨开枝叶,万幸那只猫还在。
她由衷松了一口气,轻缓抱起猫,争分夺秒朝方才的水榭走去。
找到一只猫,便能救三条人命。
她从小学医,或许永远都做不到见死不救,冷眼旁观。
到了水榭亭子旁,还好那三位宫女抵死挣扎,尚未被拖走。
水榭两旁并未设侍卫看守,云蹊抱着猫直接闯入,不忘礼数,跪在地上喊道:“殿下,您看,这可是您的猫。”
霎时,亭中的声响与动作皆停下,一瞬间静谧可闻落针。
一扇若隐若现的纱帘后,长公主徐静姎一袭鲜红宫装,凤眸清冷,朱唇如火,半撑额头,坐在亭间纳凉。
她不喜热闹,并未出席前院的端午宴,丢了爱宠令她意乱心烦,眉眼间更添几分凛冽的威仪。
白猫见到主人,离开云蹊怀中,迅疾跳到徐静姎身侧的软榻上。
徐静姎显然意外三分,随后,轻柔抚摸爱宠的毛发,眼风扫在云蹊身上,“你是何人?”
云蹊不敢看她的眼,仅是眼前女子的身形轮廓,便足以让她感受到浓浓的压迫之感。
“回殿下,民女本是前院来赴宴的官眷,席间不慎弄湿了衣裳,来此处换衣。偶然在暖阁外看见您的爱宠,见您心急,便送还您身边,请殿下莫要重责她们。惊扰了殿下,是民女之过。”
她只是把猫送回来而已,默默祈祷,长公主不是那等找回了猫,还非要取人性命的不通情理之人。
徐静姎半边身子歪在榻上,鲜红的群摆被风吹得飘扬,微蹙浓艳的眉,居高临下凝视云蹊。
她猜到此女是偷听了好一阵的。
她轻蔑笑了声,厉言道:“谁家女眷这般不知礼数?这是本宫的后花园,你胆敢闯进来,还口口声声替旁人求情?”
云蹊睁大双眸,心如擂鼓,敲得她四肢绵软无力,只觉背脊冷汗直冒。
此处竟是长公主的后花园?
她回想到方才发生一切,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此处出奇地安静,怪不得那领着她过来的宫女们先行离去,原来是故意把她带到这来,想让她撞见长公主,被长公主治个擅闯之罪。
这定是明容郡主的手笔,她万分想不通,她与郡主无冤无仇,郡主为何要这般害她?
云蹊端端正正磕了两个头,冷静答了徐静姎的话:“殿下恕罪,民女乃礼部王大人的妾室,绝非故意擅闯您的花园,是带我换衣的宫女带错了路。”
这半刻之机,她便把知道的有限的朝堂局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与谢暇相处这么久,岂能看不出此人在事业上野心勃勃,不甘任人驱驰。他这样的人,长公主必然防着他,这两块不甘平庸的玉石一碰撞,火花四溅,不是相互提防便是死敌。
她被人坑了一把,闯了长公主的后花园,本就令长公主不悦,若再说是谢暇的家眷,彻底触怒长公主,她焉能有好果子吃?
而明容郡主同为皇室中人,她绝不能空口攀咬,只能装傻充愣,说是有人带错了路,无心之失。
徐静姎听此女口齿清晰,礼数也到位,至于是哪个王大人的妾,她也不欲追究,掀了掀眼皮,轻微摆手,意思是让人赶云蹊下去。
云蹊喜出望外,捏了把汗,再磕了一个头:“多谢殿下宽宏大量!”
她艰难起身,如蒙大赦,缓缓退下,身体中凝固的血液渐渐回流到四肢,恢复了些知觉。
她生怕再惊动了长公主歇息,轻手蹑脚,就快要走出亭子。
“站住,回来。”
这道从身后传来的低沉女音令云蹊头皮发麻,身躯猛然一僵。
原是徐静姎身边的女官察觉不对劲,仔细回想,忆起在宴席开始前见到云蹊跟在谢暇身边,即刻附耳过去,把云蹊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徐静姎。
云蹊只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倒回去的那几步,如同行走在刀刃上,脚底被刺得鲜血淋漓,度秒如年。
徐静姎起了身,侍女撩开锦帘,她趿着鞋下地,肆意翩飞的衣袂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逼人的冷傲。
“谢亭植狡诈阴险,连他的妾也满口谎言,讨人生厌。”
此女果真狡黠,知道如实自报家门,与谢亭植扯上关系,她不会放过她。
便随意编造个身份,妄想糊弄过去。
谎言被戳破,云蹊心血倒流,如坠冰窖,速速跪下,如被一只粗粝的手掌绞紧了喉咙,说不出话来。
徐静姎的眸中酝酿三尺寒冰:“你敢戏耍本宫,本宫真想割了你的舌头,来人!”
“殿下!”
云蹊急中生智,大喊:“殿下您有所不知,那谢亭植人面兽心,道貌岸然,他用尽手段将我困在身边,逼我做他的侍妾。我视此人如仇敌,若殿下不弃,我愿为殿下尽绵薄之力。”【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