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水声先于意识抵达。
陆九喧的后背撞上湿泥,怀里的阿依闷哼了一声,指骨笛从她掌心滚出去,在碎石上磕出脆响。他撑起身,左眼伤口被雨水一激,像有人拿指甲盖往里摁。头顶的井口已经塌了大半,碎石和着泥浆往下淌,井壁上的锁链断成几截,锈蚀的铁环挂在石棱上晃荡。
阿依睁开眼,第一句话问的是她哥。
“他进去了?”
陆九喧点头。雨水顺着他下巴滴在她额头上,她没躲,只是把手伸到脖子底下摸了摸,骨哨还在。她将骨哨贴在唇边,吹出一个短音。井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岩层里挪了半寸,然后归于沉寂。她把骨哨攥回掌心,指节绷得发白。
陆九喧摸向贴身布袋,两枚魂印都在,青铜钉也在。他掏出陆尘安给的骨片,骨片上的地形图被雨水洇湿,一线天的红点晕开一小团,但位置还看得清。他翻过骨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师父玄真的笔迹——刻得很浅,被水一泡几乎辨不出来,但他认得那个“井”字。
“走。”他站起来,把阿依往背上带。
井壁的锁链还在断裂。最后一根铁环从石棱上滑脱,砸进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阿依脚踝上。她脚底的黑纹被雨水冲得发白,但纹路边缘泛着暗红,像结痂的伤口泡了水。陆九喧以左手抠住井壁凸起的石棱,半截桃木法剑插进石缝当支点,每蹬一步,法剑就往外滑一分。爬到一半时,石棱断了,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右手猛地扣住一处岩角,指甲盖掀了半边。
阿依在他背上吹响骨哨。哨声在井壁间来回撞,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上。他咬牙蹬上最后一段,把阿依先推上地面,自己翻过井沿时,井口在身后彻底塌下去,泥水从裂缝里涌出来,漫过他的脚背。
两人躺在雨夜的泥地里。天是墨色的,雨线斜着抽下来,打在脸上像细石子。陆九喧坐起身,左眼伤口跳得厉害,他低头看掌心——第二枚魂印还在布袋里,但他刚才抠岩角时蹭开了袋口,玉片中央那道裂纹比在冰室里长了一截,从中心往边缘延伸,末端分了个小叉。
阿依也坐起来。指骨笛滚在泥水里,她捡起来,笛身已经灰白,第三个音孔边缘的浅凹积了泥,她用拇指擦了擦,吹口处没有声音出来。她把笛子贴在耳边晃了晃,里面没有响动。
陆九喧把骨片递过去:“你哥的身体在裂缝里。我师父也在。骨片上的红点是一线天——毒娘子住的地方。去那里,找第二份魂,也找救你哥的办法。”
阿依接过骨片。她指腹蹭过红点,雨水把泥冲掉,露出底下刻着的一个小字——“蛊”。她抬头看陆九喧。
“毒娘子。”
“你认识?”
“我哥被掳走那年,部落里的老猎手追到一线天外,回来只说了一句话——‘那里有个穿百蛊衣的老婆子,别惹她’。”阿依把骨片收进腰间布袋,布袋口用皮绳扎紧,绳结上还沾着冰室里的碎冰渣,已经化成了水。
陆九喧站起来,往南坡方向看了一眼。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山脊的轮廓在闪电亮起的瞬间露出来,像一道歪斜的刀口。他记得骨片地形图上标注的路线——从井底往西南,穿过枯树林,翻过一道断崖,一线天就在断崖对面的崖壁上。
“走。”他说。
两人沿南坡下行。雨没有停,泥地又软又滑,阿依脚底的黑纹在泥地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像踩过的炭渣。陆九喧走在前面,半截法剑当拐杖拄着,剑尖每戳一下地面就陷进去半寸。走到一处石壁前时,他停下来。石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刻痕,三道竖线,中间那道最长——这是马帮的暗号,意思是“前方有险,改道”。
周铁山刻的。刻痕边缘的碎石还没被雨水冲平,最多两天。
陆九喧伸手摸那道刻痕,指腹蹭过石面时,石壁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石壁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他退后半步,半截法剑横在身前。石壁裂缝里渗出黑气,细如发丝,在雨水中扭了两下就散了。阿依蹲下看地面,泥地里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只有一只,脚掌朝后翻,踩出的坑比普通脚印深一倍。
“独脚。”她低声说。
陆九喧蹲下看那串脚印。脚印从石壁后面绕过来,往南坡方向去了,步幅极大,每一步之间隔着将近一丈。但脚印到一棵枯树底下就断了,枯树树干上钉着一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穿着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片干枯的鬼面花瓣。
毒娘子的记号。陆九喧认得这种铜钱——他师父玄真当年教他辨蛊时说过,鬼面花铜钱是蛊婆的“路引”,意思是“此路通,但代价自负”。
他把铜钱从树干上拔下来,红线断了,鬼面花瓣落在泥里,花瓣遇水立刻化开,渗出一小滩紫色汁液。汁液在泥地上自动淌成一条线,指向南坡下方。
“她在引路。”阿依说。
“也在标价。”陆九喧把铜钱收进布袋,和魂印放在一起。铜钱上的红线沾了泥,他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了两圈,红线勒进指腹,留下一道浅印。
两人跟着紫色汁液的方向走。雨势渐小,但雾气从谷底升上来,越往南走雾越浓。走到一处断崖前时,雾已经浓到看不见三步外的东西。陆九喧以法剑探路,剑尖点地,每点一下,地面就传来空响——断崖边缘的碎石在往下掉,掉下去很久才听到落底声。
阿依蹲在崖边,用手摸崖壁的石头。石面冰凉,但有一处是温的。她把手掌贴上去,石壁内部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有人在里面敲石壁。她敲了三下作为回应,石壁安静了片刻,然后从裂缝里渗出一滴水珠——水珠是青绿色的,落在她掌心,凉得刺骨。
“我哥。”她说。声音很平,但攥着指骨笛的手指在抖。
陆九喧在她旁边蹲下。崖壁上的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有微光透出来,青绿色,和魂印的光一样。他掏出骨片对照,红点就在裂缝位置。
“一线天。”他把骨片收好,站起来往裂缝口走。刚迈出一步,裂缝里喷出一团紫色粉末。他屏息后退,粉末落在石头上,石面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凹坑,像被虫蛀过。阿依从布袋里摸出几片干枯的草药,嚼碎后抹在陆九喧口鼻处,又给自己抹了一份。
“苦聪辟毒草,能挡一刻钟。”她说话时嘴里还含着草药渣,声音含糊。
陆九喧侧身挤进裂缝。石壁两边挤压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衣料蹭在石面上发出沙沙声。阿依跟在他身后,指骨笛横咬在嘴里——笛子哑了,但她这个动作是习惯。裂缝往里走了十几步,空间突然开阔,头顶的岩壁往上拔高,露出一线天光,雨已经从那一线缝隙里灌进来,在石壁上淌成细流。
裂缝尽头是一道藤蔓。藤蔓从对面崖壁横跨过来,粗如手臂,上面缠满了鬼面花,花瓣在雨中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咀嚼声。藤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从谷底往上涌,裹着腥甜的气味。
阿依蹲下看藤蔓根部。根须扎在石缝里,石缝边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是火烤过的。她伸手摸了一下焦痕,指尖沾了炭灰。
“有人烧过。”她说。“没烧断。”
陆九喧以法剑拨开一朵鬼面花,花瓣里喷出紫色粉末,他侧头避开,粉末落在藤蔓上,藤蔓表皮立刻鼓起一个水泡。他收回法剑,看向对面崖壁——裂缝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身穿百蛊衣,腰间挂满竹篓,竹篓口用鬼面花泥封着。
毒娘子。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阿依手里的指骨笛。笛身灰白,吹口处积着泥,第三个音孔的浅凹里还嵌着一粒碎石。毒娘子看了很久,久到陆九喧以为她不打算开口。
“笛子哑了。”毒娘子终于说。声音苍老,像砂纸蹭过石面。“哑了的笛子吹不出亡者之歌。”
阿依把指骨笛从嘴边拿下来,握在掌心。“笛子哑了,但我还记得调子。你让我进去,我用手骨敲石壁,一样能奏。”
毒娘子的目光从指骨笛移到阿依脚底。黑纹被雨水冲淡了,但纹路边缘的暗红还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她看了三息,又看向陆九喧,目光停在他左眼伤口上。
“独脚之血。”她说。“你是陆瑶的儿子。”
陆九喧点头。
毒娘子转身往裂缝里走,百蛊衣的下摆拖在湿石面上,沾了泥和碎叶。“进来。但我的规矩不变——阿依吹亡者之歌,你帮我做一件事。”
陆九喧跟着她走进裂缝。阿依走在最后,指骨笛攥在左手,右手扶着石壁,每走一步就蹭一下石面,像是在确认什么。裂缝往里越来越窄,走到一处石室时,毒娘子停下来。石室不大,石壁上凿着几十个壁龛,每个龛里放一具陶瓮,瓮口封着鬼面花泥。石室正中有一张石台,台上摆着药碾和竹筛,筛子里晾着切碎的鬼面花瓣,花瓣边缘卷曲,颜色从紫到黑。
“赵四在独脚庙。”毒娘子在石台前坐下,从腰间竹篓里取出一枚黑色药丸,放在石台上。“庙在哀牢山西坡枯树林。他三年前被独脚五郎君赐了财富,金子变石头,银子变蛇。他女儿赵小婉靠采药养他,但他魂不在,身体只是一具空壳。”
陆九喧拿起药丸。药丸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干裂的泥地。
“独脚庙里有三盏魂灯。赵四的魂在中间那盏。左右两盏是陷阱,别碰。”毒娘子从石台下方抽出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刻着独脚五郎君的面容,五官模糊,但巨唇的轮廓还在。“这是独脚五郎君当年求我炼药时留下的。紫檀能打散残影,只能用三次。”
陆九喧接过拐杖。杖身沉重,入手时掌心一麻,像握了一截冰。他把拐杖杵在地上,杖头磕到石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阿依站在壁龛前,看着陶瓮。瓮口的鬼面花泥有些已经干裂,裂缝里渗出黑色液体,顺着瓮壁往下淌,在龛底积成一小滩。她伸手想碰,毒娘子头也不回地说:“别动。那是我丈夫的魂。”
阿依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滴黑色液体,她搓了搓,液体在指腹上化开,渗进皮肤纹理,留下一道暗色痕迹。
“你留在这里。”陆九喧对阿依说。“我去带赵四的魂,顺便问赵小婉一件事——她父亲当年为什么背叛马帮。”
阿依看着他,没接话。她把指骨笛别回腰间,又从布袋里摸出一片干枯的苦聪草药,塞进陆九喧手里。“嚼着。挡鬼面花粉。”
陆九喧把草药含在舌下,苦味漫开。他转身走出石室,紫檀拐杖在手中微微发热。走到裂缝口时,雨已经停了,峡谷里的雾升到半山腰,把对面的崖壁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沿毒娘子指的小路往西坡走,拐杖点地,每点一下就在湿泥里留下一个圆印。
枯树林在雾中露出轮廓。树干灰白,枝桠光秃,树皮上长满青苔。陆九喧走到林边时,看见一棵枯树下蹲着一个瘦小身影。是个姑娘,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和三块石头。石头垒成一个小堆,堆顶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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