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 383、封阵之缺
    冰室地面还在震。陆九喧把阿依往怀里带了带,她后背贴着他胸口,肩胛骨硌着他的肋骨,呼吸很浅。指骨笛从她手里滑出去,在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道新裂开的缝边。裂缝从冰壁底部往上爬,细碎冰渣往下掉,砸在阵眼凹槽里,青绿微光被冰渣盖住,闪了两下就暗了。


    “阵图还差最后一笔。”陆尘安的声音从冰壁方向传来。他靠在壁上,灰白色的右手垂着,左手在冰面画符,每画一笔,指尖就白一分。他画的是封印纹,从裂缝口往阵眼方向延伸,纹路歪歪扭扭,因为左手不是惯用手。“你母亲的魂在阵眼里说,最后一笔要用独脚之血写她的名字。”


    陆九喧把阿依放在石棺边。她脚底的黑纹已经爬到小腿肚,暗红色,像墨水渗进干裂的树皮。她没睁眼,但嘴唇在动,念的是苦聪话,声音太轻,听不清。陆九喧把指骨笛捡起来塞回她掌心,她手指立刻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他走到阵眼前。阵眼凹槽里,第一枚魂印嵌在正中,青绿光从玉片往四周扩散,但西南角始终缺一块,纹路断在冰面上,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陆九喧咬开左腕旧伤,血珠冒出来,暗红色,比刚才稠了许多。他用右手食指蘸血,在冰面缺角处写下第一笔。


    “陆”字刚写完,冰壁裂缝炸开。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往外冒,是往里吸——冰室里的空气被扯向裂缝,陆九喧衣角被吸得贴住身体。黑气在裂缝口凝成一个形状,比真人小一圈,青面巨唇,独脚撑地,头戴斗笠的轮廓模糊,但巨唇咧开的弧度很清楚。独脚五郎君的残影。它比真身小得多,但怪笑一响,陆九喧耳膜像被针扎,冰室穹顶残余的星图碎块往下掉。


    残影扑向石棺,速度极快,独脚在冰面上一蹬就跳过了半个冰室。阿依还靠在石棺边,指骨笛攥在手里,人没醒。陆九喧左手抽长剑,剑身出鞘的声音被怪笑盖住,但他自己听得见。长剑正面迎上去,剑刃斩过残影正中。残影一分为二,两半各自凝成更小的独脚残影,一个往左跳,一个往右跳,动作比刚才更灵活。


    “它在裂缝里吸收了旧城残余的诅咒——”陆尘安的声音从冰壁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因为他画符的手在抖。“越打越多!”


    两团残影同时扑向石棺。陆九喧把长剑往地上一插,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剑尖朝下扎进冰面。法剑入冰三寸,白光从剑身往外炸开,形成一道弧形屏障,把石棺和阵眼罩在里面。两团残影撞上白光,发出尖叫声,退回去贴在冰壁上,但裂缝里又涌出黑气,凝成第三团、第四团。


    “继续吹——别停!”陆九喧朝阿依喊。


    她眼皮动了一下。指骨笛横在唇边,第三个音孔对准下唇正中。笛声起来的时候,音调比刚才高了一截,冰室四壁的碎冰被震得往下掉。残影动作明显迟缓,贴在冰壁上扭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但阿依嘴角渗出血丝,从右边嘴角往下淌,滴在石棺边沿上。她指骨笛的骨白色从尾端往吹口方向变灰,像骨头在失去水分。


    陆九喧看见她的生命力在笛声中流逝。指骨笛的骨白色逐渐变为灰暗,从笛尾往吹口蔓延,每变灰一分,阿依的呼吸就浅一分。他咬住长剑剑柄,牙齿磕在铁上发出脆响。右手抽出桃木法剑,左手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暗器。铜钱在法剑白光中淬过,表面泛起一层薄青。他咬破舌尖,独脚之血混着唾液点在铜钱上,三枚铜钱同时甩出。


    第一枚钉住左边残影的独脚,第二枚钉住右边残影的巨唇,第三枚穿过第三团残影的斗笠正中。三团残影被钉在冰面上,尖叫化为黑水,顺着冰面裂缝渗下去。但裂缝口又涌出更多黑气,比刚才浓,黑气里隐约有旧城宫殿的轮廓,残垣断壁在气团中一闪而过。


    陆尘安从冰壁那边走过来。他左手在裂缝口画封印纹,每画一笔,手指就干枯一分。第一笔从裂缝左上角往右下角斜拉,纹路亮了一下就暗了。第二笔从右上角往左下角交叉,他的左手食指指尖开始变灰,灰白色从指甲盖往指根爬。陆九喧看见父亲的右手从指尖开始变成灰白色,整只手像石头雕的,关节处还有裂纹。


    “爸——你的手!”


    陆尘安没有停。第三笔从裂缝正中往下画,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并拢当笔,血从指根断口处往外渗,每画一笔,血就少一分。“你母亲封了二十五年——我封一刻钟不算什么。”


    封印纹完成一半时,陆尘安的手指突然断裂。中指和无名指从第二指节处断开,断指落在冰面上,弹了一下,化为石粉。他咬牙用左手继续画,但速度明显变慢,每画一笔都要停一下,左手拇指和食指在抖。裂缝里的黑气从封印纹缺口处往外涌,凝成第五团残影,比前四团都大,斗笠下的青面能看清五官——那是赵四的脸。


    陆九喧冲过去。他把半截桃木法剑从冰面拔出来,剑尖对准裂缝口,以法剑代替父亲的手指,剑尖在裂缝口刻下封印纹。法剑每刻一笔,剑身就裂开一道细纹,从剑尖往剑柄方向延伸。第一道纹刻完,剑身裂了三分之一。第二道纹刻完,裂了一半。第三道纹刻完,桃木法剑断为两截。


    陆九喧握着半截法剑,剑柄还在手里,剑尖那截掉在冰面上,断口处冒出青烟。他把第二枚魂印从怀里摸出来,按在裂缝口。魂印青光大盛,裂缝停止扩大但未完全闭合,边缘还留着一道细缝,黑气从缝里往外渗,但速度慢了许多。


    陆尘安靠在冰壁上。他右手只剩两根手指,左手拇指和食指还能动,其余三根都变成了灰白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骨片。骨片上的哀牢山地形图还在,一线天的红点被他的血染成了暗褐色。


    “裂缝封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得靠你师父从里面推。”


    陆九喧看向裂缝深处。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道袍身影,背脊顶住裂缝内壁,双手撑在两侧冰壁上,道袍被黑气撕成一条一条的,但身形没散。那是玄真道人。他回头,面容模糊,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画,但声音清晰。


    “九喧——别管我。封阵要紧。你母亲的第一份魂已经归位,第二份在井底,第三份在你左眼。三魂合一之前,别让裂缝再开。”


    陆九喧握紧半截桃木法剑。剑身断裂处割破掌心,血从指缝往外渗,滴在冰面上凝成小珠子。阿依的笛声突然中断。他转身看见她跪倒在地,指骨笛从手中滚落,笛身灰白,裂纹里的光膜彻底暗了。她脚底黑纹蔓延到小腿,暗红色从皮肤下往外透,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


    陆九喧把半截法剑插回腰间,走过去抱起阿依。她身体很轻,比在井底时轻了一圈,抱起来时她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扫过他脖子,很浅。陆尘安从冰壁那边开口。


    “封印阵还差最后一笔——你母亲的魂在阵眼里说,最后一笔要用独脚之血写她的名字。”


    陆九喧抱着阿依走到阵眼前。阵眼凹槽里的第一枚魂印还在发光,但光比刚才弱了许多,西南角缺的那块纹路旁边,他刚才写的“陆”字已经干了,暗红色嵌在冰里。他蹲下去,把阿依放在膝盖上,左腕伤口还没凝,血从裂口往外渗。他用右手食指蘸血,在“陆”字后面写下“瑶”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阵图完成。冰室剧烈震动,星图穹顶光芒大盛,残余的星图碎块同时亮起来,青绿光从穹顶往下照,照在阵图上,纹路全部连成一片。裂缝口那道细缝被光压住,往里缩了一寸,但没完全合拢。陆尘安靠着冰壁,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


    “阵封住了。”他说。“旧城入口在关闭。你们该走了。”


    阿依在陆九喧怀里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第一眼看的是石棺。棺中兄长的身体躺平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但还在。她伸手把指骨笛从冰面上捡起来,笛身灰白,裂纹里的光膜彻底暗了,但笛尾端还残留一点温。她把笛子贴在心口,没说话。


    陆九喧把第二枚魂印从裂缝口取下来。玉片中央多了一道裂纹,从中心往边缘延伸,但没有碎。他把它和青铜钉并排放进贴身布袋,系紧袋口。冰室墙壁上的裂缝已经不再渗黑气,但裂缝边缘的冰层还在剥落,细碎冰渣掉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穹顶星图最后一块亮斑彻底暗了。冰室陷入黑暗,只有阵眼凹槽里还残留一点青绿微光,像熄灭前的炭。陆九喧摸到阿依的手腕,她手腕冰凉,但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


    “走。”他说。


    阿依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石棺,兄长躺在里面,胸口微弱起伏。她伸手把他胸口的衣襟重新捋平,指尖从他锁骨划到腰侧,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冰室出口走。陆尘安没动。他靠在冰壁上,灰白色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骨片,递给陆九喧。骨片上刻着哀牢山地形图,一线天的位置标着红点。


    “你师父的指骨。他当年进旧城前留给我的。骨片里有他最后一道法术,能帮你找到井底第二份魂。”


    陆九喧接过骨片。骨片入手温热,和冰室的寒气格格不入。他握紧骨片,指腹蹭过地形图上的红点,那个位置他认得,在一线天最窄处,毒娘子住的地方。


    “爸。”他叫了一声。


    陆尘安没有应。他闭着眼,胸口黑纹已经爬到脖子,但呼吸还算平稳。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指路,又像只是肌肉抽动。冰室出口方向传来水声,旧城入口的井水正在倒灌,水从通道那头涌过来,漫过冰面,淹到陆九喧脚踝。


    他抱起阿依,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陆尘安靠在冰壁上,灰白色的右手和左手的断指处都不再渗血,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嵌在冰里。陆九喧转身往出口走,水漫到膝盖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石头裂开。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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