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鬼谷子 薄蛋饼、伯
太阳最终落下时, 虞二叔终于收工了。
灶台的砖墙已经全部砌好,上色则要等到砖块之间全部黏结稳固。过几日虞二叔便会一个人来做完。
外面的小食摊生意太好,不一会便有食客抱怨没位置做、又有人说醋没了。
“醋没了, ”满未楹跑过去抖了两下瓶子,发现真是一滴都抖不出来了, 便喊道,“昭昭, 帮我回家把醋罐子拿过来好不好?那个小的、带绳子提手的, 你也拿得动。”
昭娘从板凳上跳下,乖巧地点点头便顺着大堂回去。
满未楹手中正打着一碗水面粉,一勺水、四勺面粉、三个鸡蛋, 加了一把葱花、一点盐之后搅拌均匀,变成略厚的蛋饼液。
铁锅洗干净后才在锅壁上刷油,只需要薄薄一层, 这样便不会出现上段食物焦黑的碎屑。
油热后快速舀进一勺蛋饼液,而后拎着铁锅两个耳朵来回转, 把蛋饼液均匀地在锅中摊平, 面粉和蛋液混合着凝固起来,凝成摊成的柔软金黄色蛋饼,背面熟了就翻一个面,两面全熟只要短短一分钟。
葱这种食物实在是太奇妙了, 几乎能而和所有食物混合做出不一样的美味来。
蛋饼软趴趴,满未楹对折两下便放进盘中, 而后又摊了好几张,准备等下当做小食和家人分享。
她流畅的动作把一众食客看得愣住了,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小满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居然会做这么多好吃的。”殷稳婆今日又顺利接生了两个孩子, 和女儿一起坐在食摊上,眉梢眼角都是喜悦。
满未楹也发现了规律,每次殷稳婆顺顺当当接生后,她总会出来寻摸个地方小酌一杯,她的女儿偶尔也会陪同。
她女儿继承了殷稳婆的手艺,而且因为见过了生产的凶险,坚决不嫁。殷稳婆便给她寻了个活不久的病秧子定亲,拖到病秧子离世,女儿望门寡便能美滋滋待在她身边,也省了不少叨扰。病秧子家得了她吊丧的十贯钱,也乐意成人美事。
近来殷稳婆总是把女儿带在身边,有意让她接手自己的生意人脉,等她二十来岁时,便是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师傅”啦。
近日殷稳婆最喜欢来的便是满未楹这个小食摊子。虽然这小娘子卖的暂时都是那几样,但她就是吃不腻呢;而且若是来得早,赶上小娘子一家用晚食,她也能跟着买一碗两碗的新鲜吃食。
这一月下来,腰身都放了好几次。
现在满未楹既然摊了蛋饼,她自然不肯放过,好说歹说硬是扒拉了两块过来。
殷稳婆和女儿俱是会吃的,先从叠起来、最嫩的中心角咬下,汇聚到中心的油混合着饼看,比平常吃的梅花糕都要软,入口先是小葱段的辛,而后便是鸡子儿的鲜,最后显现出白面的咸甜,口感层次丰富极了。
蛋饼也有两处烫得有些焦了,咬下去发出脆脆声响,锅气、柴火气十足,别有风味。
殷稳婆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暗暗称奇。看着这小娘子也没用什么特殊的食材,全是些常见的猪肉豆腐甚至只是一把葱,总能整治出这么多不同的吃食来。
“姊姊!姊姊不好了。”
是刚才那个跑回家拿醋的小女孩,白着一张小脸跑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坛醋,急的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总是冷着脸没个笑意的那姑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叉住她的腋下,这才没摔倒。
“怎么了?”满未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昭娘手中接过拽得死紧的醋坛子,蹲下来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肚子,温声问道。
“伯伯奇!它流血了!”昭娘虽然年纪小,但是说话吐字极为清晰,虽然有些害怕和慌乱,但是该做的事一点都没忘。
流血。
满未楹只是稍微愣了以下便反应了过来,伯奇这是要生产了。
她环顾一下小食摊上神情各异的食客,锁定了正嚼着薄蛋饼的殷稳婆,眼前一亮。
殷稳婆也是提前进入了满家内院,但是为狗接生。
当她听到满未楹请求时还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是接生人的!但还是给了满未楹这个面子。
昭娘说得可怕,但是伯奇情况并没那么严重,血也是正常出血,洇了它的被套几处不规则血斑,伯奇有些心疼了舔了□□脏的地方。
殷稳婆乍一看这么大的狗还有些害怕,但是伯奇看她是跟着满未楹进来了,只呜呜了两声便停歇,就着满未楹端过来的高汤咕嘟咕嘟喝了起来,这还是满未楹下午才开始熬的。
伯奇喝得本就明亮的大眼睛一亮接着一亮,尾巴兴奋地摇摆着。
殷稳婆捞起袖子,掀开它被血洇湿的大尾巴看了看,“哟,好得很,这都能看见头了。攒点力气,一下子用力就出来了。”
殷稳婆又让满未楹去捧点干燥的稻草或者衣物来,等下要给伯奇和小狗保暖,不管是人还是狗,刚出生都很怕冷。
满未楹照做,甚至还拎了个泥炉来。而后二人蹲在一边,屏息认真地看着。
伯奇骨架本就大,身体也壮实,孕期还爱运动,生产得顺利又容易,但是她只生了两只便停下了。
小狗块头老大一个,比满未楹的手还要大上几分,肉嘟嘟的分外可爱。
一只继承了伯奇的黑毛,但是四只爪子雪白;另一只则是典型的中华田园犬黄,额头上点了一撮黑毛。
殷稳婆悻悻收回手,又拨动了一下两只小狗,脐带已经被伯奇自己咬断了,正好一公一母。
两狗发出极其嘹亮的哭叫声,伯奇急忙把它俩拢到肚皮下舔舐,深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小狗们在它肚皮上自动自觉地找寻起来,逐渐止住了叫嚷。
殷稳婆摸了半天它的肚子,确定就这两只,嘀咕着说:“这么大块头,这就没了?”
伯奇躺下微微合眼休息。
满未楹用热毛巾给它擦了擦被血染得湿润润的后腿,又给母女三狗换了个干净的窝,带血的布料直接放到冷水中洗便能洗掉。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狗。
但是满未楹又因为惦记着人家小狗而显得格外殷勤,甚至还从高汤中捞出了几块带肉骨头给伯奇补充体力。
只是满未楹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她还以为伯奇又能消失一夜而不被发现。
一行人立在铺子堂屋中,门口停着一辆双驾马车,马匹肌肉奋张,体态庞大;四盏琉璃灯熠熠闪光,照的车厢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为首那人微垂着好看的眉眼,神情淡漠,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点上,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通体奢华,身着满绣金纹黑衣,腰间垂挂四枚羊脂白玉,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下依旧温润有光。
而他身后跟着格外小心谨慎、还不断偷偷看面前高大男人的孙伯灵。
满未楹本以为孙伯灵是端方君子,自持稳重,没想要也会有如此忐忑不安的时候。
两名魁梧侍卫立在门口,大门半掩,挡住食客们向内窥视的好奇目光
一眼便能看出谁是这里的话事人。
但这都不是重点。
眼前这个如同孔雀开屏一样的男人,满未楹是见过的。
他便是那位在满未楹归家路上,赠她贵比黄金调料、又送管制铁锅的那位贵人。
“是您!我们又见面了!”满未楹有些惊喜还能在这里见到他,没想到他也来到云梦城了。
王诩视线重新凝聚,短暂失神后投向了面前的少女。
满未楹脸上的笑意明朗愉悦不掺半点水分,仿佛天生如此乐观阳光。她翘莹莹地立在面前,手臂上袖子还未放下,莹白的胳膊结实有力却遍布红色点点。
一阵穿堂风吹过,吹起她耳边些许碎发,垂在脑后的两根长髫也微微鼓动,像是王诩在山间狩猎时,永远无法下手抓住的那只小鹿。犄角拱起倔强的弧形,正如满未楹头顶的三个旋,永不服输,野性十足。
她笑容灿烂,王诩猛地被灼烧了一下,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自觉善于“察言观色”的孙伯灵立刻上前拱手:“小满娘子,还请慎言。恩师许久未下山,怎会和娘子好久不见。”
满未楹笑容一僵,忍住没对这番觉着她污蔑了恩师清白的言语翻白眼,她还记着孙熙洳的十圜钱。
孙伯灵还想再说什么,王诩轻轻挥手制止。
“小满——娘子,”王诩咬着字念出来,仿佛在唇齿间回味,语气生硬,“路上小事皆过眼云烟,某前来并非为叙旧。某有一黑犬,品性顽劣,但对某极为重要。听闻它近日爱往小满娘子家跑,故来迎回。”
满未楹当时便觉着这人有些奇怪,今日一看更怪了,这番话说的好像她故意攀关系似的。
话说回来,孙伯灵称他为恩师,那也就是说他便是云梦山的主人,被称作鬼谷子的隐世高人?
真假?居然这么年轻?
满未楹还记得历史书上说过鬼谷子其人容貌不堪,额上四颗肉瘤,身材矮小似侏儒。
这看着也太不像了。
她上上下下在他俊俏的相貌上打量了好几遍,这才硬生生收回不礼貌的目光。
“伯奇刚刚生了,”她转身朝内院走去,“你们进来把它们抱走带回去吧,小心些别冻着。”
任谁也没想到伯奇会在此刻生。
他们没有人能进满家母女的闺房,就算再礼乐崩坏也不行。
伯奇一早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是它把两只小狗团在肚皮下,任凭满未楹怎么喊都不肯动弹。
事情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镒金 沾上伯奇的
满未楹没有任何上前去抱它的想法——先前早就挑战过了, 要是伯奇不配合,她连它的两条腿都未必抬得起来。
僵持之下,伯奇还能半支着头, 伸出长长的舌头啪叽啪叽喝汤,丝毫不在意满未楹的目光。
满未楹只能尴尬地走出厢房, 顶着内院二人的注视:“嗯你们也听见了,我喊不动它。”
王诩的目光越过面前少女的肩头, 和屋里偷偷抬头的伯奇对视上, 伯奇一惊,一咕噜翻了个身掩耳盗铃般不再看他。
王诩冷笑,这狗东西。
其实他大可让孙伯灵等人出去找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妇, 不信搬不动伯奇这逆女。
但王诩到底垂下眼,平心静气,没有舍得进一步动作。
“既是刚生产虚弱之时, 它又不愿回,便也勉强不得。”贴心的弟子孙伯灵适时为恩师开口, “恩师, 不若将它托付给小满娘子照顾些时日,给娘子几金作为叨扰的补偿;再从云梦山上派个仆妇下来照料。伯奇本就喜欢和人玩闹,想来也是无碍的。”
金。
满未楹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睛瞬间亮得和吃到美食的昭娘一样。
她同样饱含期盼地看向立在院中的高大男人。
王诩缓慢转头, 扫视了一圈满家的内院。
除了北侧这间厢房外,各出门窗皆拆走洞开, 里面空无一物,只余青石砖和四面墙。一串烧着的温暖泥炉整齐摆放在南侧小厨房屋檐下,外墙上挂着两串辣椒。水井上的石板盖得严严实实,新做的木辘轳上还散发着漆味。左边菜畦种了一溜葱, 宛如大户。让王诩不由得想起了小食摊上那股鲜明的葱油味。
在现在的王诩眼里这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但是又莫名像个家。
他在旁人的屏息等待中微微点头。
孙伯灵瞬间松了一口气,守在院外像两句石塑的侍卫立刻走进,递给孙伯灵一个鼓鼓的钱袋。孙伯灵打开看了看,全部递到了喜笑颜开的满未楹手上,又对她拱手:“小满娘子,这里面是三金和几串圜钱,还请娘子务必照顾好伯奇。”
满未楹的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星,但是丝毫不让人觉得贪财,只觉得像是找到了亮晶晶东西的小鸟,分外可爱。
“放心,包我身上了。不过刚才说要把送一个仆妇来,这就不必了。”满未楹也不是全盘接受,“你们也看见了,我这家现在就一个屋能睡,伯奇都得跟我们挤一屋,来了也没地方住。而且我家四个人呢,照顾它足够了。”
满未楹客客气气把人又送回了大堂,只是走出角门时,王诩突然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厢房:“伯奇,我走了。”
语气平平,但满未楹莫名听出了威胁。
果然屋里传来伯奇的呜呜两声,像是讨饶。
王诩把手抄进宽袖中,金线灼灼,闭眼不再看它。
满未楹一边走一边随口说起:“没想到鬼谷先生如此爱狗。”
人的观点是跟着时代进步的,这时候狗大多是看家护院的作用,少有如此爱宠物的人家。
王诩脚步略微一顿,示意孙伯灵和两个侍卫先出去。
“小满娘子,还请务必照顾好伯奇。”王诩目视前方,掩起的门缝中透着秋洧河的波光粼粼,“某幼时无怙无恃,重病时只有伯奇母亲为我乞食,才终得以幸存。伯奇母亲只生了它一个,陪我至今。伯奇生性活泼随性,若是拘着它便会郁郁终日。”
这才是他舍不得强迫伯奇跟着他回去的原因。
“那日得小满娘子援手,好似回到了伯奇母亲衔食归来那天,病中种种难受皆被抚平。某甚是感激。小娘子心地纯善,某信得过。”
满未楹大脑全在处理这堆文绉绉的话了,猛然听到他最后两句形容。
不是,这对吗?这是在夸人吗?
王诩摘下腰间两枚玉佩,递给满未楹。
满未楹接过,两枚玉佩触手生温,乃是一分为二的狗形,颇似伯奇,但一只眼残疾。她看向他腰间另一侧,那一侧便是伯奇了。
“若是小满娘子日后有急事,可凭此玉佩前来云梦山找我。我会竭力相助。”王诩郑重承诺,他也不再称“某”了。
满未楹攥在手中,这份承诺的分量太重了。作为云梦山的主人、诸多王庭权臣的恩师,他能做到的事,满未楹不敢想象。她决定好好藏起来,万一哪天碰上性命相关的事,才有动用的意义。
两枚玉细看其实并不完全相同,一枚略透、一枚似醇厚牛奶。
伯奇和它母亲从两块玉雕琢而来,既一分为二,又融为一体。
满未楹转瞬忘却刚才那个奇怪的形容。
*
琉璃马车再次驶动,夜风渐凉,孙伯灵从恩师手中得了一盏暖炉,坐在车前吃着从小食摊上买的葱油拌面。
琉璃车沾染了人间烟火味,冰冷中慢慢染上暖意。
王诩在车中慢条斯理剥着满未楹塞给他的茶叶蛋,他不喜欢吃煮鸡蛋,尤其是这种整的,又噎又没吃相,狼狈得像是记忆里别人嘲笑的声音。
虽说他近年来修习老子学说“向内求于心,向往求于道”①,但某些刺痛依旧存在。
他小心地咬下一口,控制卤汁留在油纸上。
的确好吃。是他送的那些调料做的?
小满娘子确实聪慧。
他那个自诩人间一流的友人都没钻研出此等做法,不过虚名罢了。
鬼谷对下实际极为宽和,车外两个侍卫也不用步行,坐在宽敞的车后,身边摆着一个陶锅——他们把一整锅都买下来了——小声讨论着这卤猪肠怎么做的,还暴言能不能让山上庖厨下来学学。
突然听得脑后车厢被敲动,家主淡泊的声音传来:“给我盛一碗。”
侍卫互相对视一眼,皆是不可思议。
“兔崽子今天回去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你不读书你想干嘛?天天在家玩吗!?将来还指望两个哥哥养你不成?”一个妇人怒斥声传来,伴随着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个小男孩痛哭流涕狼哭鬼嚎。
侍卫们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是那个被他们逮住送回书院的小孩,看来是被请家长了。
一个有些圆乎乎的妇人举着棍子,追着小男孩打,气得脸都红了。身后追着一个赔笑的中年男人,试图救下小男孩。
王诩推开车窗一条缝。
那男人终于还是追上了暴怒的妇人,好言安抚,又把小男孩护到身后。
王诩耳力极好,听得他说“几岁的孩子都顽皮”、“若是日后读书没出息,跟着我去码头监工做体力活也使得,我还正想有个得力的儿子跟着呢”、“珠娘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车轮滚滚向前,鬼谷的良驹并不能体会主人的心境,终究还是把父母双亲皆出自关心的责骂维护都抛在车后了。
*
福虎嚎叫着逃回了定挽桥下。
定挽桥周边这一片人都知道他又挨尤婶子打了,只是今日也没见他逃课呀,又是为啥而挨打的?
连淮明月都举着扇子,掩着下半张脸探出半个身子;
钱金玉更是抱着女儿大喇喇坐在铺子门口,手上端着个小碗装小馄饨,一边放凉一边喂她,同样够着头看。
“气死我了,”尤婶子气头上也没忘给孙辈们买点卤肉回去——满未楹现在不仅卖卤猪肠了,她开始把猪肉、鸡肉、鸡杂等等都放进去一并做卤肉——“逃学还被人抓住了,先生把我好一顿训,老脸都没地搁了。”
尤婶子实在是想不明白,先头四个孩子,哪一个也没这么调皮的,虽说没一个学出了名堂,但至少公学都顺顺当当读完了,老大还在官府里谋了个笔头差事;怎么到了这个小的,竟顽劣至此,三天两头惹得大动干戈。
满未楹默默不语,她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程度。
小孩读不下去痛苦至极,大人恨铁不成钢也痛苦。
满珣倒是劝了一阵,好说歹说让尤婶子的怒气平歇了。
昭娘看看怒容满面的尤婶子,又看看温柔有余威严不足的满珣,便往满珣身上靠了靠。
“可是困了?”满珣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小孩端碗收碗也忙了好一阵,“那你先回去陪伯奇玩会,不可以玩小狗哦,刚出生要是有人的气味,伯奇可能就不认它了。不要自己用水,小心烫着,等我们回去。”
昭娘乖巧点头。
*
满家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对新出生的狗宝宝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就连害怕伯奇的温元容都凑过来看了一阵吐着小粉舌,窝在伯奇肚皮上醉奶的它们。
满未楹和温元容堵上了其他几间屋子的烟道,又去后院将排气口打开。
排气口外还装了浇筑的青铜小闸门,这是防止有人使坏,趁开地龙的时候堵上排气口,一家人会在睡梦中一氧化碳中毒死去。
卡好排气口,锁上小闸门,温元容又巡视了几间屋子和后院门锁。这才回到厢房中。
满未楹掂量着钱袋中三枚金子和三串圜钱。
这时候金的计量单位为“镒”,并不是后世熟悉的两、克、金,但一镒金的规格在各国都没有形成统一。后世称量出土文物,现有的资料中一镒金大概在250克到375克之间,纯度极高。
而在晋国云梦城,一镒金按照购买力,可以和五十贯圜钱划等号。
那位鬼谷简直是她的福星,先是送调料又是送金的,这下子满未楹连修屋剩下的尾款也有了。
今日的地龙是为了伯奇和小狗们开的。
满未楹舒畅地在逐渐升腾起热气的屋中伸了一个大懒腰,满珣拽过她的胳膊来抹药。
她们也是沾上伯奇的光了。
作者有话说:
①向内求于心,向外求于道:这句话并不是老子原话,没出现在任何一本书中,属于后人总结的核心理论②第一章作话提到过,老婆们可能记不得了,这里再稍微重复说一下哈;银在这时还没有变成货币,主要是作为首饰和装饰品存在晚点还有一章
第33章 修屋启 豆角油渣、
两架崭新拔步床摆在正房和厢房中散味, 雕刻团圆如意纹、刷着深棕色漆;木质粗大结实,榫卯严丝合缝,敲上去声音沉闷, 半点都不带虚的。
另外两架未拼装,也一并躺在房中, 等房子修缮好,搬进房间后去组装。
而剩下的木料, 虞宝檀也没食言, 她给做了一个小摇篮,来来回回磨了很多遍毛刺后才上漆。等孩子出生后,气味也都散干净了。
这摇篮也做的硕大一个, 能让小孩从出生睡到三岁。
再次一级的边角料,虞宝檀还打了一个能放两只狗宝的窝,四面围上柔软的兔毛布料, 旁边放一条小毯子;等狗宝们度过出生的第一周,伯奇便能把它们衔到窝里, 自己出去溜达溜达。
经过温元容一事, 淮明禾也意识到了治安上存在的问题,又安排人手加紧了巡逻,生面孔必得盘问几句。
伯奇也机灵,每次出去闲逛散心, 只会在定挽桥这一片转悠;再远点的地方必得有人跟着它才去。第一次来到满家食摊上,便是跟着孙家兄妹来的。每次往返云梦山和满家, 只走人来人往的大路,从不钻小道,也从不在行人稀少时走。那次清晨若不是跟着宋娘子一家人,它不会早早动身回云梦山。
云梦山上本也有人看着它, 但是伯奇嫌烦,而且它能钻的地方,人也钻不了。
昭娘和伯奇玩得亲热极了,还会每半天便给狗宝们换垫在身下的尿布,用温水擦干净它们的小肚皮,保证肚皮永远干燥。每天洗衣服过来时,她还会蹲在洗衣妇旁边盯着把尿布洗得一丝气味也无。
值得一提的是,狗窝里那缝得歪歪扭扭的兔毛垫子就是昭娘在满珣指点下做出来的,针脚虽然乱七八糟,还有几处接线布料都没能塞进去。
满珣没有改,反而是把这块饱含小女孩心意的兔毛毯递给伯奇,伯奇闻了几下,开心地摇着尾巴接受了。
日子在便在卖早晚食、逗狗、养孩子中慢慢划过。
在狗宝们三周时,前面铺子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敲敲打打开了工,虞宝檀全家出动,连六十岁的爷爷都一并上阵,认真对待这桩大生意。
而满未楹也如约付了剩下的七十七贯圜钱,甚至没用到王诩给的金,光是满未楹这三周来赚的钱已然足够付尽。至于那三枚金则被满未楹锁进了匣子中,藏进床底。
餐饮行业在固有印象里,是一个旁人觉得不体面、迎来送往、终日操劳的行业;但实际上,一旦打出口碑、形成虹吸效应,成本摊平之后,哪怕一碗赚两铢,那获利也相当惊人。
这便是所谓大隐隐于市的赚钱门路。
人一多,今日要做的大锅菜便多了起来,而满未楹也终于用上了小厨房的灶台,而这时她也发现了自己先前忽略的问题——锅。
像后厨等地,用到的铁锅正常得在八印以上(直径72厘米)。
而满未楹现在的锅才五印(直径52厘米),应付小摊子足够,但是想要支撑起一个酒楼,便显得相当乏力。
但是青铜锅并不适合用做炒菜,高温、油脂、调料会和青铜发生化学反应,尤其是加入酸性物质时,便会生成铜绿。
因此现在人家即便起灶,也多是用陶或铜,炖煮烤为多。
那她要从哪儿搞到这么多铁锅呢?
满未楹犯了难。钱倒是另一方面,这属实是她现在搞不到的“贵重金属”。
满未楹本还想着能不能去找淮明禾帮忙走官府的路子,但想到之前钱金玉对自己的嘱咐,便又歇了这个念头。淮明禾也只是小吏,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只是为难他。
一边思索着,满未楹把锅架上小一点的灶眼,开始准备今日的大锅饭。
蒸饭不必细说。
灶台上摆放着清洗干净的韭菜、豆角、三根胡萝卜,满满一篮子,另外又剥了一碗玉米备用。满未楹手上动作飞快地敲了十个鸡蛋一起打,打鸡蛋有技巧,需要将蛋清和蛋黄打到完全混合,表面飘起一层细细小小的泡沫,等下放进锅中煎时便会膨胀成巨大的一团,卖相很是可观。
温元容在另一头将最柴的鸡胸肉部分切成鸡丁,而后用玉米淀粉腌一会,这样能让肉质鲜嫩。
鸡胸肉相对其它卤菜并不好卖,鸡肉的肌纤维紧密,越炖只会越柴,口感极差。
食客大多宁可花五十铢吃上一碗猪肠,也不愿意花三十铢吃一碗鸡胸肉。满未楹往往是半搭着才能卖干净。
但是这里可不是工业养殖发达的现代,鸡的所有部位都能拆卖;要买就是买一整只鸡。
今日既然要做大锅饭,满未楹索性便把鸡胸肉单独拆了下来,省的放到摊子上滴滴答答地卖不干净,放进去煮都浪费卤料。
把鸡胸肉切小块,肌理切断后加入淀粉嫩化,则是常见的处理方式。搭配玉米、萝卜丁和白菜一起炒,便是一道三色鸡丁;正常应该用青豆配成三色,但是家中没有青豆,便用白菜叶子代替,也是一样的。含水丰富的杂蔬口感又能进一步软化鸡丁,鸡肋变得不再鸡肋,食之有味起来。
满未楹手上有条不紊,炒菜的先后顺序了如指掌。
先炒一道豆角油渣,把做猪油膏炸出来的油渣消耗一波,还不需要另外放油,豆角翻炒良久,直到彻底软化再加进油渣一起,油渣在锅中舒展泡开,喷香四溢;加入酱油等调料,将咸味浸入每一样食材中;
接着做韭菜炒鸡蛋,韭菜不怎么吸油,油在绿汪汪的韭菜上浮了浅浅一层,搭配着金黄松软的炒鸡蛋,满满一大盆看着便有食欲;
再做三色鸡丁,炒鸡蛋剩下的油都变得格外香,这几样都是大火稍微一翻炒便能做熟的食材,最难熟的便是萝卜丁,但这东西本就可以吃生的,炒软了反而不好吃。
最后是一道加了高汤和冬瓜做出来的冬瓜汤,用来润嗓解渴。
这一番顺序下来,油渣最后渗出的油都被消耗殆尽,半点都不带浪费的。
这顿大锅饭做的色香味俱全,而且实惠大碗,用的全是家里日常食材,还顺带处理掉了她的“心腹大患”鸡胸肉。
伯奇闻到了香气,Duang大一只黑狗歪着头乖乖站在厨房外,狗头都不用探,跟个车座子似的就伸了进来。
满未楹自然准备好了它的那一份,加调料是炒菜的最后一步,每次加调料前她都铲出来一部分,放进伯奇的专用碗里。
温元容拌了一大勺米饭,端到厢房廊下,让伯奇先开饭——她现在对伯奇没那么害怕了,偶尔甚至会摸一摸它的大脑袋。
廊下还有昭娘每日搬出来晒太阳的两只小狗宝,伯奇奶水充足,又只生了它两个,把它俩奶的膘肥体壮,在阳光下胖得都发光。
原本两狗还在窝中打打闹闹,你咬我耳朵我压你身上,当闻到饭菜香气时,也不闹了,发出嘤嘤的声响,肥嘟嘟地直往窝外滚,学着伯奇的样子好奇地把脸埋进碗中。
伯奇一点也不护食,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大概也是知道这俩没长牙的小东西最多吧唧个味,除了留点口水啥也吃不了。
果然它俩沾了满嘴的饭粒子,但是啥也没吃得上,失败之后便往伯奇肚皮下钻。
温元容蹲在一旁,怔怔地看了一会母女相依的温馨画面。
她不似满未楹,理所应当地可以亲近满珣;也不似昭娘,因为年幼,天然多了一份可以撒娇的本钱;满珣填补了母亲的位置并给予温暖和宠爱。
温元容记得所有事,她也记得那个害了她和昭娘家的佞臣。佞臣令人痛恨,昏庸的燕王也一样可恨。无妄之灾的灭族之祸,又岂是一人之力?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仿若无事一般回到小厨房中帮忙。
满未楹和温元容端着菜、提着满满一木桶的米饭来到了大堂。
满未楹还回头看了看闷头吃饭的伯奇。
说来也好玩,伯奇生产一周之后,自个儿溜达回去看望了一下王诩,好似看望空巢老人,没停留便又折返回来奶小狗。
王诩到底没勉强,但是又担心伯奇被那起不长眼的抓了去吃肉,竟自己每隔几日便下山来探望一番,像是操心的老父亲。
每次都驾着他那大张旗鼓的琉璃马车,穿得奢华无比,从满未楹的小食摊施施然路过,踏进满家大门,在院中呼喊伯奇。
至于侧门,那不可能。堂堂云梦山主人,鬼谷大家,怎么可能走侧门?
满未楹只能撑着笑应对周边那探究的目光。
只是王诩统共来了四次,除了第一次进了内院外,其余三次都只在前院待着,角门都未踏入。他站在一角,和伯奇玩着抛球游戏,还带来了一袋伯奇喜欢的鹌鹑干。
在伯奇的示意下,满未楹捧了两只狗崽给王诩看,交接狗崽的一刹那,王诩冰凉的手触到了满未楹热气腾腾似火炉的手背,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痉挛了一下。
满未楹以为他是因为触碰到了自己而不喜,撇撇嘴,看在金的份上忍了。
两只狗崽卧在王诩膝上,伯奇的大头也搭在他膝上,修长的手指从上摸到下,把伯奇和狗崽们都摸了一遍。
满未楹还是挺喜欢他来的,因为每次他的侍卫都会连陶锅一起打包回去,还让满未楹现场包了三百个小馄饨又配了满满一碗料,让他们自己回去煮着吃。
满未楹每次都能赚一大串圜钱,怎么能不喜欢呢?
满未楹在饭桌上众人的狼吞虎咽中想到这里,不由得想把自己的包子尽快提上日程,到时候卖他们几屉。
北侧厨房的锅灶已经粉刷一新,只等着主人架锅起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鲜肉包 灶台投入使
经过了几次改良, 篾匠送来的蒸笼在挑剔的满未楹眼中,总算是勉强能用了。
至于更进一步的改良,就等看蒸包子时会发现什么问题再说。
为此她还特地跑了几次城门口, 以至于那篾匠接过剩下的尾款时,不由得抹了抹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 长舒一口气:这钱真不好赚啊,这小娘子真不是个好糊弄的。
而在做包子前, 满未楹从地窖里取出了自己提前准备了好几天, 以后做包子、做面包都必不可少的东西——酵母。
满未楹本不想花这个力气,但是当她转了好几个杂货店甚至酒行后,发现这里还没有酵母的概念。酿酒坊用的“酒曲”虽然和她想要的酵母有异曲同工之处, 但是并不能拿来直接用。而且制作复杂、根本不会出售,这可是核心工艺手法,以至于那主家看满未楹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满未楹装作无事发生飞快跑回家, 决定自己做。
全麦面粉加清水和林檎汁搅拌,搅拌到一丝面粉都看不见的程度。现在云梦城进入了深秋, 满未楹便把它搁在了离泥炉不远的地方, 稍微加温发酵下。
等到第二天再加全麦面粉和水,还是搅拌均匀,继续发酵。
这个过程要重复七天,面团会在这过程中膨胀明显, 罐中面团也从一开始的罐底发酵膨胀到了罐口;并且酸臭味越来越浓,浓到昭娘一路过便捏着鼻子快速逃离;可怜伯奇不能捂鼻子, 被臭到几次后,它再也不从小厨房那边走了,总是贴着北侧厢房,再绕到角门。
直到最后两天, 酸臭味逐渐消失,出现属于酵母的那股淡淡清香味,罐中坑坑洼洼呈现蜂窝状,并且面团像是菌一般勾结成细网状、黏着罐壁。
酵母便做成功了。
如果有条件得用玻璃罐做,这样方便观察发酵程度;但是满未楹没有,她只能凭借经验判断。这个容器也有好处,酵母本身就是微厌氧菌,陶罐密封性好,便于保存。
酵母做好后还需要每天“喂养”,每天用完后便继续加入全麦面粉和清水,放置到第二天它便会自己繁殖发酵好。
养得好的酵母持续数年都是常态。
说起来其实和养卤水一样,用到最后都不是最初的那锅了。
满未楹现在的卤水锅已经鸟枪换大炮了,特地去陶器铺子里定的深口陶锅,受限于客观技术材料原因,做不出来满未楹想要的那种高达一米的筒,不然热量传导和安全性都是很大的问题。
烧了那陶器铺坊主好几天,差点烧急眼。
满未楹杀价还狠,这深口陶锅这么难烧,要求又多,还指定要黑陶,砍价到最后只给两贯半钱。
最终交到满未楹手中的便是四个深约八寸的厚壁黑陶锅,黑桃极富光泽,在阳光照射下像黑珍珠一般,那坊主还在锅下部刻了晋书的满字和一轮弯月。
这坊主嘿嘿一笑,解释道:“小娘子名叫满未楹,可不就是未盈之月么?”
满未楹看他会来事,干脆把家里灶台需要用到的几口陶锅也交给他烧,蒸包子可以暂且用陶锅代替下。
能在云梦城长久做生意的人都有一副好口舌,怎么都不会亏本。
别看现在满未楹只付了一贯钱,但后面当满家酒楼的名气传出去后,她的开放厨房自然也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那几口黑陶锅都瞒不住众人的眼睛,纷纷到陶器铺中指名定一模一样的。陶器铺坊主瞬间坐地起价,赚了波大的。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满未楹捧着酵母,挽起袖子,准备一上来就做个能征服众人口味、得到后世验证过的鲜肉包子。
肉馅交给温元容做,揉面则还是满未楹自己来,揉面也和练武一样,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肉馅还是用猪肉做,羊肉太贵了。初步定价必然比猪肉高,但是只怕会赶客。
葱绿切成小段,姜切成片,再加一片桂皮、八角、茴香、香叶,加温水浸泡,析出味来,便把渣滓过滤掉,加进猪肉馅一起搅拌,还可以加一点辣椒油提味,这一点辣椒油只会提鲜提味,不会变辣。不能抛开剂量谈效果。
馅料搅拌均匀后加酒去腥静止一会。
分出一半做熟馅,另一半还是生馅。
不过用生馅还是用熟馅就全看口味了。全生的肉馅做出来的包子会在面皮内团成一团,鲜嫩多汁,肉汁会在皮内汇聚成一汪。
而半生半熟的肉馅会因为先行炒制过而富含酱香味,塞满整个面皮,口感层次丰富,又因不是全熟、没有全部脱水,也不会变柴。
做熟馅的那一半肉需要加油拌进去,防止炒制的时候僵成一团无法打散,炒得过程中要还继续加一些酒和姜水去腥,最后加生抽、老抽、白糖上色并调味。
做生馅的另一半肉加一小勺盐调味,并且促进肉中的蛋白质析出,搅拌过程中,每隔几分钟便加葱姜水搅拌,直到搅打到手感劲道、互相粘连为止。
这些细节其实很重要,做餐饮的最不能忽视这些细碎磨耐心的功夫,若是偷懒了一步,肉馅就会发柴,进而影响口感,最后的销量会教人做事。
最后便是把生馅和熟馅混合,生馅也染上了酱色,混为一体。
满未楹这边有了酵母的协助,并且她还加了化了的猪油进来搅拌,面团捏在手上很省力地就变得光滑起来,一点都不死。满未楹最不喜欢吃的就是死面包子,皮可噎人了。
吃饭的人经常会发出疑问:调料怎么要放这么多?老是放猪油不油不腻吗?糖真的有必要放这么多吗?
但是只有自己上手做时才会发现,不加是真不行,从品相到口味,哪哪都不行。
要是人类真喜欢原汁原味,又何必不断发掘那么多调味品和食材呢?
有人嘴上说着做饭不加调料,实则食材本身就富含丰富的味道,比如青红辣椒本身就辣,比如番茄本身就酸甜。
满未楹前世也面临过这些争议和质疑,甚至被打过不健康的标签。但这些辩到最后都是无意义的,市场和食客口味才能决定一切。
昭娘和伯奇跑进厨房来,双双扒着桌子,昭娘还要垫脚,伯奇完全不用,把脑袋搁到桌上,好奇看着二人包包子。
面团切成小剂子,擀成圆形后挖入一勺肉馅,满未楹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圆形向上一捏,面皮瞬间裹住肉馅,但是又不过分掐紧,给热气和汁水流出了膨胀的空间。随后右手翻飞,像是变戏法一般捏出了花边一样的褶子。
第一个捏好的包子放到了蒸笼上,白白胖胖盛着碳水的希望。
昭娘看得入迷,伸手小手来:“姊姊,我也要包,给我一块。”
她声音也不似刚来时那般怯弱,响亮大方了起来,人也越来越大胆。
在没有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小孩的恢复能力其实比大人快很多。
满未楹给她搬了个凳子踩着,虽然昭娘学得认真,但在她这个年纪,和玩也没甚分别。包出来的包子奇形怪状,还有几个捏出了五角星一般。
没事,等下让她自己吃。
前面铺子里虞家人还在做活,就只有虞宝檀和她母亲两个女性,满未楹拘着昭娘不许往前跑,角门关着,伯奇也时不时过去巡逻一番。
她不捣乱又这么听话已经很好了。满未楹想得开。
“伯奇,”满未楹安置妥这个小的,又看向趴在厨房门口懒洋洋晒太阳的大黑狗,“你不去看孩子吗?”
只见伯奇耳朵迅速往下一番,把耳孔遮了个严严实实,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它最近带孩子已经带烦了,满未楹明显发现它在外溜达的时间越来越多,除了喂奶外便不肯靠近那个小狗窝,还经常扒拉人去帮它带小孩。
那俩小狗自从会走后也是越来越烦人,一刻没狗或者没人陪着就要叫嚷,活脱脱的高需求狗童。
现在就是满珣一边做刺绣,一边陪着它们。
两狗用没长牙的嘴咬着她的绣鞋,偶尔再打一架,两只圆乎乎的身子滚在一起,都试图用体重压制对方,可惜双方不相上下。
满未楹将包子架上灶,锅中放水,蒸笼一层层摞起,初次只做了三笼,而后灶中生火,等待水蒸气将包子蒸熟。
精白面混合着酱肉香袅袅升起,飘出了小厨房的天窗,灶中排出燃烧后的炊烟,缓缓随风飘荡。
在大堂中做活的虞家人也闻到了这股香味。
“这小满娘子手艺也太好了,”虞母停下动作闻了闻,“天天做得不重样也就罢了,每一样还都这么好吃。在别的主家哪里吃到过这些好的。”
即便是约定俗成的供应工匠饭食,许多人家也是不情不愿的。
而且满未楹不管做什么,都是与他们同吃,极为敞亮大方。虞家人做事都更卖力了几分。
虞宝檀正和哥哥们一切搭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架子,听见阿娘的感慨,于是催促哥哥加快动作,早些把几个楼梯铺好,二楼也能早点量出来,了却小满娘子的一桩心事。
给钱爽快,伙食供应大方,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得做多少桩生意才能碰上一次这样的好主家?
小厨房内,最上层的包子最先被蒸熟,满未楹一揭开锅盖,包子的香气伴随着热气争先恐后地扑出来,比先前更满地塞满整个小厨房。
早就翘首以待的昭娘和伯奇,一个发出惊叹的“哇”声,一个发出兴奋的“汪汪”声。
伯奇声音厚实,很快就盖过了昭娘。
满未楹夹出一只膨胀得松松软软的大白包子,放进碗里端给昭娘:“很烫很烫的哦!吹吹,使劲吹凉了再吃。”
昭娘眼睛都黏在包子上了,咽了咽口水,只顾着点头,满未楹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只能含着笑无奈地摇头。
伯奇一样急,但满未楹可不肯现在就给它,装出瞪它的样子:“放凉了就给你。”
昭娘用手指戳着包子皮,等终于感到有些凉的时候,迫不及待上了手,两手捧起,轻轻咬了一口。
第一口便吃到了酱肉,这便是熟馅的好处了,它能把包子皮塞得满满,不似生馅肉团在一起,总要恨不得把面皮都吃完才能找到那团肉馅。
酱肉鲜美,肉质浸润了面皮,一层都染上了好看的酱色,飘在面皮内的肉质浮着鲜亮的油光,每一口都是肉和面的混合。
昭娘一口接一口,吃得半点都不停。
伯奇急死了,绕着满未楹不停转圈,差点就上爪扒拉她了。
“好好好,给你给你。”满未楹捧在手上感受了下不烫后,手才刚放下来,立刻被伯奇叼住。两口,伯奇只要两口,包子瞬间消失在它口中,它吧唧吧唧舔了舔嘴角,好吃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大脑袋贴着满未楹的腿,撒娇一般还想要一个。
另一边的温元容吃相就斯文了很多,连酱汁都没流一滴到手上,却也是连连点头,不断肯定着。
“好吃吗昭昭?”满未楹笑弯了眼。
昭娘狂点小脑袋,辫子就和伯奇的尾巴一样,跳得欢快。
满未楹相信自己的手艺,没她们这么急,待包子凉了些许后才咬下一口。
面皮韧性十足,内里馅料弹牙。每一口都是极大的满足。
满未楹很满意,就等晚间出摊先试验一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听八卦 小满做什么
卢娘子刚从大吉桥公学那把孩子接回来, 她孩子还小,放学比大孩子要早半个时辰。走到半路看了一场木匠家中的撕扯,现场斧锯齐飞, 木料断裂,刨花都飞舞在空中。
母女子三人手牵着手, 又害怕又想看热闹。
直到卢娘子耳朵尖,听到了点不该让孩子们听见的东西, 便赶紧牵着孩子们离开了。
来到定挽桥下时,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阿娘!好香!”她摆着小脑袋不停张望,但人还没人大腿高呢,啥也看不见。
卢娘子也闻, 脑袋一转这才注意到——
定挽桥下那间铺子今日傍晚突然开了最北侧的窗,拿窗用木栓子固定在两侧墙上,风半丝也吹不动, 正靠着窗的那个灶台上,一个像是筛子一样的篾具摞了五层, 架在陶锅上, 正向外飘散着阵阵香气。窗下垂着几盏灯,窗外台阶上摆着厚实的高灯,把这一方小天地照得暖洋洋又亮堂堂。
她家那些锅碗瓢盆、泥炉筷勺全搬了进去,只剩桌椅板凳在外面, 还贴心地放了两个取暖的泥炉。
满家那位好看的小娘子正在窗后忙碌。灯光照在她还带着点点绒毛的脸颊上,折射出点点如同碎金般的光芒。她腰上虽围着围裙, 但上身穿着件对襟绣花粉宽袖衣,刚好卡在她不用挽袖也能做事的长度。
“阿娘,有肉香。”小丫头扯了扯她的袖子,拖着她便往那走去。
卢娘子嘴上说着“小心回去吃不下晚食, 阿奶又说我们”,脚下却也不停歇地走到了那扇温暖的窗下。
靠近更能看清内里装修,卢娘子不由得感慨起来。
小满娘子是真厉害啊,这么快赚到能把这间铺子修缮好的钱了。
不过卢娘子也是把她这一家吃得苦都看在眼里,起得比她送孩子还早,收摊常常要到半夜。从早忙到晚都没个歇的时候。
那菜品也是一样接一样地加,总能钓住大家的口味。
还好家里有了能帮忙的人,不然她一个人怎么吃得消呢?不过请人便要付工资,日常还要开销,她用的这些米面油肉蔬菜,哪一样都不便宜。
卢娘子只是粗略一算便知道多不容易。
这般想着,话先说了出来:“小满娘子又整治什么好吃的了?给我也来三个。”
“是鲜肉包子!肉多汁水厚,一个都有娘子手掌大。我给娘子包三个尝尝?可还要再来碗小馄饨,还是阳春面葱油面?今日我家开灶了,总算腾挪得开了些。”满未楹笑容满面,手却顿了下。若是卢娘子要带走,她便用油纸包;若是卢娘子还点了别的,她便用碗装。
果然如满未楹所料,卢娘子还没说话,她那小丫头便垫着脚,脑袋搁在窗棂上,伸出三根手指,奶声奶气:“要三碗小馄饨!”
满未楹摊子上,小馄饨最得孩子们的喜欢,汤汁鲜美,而且她们自己就能舀起来,一口一个,好玩又好吃。
“哎呀。”卢娘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歉疚地对满未楹一笑,“那就来两碗小馄饨、一碗葱油面吧。”
这样她便能让孩子们换着吃。
满未楹笑着应下。
厨房中,温元容拿着篾匠顺手做出来、如同小笼子一般的深口笊篱,背后还带着一个个小钩子,生面条扔进去,笊篱挂在锅边,到时间了便捞出来;还省了人一直拿在手上的功夫。
这自然也是满未楹想出来的。她定了十个这种笊篱专门用来下面条。合理制作工具,事半功倍。
小馄饨则还是用正常的笊篱,泡泡小馄饨需要吸饱汤汁,压在下面卖相就不美观了。
原本铺子里的新锅灶启用,这时候算是一件大事,代表独自立起门户了,正常需要做一个开灶仪式,请亲戚朋友吃顿饭。
但是满未楹和满珣掰着指头也没数出来值得宴请的亲戚。
杜家那边不用说,不可能再来往;而满家门庭凋零,已经没什么亲属了,满珣倒是抓着脑袋想了一通,只想到了一个没来往的远房姑母,而且早已全家迁去了别的城池。
最后还是满未楹一锤定音,与其请那些糟心的亲戚,不如等正式开业后,把尤婶子并几个邻舍请过来,感谢她们一直以来的捧场和帮忙。
满未楹掀开蒸笼盖,在宋娘子和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白白胖胖、一个挨着一个、面皮光滑的鲜肉包子映入她们眼帘,雾气涌出,把窗口蒸腾成仙境一般。
满未楹一边夹包子,一边和卢娘子搭话:“卢娘子今日好似晚了些。”
“是啊,看桥对面木匠家打架呢。”卢娘子回答。
对面木匠家?
满未楹支起了耳朵,定挽桥对面就一家木匠铺,乐大和罗芸妙的。
她先前也听到了对岸仿佛有喧哗声,但是忙在厨房里,便没有多关注。
卢娘子看了看满未楹,刚及笄的小娘子还是别听这些了,只是笑而不语。
满未楹便想到了尤婶子之前说到这一家子事时,也是顾忌她在场,神秘兮兮、不肯多说。
但满未楹又不是真的十五岁,她大概猜出来了。
小丫头捧着一个刚出笼的包子,热乎乎得暖着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咬下一口,咸香肉汁伴随着肉末一起送进口中,裹着点点葱末的肉吃起来极有风味。包子蒸的松软无比,比米糕还软;但内里肉做的弹牙爽口。小丫头半点都不带停地吃下了一整个。
刘嬷嬷早就来买走了足足一蒸笼。钱金玉也不逞多让。
而且,自从她听说花上几贯钱就能请满未楹做午食时,真的非常心动,但是被满未楹婉拒,她实在是做不了那么多,不然连自己铺子的生意都顾不上了。
忙起来时,连满珣都会带着昭娘一起出来帮忙一两个时辰。
福虎被尤婶子亲自接送上下学已经快一个月了,每次看见尤婶子虎着脸,拉着哭丧脸的福虎出现在街角,满未楹都感觉自己头皮紧了一下。
但今天尤婶子难得没有拉拉脸,反而洋溢着一股八卦之色。
出来等她娘俩的二儿媳买了包子站在铺子门口,福虎趁尤婶子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一溜烟跑到她身边窗下:“嫂嫂嫂嫂快给我一个,可饿坏我了!这是做的什么,怎么闻起来这么香。”
满未楹探腰递给她一张油纸,用油纸包了给福虎先吃。
福虎趁着尤婶子和几个街坊邻里交头接耳分享时,也不坐到板凳上,捧着油纸便大快朵颐起来。
即便满未楹不想听,也碍不住邻里婶子娘子们越说越激动的声音。
原来那乐大在城外还有一个家,连私生女都十二三岁了。这几年感情冷淡又兼嫌弃不是生的儿子,乐大逐渐不搭理这娘俩,以至城外娘子生了病,他也不愿意花钱请医用药。那女儿也是个不好惹又泼辣的,几次私下要钱要不到,今日直接找了从事哭丧的邻人敲敲打打上了门,捅到了罗芸妙面前,撕破了一家人的脸面。
有人报官,淮明禾带着手下去维护秩序,但又没闹出人命又没打起来,也只能待在一旁静待事情发展。
直到罗芸妙先冲上去扯着小娘子头发就狠狠扇了她几巴掌,小娘子不甘示弱回击差点咬下她胳膊上一口肉,猛踹了她肚子几下,等罗芸妙吃不住痛不得不松开手,她一溜烟就跑到了官兵身后。
罗芸妙眼见欺负不到她,抄起锯木头的锯子直接朝乐大砍去,那小娘子又在后面也跟着扔石头砸破了他的脑袋。
左右是要不到钱了,她要让这一家都做不了人,让他们那个在读书的大儿子也被人戳脊梁骨!
真真是好一出大戏!
尤婶子说得绘声绘色,恨不得模仿那邻人哭丧的模样。二儿媳早就知道阿姑的脾气,淡定自若,见福虎还没吃够,又包了一个给他。
不止满未楹,连食客们吃饭的动作都变慢了,一个个支起耳朵旁听。还有人碗里虽然吃完了,屁股都从凳子上抬起来了,但是为了多听一会,愣是点了两个包子慢慢咬。
“哪个何娘子啊?”钱金玉却听出了不对劲,凑上前去搭话,“不是个姓郭的娘子么,住南城门外郭。也不是生的这么大的女儿,去岁才生的俩小子。不久前还来我当铺死当了一副银头面,看起来还有些年头了,好多处都发了黑。”
一番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
钱金玉开当铺的,人脉广路子多,知道的密辛也多。她也不是个会编排的人,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显得是那么真。
只是这瓜怎么还连枝带藤的?怎么还有这么多人的事?
看来城内生意是真不错啊,虞宝檀想买屋都得借全家之力,还要从祖父祖母那里掏赞助;乐大倒是轻轻松松还有闲钱养这么多家。
满未楹对乐大的厌恶更上一层,想到上次他盯着满珣看了一会
满未楹“嘭”得一声狠狠剁下葱根。
“娘子放心,有我在。这等泼皮无赖别想靠近你们半分。”温元容也听得一清二楚,郑重地对满未楹承诺。
满未楹当然相信,她亲眼见过温元容几巴掌把一个壮汉扇得转了两圈。
今日剩下的包子在尤婶子的故事助力下,不过半小时的功夫就卖了个精光。
满未楹和温元容便在小厨房中现包好后又蒸上了几笼,把窗下这两个灶台全开了火用上。
直到秋洧河两岸灯光次第亮起,满未楹站在窗口,看见淮明禾难得带着一脸倦色、身边跟着一群脸色同样无奈的同僚,几人慢慢走到小食摊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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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莫多事 葱烧牛肉
深秋夜凉, 铺子里还没开地龙,满未楹舍不得。
过了饭点后,小食摊上吃饭的人便少了下来。得等正经把铺子开业了, 才会有晚间聚餐、宴席等等热闹景象。
满未楹和温元容便在厨房内温温暖暖的烤着火,泥炉中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炸裂声。
小菜农昨日下午在城外山上摘了一大筐栗子, 早上拿出来卖作私房钱。
烤栗子其实挺简单,直接把栗子扔进火炉中, 落在炭上, 随手多翻几下,等到“砰”的一声,栗子内部膨胀产生气体后裂壳, 蹦出火炉外,被温元容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手上包了一层干净抹布, 抓得又快又狠,还不烫手。
满未楹拿着碗等着, 很快就攒了满满一碗。
要是有个铁丝网就好了, 可以架在火炉上,免得去炭火堆里翻个把个不爆壳的。
满未楹正是站起来活动身体、倚着灶台时,淮明禾一行人下值走来。
“那鸡贼人也颇为难缠,竟对府尹说出家事与他何干的话。也就是云梦城素来官商宽和了, 若是放到别的城池,早治他个不敬之罪。”其中一名司稽声音不小, 很是鄙夷。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
淮明禾也是很厌恶,这没皮没脸的样子总是让他想起妹妹那无赖的前未婚夫家,只是他面上不显。
正如他们所言,云梦城中官商宽和, 即便街上看见司稽等人,居民们也不用毕恭毕敬,更不用特意行礼之类的。
此时满未楹看见他们走来,也只是笑着打了下招呼,人都没出去。
淮明禾倒是施了一礼,他个头高,站在台阶下都能和满未楹平视:“小满娘子,这些都是我的同僚,我们刚下值。可还有晚食,量需大些。”
说着把手中篮子递给满未楹,“这是官府今日分的牛肉,劳烦小满娘子看看能做些什么新的吃食,只是别再炖了。小娘子自己留一些吃,等下也送一些给我家去,让刘嬷嬷结账。”
官府福利可真好,这还是满未楹穿来这么久,第一次看见牛肉。但看淮明禾和一众同僚的神情,实在是稀松平常。
淮明禾实在是吃够了炖煮的东西,满未楹的突然出现,不仅拯救了顾盼姿的肠胃,也把他从日复一日的炖煮烤腌中解救了出来。
满未楹眼睛亮晶晶地接过了那篮子,揭开上面覆着的布,鲜红的牛肉上筋脉还跳动着,新鲜得很,像是刚宰杀出来的。
她先让温元容盛卤肉和鲜面汤给饥肠辘辘的几人垫肠胃,而后环顾这个小厨房,看有没有合适的配菜。
淮明禾递来的这篮子肉看起来像是牛前腿,这块肉炖是最容易老的,柴起来根本咬不动。满未楹光是想想那滋味,都能回想起塞牙的感觉。
厨房里并没有提前预备多少菜,眼下也只有白菘、萝卜她的目光落在那篮子葱上。
葱快变成满家赚钱的大功臣了。
牛前腿肉切成丝,用来做一道葱烧牛肉,又嫩又鲜。不管是拌着葱油面还是阳春面,都很好吃。而且牛肉还高蛋白,能量高又好消化,对肠胃负担也不大。
“早听你说过好几次这家摊子了,今日总算能尝尝口味如何。”同僚随口起了个话题。
“你们尝尝就知道了,现在摊子不大,常卖的就这几样。但若是闲时请那小满娘子另做,另付些圜钱也是使得的。”也是淮明禾来的时间好,满未楹摊子上正好空闲下来。要是碰上最忙的饭点,那满未楹也会拒绝。
厨房里,满未楹将牛肉洗净,先观察了一番牛肉的纹理走向,找到走向之后,持刀纵切,将纹理切断,切下来的牛肉片遍布树状纹路、像小格子状,而不是竖向一条条,这便是防止牛肉变老的第一步。
而后用裹上厚厚的玉米淀粉先行腌一会,接着把糊在表面的淀粉洗掉,撒上胡椒、盐、生抽和一点酒,多腌一会。
葱花切得多多的、能把牛肉淹没那种多,接着又捣了一些足够铺满铁锅底的蒜泥。
冷油下锅和蒜泥一起加热,直到锅中冒烟,蒜泥里的水和油反应、滋滋冒着小泡,这时候便把腌好的牛肉平铺着放入,大火快速翻炒,炒到鲜红的牛肉一半变成生白色后立刻放进葱花,切不能把牛肉炒到全熟才放葱花,否则葱花还没熟,牛肉就变老了。
这里没有黄油,不然放进黄油,滋味会更加丰富,口感也会更顺滑。
黄油要用牛乳做,满未楹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她哪天养得起自己的农场、有无限供应的牛奶了,她就做黄油。
出锅之前再撒一点胡椒上去翻炒几下,最后的调味便也完成了。
葱花炒得鲜亮,葱管蓬蓬的绷着,一点都不干瘪,缩水之后错落在酱红色牛肉中,牛肉闪着光泽。葱绿蒜白肉红,香气迷人。
满未楹深吸一口气,好香好感动,好久没吃上牛肉了。
葱烧牛肉装盘后,温元容迅速捞好了面条,端了一大碗葱油,一齐端出去,让他们凭借口味添加。
满未楹跟在后面,端着一海碗面汤和一壶茶水出来。
桌上几人已经把那两碗卤肉全吃光了,一个个闷头吃到都顾不上交谈。
直到新菜端上桌。
这葱烧牛肉入口极嫩,丝毫没有寻常牛肉老到嚼不动的挫败感;葱味又完全渗入牛肉纤维肌理中,没有平时的辛气,反而会转化成温润的甜香,和肉汁混合。让人只想吃了一口接一口,完全无法停下。
“好你个淮明禾,这等好东西,到现在才带我们来。”说话那人丝毫不顾淮明禾早就跟他们说过满家小食肆有多好吃。
淮明禾懒得为这种事争口舌,只默默吃饭。
满未楹把这道葱烧牛肉送回淮家,刘嬷嬷给结了账,又跟了出来,热心地给淮明禾和同僚们送上自家做的点心。
“郎君也遣个小厮回来说一声,要是知道你们还饿着肚子,让我送过去便是。”刘嬷嬷笑得和蔼,脸上褶子都起来了。
淮明禾的小厮正在另一张桌上闷头吃饭,嘴里都塞满了,“唔唔”的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人稍稍填了下肠胃,终于又说起乐家这桩官司来。
“我看府尹老爷也觉得这事棘手呢。女告父、妻叱夫,要是关起门来在自家里闹都没什么,这闹上官府,她俩都得先挨上几板子。但是那木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不迎回家也就罢了,哪有不给钱治病的道理。”
“那小娘子口口声声也就是要钱,挨板子就挨板子,如果不给还要继续闹。”
“府尹宽厚,不肯轻易动板子。倒是那木匠的婆娘听了这话,还在堂上呢,又要扑过去打小娘子。”
“要不然怎么说能成亲、睡一个被窝呢。不都是一类人么。听说那乐大还是入赘的。”
刘嬷嬷在另一边候着,听到这话撇撇嘴,小声对满未楹咬耳朵:“这话说得对极了,可不是这样么。小满你可知道,这都不是第一次了。”
满未楹支起耳朵,朝刘嬷嬷靠近了些。
刘嬷嬷真好,还跟她说这些事。刘嬷嬷活得久,也看得开,她不觉得未婚小娘子不该听这些,就得多了解才能知道男人有多险恶。
“上次还是我家小姐刚到的这年,是个寡妇娘家人打上门来的,闹了好乌糟糟一通。罗芸妙虽说为人刻薄又小气了些,但当时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她跟街坊关系都不错,天天对着尤婶子彭大娘她们哭诉自己引狼入室又如何如何命苦。当时你尤婶子便劝她和离算了,有铺子有手艺还有个大半小子,大不了雇两个小厮来帮工,难道没了个男人还不能活了么?你猜她怎么回的?”
满未楹前世听了太多类似的新闻,转了转眼珠子便回道:“他平时对我还是挺好的?”
“哎呀你这个小娘子,怎的这都能知道?”刘嬷嬷拍了拍她的胳膊,笑容满面。
“让她和离也不肯,让她把钱捏手里也捏不住。末了回去还跟那乐大说‘街坊邻里都劝我跟你和离,我都没听’。可不是把你尤婶子气了个仰倒,后面要不是图方便和维持个体面,险些不来往了。听说啊,这几年还被骗着骗着连铺子的房契地契都转给乐大了。”
刘嬷嬷讲起八卦来同样绘声绘色,画好的眉毛都挑得高高的,和满未楹一边剥栗子一边喝茶,说的眉飞色舞。
“非要给出去的话,不能给儿子么?怎的非要给男人?”
满未楹不解,别看满珣表面柔柔弱弱的,房契地契首饰全拿在她手里;除了满未楹年幼被哄骗走的几个首饰外,这些贵重大件从没给过满未楹亲爹。连满未楹都没见过几次房契和地契。
至于嫁妆钱,纯粹是生活不易,一文不拔也不会让生活变好,有时候不得不花钱买个安宁,左右等杜二成家,她们一家就搬回来了。
“谁知道呢。”
刘嬷嬷的主家不管在云梦城还是原来的城池都是素来有体面的人家,因此她也不爱和不自重的人打交道,没得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还给主家找事。
“照我看呐,这件事到最后,这夫妻俩又要和好,然后联手去对付那可怜的小娘子了。”刘嬷嬷信誓旦旦,很有把握地说。
满未楹也觉得事情极大概率会是这个走向。有时候当某个人或某件坚持的事变成沉没成本时,大多数人做不到及时放弃,只是一再蹉跎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嬷嬷可别说的这么坚决,”一直在旁偷听的那几名司稽其中一人突然扬声道,“我们府尹可不会让他俩轻易溜走。”
满未楹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腌白菘 输赢但凭小
云梦城现任府尹名甘霖, 乃是宣姬和姜姬陪嫁的一位女官,跟随公子汲和王姬们一起逃回云梦城,待事情平定后, 在王姬们的举荐下任命府尹,深受三人信任。
甘霖为人严谨威严, 轻易不肯动刑法,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偷奸耍滑之人, 总能为他们找到合适的去处。云梦城外大量已经被开垦出来的荒地算是佐证之一。
刚上任时因为女性身份饱受质疑, 但是在她任下云梦城经济一片欣欣向荣,和多个城池建立良好互通关系,犯罪率降低, 为云梦城带来大量税收和粮草练兵储备,有得王族成员支持,这些质疑声后面都逐渐消失。
但是乐大这种人, 总会把别人的仁慈宽和当做软弱,更会轻视。
“事情既然闹到官府, 那可就别想轻拿轻放了。”说话那人呲溜一声吸进一大口葱油面, 还不太美观的吧唧了两下嘴,引得旁边几人翻了个白眼。
“甘大人只怕会觉得可恨,任那贼人怎么辩驳,都赖不掉生而不养的事实。”刘嬷嬷说。
在没有明确细分律法的古代, 如何断案很看执法部门的私人判断。
满未楹吃栗子吃得口干舌燥,猛灌几口水。
这些事听过也就是听过了, 到底与她无关,她也爱莫能助。
第二日,摊子上食客便像是信鸽一般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府尹强令乐大拿出七十贯圜钱, 供城外娘子治病和母女二人日后开销;而乐大拿了纸断绝关系的文书,甩开两个包袱。
据说堂上,乐大和罗芸妙两口子见都要掏这么多钱,脸色当即就变了,嘴里还鼓鼓囊囊地说着不如认回来,嫁出去了还能换一笔聘礼。
府尹甘霖沉了脸色,让他们若是不愿意掏钱,那便出城开荒两年,以劳力换圜钱,不得减期。
他二人这才不得不回去凑钱,房契还压在了官府,交钱才能拿房契。
听他们闲聊时,满未楹正在家中腌酸菜。
内陆城市腌酸菜算是过冬基本储备,有些地方腌酸菜会用雪菜等等长茎菜,但在云梦城,用的大多还是白菘。
满未楹和温元容将白菘切成细丝,足足切了三四十颗,堆在备菜台上颇为壮观。不是她俩不能切了,而是家里罐子要不够用了。
白菘不用提前洗,无生水的情况下更同意发酵,要是有泥土等物,直接擦去变好。
腌白菘要“杀”一遍水,这说的便是用盐腌,把白菘中的水分挤出来的过程。
用盐把每一根细丝都抓一遍,静置在盆中,肉眼可见盆下方逐渐析出水来,逐渐淹过最下方的白菘。
等到再也杀不出水来,这时便可以把白菘捞出,挤干每一寸水分,而后便可以一层一层码进擦干净、没有一丝生水的陶罐中,每一层都要压紧实,不要留缝隙。接着把刚才杀出的菜水再倒进码好的白菘中,没过白菘。密封好罐口,放进地窖中,等半个月,酸香脆嫩的白菘便腌好了。若是喜爱吃辣吃甜的,还可以在杀完水之后调一碗料汁,倒进陶罐中一起腌。
用杀出来的水复泡白菘,也是满未楹研究出来,发现可以让酸菜变得金黄而不发黑的小窍门,等腌好后,连这水都是酸酸甜甜的。
“小娘子给我来六个肉包子、一碗阳春面!”一个食客来到窗前点餐,看见满未楹面前堆满的白菘,“小娘子在做腌白菘么?这东西等到冬天,配米粥可好吃了。”
满未楹擦了擦手给他夹包子,粲然一笑:“您等好吧,过半个月我就用这腌白菘包别的花样包子给您吃。”
白菘腌好后,便可以和猪肉一起做成酸菜猪肉饺子又或者酸菜猪肉包子。
这两日鲜肉包子卖得可好了,每天都得提前捏上一两百个蒸第一轮,她还找老篾匠加做了许多蒸笼。
如果泡泡小馄饨是小孩们的最爱,那鲜肉包子就是大人们的首选,甚至有隐隐超过油条之势。有白面还有肉还热腾腾的,谁不想在早上吃上一口方便又热乎的呢?
多腌一些才能供应她铺子的消耗。
这边满未楹上餐,后面温元容用力按着白菘,正努力压实、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只听得定挽桥对岸又是传来锣鼓喧天的喧哗声。
连小摊上的食客都纷纷停下筷子,站起身来张望着。
钱金玉从铺子里走出,怀里照常抱着她的娇娇女,她右手举着把绸扇,微微挡住日光,看不清对面发生了什么,便从铺里喊出了一个小厮,让他去对面打听下。
钱金玉跟着走了几步来到定挽桥下,只是略微张望,没看到个影子,刚扭头回来,便看见停在满未楹家墙角侧门下,那架豪华琉璃车。
有趣。钱金玉眯了眯眼。
早上她便听到小满娘子高声说了句:把车停侧门去,往这一拦我还怎么做生意?那贵人的仆从倒也乖觉。
这云梦城里,能用得起这等良驹豪车的,不是城西那一片,便只有山上了。
这人来得也并不勤,约莫六七天才会来一次。
钱金玉素喜好颜色,只恨自己怎么没多见上几回。
不过她运气好,心想事成,想什么就来什么。
只是往回走,便看见那人怀里抱着两只乱动不止的小狗,正和小满娘子并肩站在半开的大门口,大黑狗伯奇乖巧蹲在二人脚边。
月白色裙衫的少女今日梳着双环髻,点缀珠花,仰头和身侧黑衣长袍男人说着什么,钱金玉一直想看的男人低着头,长久不见光才晒的出来的瓷白脸注视着她,认真倾听。
两人之间隔着几拳距离,中间还塞了一只大黑狗,是一个让人说不出错的安全距离,好似没那么亲近,但又无端温馨。
满未楹说的便是这桩八卦事,“我看方向好似是还是乐家,只是不知怎的又闹起来了,还以为府尹已经结案了呢。”
“薄情之人不可留,钱财又易滋生妄想。”王诩闻言,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有满未楹差点没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鄙夷,淡淡开口,“若是能趁这个机会拿七十贯,断了关系那便断了,总比将来一铢都拿不到的好。”
“你意思是?”满未楹脑筋转了几下,联想到昨天钱金玉说出来的何娘子和南城门外郭娘子,她露出了然的神情。
必定是那郭娘子听说了何娘子母女顺利拿到圜钱的事后,心中也不愿再和乐大这种人再有首尾,于是也干脆来闹一通,拿钱走人。
陆浮这半月多回娘家看望偶感风寒的母亲,虽然老父一见他就要赶他走,但还是被他厚着脸皮翻墙进了屋里,父子俩又是大吵一架互放狠话老死不相往来。母亲倒是一如既往笑眯眯,还从老父私房钱里摸了几块金给他带走。
昨日赶回深夜才赶回云梦城,此时睡到快午时才起,并不知道钱金玉看别的男人快看迷了眼了。
揉着眼睛走到铺前时,钱金玉猛不丁和他对上,难得露出几分心虚来。
陆浮太了解钱金玉了,眯了眯眼,望了望钱金玉的来时路,一个箭步便冲出门外,又猛得扎头回来,脸上像是看见鬼一般的神情,比看见他老父还白。
“他他他怎么在这里?”说话都结巴了。
“小满娘子家来了个狗,不肯走了还生了小狗。他是狗主人,隔几天便来看望下。怎的了这是?”钱金玉有点奇怪。
别看陆浮一事无成是个爱吃软饭的小白脸,但是他当年还是进过鬼谷内院的,虽然被里面的先生们一致批读书稀烂,但那也得看是跟谁比了。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鬼谷怎么会出现在这乱市之中,还颇为自得的处身在那小铺子里,像寻常人一般看街坊邻居夫妻打架。
这还是他印象里的恩师么?他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头呢?
满未楹远远便望见那小厮回来了,脸上洋溢着所有吃到八卦的人那副神秘神情。
“我要去钱娘子家听听,是不是和你猜的一样。”满未楹卸下围裙,拍了拍衣服,她本想邀请王诩一起去听,但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鬼谷应该不可能做出和她一起八卦的事。
“这太容易猜,不如猜猜那木匠会不会给钱才有意思。”王诩今天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闲散地低眸垂视着她,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狗们。
满未楹停下脚步,认真思索了一番,“猜这个,有奖励吗?”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王诩没错过,他勾起一个微微看不见的笑意,“小满娘子想以什么为筹?”
满未楹嘿嘿一笑:“必不是会让鬼谷为难的事。”
不过话说出口她就一愣,要是两人猜的一样,那不就等于没输没赢么。哎呀,她还是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王诩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也可。不管小满娘子猜什么,我均投反便是。就看天意如何了。”
“我倒觉得不是天意。这件事只在人意。”满未楹刚踏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重新站回王诩身边。
“哦?”
“我觉得郭娘子肯定能要到钱。”满未楹先说了结论,“府尹断案讲究法理情理相融,而且还要考虑到云梦城社会风气影响,所以才责令乐木匠给钱。一旦有这个先例在,后面再有类似的纠纷事件,都会以此为依据,好教人心服口服。不然朝令夕改,官府的公信力又何在?”
“可是那府尹判案前提是何娘子病重,急需圜钱请医救命。难道这郭娘子也病重了?”王诩并不应是或否,只是提出反问。
“隔壁钱娘子昨天说了,郭娘子找她死当一整副有些年头的银头面,若不是真遇上了事,也不能把放了许久的头面当掉,而且还是价高的死当。”
满未楹侧过头看他,满眼都是“你有没有好好听讲?”,神情灵动。
王诩笑了,眉眼舒展,“那我便猜她拿不到吧。输赢但凭”他略一顿话头,没有再继续下去。
不对,不是天意了。是输赢但凭小满意。
满未楹一步蹦下台阶,朝他露出得意一笑,满足的像是有满仓过冬坚果的仓鼠。
身后铺子里,虞家人只顾闷头干活,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王诩站在铺子门后,阳光越过屋檐,只照亮了他半边腿,他目送满未楹蹦蹦跳跳走向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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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包饺子 某来兑现赌
甘霖一天处理两起几乎一样的纠纷, 不免有些心累。
如果不是身为云梦城府尹,她一定懒得听这些重复度极高的细节,也不想深思为什么会有人生而不养。
定挽桥居民无从得知府尹审理的具体细节, 说出来也枯燥乏味。
众人只知道乐大因这两桩官司拖延了主顾们的订单,本就惹得主顾们不满;而为了凑够圜钱, 又不得不将家里的好木料都贱价抵了出去,交出去的货品也是以次充好, 那些个难说话的主顾直接砸了扔在他铺子门口, 还要他退钱。
罗芸妙在云梦山上读书的大儿子还一无所知,被同窗们暗地里嘲笑了一番,加上圜钱短缺下山回家要钱, 这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件丢脸的事。
他羞愤之极,只顾埋怨罗芸妙为什么没管好乐大,并让乐大哪怕是卖铺子也别忘了他读书要用的束脩和一应开销。说罢便搜罗了一番家里, 自个儿驾着车扬长而去了。
正常来说做木匠的不可能一点积蓄都没有,而且还是定挽桥下开了这么多年的铺子。但是乐大就是凑不够这百十贯钱, 罗芸妙在家哭天喊地、砸东砸西也不知道他把钱花哪儿去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平日收的圜钱放在哪儿。
拿不出钱便去城外开荒服徭役。
不得已之下, 罗芸妙还是同意找了保人,要把铺子抵出去。一开始还妄想只抵房子不出地契,结果根本无人问津。结果只能房契地契一起押走。
满未楹一从刘嬷嬷那听说这事,立马通知了正在院子里干活的虞宝檀。
现在的铺子已经完全焕然一新, 连通往二楼的楼梯都已经全部打磨好,二楼地板和各包厢重新勘量好, 木料正在运送途中。
虞宝檀便带着家人修缮内院中的屋舍。
她们去了后面,满珣便带着昭娘来到了前面铺子中,昭娘坐在满珣膝旁学勾线,神情认真严肃, 只是勾出来的歪歪扭扭,还不成样子。前几天绣了个绿块白帕子,满未楹以为是草地,然后满珣说这是荷叶和池塘。
满未楹不敢打击孩子的信心,日日揣在身上用着。
虞家两个哥哥都是实心人,顺带着还把前院修了一通,此刻虽然空空荡荡,但是分外整洁干净。
伯奇趴在北耳房前,大脑袋搭在搭起的前爪上,但眼睛紧紧盯着院中干活的人。
虞宝檀听满未楹说了此事,苦笑道:“小娘子,多谢你好意。我们家一早便去保人那问过了,保人说那户人家开价不诚,本着宰一波的念头来的,都不想带我们去看屋。”
“他家要多少?”
“六百金。”
满未楹飞快心算着,一金等于五十贯圜钱,六百金就是三万贯,再粗略换算一下
乖乖,要是换到满未楹生活的那个时代,等于是一间铺子要两千多万,虽然它在主城核心商业街上,离云梦城政治中心也近,而且还带前内后三院和自家住房,并且都是二层。面积不是后世那些二百来平的商铺能比的。
虽然放后世某些城市属于是捡漏的价格,而且购买力并不能一概而论;而且在生产力落后的古代,还是太夸张了。这绝对不是她认知里的时代。
而包括满家在内的一众人家,当初购房钱,可能也就二三十金出头,这已经算是当时的富户。这笔投资是真赚。
满未楹心里不由得给已经过世的姥姥姥爷点赞。
难怪那保人说这价格太虚,都不乐意带看。就算是城西那些不缺钱的贵族想置办个产业,也要看回报率,人家又不是冤大头;而想进城来做生意的,类似虞宝檀,根本掏不出这个钱。
赔只肯赔七十贯,还要断绝关系才肯给;轮到自己要钱时开口就是六百金。
属实是无赖。
虽然满未楹对虞宝檀很有好感,并且想和她长期合作,但是这么多钱,她也是爱莫能助。
“没事的小娘子,等你家收工了,我再物色物色别的铺子,不行再多攒几年,总有攒够的时候;而且再不行,官府有捉钱,到时候我们去借一些凑够了也是使得。”虞宝檀倒是想得开。
所谓捉钱便是官府的一种营收手段,从国库拨出来的公款放贷出去,利率固定,用来维系各个官署的正常运转和日常福利。在政治和人员相对封闭的古代,由执法机构放贷,坏账率并不高。
满未楹回后院还顺便把前几日腌的白菘拎了出来。
今日中午便吃白菘猪肉饺子,再炒一个肉酱拌着。
吃得饱饱的再去想别的事。
不过说起来,满未楹数了数日子,也到了王诩答应下一次前来履行“赌约”的时候了。
那个儿戏般的赌约自然是满未楹赢了,鬼谷耳目繁多,自然有的是人会把这件事结果送到他面前。
揭开罐口的那一刹那,浓浓的酸香气息铺面而来,激得满未楹眼眶都发酸了,这股子味道弥漫开时算不上好闻,而且要是和生水、氧气接触多了便会迅速腐烂发臭,到那时连整个陶罐都得扔了。
温元容在另一边揉面,她力气本就比满未楹大,内院里还立了四个木桩,每天早上起的比谁都早,一直坚持锻炼,揉面都显得很轻松,上次还不小心按裂了一个陶盆。她也很热衷揉面这件事,觉得能锻炼手臂肌肉。
她还会和昭娘角力,小昭娘哪里是她的对手,次次被按倒在地,气得她只能用头槌撞温元容才能勉强逃脱。
满未楹还是准备三肥七瘦的猪肉,和捞出来的白菘一起剁碎,搅拌均匀,打进两颗鸡蛋润滑,加酱油、盐、味精和葱姜蒜水调味腌制,加进食用油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直到把酸菜猪肉馅搅得黏稠、粘在筷子上都滑不下去,再静置腌一会。
饺子皮会比馄饨皮厚一些,正常是当做主食来吃的。不过在这个吃法上也呈现了明显的地区差异,有些地方饺子和馄饨都是一道菜,还得有别的菜来配;而有些地方饺子就是纯粹的主食,一顿吃上二三十个。
而在外形上,饺子更扁一些像一叶扁舟,馄饨则更像一个四方元宝。
饺子同样要捏花边褶子,一个个肚子靠肚子盘在箩筐内,一直向内盘旋。
饺子包好后炒肉酱,热锅宽油,把肉末放进去炒到水分消失,加入老抽、生抽、白糖、酒和水,挖两勺前些时候做的豆瓣酱,在撒入葱姜末,大火翻炒十分钟后,加入一碗淀粉水帮助润滑,闷锅熬成浓浓的肉酱汁。肉酱表面析出一层红油,泡着炒到爆香的猪肉,看得人直咽口水。
等下用来当饺子蘸料、或者用寻常辣椒和醋也行。看个人口味。
喷香的气味散在厨房中,厨房和大堂虽然有了半腰高的木门隔断,但本质还是开放式厨房,香味飘进大堂中,勾的昭娘馋虫上来了,一边看着手里的勾线,一边又抬头看看厨房,小脸纠结的都快皱成一团。
“嘟嘟”,大堂门被轻轻推开,传来礼貌的两声敲门声。
满未楹抬头望去,是王诩迈步走进。
这人向来是登堂入室,绝无可能要他从侧门走。但最近倒是会把车停侧门去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云缎锦衣,游鳞金缕玉腰带,袖口滚着金丝水纹;长发未束,只用一根浅金色发带在发尾扎了下,颇有满未楹印象中的名士不羁风。
不过满未楹一直有另一个词形容他。
——每时每刻都在开屏的孔雀。
当然这话她也就在心里想想,对这位贵人她向来是礼貌有加。
他身后跟着一位有些年长的妇人,捧着各色锦缎烟纱布料,颜色饱满明亮,都是极难染的颜色,足足有七八匹送到满珣面前。
王诩垂眸,对满珣行了一个平礼:“伯奇爱鲜亮、也爱美物,大娘子若是得空,可否给伯奇缝几个挂脖绸结,绸结便够了,它换着带便很开心。”
几个绸结哪里用得到这么多布料。满珣心里有点奇怪,本不欲收下,但那妇人虽然挂着笑,手上动作毫不含糊,满珣根本推不过她,差点被按在椅子上。
小昭娘瞅着不对劲,噔得一下从凳子上跳下,差点就要使出头槌撞妇人肚子,那妇人又收了手,挂着笑站到一边去,努力让自己不起眼。
王诩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转向厨房里的满未楹,目光落在她沾了面粉的脸上,像小花猫一般。
两人离得远,一个让人非常放心的距离,又在众人的眼皮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王诩看见面前的小娘子眉梢眼角都露出些许“我就知道”的得意快乐气息,像是前几天得金一般开心,也像抱着小狗玩耍时那样愉悦。寥寥几次见面,她总能找到这么多让自己开心的事。
他语气温和,不见平日那副让人害怕的倨傲冷漠之态,若是有孙伯灵之流的鬼谷门生在此,一定会以为恩师被什么山野精怪附身了。
“某来兑现赌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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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远庖厨 读书只读一
仆妇坐在车门口, 手上端端正正抱着一个小坛子,里面装着满未楹熬好的肉酱,身侧的食盒还撞了数十枚“饺子”, 满未楹嘱咐回去可以用清水煮,也可以请庖厨用鸡骨和猪骨先熬一锅高汤;高汤鲜美, 但清水煮能尝出食材本味。各有所长。
水沸加饺子,水滚三次后再捞出便可以吃了。吃的时候用肉酱拌, 或者简单佐以醋和辣油均可。
手中的坛子还散发着温热, 肉酱的香气弥漫在仆妇鼻尖,她有些口齿生津,又不敢在家主面前流露出不雅一面。
再反观家主, 素来不喜嘈杂的他,竟开了个窗看沿路风景,面上含着浅笑, 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仆妇又回想起早上主人的吩咐,让她去库房中翻找适合年轻漂亮小娘子的布料, 要松软还要颜色好看, 并且不要花纹。
结果到了地方,他偏偏又要说是给伯奇脖上绸结准备的。
仆妇深谙为主家做事的原则,只听命办事,绝不多嘴。
那个轻轻巧巧的赌约自然是满未楹赢了, 虽然占了王诩反选的便宜,但她不觉得胜之不武, 毕竟王诩自己也同意了。
王诩其实也好奇她会提出什么条件。
而满未楹难得露出腼腆的笑,并非害羞,仿佛因为提出来的要求麻烦别人而感到不好意思,说她想要几口铁锅。
“就这吗?”王诩微微挑眉, 没想到只是这么简单的请求。
她不想要金,也不想通过他的引荐结识某些人,她只是想给自己厨房添置几口好用的锅。这对她来说,仿佛是现下头等要紧事。
王诩少年早慧,又没有双亲庇护,遍尝人间冷暖和人心底那些最势力的想法,这些年来也听遍了那些声音。“想去王庭”、“想成为王的座上宾”、“想把公子乌赶出国境”、“想要万金”
这么务实的请求,许久都未听过了。
当他第一次得知伯奇跑到山下失踪了,最后出现在那间铺子里时,心中闪过许多种可能。
但最终一样都没实现。
他看到的只是一户温暖的人家,和趴在取暖火炉旁,放松舒适的伯奇。
“去城主府。”
车内人淡淡开口,执鞭的车夫立刻调转方向。琉璃车叮叮当当,分外招人。
云梦城内冶铁司虽是官署下级机构,但直属城主,和府尹乃是平级。他既然下山了,那便不劳动公子王姬跑一趟了。
*
满家食肆里,众人对着面前的饺子大快朵颐。
做饺子和做包子不同,满未楹没有用半生半熟的馅料,而是用的全生馅。
全熟的馅料包馄饨和饺子在水里煮过后容易散;而生馅会团在一起,一个个把饺子皮都顶着鼓起来。
肉酱从盘中最上面饺子淋下,肉粒点点散落在饺子中,咬开一口饺子,肉酱混合着酸菜猪肉塞了满口。满未楹做馅的时候就有意少放盐,现下尝来刚刚好,更多弥漫着肉香。
伯奇带着两只小狗也吃着自己的那一份。
两只小狗一周时就开始摇摇晃晃学走路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走路稳稳当当得很,还出了牙,经常追着伯奇打闹,爬到它身上用它最软的耳朵磨乳牙。
此刻看见伯奇吃饭,两捣蛋鬼也凑到碗边,那结实的肉它们是咬不动了,最多只能咬点面皮下来尝尝味。就跟小孩一样,吃了半天又吃不完,最后全被伯奇的大舌卷进了口中。
等伯奇吃饱喝足,便轮到它们喝奶了。这才是小狗们最开心的时刻。
伯奇寻了块刚好能暖暖和和晒到肚皮的地方,小狗们撅着屁股趴在它身上。大人们吃得起劲,它们也吃得起劲,肚皮很快就吃得鼓了起来,像是鸡翅包饭那样,两头窄,中间圆。
满未楹发现伯奇是有点溺爱小狗们的。随时随地,想吃奶立刻喂,被咬痛了也不吱声,最多只会拱一下。唯独如厕这一件被伯奇教训过,满月后伯奇就不允许它们随地乱尿了,每次都要叼到满未楹给它们准备的细沙小坑中。自从满未楹养的葱被它俩偷偷尿死了一片之后,满未楹便在院角准备了这一方小坑,等两小狗长大了能带出去了,便填了它。
大堂收拾好后,铺子门也在不知不觉中时常大开,一楼还在等着二楼一并装好再打桌椅,不然上下来回搬总还是乱糟糟的。
但在不知不觉中,虽然还没正式营业,但赶巧的食客偶尔也能撞到向来只开早晚的满家小食肆午间开门,这是他们便会进来点上碗卤肉配米饭或面条,一填饥肠辘辘的肠胃。
现在卤肉煮好后,都是放在煤炭炉子上,用煤灰和两枚炭温着,这样既能保温,吃到嘴里热乎乎的,又能省不少柴火。
当然,若是赶上满家饭点,看上了她家的吃食,满未楹也会估个价分他们几碗。
今日便是如此。
上门的食客们嚷嚷着也要吃那饺子和肉酱,还好奇满未楹这肉酱时怎么熬的,怎么能这版汁水充沛厚重,满未楹只是一笑,并不作答。
每次她或者温元容揉面的时候,都会到靠近前院的那侧、原来的楼梯下,那侧为了美观,没有做半腰门,而是全扇门,遮挡住想要窥探的视线。
就这般吃完饭后,一屋人大大小小都泛起了困,一个个呵欠连天。
温元容合上了门,扶着满珣、牵着昭娘,一起回了后院眯会。
满未楹把最后一点肉酱熬完,准备晚间就把饺子也端上出餐口,又把灶台擦擦抹抹了一遍,连不小心溅出来的油点子都抹了个干净。
也是在这时,大门被“笃笃”两声敲响,满未楹回头还没来得及出去开门,她的出餐窗户也被敲了两声。窗外传来一个年长男子的声音:“请问是满家么?可有人在家?”
满未楹擦了擦手,理了下一副才出声应着:“在呢,谁呀?”
拉开门,一位不穿长衫、仆从打扮,但同样锦衣的中年男人带着温和的笑,向她略施一礼,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雕栏画柱,悬挂珠串,漆黑木饰面上浮着暗光。
马车的车窗开了些许,仿佛有人从内向外看着。
马车后骑马的人这时才翻身下马,来到店前,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满未楹,又掀起眼皮看了看门头招牌布幌等等什么都没有的铺子,最后又投向因为搬木料略显杂乱的大堂,隐隐有倨傲之态。
“请问二位是?”满未楹客客气气地还礼。
“想必这位就是小满娘子了吧。”中年男人回答,“我们便是冶铁司内人,遵城鬼谷之命,来为小满娘子量尺造锅。小娘子尽管把需要多少口锅尽和我们描述下。”
这么快?他才刚走没多久,人这就上门来了?
满未楹打开门将人迎进来,伯奇听到动静跑了出来,鼻子不停抽动着,呲牙发出低低威胁的呜声。
尽管中年男人显得宽和,但那位年轻男子自从进来便快速发展成一脸不快。
满未楹给他们看了几口灶眼,她需要四口八印以上的铁锅,外加两口五印宽口铁锅,另外需要铁丝夹网,方便后面做烤制品;最后便是要些铁大勺和锅铲,这些便足够了。
中年男人一一应下,还夸赞满未楹这厨房布置得非常用心,所有物品都收纳进柜,人活动空间极大。
而那青年男人自从进了厨房便是臭着一张脸,似乎很不快,一直催促着中年男人快些快些,更是一句话不愿意和满未楹说。
中年男人似乎也有些无奈,碍于他的身份又不能多说什么。
满未楹有些不耐,便说:“郎君若是有急事,可到大堂里等候或者先行离开。我和这位管事说便好。”
那年轻男人仿佛被冒犯了一般,立刻甩袖离开,忿忿走到门口:“孟子讲君子远庖厨,非要把好好的铁浪费在厨房里不说,还要我亲自来盯着,你这小娘子还敢出言不逊。真是胆大妄为,岂敢辱我至此!”
他声音洪亮,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那管事脸色一变。
伯奇猛得窜起来,咆哮起来。
“明无,不得无礼。”马车内传来一道女子慢悠悠的声音,声音不大,却让那名为明无的男子登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不敢再出声。
伯奇停止了咆哮声,尾巴轻微地摇了两下,似乎有些疑惑。
满未楹和管事走出厨房,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门外,而后满未楹才心平气和地看着明无。
虽然被制止了叫嚷,但他咬着牙,依旧是很不服气的样子。
“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①。是想让众人报之以慈悲之心,若是不忍看见牲畜死亡,又不能不吃肉,便远离庖厨等地。君读书,难道只读一半的么?”满未楹声音沉静,“还是说,君向来会曲解文章本意,只见远庖厨,却不深究远庖厨之本意,也全然不顾孟子全篇仁爱本义?”
管事和明无愣在当场,很快明无的脸上泛起羞愤的红,比刚才进厨房时更甚。
黑檀车内,一顶小香炉香气盘旋而上,女子轻摇羽扇,略勾嘴角一笑,低声说:“没想到市井之地竟能有如此女子。”
她长眉高挑,姿容艳丽无双,灿烂如天边朝阳。
她身侧坐着戴白玉冠的锦衣男子:“你不是好奇恩师常来这市井之地是为了看什么么?现下可算是看到了。”
“恩师说是为伯奇而来的。”
“那便是吧。”那男子往嘴里抛了一颗鲜枣,“伯奇去岁也跟着缦儿跑下山,可不见他为了伯奇殷勤探望我们。”
妫姬靠回软垫内,朝公子汲勾了勾手指。
汲像小狗一般凑近了她。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孟子》至于对这句话的辩解,现代人会有不同思考,都挺有意思,这里就不详述了
第40章 请献厨 间章
满未楹向来都是有仇当场就报, 不管是对罗芸妙还是对明无都是如此。
此刻讽刺过明无后,她更是心态平和,转瞬便把这点不快抛在脑后。太过把别人想法放在心上, 只会让自己患得患失。
她是请了王诩帮忙,不管王诩是如何办到的, 这明无既吃了主家的饭,便好好行主家的事。旁的又与满未楹有何干?
而且满未楹也只是找王诩帮忙搭线, 又不是不付钱。
她关上大门, 又带着伯奇上空空荡荡的二楼转悠了一圈。
脚下木楼梯结实但不紧绷,给木板留出了足够的弹性空间,踩上去闷闷的, 半点异响都没有。
所有的地板和隔断都已经拆掉,原先开搏戏的人也不好好打理,也不知怎么整的, 地板还有几处被燎得黢黑。宽阔的二楼一览无余。
推开一扇窗,秋洧河和定挽桥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若是等到晚上, 灯火游龙,那番景象美不胜收。食客们坐在窗边,地龙暖烘烘,一边品尝美食, 一边欣赏美景。
满未楹手下无意识地扣着有些松动的窗纸,混了布料做的窗纸发出沙沙声响, 心中慢慢规划着二楼的各项摆设布置。
当她的目光投向对岸时,一众铺子里那间关了门、门可罗雀的那间分外显眼。
他家着急用钱,现下房契在官府那,得先付清前头那位何娘子的钱才能拿回来。没有房契, 价格又如此高昂,自然是没人愿意买。卖不出去必然就会降价。
而且官府给乐大的时间并不多,从街坊邻里那听到的消息,府尹定要在妫姬生辰前把该扔出去的人都流放了。一个好节都不想让他们过。
相比起来,虞宝檀确实不用着急。
而这件事也给满未楹提了醒,家里必须得时刻有一笔不能动的存款,免得要用的时候没有;这笔存款是刨除所有开支之后额外储蓄的。未来瞬息万变,多备总没错。
正好妫姬生辰要到了,这个在云梦城中有些特殊的日子,满未楹势必要趁此大赚一笔。
满未楹想要的铁锅还没铸好,她还不具备正式营业的条件。如果没有铁锅烹饪出的美食,那她的小酒楼并没有和城里那些大酒楼正经竞争的优势。
因此她还是继续发扬自己的老本行——
这半月来她陆陆续续囤了不少肉和菜,提前一天发动全家人包饺子馄饨包子。
就在修家和准备生辰日同步有条不紊进行时,两波人同时登上了满家门。
第一波人是来寻虞宝檀的。
正如满未楹所料,官府不再接受乐大的推诿,加之那何娘子女儿又闹了两三次,便直接安排司狱上门提人。
司狱可不是司稽这般处理小偷小摸等家长里短事情的,这是正经可以关押犯人、流放黔印的官职。
这下乐大再也不敢拿乔,倒是那罗芸妙哭天抢地恨不得代替他去坐监。
一行人带着乐大走后,罗芸妙立刻找了保人来,足足降了一半,只要三百金。但要求立刻现金支付,不接受等官府放捉钱。若真等到那时,估计乐大都已经在城外挥了两月锄头了。
这价格连保人都心动了,若不是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来,他真不想把这消息放出去。
“虞小娘子可想好,若是不要,我现在立刻便去城西找买家了,估计走第一家便成了。”
保人能拿到这个消息自然也是让了利的,旁人要二分分成,他咬牙只要了一分半,条件便是罗芸妙不找第二人。
虞宝檀一家人都在,便去了后院商量起来。
也是在这时,第二波人来到了大堂中,在前面看店的满珣让昭娘过来找她。
“找我的?”满未楹和温元容从地窖里搬一坛又一坛腌酸菜,“是我们邻居吗?昭昭可认得?”
昭娘乖巧摇头,“穿得很贵气呢。衣服都是用的乱针绣云纱。”
昭娘小时生活在富贵窝中,对这些颇有眼力。
满未楹转回大堂,来人是一老一少两位娘子,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满珣对面,看她下针勾勒。
见满未楹来前,二人均站起,不显山不露水地打量了一番她,满未楹面盘饱满红润,双眸灵动有神,身量高挑,让人无端生出亲近之感。
二人这才道出来意——
她们来自城主府,想请满未楹在妫姬生辰当日为宴席添菜增彩。
门口停着二人搭乘的马车,虽不奢华,但车厢和车前琉璃灯上,均雕刻着来自晋国王族的图腾。云梦城中无人不识,无人敢仿冒。
“前几日,府上一稚儿淘气,跑到市集之上玩闹,也是机缘巧合买了娘子家的吃食带了回去。可巧回去撞上了正在花园赏景的王姬,王姬只是略尝一口便惊叹不已,远胜家中庖厨。”年老之人缓缓说着,带着荣养之下的不紧不慢,“王姬早吃腻了庖厨俗物,这次生辰就想尝点不一样的。因此特派老奴前来延请。”
她身后年轻一些的侍女捧着个小匣子,此刻缓缓打开。
“唰——”
金子的闪光照射了一下满未楹的眼睛,印得她眸子都金光闪闪。
“若是娘子愿意,这十镒金便作为定金。待到王姬生辰后,再奉十镒金为尾款。”老仆笑得和蔼,“而且必不会全权交给娘子,娘子只需准备两三道菜为宴席增色便可,其余还由家中庖厨完成。”
满未楹看着那匣子,突然觉得王诩也不是那么大方了。
老仆也知道,每逢妫姬生辰,城中总是张灯结彩堪比过年,各商户铆足了劲要大赚一笔。
临行前,妫姬特意吩咐了,若是这小娘子有自己打算,并不愿意,也不要勉强。
老仆还很好奇,一向任性的王姬为何突然转了性?
“当然了,小娘子毕竟有这么大店要照料,若是当日不得闲,那我们也不勉强,请小娘子不必介怀”
只是没等老仆把话说完,便看见满未楹抬起头,从金上移开目光,坚定地说:“我愿意。一点也不勉强。”
*
云梦山上。
王诩还不知道自己在满未楹心里已经从“大方的贵人”降级了,现在妫姬才是第一等大方人。
缦嬴沿着山路缓步而上,她要去云梦山主人院中。即便贵为秦国君夫人所出的王姬,在这山中,照样要步行。若想面见恩师,也要亲自拜见。
院中泉声阵阵,琴音袅袅,伶人跪坐远处廊下,为主人抚琴。
令缦嬴没想到的是,院中早有人在。
那人她认识。
曾经也是鬼谷一学子,出身晋国武将家族,被送进鬼谷几月后,王诩觉得他不堪教导便要扔下山去。
还是公子汲把他带到身边做个侍卫,才保全了脸面。
明无跪在院中,脸色惨白。
王诩盘腿坐在廊下,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见缦嬴进来,王诩才施恩一般开口:“我会修书一封,送予尔父,君可自行归家去,勿要再称是为我鬼谷门生。”
缦嬴脚步一顿。逐出师门,这人是犯了多大的事?
还不等明无辩解,左右冒出来几个先前仿佛隐形了一般的侍卫,将他拽出院中。
明无看见缦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试图求救:“夫人!”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如铁塔一般的侍卫捂住了嘴,不许他扰了鬼谷清净。
院中只余琴声泉声后,王诩抬了抬下巴,示意缦嬴。
缦嬴深吸一口气,她了解恩师脾性,恩师甚少对人疾言厉色,但也不喜对人多余指教,并不多问一句。
她是来请辞的。她要下山住半月,直到妫姬生辰结束。
王诩点头,复又重新阖眸,这便是缦嬴可以离开的意思了。
缦嬴踌躇。
“还有何事?”王诩没睁眼,仿佛就看见了她的犹豫之态。
“伯奇呢?”缦嬴好久好久没看见伯奇了,鬼谷院中人都是锯了嘴的葫芦,不仅主人的事一概不说,狗的事也一字不言。
这不由得让缦嬴多想了些。譬如是不是从山上跌落出了意外,譬如是不是生病了
王诩重新睁眼,审视这个他并不关注的学生。
“伯奇很好,山下有一间小食肆很合伯奇口味。伯奇溜下山,还在那家里产仔,便留它为人家看家护院了。等它想回来那一日便会回来。”王诩依旧为她解答,“如你一般,想留在云梦山便留,想下山便去。只要你能如现在一致,不多言不多行不多思。公子汲便会护你周全。”
缦嬴沉默下来,又施一礼,无声地离开院落。
山间小道总是有些寒冷,虽得仆从勤快打扫,若是遇上细雨天,依旧不免有湿滑之处。
守在院外的侍女跟上她,却在一个猝不及防间,缦嬴没有踩稳脚步,重重跌落在生了一点青苔的青石砖上。
缦嬴再次起身时,摸到面上一片潮湿。
嫁到云梦城、嫁给公子汲已经快一年多了。她好像一直都处在这阴雨连绵之中。
一次重病后,公子汲将她送来山上,想借云梦温泉疗养,闲时她拜入鬼谷门中,演习修身养性之道。
只是她从没学到精髓,一想到要回那个城主府,要见到待她如亲生的表亲们。她总是烦躁,总是难过。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但是,我还是更新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