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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伯奇至 上不去的商


    宋娘子让两个孩子对满未楹和满珣打招呼, 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彬彬有礼地叉手鞠躬,看得宋娘子一阵自豪。


    其实陆浮也在云梦山就学过,不爱读书好逃课, 下山溜达遇到了来这里看铺面的钱金玉,这才被她看上。


    他学艺不精又志不在此, 同窗们争当鬼谷亲传弟子、出入王庭、搅动诸国风云的雄心壮志激不起他的丝毫波澜,他只想当个升斗小民, 平平稳稳过一生。


    家里人倒是对他寄予厚望, 当他决定入赘消息传来时,老父直接与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肯往来。


    陆浮丝毫不在意, 他们这些人就是目光短浅,他们以为软饭是很容易吃上的吗?想入赘也是有门槛的好吧?先看看自己外形配不配。


    他咕嘟咕嘟喝着汤,一面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等姐儿长大了, 我们也把她送去云梦山读书去,离得又近, 我天天接她上下学都成。”


    云梦山只对内门生要求严格, 对外门生,尤其是这些孩童,若是家里人愿意来回奔波,自然是愿意让他们归家和家人相处的。


    “看你惯的。”钱金玉白他一眼, “话还说不利索呢就想到去云梦山读书的事了,哪里是你想进就进的。”


    “我姑娘自然是哪里都能去。”陆浮虽是入赘, 父亲不慈且势利,但是母亲心疼,给的嫁妆也不少,他可谓底气十足。“大不了捐钱塞进去。”


    钱金玉懒得理他, 想捐钱进去也得轮得到她们捐,城里这么多富户贵族呢。


    “这是猪肠吗?”


    陶锅中的猪肠酱红发亮,卤汤散发着浓厚的香气,宋娘子家肉铺离得不远,自然是听说过满未楹如何把平常打牙祭的东西卖出五十铢一碗,邻人吹得神乎其神都多好吃,那卤鸡子儿她也吃过,但宋娘子心里其实还是有点不相信,今天既然来了,那便尝尝。


    宋娘子十分舍得给孩子花钱,尤其是这唯一的女儿,小小娘子头上插着几枚精致翠玉珠花,胸口也挂着金打的长命锁。当下宋娘子丝毫都不心疼圜钱,要了两碗猪肠、四只煎蛋、四碗馄饨,又好奇那猪油渣,也买了一斤,而后便和孩子、小厮一起坐下。


    平常人家的小厮其实就是帮工,多是城外贫农养不起这么多孩子,送进城来找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养活自己,因而并没有大户人家的主仆之分。但即便是大户人家,多半也是主仆不同桌,不可能饿着仆从,那感情好的,甚至相处如亲人,吃穿同行。


    卤猪肠先端上,大人小孩都伸出筷子来夹,小孩子不比大人,吃饭容易溅出汤汤水水,很快面前的桌面上便滴了点点汤汁。


    满未楹暗暗看着,心中记下还得再去买几只小碗,专门给这些小顾客用。大人吃大碗不怕被烫到,小孩们则需要小碗来放凉。


    她太久没有亲自做小食摊生意了,难免还是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等下还要吃小馄饨,当即她便让满珣回去再拿几只平时吃饭用的碗来摆到两个孩子面前。


    两个小人儿都不用宋娘子说,便对满珣道谢。满珣轻轻摸了摸两个人的头,又摸了摸自己才一点点大的肚子。


    四个月其实根本不会显怀,而且满珣本就纤弱,上次也只有稳婆看出来了,稳婆毕竟经手的产妇太多。


    宋娘子和两个孩子都吃得眼睛一亮,虽然家里就是卖各类肉的,常年和大户贵族的采买打交道,听说过的贵族饮食也多。但是宋娘子还真没听说过这等做法。


    只要做饭的人就会想尽办法去腥,杀畜放血都是常规操作,葱姜蒜更是不必多说,酱油也是猛放,就是为了遮盖住气味。


    小满娘子这锅卤猪肠虽然也放了酱油,但是还有宋娘子完全尝不出来的调料味,这倒是奇了,这小娘子从哪儿得的调料?难不成也是从卫国带回来的?可是卫国和晋国相距也不远,没道理没流通到云梦城来。民以食为天,凡是有关吃的,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诸国。


    宋娘子这也是职业病犯了,从她家能找出骟猪的方法就能看出细心爱钻研的性子。


    两个小孩可没她心里想的这么多,已经快为了最后一块猪肠打起来了。那小厮也是个半大孩子,帮不了什么事,原本就是宋娘子好心收留的,但是自然不敢和主家争什么,此刻也只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默不作声。


    三人嘴上都吃的油光水滑,胸口衣襟上也沾了不少酱汁。


    宋娘子回过神来,拉开两个祖宗,扬声道:“小满娘子,再给我来一碗这卤猪肠吧。”


    吃吧吃吧,等明日回云梦山,可就要吃庖厨的大锅饭了。


    云梦山庖厨手艺平心而论还是不错的,只是大锅饭重在做熟和管饱,而不是精细口味。


    天色渐晚,满未楹这小摊上也陆续来了不少食客。


    口碑打出去就是如此,只要有一样做得好,顾客不仅会自发帮着宣传、带着亲友一同前来,而且在推出新品时,也会相信店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但是这也意味着满未楹不能搞砸了,口碑一砸,顾客下次再来也会留下疑窦。


    做生意不容易啊。


    和满未楹预料的一样,比起有些昂贵的猪肠,顾客天然会更青睐看来便耐吃的泡泡小馄饨。卤猪肠少有单人吃的,大多都是两三人吃一碗,又或者是带回家去。


    但是没关系,积少成多,薄利多销才是小食肆的精髓。


    满未楹没忘了朝街角张望两下,淮家成衣铺子门口已经亮起了灯,只是不见刘嬷嬷人影。


    就在满未楹思索要不要送上门时,刘嬷嬷才不急不慢地拎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女仆,二人跨过繁忙的东城门大道,朝满未楹小摊走来。


    “小满娘子,满大娘子,晚好。”刘嬷嬷很是客气,“今日本想等郎君下值归家一起吃,谁知郎君临时和人换值了,才遣小厮回家来说,故而出来的晚了。”


    满未楹哪有挑剔顾客的理,只是怕卖得快,得赶紧先预留出来。


    刘嬷嬷早就让人出来先看了满未楹家今天做的什么,因此她带的是自家用的大汤碗,一碗盛汤,一碗专门用来装小馄饨。


    泡泡小馄饨一般不能外带,面皮会被泡涨开,全泡发掉之后便是一团面粉感。还好淮家离得近,脚一跨就到了。


    只是这样,也避免不了泡泡不能撑开的情况,刘嬷嬷都觉得有些可惜,不住说等夫人身体好了,一定要让夫人亲自出来吃一次。


    “刘嬷嬷,明日中午给夫人做一道清蒸鱼可好?不拘什么鱼,鲈鱼、鳊鱼都可以的。主食便配一道玉米饭。”满未楹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对刘嬷嬷说。


    乍一听菜色并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满未楹下午就想好了该怎么做。


    孕妇口味大变大多也是激素影响,加上饮食做法单一,不是醓醢便是肉脯炙肉,现在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更需要的是开胃和吃粗粮纤维,而不是一味的继续吃这些肉酱腌菜。


    虽然在激素消退后,这样的症状也会逐渐减轻,甚至还会被不懂得体贴的夫婿、婆家人责怪娇气难养活,但是身子不适就是该精心养护的,一直处在不适中也会消磨人的意志。


    刘嬷嬷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菜色,她还以为会像是这卤猪肠一样新颖别致,但是她到底年岁大经事多,此刻只是有一瞬间的愣神,便付过钱礼貌道别了。


    刘嬷嬷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钱倒不是最要紧的,一直吃不下饭实在不是个事。


    今日同样也是早早收摊,几百个小馄饨听起来多,但是也就能卖个三十多碗;三十个鸡蛋更是早早就无了。反倒是满未楹本来还觉得流速有点慢的卤猪肠——


    有人搭着小馄饨吃、有人买了带回家、有些人买不止一份,其中便有个从女医行而来的年轻小娘子,一口气要了五碗,说是听殷稳婆提了一嘴,故而特意前来买回去给大家伙都尝尝


    ——竟也卖了个精光。


    满未楹心满意足,在宋娘子和孩子们吃得肚腹浑圆还带了两碗卤猪肠给家人回去前,她就约好了等下上门继续去拿肉,还请宋娘子和之前一样剁碎了给她。


    宋娘子一口应下。


    当时摊子上便有人说:“我说呢这猪肉怎么一丝腥味都没有,原来是从宋娘子那买的肉!”


    宋娘子熟练地和她们攀谈着:“哪能这么说,肉再好,也得会做的人来做才行。”


    这话不假,不会做的人连把厨房烧了的都有。


    满未楹除了肉糜,还拎了几根大棒骨回来继续熬高汤,等她到家门口时,差点被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吓到。


    通身漆黑的伯奇正喘着气,趴在大门前,隐藏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映照过来的灯光衬得它皮毛油光水滑,一双黄澄澄的大眼睛憨厚地注视着满未楹。


    “伯奇?”满未楹愣了一下。


    “你刚收摊没多久它就来了。”钱金玉抱着女儿出来让她和人咿咿呀呀一会,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就待在那,动也不动。我寻思家里拿块肉给它吃呢,闻都不肯闻我的。”


    钱金玉眼里满是对这只大狗的欣赏,养得这么好!脖子上这绸结一看就昂贵无比!


    满未楹左右张望一会,并不见上次的兄妹二人。


    但是宋娘子明日要送孩子去云梦山,满未楹再跑一趟,请她把狗也一起带回去吧。


    满未楹是这么想的,但伯奇并不是这样想的。


    见满未楹往侧门走,它也跟着动,甚至一直跟进了家门,但是停在了角门外,没有踏足内院,礼貌地伸着舌头喘气,大大的身躯堵着角门。


    虽然没进,但是跟进也差不多了。


    满未楹试着对它招了招手,伯奇登时如同旱地拔葱一般跃起,跨过角门,黑旋风一样卷进了满家内院里,登堂入室。


    而当满未楹想牵着它去找宋娘子时,才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伯奇往地上一倒便如同一座小山,满未楹试图拎着两只前腿把它拽起来,它的大屁股赖在地上一动不动;当满未楹想拎它后腿逼它倒立行走时,它干脆整个脑袋和腰都瘫在地上。


    一番折腾下来,满未楹折腾得满身大汗,比她出摊还累,伯奇愉快地摇着飘逸的大尾巴,这点运动量对它来说完全不算啥。


    满珣披上了一件桃红色披帛抵挡夜风,站在廊下,笑意盈盈看着女儿和狗折腾。


    “好啦好啦,留它几天也不妨事。”最终还是满珣出来打圆场。


    伯奇刚才还在装听不懂满未楹要送它回去的意图,现在一听满珣同意它留下了,耳朵登时竖得直直的,一咕噜爬起来就朝满珣跑去。


    “哎!”满未楹急的大叫,可别撞到满珣。


    但是伯奇极有分寸地刹住了脚步,它站着就有人大腿高,抬头闻了闻满珣的肚子,又乖巧地蹭了蹭她的腿,一点大动作都没有。


    “来,给你擦擦脚,今天晚上就和我们睡一屋吧。”满珣摸了摸它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丝毫不嫌弃。


    但伯奇很有来别人家做客的自觉,先是跑到后院巡逻了一圈,柴房都没放过,又跑到前院转了会,只是它突然仰起头,对着二楼叫了一声。


    满未楹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它叫,声音雄浑粗壮,很能恐吓人。


    但是它只叫了一声便停下,大眼睛有些迷惑,似乎是想不明白一些事。


    满未楹在小厨房,自然没看见这一切,她喊着:“伯奇,怎么了?回来吧,我要锁门了。”


    伯奇转了转尾巴,没怎么纠结地就进了屋子,大肚皮有些晃荡,看得满未楹都害怕:“你啊你,都要生了吧还偷跑下山,你主人怕是要急死了!”


    伯奇心虚地不敢对视,满未楹从之前炖的高汤里面捞出骨架和骨头,拌了点饭,剥了一颗茶叶蛋,装在陶碗里给伯奇吃。


    大型犬饭量惊人,一点都不比成年人少。


    伯奇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吃饭,时不时看看满未楹,又抬头看看角门方向。


    满未楹原本蹲着摸狗头,却也在它这奇怪的动作中心头略过一丝沉重,她想到了满珣下午提到的后院劈好的柴火。


    一个有些惊悚的想法闪电般劈中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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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送狗归 有辣椒了


    满未楹没有声张, 依旧按部就班地把小馄饨面皮擀好,而后把炉子熄灭,炭火埋起来, 接着等伯奇吃完后洗碗、牵着它走进了厢房,这才小声地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满珣。


    消失的鸡子儿、后院劈好的柴、伯奇的表现


    一件件串起来, 指向其实已经足够明显了。


    满未楹上不去的、楼梯被砸毁了的商铺二楼上,藏了人。


    满珣也是经过大事的人了, 她依靠在床头, 轻轻摸着肚子,除了神色有些忧虑外,一丝大声音都没有。伯奇也是乖乖趴在床头地上, 大头搁在满珣手边,任由她抚摸。


    但是母女只是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


    如果只是每日偷几个鸡子儿, 一直藏在二楼没有其它动作,满未楹即便察觉到不对, 也找不到源头, 也不可能为了几个鸡子儿闹大了去报官。这人可以一直藏到前面铺子开始修缮、躲无可躲的那日。


    但是偏偏要多此一举,来帮母女俩劈柴,近似幼稚又认真的“补偿”。恐怕这是在母女二人在门口摆摊时,偷偷溜进来的。


    所以才在前院、内院甚至柴房里都留下了气味, 被伯奇发觉。


    而且能从没楼梯的二楼下来,在门锁完整的情况下进到后院, 多少有点功夫在身上。


    满珣也想到了前两日睡前听到的院中被她误认为是夜猫走动的轻响,应该就是那时来偷的蛋。


    除了几个鸡子儿和满未楹察觉不到少没少的卤猪肠之外,家里什么都没丢,满珣藏起来的金银细软都完好, 一铢都没少。


    如果真如满未楹所料,她绝对不会再让这人躲在二楼,一个暗处的隐患终究会让她寝食难安。但是她心里,却又不想为难一个走投无路到偷几口吃的人。


    若是真穷凶极恶之人,母女俩早就出事了,根本不会等到今日让她们发觉。


    “伯奇啊伯奇,”满未楹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拍了拍它的大狗头,钻进满珣怀里,满珣温暖的臂膀温柔地拢住她,轻轻拍着满未楹的肚子,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说着说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凑到满珣耳边,声音极小:“阿娘,明日我们不是正好要给淮家送午食么,要是那位夫人吃得满意,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请淮大人帮个小忙。”


    满珣点点头。


    而且今天家里多了只狗,估计那人今晚也不敢再来了。


    这般想着,满未楹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点点泪花,很快便陷入梦乡。


    伯奇也趴回地上,两只耳朵在睡梦中也不忘一摆一摆,随时注意着门外动静。


    而这一晚,院中什么动静都没有,伯奇分外安静。


    *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内陆城市四季鲜明,温度变化尤其明显。院墙外的树木落叶飘进内院中,簌簌作响。


    伯奇生活优渥,向来是睡到自然醒,从来都没有起得比鸡还早过。


    因而,当它被满未楹湿漉漉的冰手抱起大脸时,竟打了个哆嗦,瞬间惊醒。


    “你啊你。”满珣摇摇头,“折腾它做啥。”


    这里没有暖水壶、热水瓶一类的东西,早上想要热水便只能起来烧,因而满未楹早上只能就着冷水将就一下。只是后面必不能如此了,再冷便要受不了了。


    随后她打开了厢房门,迎接门外的秋日清晨寒风,和伯奇一样打了个哆嗦。


    小厨房里倒是比别的地方暖和的多,满未楹数了数锅中的茶叶蛋,一枚都没少。


    满珣也穿戴整齐,满未楹做油条面团时,她便在另一边包小馄饨。


    今日二人准备多卖一点,满未楹已经初步验证了行得通、并且大家都喜欢吃,下一步便是扩大产量了,这样也能多攒点钱,早日把屋子修缮好。


    还好满珣身子好了起来,有人能搭把手,这要是让满未楹一个人做,那真是要累死。


    满未楹把伯奇也牵出了门,等下宋娘子送孩子们去云梦山,肯定会经过定挽桥。


    果然,当太阳慢慢爬起,快照到铺子头顶时,宋娘子坐在马车车厢前,屠老大亲自赶着车,驽马步伐稳健,拖着一家人朝定挽桥赶来。


    隔老远,满未楹都能看见宋娘子扬着笑容,朝满未楹招手,她身边摆放着两个大篮子,里面是满未楹定好的猪大肠和猪肉糜,而她手上还抱着个陶锅。


    车还未停稳,宋娘子便矫健地跳了下来,并招呼俩小孩也下来打招呼:“小满娘子,这是你要的肉,再给我们来五碗小馄饨,十根油条,十个鸡子儿;另外呀我还想请你给我打一锅鸡子儿,给孩子们带过去分给同窗们一起吃。”


    她指着手中陶锅,又转头招呼两个孩子:“先送给先生,然后再分给跟你们一个宿舍的一起吃,知道不?鸡子儿若是凉了,就请庖厨师傅加热下。不要放太久,尽快吃完哦。”


    山上温度本就比山下低,鸡子儿也放得住。


    宋娘子放烟花一样快速说完都不带停的,手上一边把东西放下,一边还推着屠老大和孩子们去桌边坐。


    屠老大把马车停到铺子另一边,从车后薅出一把马草喂给这匹温驯的驽马,一切收拾妥当才坐到宋娘子对面——他一个人就能占桌子整整一面,多点的那碗馄饨自然是给他的,宋娘子和孩子吃不完剩下的也是他的。


    满未楹一面捞馄饨,一面听宋娘子对孩子们嘱咐道:“到学院里好好和同窗们相处,不许上课打瞌睡、也不许逗猫遛狗、更不可以带她们跑到书院外偷玩。”


    今日用红绸扎了小辫子的女儿脑袋都要听晕了:“知道了知道了,阿娘快吃饭吧,不要说话了。”声音如银铃一般脆生生的。


    屠老大声音粗犷,和女儿形成鲜明对比:“妹儿这样才好呢,多活泼可爱。”


    “你啊。”宋娘子瞪他一眼。


    满未楹把馄饨端上桌,顺便招呼伯奇来到桌边:“宋娘子,我想请你帮个忙呢。”


    没等她说出伯奇的来历,宋小女已经叫嚷了起来:“这是伯奇吗?”


    她转头拽了拽宋娘子的袖子:“阿娘,这是大先生的狗。”


    大先生,便是这些稚童对云梦山的主人鬼谷子的称呼,他们既不是真正的鬼谷内门生,唤不得一声恩师;却也不是云梦山奴仆和老师,要称他为主人,于是便叫他大先生,比先生们还大的先生。或许是那些饱学之士也不知道该如何明确称谓,于是大先生便在外门生中传下来了。


    伯奇是云梦山的小霸王,平日便酷爱到处溜达,还在某几个院中挖出了狗洞,带着学生们逃出去玩耍,虽然后来狗洞被堵上了,但是也因此学生们都认识它。


    “哎呀。”宋娘子发出一声惊呼,“怎的在这里?”


    满未楹这才有机会说出刚才没说完的话,并请宋娘子将伯奇带回。


    宋娘子自然一口应下。


    伯奇此刻倒是乖的要命,一点都没挣扎地跟着宋娘子一家上了马车,愉快地朝满未楹摆了摆尾巴,汪汪了几声像是道别。


    *


    云梦山上,没有人知道伯奇偷偷跑出去过了一夜。


    因为伯奇是在鬼谷院中吃过晚食才出去的,它平素就爱和女弟子们玩在一起,睡也是睡她们屋里,也经常和她们一道外出游玩,鬼谷院中仆从们并没有察觉不对;而伯奇为了掩人耳目,甚至去孙熙洳和缦嬴她们院中转了两圈,这才狗狗祟祟溜下山。


    大狗的体力不可估量,吃饱了的大狗更是拉不住的小疯子,当它跑到满未楹家时,也不过是狗脚微脏罢了。


    宋娘子为了孩子们回云梦山,也是一大早便起来,还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伯奇便从车上窜下,沿着小道欢快的跑开了。


    宋小女:“阿娘,伯奇很熟悉云梦山的,不用担心它。”


    伯奇顺着修建好的山路,一路弯弯曲曲向上,直到来到了最高处的院中。


    洒扫的仆从静默无声,院中泉水潺潺,桂香弥漫。


    伯奇蹑前爪蹑后爪,想要偷偷回到它的房间中。


    正房木门被缓缓推开。“一大早又跑哪里野去了?”


    说话的男子一袭绣金线黑色寝衣飘飘,晨起尚未束发,垂散至大腿,几乎和寝衣融为一体,他眼睛微微上挑,白净的面上唯独在右眼角缀了小小的一红点。身形高大,又面若好女。


    伯奇抬起的脚一僵,但还是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溜溜达达到男子腿边。


    “你这爪子别碰”没等他把话说完,伯奇就已经亲昵地蹭了上来,顺带着一身的露水和四爪子的山泥。男子原本仙气飘飘的黑袍瞬间染上了污垢,还带着山野新鲜的泥土味。


    他深吸一口气,到底什么都没说,自暴自弃一般狠狠摸了几下它的大脑袋:“回去洗洗,别到处跑,都要生了!”


    一招手,早就侯在一边的奴仆捧上金盆和泡了花瓣的温水,抱着伯奇给它擦脚。


    *


    刘嬷嬷一大早便去最好的鱼铺买了四条大鳊鱼,又拐去米粮行里买了大米和玉米,接着还去杂货店称了油盐酱油等一应物事。当她目光落在摆在柜台上、崔灵运面前的那一小袋红彤彤东西时,她愣了一下。


    这是那名为“辣子”的物事,说是从甚么南越等地的外海,千辛万苦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这果子晒干了一两还要卖两贯钱,就算淮家有家产,也一样觉得贵。


    但是刘嬷嬷上次病急乱投医,愣是这辣子都买了几两回去,庖厨切了几段扔进肉羹中,夫人当天倒是难得多吃了些,谁知当即嘴都肿了。


    刘嬷嬷又把这东西束之高阁了。


    都拿给小满娘子,看她能不能料理出来。


    刘嬷嬷虽然四十好几,但是身子康健,依旧健步如飞回到家拿了,风风火火提着所有东西来到满未楹摊子上。


    “刘嬷嬷怎的买这么多!”满未楹瞪大眼,看着满手满身东西、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红彤彤干辣椒的刘嬷嬷。


    “害,总不好叫小娘子做完我家的,自己再另做别的,不如一锅炖了,也方便。”刘嬷嬷话说的婉转,但也不容满未楹推拒,便把东西放到门后,买了早食快步回家去了。


    满未楹盯着那串辣椒,这淮家也着实太大方了,这这这都是能随手送出来的吗!


    不过这样也好,满未楹眼睛亮晶晶,脸上笑意更盛。


    简直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呀!热油泼到辣子和蒜蓉上,哗啦啦那么往蒸鱼上一浇,鱼肉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


    嘶。光是想想都要叫人流口水。


    快卖快卖,早食卖完她要回去做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蒸鱼中 胡椒真是好


    蒸鱼是一道看起来简单的食物, 但是想要做得好吃,内里学问并不少。光是改刀一项便足够学上好几个月,还有切葱丝、捣蒜蓉、浇热油, 以及蒸鱼用的酱汁,都需要足够耐心才能做好。


    李嬷嬷买来的是鳊鱼, 形如其名,通身扁平。鳞片刮干净后, 内脏掏出, 鱼鳃等部位都清理干净,而后沿着鱼背肉最厚的地方下刀,但是不能切断, 鱼肉始终要连在鱼骨上。接着在加了一点酒的葱姜蒜水里浸泡去腥。


    将葱青色部分切下,对折三四下,按压一下叠在一起, 沿着折叠纵面切细,这样便能切出丝状, 葱白部分拆掉外面发苦的表层后也是同样处理;接着放进冷水中浸泡一会, 葱丝受冷弯曲,卷出好看的形状,弯弯曲曲缠绕在一起。


    蒜泥并不是直接捣碎就能用的大蒜,捣碎之后, 还要加一小勺酒拌匀,充分混合后激发出大蒜的香气, 还要再加一点盐和糖进行调味,静置一会。


    蒸鱼酱汁只需要用到生抽、盐和糖,按照比例调制,用热水化开。


    满未楹紧接着又切了葱段和生姜, 这是为了垫在鱼身下、架起来,蒸鱼时,热水蒸气会最大限度激发出鱼的腥味,这时候垫着的葱段便发挥了作用,腥水聚在葱段下,不和鱼肉直接接触,直接倒掉。


    鳊鱼从水中捞出,改好刀的肉可以在盘在上旋出一朵好看的花状,盘成一个圆形。


    然后把鱼放到甑中蒸,第一遍把腥水倒掉,接着把蒸鱼酱汁浇在鱼肉上再蒸第二遍。


    满未楹没有把鱼头也放进去蒸,在摆满的鱼肉的盘中再另外放一个鱼头,满未楹总觉得有点诡异,尤其是鱼头朝天的时候。这总让她想起英国那道仰望星空的名菜和国内一道“诡异的光”阅读题。


    她选择把鱼头单独拿出来做鱼头汤。


    早上小菜农送鸡蛋时,她顺便还从小菜农那买了豆腐回来。她打听了下才知道,因为这时候做豆腐是个辛苦活,又因为不能当成主食吃,很少有人家会自己做,因此连豆腐都有专门的铺子,小菜农便是从豆腐铺子“进货”,贵上一铢一块再卖出去。


    满未楹买的是嫩豆腐,这种豆腐滑嫩、吸水性好,盐卤的气味也更小,放进鱼汤中堪称一绝。


    鱼头切成两半后,加清水炖煮,直至煮到汤变白、变浓稠,加入调料,接着便把切成一片一片的豆腐放入一起炖煮。


    那头的满珣已经蒸上了玉米饭。


    满未楹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看着看着她一拍脑袋,鱼汤怎么能没有胡椒粉呢!


    她带回来的那包胡椒至今还没舍得用过,但是淮家着实大方,她为自己的小气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说起来这些调料虽然金贵——真金这种金——但是着实耐用,和普通盐糖都不同,和人们普遍认知里的斤两也完全不同。调料这种东西,味重但量轻,一斤辣椒和一斤猪肉的视觉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几乎所有调料,一斤拿在手上都是一大包。


    做饭用一斤米、一斤肉那都是寻常事甚至不够吃,用一斤调料那就骇人听闻了。


    每次加新卤料时,满未楹都会感慨一下。


    满未楹从厢房里翻出那包胡椒来,晒干的胡椒粒依旧圆滚滚,散发着令人难以忽视的辛香味道。


    这种胡椒粒需要用清水先泡洗一下,去除掉飘在水面的空胡椒粒和浮尘等物质,水分沥干之后放进铁锅中加热翻炒,一定要用小火,否则胡椒粒很快就会碳化。炒到胡椒表壳爆开、噼里啪啦作响就能捞出来,要是想做胡椒盐,就在这个过程中加盐。


    把还带着铁锅灼热气息的胡椒放进小石碾中,用石杵研磨成粉状,纯体力劳动,没有半点技巧,这时候也没有破壁机可以用。


    满未楹和满珣交替着研磨,一点一点地磨,磨成细细的粉状便倒进一个小陶罐种保存。不进水的情况下,能用上很久也不会变质。


    在两人磨粉的时候,蒸鱼出锅了。刚才切好的葱丝错落撒在盘中。


    满未楹只给自家留了一条,剩下的三条叠了三圈放在一个盘子上,等下全给淮家送去。


    铁锅里面热油,加热到冒烟后泼进蒜泥、葱姜和早上李嬷嬷送来的辣椒切成小段中,这个油最好用没有味道的,比如玉米油、山茶油、葵花籽油,不让油本身的味道干扰食材的发挥。


    大豆油、花生油、菜籽油都有来自原材料本身的气味,加工工艺也改变不了这点,喜欢的人喜欢的不行,讨厌的人也是一口都不想尝。


    但是这里没有那么好的条件挑剔油的种类,云梦城的花生产量极高,而且花生出油率又高,因此是云梦城居民的主要用油。满未楹家也不例外。


    热油浇上去的一刹那,陶碗中冒起白烟,化学反应产生,辛辣鲜香都在油中瞬间炸出来,顺着烟袅袅飘出。


    多久没闻到辣椒的气味了,满未楹几乎感动地落泪,她也好馋这一口辣辣的。


    很快她就真的落泪了,因为她忍不住上去深深闻了一鼻子,被呛的。


    稍微晾一会,等冷了一点再把油泼浇上去,否则鱼片会被烫老。


    雪白的鱼片、青白相间的葱丝、金黄的蒜泥、红彤彤的辣椒段、深棕色的酱汁和黑陶碗相互映衬,蒸鱼只余满盘鲜香,完美诠释色香味俱全这句话。


    满珣杵得手臂都有些酸,才捣出浅浅一个罐底的胡椒粉。


    满未楹急忙让她停下,“阿娘,够用了,不急着都碾出来。”


    用手捻一丢丢,放进鱼头汤陶锅里,便足够调味。


    满未楹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真别说,加了胡椒粉的鱼汤尝起来,除了原本的浓稠鲜香外,更加了一丝辛气,鱼汤整体的味道都被提升了一个档次,口感也变得更加丰富。


    不花钱的胡椒此刻变得更香了。


    那人一定是没吃过好东西,不然怎么能说出不喜气味这么冰冷的话?


    满未楹想撇撇嘴,但是又觉得不能这样对恩人,于是原本下瘪的嘴角又往上扬,先盛了一碗汤给满珣,“阿娘,喝汤先,鱼头还要再炖会。”


    满珣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这才饮下,动作轻柔雅致,对比母亲,满未楹觉得自己像只没开化的猴子。


    “呀!怎的这般好喝!”第一次吃到胡椒的人都是这种反应,除了那些厌恶胡椒气味的。胡椒对于汤类的风味提升巨大,恨不得能把汤也分出个前中后调来,在口中过渡的一瞬间激发起味蕾的不同品尝感,每一层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一直到进入胃中还回味良久。


    满未楹就着没洗的铁锅,又煎了几个胡椒味满满的煎蛋,一起放进鱼汤中煮一会,等煎蛋泡满了汤汁便挑出来先给满珣吃两个。


    玉米饭、蒸鱼依次放进食盒中,鱼头汤令放了一盒,满未楹拎了满满两手,满珣陪着她敲响淮家的侧门。


    除了去尤婶子家,这还是母女俩第一次登邻居的门。


    来应门的是淮家女仆,大抵家里是开成衣铺子的,女仆也穿得光鲜亮丽,扎着双髻,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小插。


    “是满家娘子们!”那女仆一眼便认出来面前容颜姣姣的二人,眼神都亮了,忙不迭对门内喊着,刘嬷嬷快步走来。


    “请进请进!”女仆接过满未楹手上的食盒,连声说。


    满珣本想推辞,但是刘嬷嬷下一句紧跟着就来了:“第一次上门就不进来喝杯茶的道理,娘子们进来喝杯茶也好。”


    这话一说,二人不好推辞。


    二人都被刘嬷嬷迎进了正房,女仆则拎着食盒快步走进内室。


    女仆从手中重量也知道分量有多足,等摆上桌更是客关,这怕是做了一家子的饭量才过来的,也不知道刘嬷嬷早上买的食材够不够。


    “好香啊。”没等女仆进屋喊,一道有些虚弱的女声便从屏风后响起,竟是夫人自己爬起身了。


    顾盼姿虽然产后虚弱,脸颊也因为无法好好吃饭消瘦许多,但双眸依旧灵动。


    女仆忙备好碗筷。


    “这可是用前几日我们家吃的那辣子做的?”顾盼姿看着那盘蒸鱼,闻着味道只觉得唾液在疯狂滋生。


    “怎的是这个?夫人可要少吃点,上次嘴都肿了。”女仆轻声提醒着。


    但顾盼姿可听不进去,她满心满眼都是这道蒸鱼,夹了一块鱼腹的大肉,那鱼肉白嫩鲜滑,在箸中要坠不坠,顾盼姿夹了一大块,一口全吞了进来。


    太好吃了,酱汁深深融入了每一寸纹理之中,半点都没有鱼肉本身的腥气,又香又辣,但是不同于家里庖厨的粗暴做法,这辣香也不知是怎么融合进鱼肉中的,看着也不过是一道普通的蒸鱼,怎么就能做的如此不同?


    辣本就开胃,顾盼姿吃了几大口鱼肉后,对玉米饭也产生了浓厚兴趣。


    和着鱼汤,泡的软烂,肠胃都像是活了过来,积极运作着,腹中暖暖的,极为舒适。


    女仆原本还在忧虑午食,没想到顾盼姿一会便吃完了大半碗玉米饭,盘中三条鱼都快被她吃了整整一条去。


    还是顾盼姿自己止住了吃头,长久不好好吃饭的人,一次不能吃太多,难以消化。加上她还想留点给淮明禾淮明月以及刘嬷嬷和身边的女仆吃。


    “大小姐还没从前面铺子回来吗?”顾盼姿摸着难得有饱意的肚子,吩咐女仆出去喊淮明月回来用午食。“这是我家庖厨做的吗?一日之间竟精进了这许多?”


    她有些不可思议。


    “夫人,这是我们对街那位小满娘子做的,夫人昨天晚上还吃了她做的小馄饨和卤猪肠呢。”女仆回答。


    “哎呀,她的手艺竟这般好?她的年纪好像比明月还小上几岁吧?”顾盼姿这几月都没出过门,却也听说了对街空置许久的铺子,主人家回来这件事。“这可真是了不起。”


    淮明禾昨晚帮人换值,于是今日便能休息半日,他不是对家中事袖手旁观丝毫不管的那种男子,顾盼姿在房中休息时,他便出去和妹妹一起看店。


    原本爱和淮明月逗笑闲聊的大小娘子们,看见淮明禾如同门神一般,都闭了嘴,拿着圜钱早早家去。进门的顾客也都分外安静。


    听到女仆来报,夫人今日用了整整一碗饭,二人都感到分外惊讶,相似的脸上眉毛均是挑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好刺绣 抓人计划通


    顾盼姿这大半年来, 难得有这样饱餐一顿的时候,而且脾胃相和,没有出现任何不适的症状, 而且那道蒸鱼里面的辣子,她居然越吃越想吃了。


    她努力控制目光从餐桌上移开, 当听到女仆提起,对街两位娘子还在家中时, 便吩咐女仆给自己梳妆整齐, 此刻吃饱了精神好,客人来了自然要出去见一趟。


    满未楹和满珣在正房中,围着刘嬷嬷抱出来炫耀的小姑娘, 三个月大的小女婴脸上肉嘟嘟,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子。


    据刘嬷嬷说, 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夫妻两人盼了五年才得了这一个宝贝。


    这大概就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烦恼吧。


    才看了没一会, 小姑娘便打了两个呵欠, 刘嬷嬷忙不迭让乳母抱回去,正好碰上顾盼姿从内室中出来。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先前满未楹对这一家人的了解都是从尤婶子口中得知。


    淮家兄妹二人来自别的城池,家境富裕, 为淮明禾谋求职位时,淮家祖父在云梦城中有旧相识, 便把淮明禾安排过来;


    一次集会上,淮明禾与顾盼姿相遇,谈婚论嫁起来,顾家不肯女儿远嫁, 淮家索性为二人购置了云梦城城西的一处房产,让他们在云梦城定居,当然这其中不乏向亲家炫耀财力的意图。


    而淮明月则是望门寡,原本定了亲,谁知道那人是个短寿的,竟贪凉与友人泅水溺亡了。那户人家也是当地有头脸了,非要淮明月嫁过来守寡过继个孩子,摆明了吃定了淮明月的丰厚陪嫁,淮家怎肯让淮明月跳这个火坑?只恨自家没看清险恶嘴脸。


    争执不休之下不堪其扰,淮明禾都回家打了好几回。最后还是顾盼姿提出,让小姑来云梦城,和兄嫂一起生活,终生不嫁也没甚要紧的,左右躲开这户不讲理的人家,到了云梦城可就不是能让他们撒泼的地方了。


    淮母不想让女儿寄人篱下,虽说现在兄嫂慈和,但将来的事都不好说,于是和淮父一合计,给淮明月买了此处地段绝佳的铺子,又给了她千贯存在庄子里的嫁妆钱。


    原本兄妹两人并不住一处,但是淮明月和顾盼姿都是一手好绣工,心思又活络,两人便一起在前面开了铺子,生意兴隆极了,还顺便养活了附近不少大小娘子,都可以在她这里寄卖绣品。淮明月不舍得顾盼姿日日往来城东城西,便邀请二人一起来住。


    于是淮明禾在城西的房子便租了出去,家常开销全由顾盼姿和淮明禾二人负责。


    满未楹听到这里的时候,脸都快木了。


    云梦城的房子原来是说买就能买的吗?有钱人这么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


    满珣看了看女仆头上的珠花,再看了看满未楹只用红绳点缀的乌发,抿了抿唇。


    恰好这时淮家兄妹和顾盼姿都走到了正房中,大家见礼过后,顾盼姿夸起了满未楹的手艺:“没想到小娘子这般年轻,手艺还这样好。我家庖厨也常做蒸鱼呢,但是做得远不如小娘子,尤其是草鱼那些鱼,泥腥味总是去不掉。”


    女仆让开位置,淮明禾站到顾盼姿身边,小心地看了几遍她的脸色,发现她今日面色红润许多,说话也更有力气了,心中终于稍稍安定。


    淮明月却注意到了满未楹衣袖上那一圈编制带和裙摆上的精致刺绣,她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是做大的衣服放出来的布料,为了遮盖颜色不一的部分,虽然面积不大,但是精巧工整,那一点点地方还用了长短针做出晕染效果,锁边针细密如发。她轻轻扬眉,这绣工要是放到铺子里卖,这一小圈也能卖半贯钱了。


    往日她总是在自家成衣铺子门口远远看着,看不真切满未楹的衣服,没想到还藏着这些细节,小满娘子做饭手艺一绝,满家大娘子刺绣也不逞多让。


    淮明月当即便也搭话道:“小满娘子身上衣服的刺绣可是自家做的?”


    她眼神热切,顾盼姿这才有精力注意到满未楹的衣服,也一下子就听出了淮明月的意思。


    “呀,好生规整的绣工!”她仔细观察一番,感叹道。


    “是我阿娘绣的。”满未楹自豪地抬头,还把袖口举起来给她们看。


    “我家在前面开了个小铺子,”淮明月爽朗大气,也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现在云梦城大娘子小姑娘们都喜欢穿得光鲜亮丽,连帕子都要绣花的。我家成衣铺子也有不少顾客会特意来定做,还指定花纹样式;有些考究人家连屏风都会做整面刺绣。铺子里虽然请了几位绣娘,却也是远远做不过来。少不得请有手艺的娘子们一起做,不知道满大娘子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忙?”


    满珣早就想找点事闲时来做了,只是刺绣便意味着不能再给满未楹帮忙了。


    刺绣的手不能有一点毛刺和粗糙的地方,不然会把布料刮毛;每日还要用泡了花汁的水洗手、要用油膏养护,只是这样养的话,自然是不能再做家务活,更遑论洗猪肠、洗碗等等。


    到时候两头都做不好。


    但是如果她不帮忙,满未楹一个人会做到累死。


    想到这一点,满珣刚才还有些亮光的眸子又暗了暗,“家里现在小食摊子忙不开,只怕现在还不能绣这些好料子呢,不能砸了娘子家的招牌。”


    淮明月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也知道满家现在稍微困难,只有母女俩做事,再养个小工也艰难,还不安全,心里虽然失望,但还是扯出笑容来:“不打紧不打紧,是我冒失了。若是娘子日后有空了,还请一定要来帮我这个忙呀。”


    说着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满未楹的衣裳,后者乖乖的手交握在腹部,像是故意给她们看个够。


    满未楹明白满珣的顾虑,只是现在家里确实忙不开,她逞不了强,而且满珣自己也有了主意,她便也不多说什么。


    但满未楹心里清楚,满珣喜欢刺绣胜过烹饪。


    之前两人还在杜家的时候,杜家老两口能容忍满珣不理家事,没怎么为这个闹起来,全是因为这一手好绣工。


    刺绣门槛高、耗时长、对体力和眼睛的损耗大,但是回报也高,好的绣娘能养活整个家庭、负担所有开销,只是放到舅姑口中就变成了一句“补贴家用而已,还不是男人养的家”。补贴两个字何其恶毒,如此轻飘飘抹消了她的付出和真实收益。


    满未楹只是短暂回忆了一下,便朝淮明禾施了一礼,请他到另一边说话,把自己家可能藏了人这件事娓娓道来。


    满未楹其实有点迟疑,毕竟就是少了几个鸡子儿和无凭无据的柴火事,证据都拿不出来全是她的猜测。淮明禾身为司稽,每日还要上值,只怕不愿意管她这点小事。


    但是淮明禾听完,拧了拧眉,说了一件满未楹不知道的事:“小满娘子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大概两月前,曾有一批流民来到云梦城,虽然没有让他们进城来,都安置在城外开荒安家,但是保不齐流民中有个把身怀武艺之人混进城来。娘子家当时空置许久,的确是个躲藏的好去处。”


    时局动荡,也只有兵力强大且富庶的国家才能享有数年安宁;那些小国朝不保夕,曾经的贵族变成流民都不奇怪。


    “小娘子家去后不要打草惊蛇,现下没有恶意,但是逼急了便不好说了。等你下次发现又少了东西便来告诉我。”淮明禾和满未楹商量了一番。


    那人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砍柴,必定是趁母女出摊时去的后院,满家就在定挽桥下,人来人往喧哗异常,砍柴声根本不突出;


    淮明禾日日在街上带人维持秩序,被人看见走到哪儿都不奇怪;


    而满家整个前后院和楼的构造就决定了从铺子二楼是看不见后院和后门的;


    到时候他便带人从后门进,藏起来,抓个现行。


    直接带人闯上二楼是最后的办法。


    他们都不知道藏着的那人有什么能耐,把人逼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这是在堪称闹市的定挽桥。一个不好伤到城中居民们,淮明禾的官职都保不住。


    “今日还要谢过小娘子,我家娘子已经许久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淮明禾竟对满未楹施了一礼,把满未楹吓了一跳,看着他嘴角燎出的大泡,口中连连“使不得使不得”,带着满珣逃也似的回家了。


    谁知才到门口,就看见尤婶子正狐疑地盯着她家门,好似很疑惑怎么敲了这许久都没人来开。


    只见尤婶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正要吼出来时——


    “尤婶子!”满未楹急忙打断,“这儿呢这儿呢!”


    尤婶子一口气没出来硬生生憋住了,把脸憋了个通红。


    满未楹拍了拍她的背,心里庆幸还好没让她把这一声喊出来,不然只怕能惊动整条巷子。


    “尤婶子,我们去给对街淮家送午食的,她家大娘子近来吃不好,觉得我做的好吃,便让我试一下。”满未楹一边解释一边开门。


    尤婶子“喔喔”两声:“这是好事,淮家不缺钱,连小丫鬟都穿金戴银,短不了你的。”


    一脚踏进了门,她才想起自己这是来干嘛的,“哎呀我跟你进来干嘛。”又一手扯住母女二人,“今日城外有市集呢。正好我那女婿昨天巴巴的上门来接了,我让他套了个大马车,我们一起赶集去!正好啊,我带你去见一下虞木匠家,看看他家手艺你可满意,满意的话找他上门量尺寸、报价,也把你这桩心事了了。”


    只是这样出城赶集一趟,晚上回来就得到戌时左右了,还好卤猪肠一早便炖上,此刻熄了火,晚上回来再炖一会便好,出摊自然是要晚一点。


    满未楹自从回到云梦城后,还从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宋娘子家肉铺。此刻她也有些雀跃,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也一蹦一跳,落在满珣温柔的眸光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赶集去 商定量屋


    满未楹和满珣先回家用完午饭, 收拾了一番等在门外。


    直到真正亲眼看见尤婶子这一大家子,满未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什么叫“人口多”,尤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儿媳, 手上或牵或抱一个小萝卜头;尤婶子的小儿子今天又逃课,非要跟着去赶集;还没算正在上工上值上学的尤家其他人


    难怪尤婶子一直想买房搬出去。


    尤婶子女婿租的两辆马车就停在巷子口, 他相貌端方,比起性急的尤家大姐儿显得温温吞吞。


    满未楹光是听尤婶子介绍这一大家子都有些晕乎乎的, 直到跟着尤婶子进了马车, 都没记住她家几个孩子的排序。


    尤婶子带着巧妹儿,女婿坐外面赶车,小儿子不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 也要坐外头晃脚丫子。


    车厢里,巧妹儿熟睡着,像是怕她冷到, 早早就给她穿上了厚褙子,还披着一条小薄被, 脸颊都睡得红扑扑像林檎果一般。


    满珣声音轻柔的和尤婶子聊着云梦城这些年来的变化, 满未楹一边听一边趴在窗口,好奇地跟着马车行进路线看窗外风光。


    云梦城中道路四通八达,是典型的“多核心”城池,与居民区混合的商业区皆是繁华, 如果要用后世的城市来类比,大概就是一座城市中的“某某区”, 各区再下分街道。


    但最繁华的还是当属满未楹家在的定挽桥区域,离城北云梦山近,又背靠东城门外运河,去城西的“富人区”也近。


    身旁的尤婶子说, 城西大宅多,人家的大宅可不是指她们这种三进院,有些人家里甚至能引水做池、建造亭台楼榭。


    城西规划之初便是给大家族和高官居住,后来云梦城变成了晋国公子的封地,这位公子乃是现任晋国国君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公子上任后看不上原先的城主府,强行买下城西大批住宅并推掉,平地再起高楼。


    当时自然是引起了不满,但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想直面王族威严。


    云梦城城池巨大,满未楹看得眼睛都有些酸疼,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等那阵酸意过去后,眼角洇出点点生理性泪花,把头缩回车内。


    而尤婶子正说得起劲,既然说到了城主,就不得不提现任城主公子汲和他的两个姐姐了。


    公子汲今年还未弱冠,性勇猛又足智,但行事张扬不顾后果。早些年前任晋公在世时,为联盟将两个女儿宣姬与妫姬嫁给年迈郑公,公子汲极力反对,以至做出许多偏颇之事,但是因为年岁尚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们被送往郑国。


    没两年郑公暴毙,郑国提出要将宣姬妫姬再嫁给郑公两子,以维持姻亲关系。


    消息传回晋国,公子汲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带着自己的亲兵潜入郑国王庭,带着两位姐姐偷跑回国。


    郑国自然大怒,但是也是三人运气好,新继任的国君上位不过三天就被人投毒,郑国登时大乱,自然没人再管这件事。


    公子汲、宣姬、妫姬当时便躲在云梦城,靠恩师鬼谷子的庇护和隐瞒,躲过了最初的搜捕。


    新任晋国国君即位,他立刻赦免最宠爱的幼弟过失,将云梦城作为他的封地,让他在此建府,远离王庭纷扰;国君嘴上说着对两位王姬“背离王信,不复管教”,意思是再也不管她们死活,但行动上阔赠万金,去年宣姬生日时,还借着母亲托梦的由头,封给二人几座城池食邑。


    如今三人都已定居在云梦城中,自由自在。


    若是要问尤婶子怎么得知这些王庭密辛的,她会朝母女俩神秘一笑。平民也有得知自己消息的方式,而且三人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云梦城还来过几波人,阵仗极大。


    “公子汲去岁大婚,娶的是姑母、秦国君夫人的女儿,一位秦国王姬。那位嬴姬倒是很少露面,平时祭祀节日都未见过。”秦国王姓为赢,尤婶子又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


    这倒也不奇怪,古代不把母系亲族当做近亲,只讲究同姓不婚。晋国王姬出嫁后,把自己的女儿嫁回母国以维持姻亲关系,算是这个时代很常规的操作,至于为什么没选国公而是选了公子汲,还是在远离权力中心的云梦城,这就无从得知了。


    “那边就是冶铁司了。”马车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满未楹闭着眼感觉都快睡了一觉,忽得听见尤婶子说。


    她好奇地睁开眼,顺着尤婶子指的方向看去。


    冶铁司占地极大,四周种植了高大树木,与周边格格不入,和普通居民区隔开一道分化带;门口还有身着甲胄的重兵把守。高达一丈有余的大门一关,不容窥视。


    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经过时俱是加快脚步,谁都不想被当做可疑分子。


    “冶铁司管得可严了,”连尤婶子都压低了声音对满未楹说道,“每日进出都有人搜身,还不许穿自家的衣服,说是有甚么杂质,铁炼出来不纯。十五日才得休息一天,但是工钱可高了,要的全是年轻大小伙子,力能扛鼎那种。”


    其实大部分能进冶铁司的,都是闲时的士兵。这时候士兵无战时,种田自给自足都是常事。


    满未楹看得心痒痒,她好像再搞几口铁锅回来,铁锅多好用呀。


    马车溜得飞快,快速把几人从和冶铁司还离得老远的路上拉走,连马儿都不赖腿了。


    就这样摇摇摆摆地来到了城门口,监门卫核对过户籍文书后才把这两车人放出去。


    出了云梦城就到了外郭,绝大多数外郭都比城池大得多,算是城池扩张的衍生物。外郭多是居民群居,大部分人家自己种田、种菜、养猪养鸡,商业极少。


    外郭再往外,便是数个村落、某些大家族的庄子和大批养活了城池的农田,军队也驻扎在城外,平时养马、练兵地方更大。


    市集其实办在外郭中,但是在内城人口中,只要除了城门那就是外城,颇有种自得感。


    车外人声鼎沸,乱七八糟像是误入了后世巨型菜市场。


    人声狗吠鸡鸣鸭叫鹦鹉学舌不绝于耳;不远处还有喧哗响动,像是几个人斗蛐蛐打起来了,忙得脚不点的司稽正在赶来的路上。


    甫一下车,尤婶子家的几个孩子便扯着各自的亲娘要去买糖人买套娃买木偶看杂耍,尤婶子的小儿子更是手一伸:“娘给我钱,我想买只鹦鹉回去。”


    尤婶子早就习惯了他的无厘头,眼一瞪就让他滚,但还是掏了十个圜钱出来给他零花,但是不许买鹦鹉。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让女婿跟紧了,可别被拐子拐走了。


    其实市集上有的,内城里都有,但是市集大多是自产自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也不用交一道进城费,市集上还不用交税,小摊贩们其实很喜欢市集。内城居民们也喜欢出来赶热闹。


    那些平时在家里吃惯了的肉脯,放到市集上卖,竟也能一边逛一边吃掉一整包,吃渴了可不就得再买杯水喝?市集上可没有水井,要喝水就去小摊贩那买,两铢满满一竹筒。


    满未楹和满珣逛着逛着,便也不能免俗地一边吃一边喝,直到在尤婶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铺面前。


    这便是尤婶子口中的虞木匠家了,据她所说,虞木匠几个儿子手艺都是平平,但是有一把子力气;但是唯一一个女儿虞宝檀却继承了他的手艺,做出来的家具好看又结实,而且从小便有怪力,丝毫不比几个哥哥差。虞木匠已经逐渐把铺子交给虞宝檀打理了。


    铺前全是刨花,各色木头、上漆的没上漆的,平整的没刮平的,把铺前铺后都堆满了。门外还有两个壮汉扛着新木料进来。


    而门口挽着袖子,露出两条小麦色结实臂膀、一脚踩在板凳上借力,大力锯木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比满未楹稍大一点的小娘子。


    她神情严肃,连嘴角都在用力。


    “宝檀啊!好久不见了!”尤婶子大嗓门再度响起。


    虞宝檀只是抬头望来,手上动作丝毫不停:“是尤婶子啊,我正忙着,您先坐。”


    “没事没事,”尤婶子笑眯眯地看着她结实的臂膀,又捏了捏自己的,复又瞅瞅满珣娘俩。


    虞宝檀锯开后,一手拿锯子一手扛着两段木头走到三人面前:“尤婶子今天是又来打家具的吗?还是整门窗?这二位是?”


    尤婶子家里嫁娶四次,每次都打新家具,把新夫妇住的屋子修整一遍,前年二女儿和离回来,尤婶子还特意修一遍屋子迎接她和孩子。有找乐大罗芸妙做的,也有找虞家做的。


    尤婶子家里人多,为人也泼辣,但凡上门的都规规矩矩,对她来说找谁家做确实区别不大。


    “我家今天不打呢,宝檀啊,这两位是我家前面那间铺子的主人家,正在找合适的木匠把铺子和家都整一遍呢。”尤婶子三言两语便说清楚了事情。


    虞宝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娘子们可以先进来看看我家的手艺,若是满意,我便随二位去铺子上走一趟,量个尺寸报一下价,看看娘子家有多少地方需要新做,还得重新去定木料,运过来也要时间。”


    满未楹跟着虞宝檀走进了铺子中。外郭的铺子就是比内城大,铺子里堆得满满的木料和家具,都不显得狭小,而后院面积更是大。


    满未楹和满珣仔细考察了一番,发现确实如尤婶子说的那样,不仅榫卯尺寸严丝合缝,漆面光滑平整,更难得的上面的雕刻功夫,像是画笔一般丝滑走线,而且一丝毛刺都摸不到。


    剩下的便是谈价钱了。


    大概是在城外的缘故,虞宝檀给的价格要比乐家便宜不少。


    “娘子是尤婶子带来的熟客,我也不瞒着娘子了。”虞宝檀手上动作不停,说话也很爽利,“我家正准备搬进城去,城里生意多、上门也更方便,后面城外这间铺子便当做木料仓库,有些什么大件便出城来做。现在一家子正攒钱想买间铺子,娘子要是信得过我,待我上门量过之后,也不要娘子另外再找帮工,我把三个哥哥和阿爹都喊上,我们一家人做,刨开木料费、加工费外,娘子只要付三人的工钱。”顿了顿,虞宝檀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娘子若是赶时间,我家也有合作的小工,价格公道,只是他们的工钱却是省不了了。”


    这时候请人修整屋子,木料费、加工费还有小工上门安装修整的工钱都要主家掏,尤婶子上次修个驴棚还另外给了工钱。


    花钱的名目繁多,这钱就和流水一般哗哗的出去了。


    满未楹看得出来虞宝檀也想接下自己家这桩生意,又是那么大的铺子,尤其是她家可还有个楼梯要做,少不了要赚上一大笔。


    满未楹和满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满意,当下也不再纠结,有句话叫虽然要货比三家,但是越挑眼越花,尤其是在手艺差不多的前提下,得和有眼缘、做事爽利的人合作,能省后面许多事。


    做生意的人心里都有一根赚钱的基准线,主家一味贪便宜他们便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要么小工费报高,要么偷工减料,到最后得不偿失。


    这是满未楹前世做生意、与人打交道得到的深刻教训。


    只是自家现在有一桩大事要做,便和虞宝檀约好了过两日请她上门,虞宝檀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便又匆忙去赶工了。


    说是出来逛市集,满未楹倒没有买东西,反而是考察了一番各种肉禽蔬菜的售价,城外的肉类售价能比城内便宜上十铢不止,蔬菜也能便宜一两铢。但是品质上,其它肉倒还好,但猪肉却是远远比不上宋娘子家。


    考虑到她现在还是小生意,不大批量进货,城里只怕没有人能给到这样的价格。


    还是得把生意做大才行。


    满珣倒是看上了一间铺子的棉花,白花花、软绵绵,弹得好极了,她算了下,垫被一般冬日要用五斤一条才够暖和,再加上盖被用六斤;将来小孩出生要预备几条小的,跟着大人睡翻个身它就冻着了;满未楹将来肯定也要和她分房睡,暂时先买个三十斤回去。


    店主极力推销她在自家店里做好,一尺布才一圜钱。


    但是满珣自己便会套,而且她看了一眼那灰扑扑、上色不均的布料,再看了看不远处一直光问不买、穿得像鲜花一样的活泼女儿,她更加坚定了摇了摇头:“只要棉花便好。”


    那店家登时便有些不开心,许是看满珣纤质柔弱,撇撇嘴:“娘子也不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好歹让赚点吧。”


    满珣一愣,丢下了手上捏着的一团棉花:“那便不买了吧。我去别处看看。”


    城里一样有弹棉花的店,离得还近,贵上几铢也不打紧,还不用借尤婶子的车带回去。


    满珣同样冷下脸来,嘴角下抿,冷冷看了一眼那店家。


    “哎哎娘子说笑了,是我不好,嘴上没个把门的。”一看满珣强硬起来,反倒是那店家先败下阵来,连连想喊住离开的满珣,但满珣理都不理,径直走开了。


    满未楹一早便注意到了动静,满珣现在也不是过去那个不愿意起争端的柔和性子了。


    嘿嘿,她咧开嘴笑。


    不远处的尤婶子终于抓到了猴子一样的小儿子,拎着他的耳朵骂骂咧咧,女婿跟在一旁赔笑;几个女儿儿媳也牵着孩子纷纷会和,巧妹儿还抱着一只裹了糖的林檎舔味道,吃得手上、衣襟上都是化了的糖,她娘半点不嫌弃,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一伙人热热闹闹地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抓到了 满未楹想不


    那尤婶子女婿倒也有趣得紧, 非要先把娘子孩儿送回家去,再把岳母这一家子送回定挽桥,生怕娘子心念一动又要留在娘家住几天。


    车上的大小娘子们都笑起来。


    待到他殷殷勤勤把这两车人都会送去后, 时间比满未楹想得还早一些,未到戌时, 太阳已经潜入地平线下,点灯人举着长竹竿漫步一般点亮街边、河边路灯, 灯光次第亮起;各家商铺也加入增添光亮的行列。


    灯光在街道绵延开来, 照得秋洧河波光粼粼像是舞动的游龙。


    定挽桥下早就被小摊贩们挤得满满当当,一片喧哗热闹。


    拎出来的泥炉驱散了不少冷意,满未楹照常开始料理晚食。


    午间炖的鱼头汤重新热起, 卤猪肠此刻还要再炖一会,满珣伴着缓缓飘荡而起的香气,坐在另一边包小馄饨。


    满未楹切了一把葱段, 从小馄饨的猪油罐里挖了一勺油,放进铁锅中化开。


    她准备炸个葱油, 今晚吃葱油拌面。


    葱段得用荤油炸才香, 常用的花生油会导致气味混杂。


    油热后先放葱白,葱白炸到焦色略略发黑便捞出扔进葱绿,同样也是炸到焦色,对掌握不好的人来说, 发现变焦后再过几秒就能捞出了,炸过头不仅焦味中而且葱油会发苦。


    三勺生抽、一勺老抽、小半勺糖调成酱汁, 等葱段都捞出后倒进去和葱油一起翻炒均匀,给煮好的面条浇上一勺,每根面条都裹着葱油汁,被染成鲜亮的琥珀色, 灯光下显得莹润极了。


    小食摊上早有客来,还问了一句“今儿怎么出摊这么晚”,点了碗小馄饨和猪肠,但是看见满未楹炸的酱汁,客人又不由得抽了抽鼻子,深深闻了一下那香气,竟还想再加一碗这葱油面。


    满未楹笑眯眯地拿了个小碗盛了点面条、浇了最后一点葱油汁端给他:“您先吃点看合不合口味、觉着好不好吃,好吃我再给您也下一碗。”


    葱油炸起来丝毫不费劲,现在天气冷,炸好了也能放上一段时间,热面冷油同样别有风味。


    其实是满未楹饿得慌了,没有扯那么多面条,葱油也没多炸,只想自己先吃点再说。


    鱼头汤在锅中咕嘟冒泡,带着胡椒的香气四散溢开,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豆腐这东西重复加热便会碎,此刻飘在锅中多少有些不美观,但是丝毫不妨碍它的嫩。


    满珣把顾客的馄饨和猪肠端上桌后便回来用晚食。


    只是还没挨着凳子,便听见那位顾客发出响亮的一声“哧溜”,那一小碗面几口就被吞进了腹中,顾客甚至只来得及尝个味,嚼都没有嚼几下便咽了下去,吃完还吧唧了几下嘴,犹嫌不过瘾,仿佛摆在面前白白胖胖、一戳就破的小馄饨都不香了。


    “小娘子,再给我做一碗这这这”顾客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也不重要,“还做一碗这个面来,我吃得下!”


    “好咧。”满未楹脆生生地应下,“您稍等,等我吃完。”


    葱油有时候会呈现汪汪的绿色,葱香味更加浓郁,但或许是这里葱种类的原因,满未楹还没法复现,但是这样也足够好吃了。


    有人喜欢多多的葱油,把面条裹上几层那种;而有些人则喜欢稍微拌一点调味即可。满未楹则是前者。


    虽然略有些油腻,但是有鱼汤做调倒则刚刚好。


    坐在对面的满珣则是后者,她孕中对太油腻的东西略有些反胃。


    葱在佛教道教盛行后被称作“五荤之一”,原因就在于它刺激的气味,被认为会扰乱修行的意志。


    而这样食材却能在普通的烹饪中迸发出不一般的美味,要是再配上点别的浇头,比如糖醋小排、肉排、甚至只是卤肉一类,都能使得整碗面变得层次丰富。


    那位顾客吃着吃着又够头过来看她俩面前的鱼汤,“小娘子,这鱼汤闻起来也怪香的”


    满未楹一愣,随机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咋啥都想吃呢?


    但是当下还得好言安抚一番:“这是我娘俩中午吃剩下的呢,现在也没有了。”


    那人便有些失落:“小娘子手艺这般好,怎的摊子上只做这几样?”


    这便是摊子和自家酒楼的区别了,小摊子上连锅灶都是简易版的泥炉,做了这样就赶不及做别的,因而小摊总是买一些能大批量做、又能很快出餐的简食;比不得正经酒楼里数个灶眼的大后厨,可以同时做多种菜,周转腾挪得开。


    那顾客也就是说说而已,当满未楹把葱油面端上桌时,他转瞬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做什么吃什么吧,不讲究。


    满未楹没有贪多,只炸了一汤碗的葱油便收手;面条切好,铺在垫了油纸的篮子里,用半湿的布搭在篮口,防止面条变干。而后又炸了三十来个煎蛋,叠在碗中备用。


    食客们也陆陆续续到来,夜市繁华的好处便在于此了,多晚都不缺生意,就连成衣铺子和陶器铺也一样生意兴隆。


    隔壁钱金玉的当铺更是络绎不绝——有当自然也有买,当铺收了不少人典当的衣服、皮草等,头脑活络又有手艺的娘子们会时不时过来看一看有没有死当或者到了当期的衣服,好买回去改改过冬用,比买新的便宜不少。


    这时候并不是后世生产力大爆炸的时代,衣服布料一样能被称作家当,困难时拿出去典当换钱算是此时社会的通用规则。


    就连钱金玉本人,也会收下好的衣料,让嬷嬷和女仆等人改给家中仆役们。


    不少人拎着满手的东西坐在满未楹家小小的摊子上,门前堆得一地都是。


    满未楹不得不扬声请大家看好自己的东西,治安再好的地方都无法绝迹小偷小摸这种事。


    尽管现在摊子上就只有葱油拌面、小馄饨、煎蛋、卤猪肠这几样东西,但是食客依旧坐满了几张桌椅,而且还有人问起了早上卖的茶叶蛋。


    满未楹和满珣忙的脚不点地,眼看着篮子里的面条见了底,满未楹还得在摊子上揉起新面团,还好上次买回来的碗筷多,否则连碗都来不及洗。


    但是小馄饨面皮用光便是用光了,今日售罄。满未楹不可能在摊子上表演一番自己的压箱底手艺的。


    比起前几日单纯卖卤猪肠,更多人还是习惯搭配主食来吃,这对内陆城池的人来说才算得上一顿真正的晚食。因此卖得也比前几日快多了。


    等到收摊时,向来精力十足的满未楹做得眼神都发直了,难得想要瘫倒在床上什么也不动。


    只是一想到明天早上出摊要准备的小馄饨皮都还没擀出来,她又撑着爬起来,面团发酵的时候便把茶叶蛋一个个敲一遍,让它们更加入味,还没忘记数一遍,记清楚个数。


    满未楹每天都会记得把料包抽出来,从没有带出去过一次,这也算是她的独家秘方了。


    这一番活做下来,直到深夜满未楹才得以返回厢房中。


    厢房里灯光蔓延着暖意,满珣正坐在床上,拆着几条被褥,棉花整齐地堆在床尾。


    这几条被褥是她从放杂物的耳房中翻找出来的。


    房子被砸后,租户们住也住不下去,也没有人愿意给房东修屋子,便都搬走了。当时时值夏季,也许是奴仆们犯懒、也许是没注意到,总之有几条被褥遗漏在了耳房中,花色杂乱繁多,看着还不一定是一家的。


    满珣索性全拆了,把里面的棉花全掏出来。有些棉花发了黄、有些棉花已经僵成了一团,满珣仔细翻过一遍发现里面没有虫卵之类的东西后,便堆到了一起,等着明日洗一遍晒干后、找个棉花店铺重新弹一下,她再重新缝被套,便能继续用。


    只是这些棉花看着也没多少,过滤掉彻底死了的棉花团,做两条新被子都不一定够,还是得买新的才好。


    拆下来的被套也不浪费,洗一下之后便能撕开做成抹布之类的。


    看着满未楹进来时,满珣喊道:“小满,先别拆头发,来。”


    满未楹做到她身边,这才注意到她枕边放着一个小匣子,满珣打开小匣子,里面赫然是几副精巧的首饰。


    回来的路上,满未楹和满珣都深知不能露富,所有首饰都用布包好,分别藏在不同的包裹中,两人头上手上脖子上均是光秃秃。回来后,满未楹也是分开几个匣子装好。


    这里面装的都是寻常日子里带的普通首饰,适合大小姑娘日常充充门脸用,大多都是银器,银镯子和银钗子之类,最贵重的是一对珍珠钗,一根钗各三颗浑圆、足有满未楹大拇指甲盖那么大的珍珠,垂在做成竹节状的银钗下,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和匣子里那对竹节手镯明显是一副。


    满未楹记忆中,满珣为她添置过不少小姑娘家的首饰,她甚至有一个金璎珞的项圈,缀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只是那时她年纪小,又没觉醒前世记忆,还是个天真傻气的小女孩,总是被杜家奶奶哄骗着交给她“保管”,保管来保管去,满未楹是再也没看见过。


    好的是那个项圈早就被满珣收了起来,不过她现在也大了,项圈是再也带不上了,要是想扩大,得请有手艺的师傅专门扩圈才行,又得花上好几块金子。满珣不愿意被舅姑惦记,索性便等着杜二成婚分家后,她们一家人回到云梦城再给满未楹买新的。


    现在的境况想要扩金圈是暂时不可能了,但是满珣看着淮家连女仆都带着簪子,心里分外难受,总觉得之前太亏欠女儿。


    尤其是她现在还怀了第二个孩子。为人母的,总是想两个孩子都安置妥帖。她总担心等肚子里这个出生后,她会逐渐偏心小的,再亏欠大女儿许多,索性现在把手上的东西一点点给出去。


    不过还是不能太露富,母女二人孤寡在家,银钗子也足够充门面了。


    满未楹没察觉到满珣愧疚的心思,她正摇头晃脑欣赏着带了首饰的脑袋,钗子前后错落,最下方一个刚好垂在满未楹耳垂上,珍珠的珠光极亮,仿佛能照亮她的脸。


    这可是真的野生珍珠!


    满未楹很开心,要知道后世的野生珍珠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了,有一句戏言叫“要是出生时没有,那这辈子也戴不上”。见过英国女王那发黄还不是正圆的小珍珠吗?那都算得上是王室的王冠珠宝级别了。


    满未楹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如此滚圆的珍珠。珍珠虽然漂亮,但是很难保存,时间一久,珠光层便被磨损、失去了光彩,这也是为什么珍珠无法传多代的原因。尤其是这时候的保养手段几乎等于无。


    竹节银镯略略有些氧化,显得不够亮,明日去首饰行请人炸一下便能瞬间恢复原来的光彩。


    满未楹回忆起来,还在杜家时,满珣也很少佩戴太多首饰,毕竟总是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也不好。


    但是有首饰戴总是令人开心的,满未楹凑上去,啵啵亲了满珣好几口。


    “这两日我再收整一下,首饰都给你换着带。”满珣心疼地摸着满未楹被烫出来、带着点点红斑的手,“等家境好了,攒下点金子来,我就把你的项圈拿出去扩一下,好让你带着体面。”


    满未楹要是说自己不喜欢首饰,那肯定是违心的。她就像是喜欢一切亮晶晶东西的小兽一般,喜欢闪闪发光的一切。华美的衣物,漂亮的首饰,体面的大房子前世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也因此她很喜欢赚钱带来的感觉,是一种想要什么都能买下的快乐。


    说到赚钱,满未楹锁好门好又蹦蹦跳跳回来,和满珣开心地数起了今天晚上赚的钱。


    加了新种类后,食客们一次点几样的也多了起来,一晚上就进账了足足三贯钱。


    圜钱是用青铜加铅铸成的,摸久了会和手上皮肤发生化学反应,形成一股特殊气味,所以后来才会有一句“铜臭味”流传下来。


    满未楹洗了几遍手,这才上床睡觉。她早就困得不行了,几乎是一挨着枕头便进入梦乡。


    *


    满未楹记着和淮明禾的约定,每日都会数清楚鸡子儿的数量,出摊前都会核对,等她发现数量再次减少时,已经过去了三日。


    而她也终于注意到了先前一直没有发觉的一点点细节,比如地上滴下的一些酱汁,比如摆放位置有些偏差的漏勺


    满未楹出摊时都是清晨,灯光昏暗,人也算不上清醒;这些如果不刻意观察,确实难以察觉。


    满未楹长出一口气,她不能打草惊蛇,等午间去找了淮明禾再做打算。


    早点了结这桩事,把这小贼扔牢里去后,她便找虞宝檀来量屋,尽快把屋子修缮好,连院墙上她都要想办法整点动静,而后她必得养一两条大狗,就如同伯奇那般威武雄壮才好,认主不乱吃。满未楹在前面摆摊时,它就在家中巡逻,防止再被人偷溜进来。


    这般想着,满未楹连揉面的手劲都大了几分,颇有些恶狠狠的。


    这两日摊子生意都很不错,她和满珣都要忙到深夜才能入睡,白日也不得歇,光是猪肠便要洗上许久,直到下午时分才能补眠一会,而后便要出晚摊。


    于是满未楹也打听了下请帮工的工钱。


    满未楹想请一个年轻些的小娘子,为人老实又嘴严的。


    倒不是她歧视什么,而是请个小厮帮工如同引狼入室,满未楹家里虽然铺子被砸了,但是笔丰厚的资产,她不想莫名惹上什么事;而请个年纪大的婶子,当然也有如同尤婶子一样好心肠的,但出来做帮工的婶子都是厉害角色,不然也没法在这个社会中长久做下去。


    满未楹不想请人回来,结果给自己找麻烦,她现在已经够忙的了。


    这般考虑着,还是个年轻一些的小娘子比较好。


    尤婶子也赞同她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人就不好找了,而且年轻小娘子都是“娇客”,大家都喜欢,工钱更高些。


    而凡是家里有奴仆的,大多也不是帮工,都是卖给主家,身契也捏在主家手中。主家买断了终身,若是心肠好的主家会给月钱零花,若是心肠狠些的,一辈子不给一分钱也是寻常事。大多数女仆到了婚嫁年纪,若是主家不放身契,照样出不去;除非和家中小厮成婚,熬成嬷嬷,生下的孩子也是主家的仆人。


    这时候便有“家生子”的雏形了。


    满未楹觉得未免有些残忍,但是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她一样会考虑。毕竟卖了身契的人更能守口如瓶。


    还有一种方式便是从城外乡下贫农家里“接一个”养不起的孩子——这便大多数是女孩了——回来当帮工。家境一般,想为儿子早早打算的人家会这样做,小时候是女仆,长大了变成儿媳,用一辈子。


    便是那些“娇客”,赚的月钱也少有能自己攥住的。


    半大的孩子养起来不容易,性格什么的都在成长期,谁都说不好未来会是什么样,要是接回来便不能“退货”了,退货的女孩便彻底失去了活路。


    这几条都让满未楹听得头大和后怕,却又不由自主地庆幸起来自己投胎在满珣肚子里,又备受她宠爱。这个时代,母亲对女儿投入多少爱和金钱,几乎决定了她能不能平安活到大。


    尤婶子答应帮满未楹打听着,但若是有她熟识的、人好的婶子大娘,她便介绍过来试几日,最后用不用全凭满未楹做主。


    昨日顾盼姿倒是托刘嬷嬷过来说,想吃点酸酸甜甜的东西,像梅子那样。刘嬷嬷还抱了几坛子醋和糖来,她也对这酸酸甜甜的东西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也不给满未楹压力,“小满娘子能做边做,做不了也无事。到底还是我家娘子突发奇想,哪有菜能做的像梅子一样酸酸甜甜了。”


    满未楹却笑着应下了,她自然是能做的。


    糖醋里脊、糖醋排骨、松鼠鳜鱼甚至糖醋荷包蛋都能满足顾盼姿的需求,刘嬷嬷觉得为难,无非是现在还没有人会“炒糖色”而已。所以哪怕加醋加糖也做不出来想要的效果。


    于是刘嬷嬷早晨便买来了两条肋排并两条里脊肉,全交给满未楹自由发挥。


    而满未楹从昨日便开始准备玉米淀粉了。


    不同作物形成的淀粉用途均不同,土豆淀粉勾芡一绝,做出来的汤粘稠浓厚;红薯淀粉做炸物最佳,可以在表面形成漂亮如鳞片的酥脆外壳;


    而玉米淀粉则是嫩滑肉片的最佳选择,它可以在肉的表面形成保护膜,帮助锁住肉片的水分。鸡胸肉和里脊肉等紧实的肉,用玉米淀粉和水一抓,而后切成小块,口感便不会柴。


    出乎满未楹预料的,云梦城中竟然真有形似玉米的作物,不过这里管它叫苞谷,而且个头比后世的要小许多。这更印证了满未楹觉得这里是平行时空的猜想,在她有限的历史知识里,也知道玉米土豆等作物要到十六世纪才会传入国内。


    玉米剥下后捡掉杂质,用清水冲洗掉表面浮尘,而后捣成玉米浆——满未楹去找了做豆腐的人家,借了人家的磨盘和驴,付了一圜钱的辛苦费——接着将玉米浆倒入细纱布中,加水揉搓过滤掉渣滓;剩下的滤液静止了一下午,让淀粉彻底沉降到底部。而后倒掉上层清水部分,刮取底部白色沉淀物,这就是“玉米淀粉”了,此刻还是湿的。


    满未楹把湿淀粉铺开在几个盘子中,放在火炉旁烘烤,最后还需要放进石臼中再研磨成细细的粉状,耗时足足一天多,这才大功告成。


    没有进入大众视野、形成批量化生产的东西,做起来就是这么麻烦。


    里脊肉先切成细条状,然后和葱姜蒜水、盐、一点胡椒粉和一颗鸡蛋腌制一会,接着和玉米淀粉按照1:1的比例抓匀,让淀粉均匀裹住肉片,锁住水分。


    炒糖色其实最好用冰糖炒,出来的颜色最鲜亮、酱色中透着红光;白砂糖则是其次。


    白砂糖炒糖色则必须用到水油,水先煮开,而后几乎是立刻加入油,而后倒进白砂糖,一刻不停地使劲翻炒搅拌,直到白砂糖彻底化进水油中,颜色也从一开始的棕褐色变成酱红色,铁锅中也从最初的冒小泡转变成大泡。此刻立刻抽走木柴,让炉中火焰转成小火,而后加入开水让糖色迅速降温,这一步要眼疾手快,否则糖色会立刻发苦。


    很多新手炒糖色都会分外艰难,往往会失败很多次。糖也确实是个娇气的调料,温度稍高烧热都会影响它的味道发挥。


    但满未楹学着从白案转红案的时候,糖色一次便炒成功了,当时后厨的大师傅直呼她有“饭灵根”。


    糖色捞出到一旁备用,满未楹忍不住用勺子捞了几下——无意义动作,纯属欣赏自己的杰作——糖色厚重,黏糊糊的粘在光滑的瓷勺上,都难以滑下来。


    炒好的糖色中加醋、生抽、盐搅拌均匀,其实按照后世方便的做法,应该要加番茄酱,还省了炒糖色的过程,但是满未楹没有在任何摊子上找到番茄,大概是这里还没发现番茄吧。


    玉米淀粉用来嫩肉最好,但也不是没有缺点,它挂壁性不是很好,总是会滑下去。也因此把里脊放进油锅中炸时,火候的把握就显得尤为重要,稍不注意就会把肉炸老。当外壳炸的金黄后便可以捞出。


    接着便是把油倒出,空出的铁锅便可以加入糖醋酱和里脊肉一起翻炒,直到金黄的里脊变成漂亮的酱红色,让酱汁融进表壳的每一寸肌理中。


    糖醋带来的特殊刺鼻气息伴随着烟火气缓缓蒸腾,等飘到小厨房窗外时,那股呛人气息已经挥发干净,只余糖醋的香气。


    满珣抽了抽鼻子,把最后一根猪肠洗干净,擦了擦被醋泡的有些发白发疼的手。


    醋到底还是有刺激性,吃的人总是想不到背后要吃的苦。


    还好这是满珣最后一天洗猪肠。早上宋娘子送猪肠来时,满未楹已经和宋娘子说好了,以后每副猪肠加三铢,但是请宋娘子家里的帮工每日清洗干净。不然再这样下去,满珣的手是真要坏了,她本就不做家务、不事生产,从未做过粗活,自然是承受不了的。


    宋娘子家里除了收留的小孩外,另外还请了几个帮工在家里帮忙杀鸡宰猪,不然屠老大一个人也按不住。这些帮工有男有女,都是做惯了粗活的。


    但是满未楹和宋娘子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每一副猪肠她都会检查,要是没洗干净,那她是不会付加工费的。


    宋娘子也知道这是个面善但是不好欺的小娘子,连连答应。对宋娘子来说,帮工做一天就要给一天的钱,多加一道洗猪肠的活也不会多出钱,反倒是她能多赚几铢。


    洗净手之后,满珣慢慢涂着新买的护手膏,直到那股刺痛逐渐减退,带来的不适也消退,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阿娘,来尝尝糖醋里脊。”满未楹在厨房内喊着。


    “来了。”


    两盘糖醋里脊,一盘量大、另一盘少一些。根根分明,缓缓滴落的酱汁在盘底聚成一汪浅浅的小塘。


    酱汁略微软化了酥脆的外壳,一口咬下,除了嫩滑之外,便是酱汁和肉香混合的极致香气,酸甜相间,完美融合。


    满珣甚至觉得,这酱汁拿出去都能卖一个好价钱。


    当满珣品尝时,满未楹一边嚼着糖醋里脊,一边搅了搅黑陶锅中的冬瓜排骨汤。


    满未楹做排骨不喜欢先焯水,她会把排骨泡水半小时,去掉血沫之后便加入温水炖煮,这样能有效防止排骨上的肉变柴。


    像这样做饭的小技巧还有很多,都是满未楹在实践中得出来的经验。


    冬瓜排骨汤虽然既不甜又不酸,但是胜在清爽解渴,吃完不会觉得肠胃负担太重,又能补充植物纤维;搭配有些甜腻的糖醋里脊刚刚好。


    满未楹拎着饭菜敲响了淮家的门,顾盼姿正翘首以盼着,她很好奇满未楹会给她做出什么酸酸甜甜的午食来。


    刘嬷嬷把饭菜端出来,又捧出一杯热气腾腾、却带着些许腥气的饮品,她热切地端到满未楹面前。


    满未楹定睛一看,赫然是一杯加热过的牛乳。


    “这是亲家娘刚派人送来的,庄子里的母牛生了,这才分到了一小桶。小满娘子也喝点。”刘嬷嬷笑眯眯地说着。


    这一小桶已经很难得了,母牛只有产仔才会产奶,牛并不像猪,一次可以生许多个,为人类的肉食补充做出卓越贡献,它一次只能生一只,双胞胎在后世研究数据中,都是五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客关产仔数量的影响和牛本身对耕种的贡献,牛是很宝贵的家畜,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宰杀,但是等闲人家也舍不得宰杀牛来吃,多数还是自然老死、或者病死。


    也因此牛乳难得。


    淮家着实大方,这都舍得分给她。


    但是平心而论,滋味确实称不上美妙,带着未经加工的腥气,满未楹赶紧几口喝完了。


    女仆从前铺唤回了淮明月,淮明禾也下值回来午休。


    满未楹便趁机和淮明禾提起鸡子儿又少了的事。


    淮明禾也着实是一个爽快人,“那我今天傍晚,小满娘子出摊时,便带人去你家后院里躲着,看有没有陌生人在这期间出现。每次若是只偷四个鸡子儿,估计也只有一个贼人,我和小厮足够应付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小满娘子最好给我一把后院的钥匙,这样你便不用去后院开门。若是那人真躲在二楼,只怕能看见。”


    满未楹点头,她一向随身带着钥匙,当下便把后院的那一把摘下来给了淮明禾。


    淮明禾接过,其实他这么爽快也有另一个原因。


    “最好在王姬生辰前抓住这个贼人,不然始终是个祸患。万一他潜伏进城中,便是意图不轨呢?”淮明禾作为维护城中秩序的司稽,做事也有自己的考量。


    “王姬生辰?”满未楹重复了一遍,她听尤婶子说过城主和他两个姐姐,只是这城中现在有三位王姬,她不知道淮明禾指的是哪一个。


    “小满娘子才回来,怕是不知道。”刘嬷嬷接过了话头,解放淮明禾去吃饭。“城中现在有三位王姬,两位出自前任晋王,是现任晋王和我们城主的姊妹;还有一位则是秦国的嬴姓王姬,去岁和城主大婚。但是会大办生辰的只有一位,妫姬殿下。”


    妫姬姿容艳丽无双,性张扬,喜奢华,出行必乘八驾高车,华盖如云,仆从数人。每年生辰都会大操大办,宴请贵族亲属。公子汲虽为城主,但是对姐姐唯命是从,从无不字,视姐姐生辰比自己更重要。


    云梦城居民早已习惯了,妫姬大办生辰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有免费的烟花可以欣赏,大家像是上巳节一般出门相聚,那一天会格外热闹,各类大小商贩也能大赚一笔。


    “那一天记得多准备吃食,要是有新品种也抬上来,保管你能赚平日的三四倍。”刘嬷嬷显然很有经验,细细嘱咐道。


    满未楹听到赚钱便来了劲,连忙问道具体是哪一日。


    刘嬷嬷掐指算了一下:“就在半月后了,刚好是十六那天,月亮也大,月光也好,是个好日子,所以命也好。”


    最后一句纯粹就是刘嬷嬷随口说的感慨了。


    满未楹却觉得不见得。


    豆蔻年华被嫁给快死的老头,老头死后不得返回母国还要被再嫁给他的儿子,像是毫无自由意志的玩偶一般任人摆布。最后和弟弟冒天下之大不韪,历经艰难逃回母国还要依靠恩师庇护才得以喘息;最后如果现任晋王执意要追究,只怕没有好下场。


    女子命若浮萍,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苦楚。


    在这云梦城中,居然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了。


    晋国现在国力强盛,但是未来如何都不好说,尤其是在这乱世中。


    满未楹知道她那个时代的历史走向,但是她不知道这个平行时空会如何。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顾盼姿和淮家兄妹二人大快朵颐的动静,把她从宏大叙事的思考中拉回现实。


    只见那一大盘糖醋里脊,现下都快见了底,就数顾盼姿吃得最多。


    这酸酸甜甜的实在是太开胃了,她没想到小满娘子真的做出来了。而那冬瓜排骨汤里的排骨,轻轻一抿便脱了骨,她本还以为排骨肉难嚼,但是小满娘子做的仿佛入口即化一般。


    三人没多久便把午食吃得干干净净,连蒸饭都拌着排骨汤扫荡一空。


    满未楹笑了,想那些都是无用的,过好当下最重要。


    她离开了淮家,自家院子里,满珣正等着她用午食。


    想到今天的“抓贼计划”,满未楹心中难免会有些忐忑,事到临头她便有些胡思乱想。


    这等小偷小摸也不知能判多久,出来之后会寻仇吗?小偷小摸判不了,闯空宅呢?这个时代有闯空宅的罪名吗?


    她变得有些犹疑起来。


    但是很快,她便重新振作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事要解决,让这个人继续待在自家二楼,她以后得日夜想着这件事。


    于是傍晚,当街上人流变多后,满未楹和满珣照常出摊。


    当她们来到铺子前时,淮明禾也带着小厮从街角走过,只略一点头便转弯朝后院走去。


    满未楹心情变得有些忐忑起来,虽然知道自己听不到后院的动静,但还是忍不住朝后张望了几次。


    其实她和淮明禾都是抱着试一下的态度守株待兔,谁也不知道那人今天还会不会出现。


    只是今日不行,那便等明日;明日不来,那就等后日;等太久的话满未楹也不会再犹豫,她会找人来量屋修屋,把整个家都翻一遍,还会养大狗,直到把那人翻找出来。


    等在后院柴房中的淮明禾和小厮都是耐得住性子的脾气,而且满未楹把柴房收拾的很干净,除了煤炭特殊的气味外,柴房中只余木柴晒干后散发的淡淡木质香气,不远处墙角堆着两个装满了水桶,如果有意外能第一时间扑灭。


    煤炭堆在最远处、开着窗的那面墙上,淮明禾注意到,有不少还被戳了几个孔,也不知道这是何意,戳出来的煤渣不是很浪费么?


    树枝等细碎的小柴火一捆捆绑成适合女子手提的大小重量,整齐地垒起;


    没砍的木头和砍好的三角锥木分在两边,一目了然;


    墙角放着一把有些卷口的斧头,一看便是不会发力的人使坏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快要彻底暗下来,隔壁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光。


    开当铺的钱娘子喜欢走到哪,哪里就两趟,当铺收东西要在亮处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


    淮明禾耐心等着。


    而门外终于响起了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淮明禾听过许多人的脚步声,不同性别、不同年龄段甚至不同行当的人走路声音都是不同的。


    待到那人推开柴房吱呀作响的门,淮明禾按紧了腰间的锋利的佩刀。


    小食摊上照常满座,一个客人离开另一个又立刻补上,今日满未楹准备了多多的面团,不用现场揉面,她和满珣一个人下小馄饨,另一个人下面条,也终于得以松快些。


    淮明禾的小厮是在第四块面团卖光时出现在街角的。


    满未楹看见来人眼前一亮。


    小厮对满未楹和满珣一拱手:“还请二位娘子收摊回家来看一趟。”


    他的面色犹疑纠结。


    满未楹和满珣对视一眼,满未楹便把满珣留下来照看摊子,她则跟着小厮从后面回到了家中。


    满未楹想过很多次,藏在自己家中的到底是什么人,在她的刻板印象里,大概率是个男子,有可能是家族犯事后流亡至此的。


    但是当她到了柴房时,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被捆住双手,低眉垂眼坐在柴堆上的,是个年岁看起来和满未楹差不多大的小娘子。淮明禾立在一旁,双手抱胸,紧紧拧着眉。


    这位小娘子面颊消瘦,眼下乌青一片,头发发黄,身上衣物也蒙上了灰尘,似乎长久没有好好休息和进食过。


    但是她的神情是那么的从容冷静,仿佛此刻被绑的人不是她,也好似丝毫不在意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平静中又仿佛带着点释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温元容 拔丝林檎


    午间日光正好, 内院中支起竹竿做的晾衣架,四床新弹好的棉花上内扣红绳,整齐绵密, 被阳光晒出蓬松的味道,闻得人鼻子里都痒痒的。


    满珣缝好了四张花色各异的被套——这时候人可不兴盖白色布——布料是从淮家铺子中买的, 双股棉丝,保暖又轻盈, 满珣另外缝了锁边。


    在满未楹的要求下, 属于她的那条裁剪成了波浪状,还用两条黄色轻纱叠了个蝴蝶结缝在被套下方,这下连上下都能分清了。满未楹还挺在意被套正反的, 她不想昨天盖脚的今天盖到脸上。


    满珣一听有道理,干脆给其它被套也都做了可以区分的印记。


    洗衣妇在后院洗净拧干后也晾到了内院中,空气中都是带着潮湿气息的皂角味, 在好阳光下,过一会就半干了, 随着秋风轻轻飘舞。


    洗衣妇喜欢做满未楹家的生意, 满家自己挖了井水,内院后院都有,不用她提到河边去洗,而且还舍得让她用热水。


    小厨房中泥炉咕嘟咕嘟, 香气顺着天窗袅袅飘出,炖着一锅又一锅满家的收入来源, 闪耀着诱人的色泽。


    满未楹从医铺中提了药回来,穿过飘起的床单,温元容和满珣坐在厢房廊下,正和她理着细细的丝线, 一圈一圈转过小锤,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色彩。


    “小满回来啦。”满珣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温元容则还有些拘谨,只是略略一点头。


    经过这几日的休息和饮食,温元容脸上终于多了些神采,精神也好了很多。她本就是个气质出尘的年轻小娘子,洗干净身子、换上干净衣服后,容颜姣好的她坐在满珣身边时,二人如同娴静的仕女画,总让满未楹联想到雪山上寂静的白雪,亘古永恒。


    她便是那日出现在满家柴房中的人,也是一直藏在商铺二楼的那人。


    但是二楼上并不止藏了一人。


    和温元容一起的,还有一个比她年岁更小、才八/.九岁的小女郎,名为裴昭光,温元容称她为昭娘。


    二人现下都是“流民”,亲族俱无,身无圜钱,只有一纸破破烂烂的文书,上用燕国文字写着二人身份籍贯等信息。


    那日抓住温元容时,她没有为自己开脱一句,似乎是很不齿自己的行径,看见满未楹来到柴房后,竟对着满未楹噗通一声跪下,着实把满未楹吓了一大跳。


    “闯入娘子家实在是无奈之举,我二人已走投无路。我愿担下所有罪责,刺字黔印什么都行,只求娘子不要怪罪到昭娘身上。她年岁尚小,如今又在病中,恳求娘子在我走后,让她养好身子再赶走她。”温元容言辞恳切,眼中几乎蹦出泪光。但是丝毫没有卑微之态。


    满未楹这才知道原来自家铺子二楼躲了两个年轻小娘子。


    她当时只能稳住心神,让温元容先把她口中的“昭娘”带下来。


    温元容有功夫,力气也大,尽管多日未能好好进食,她毫不费力地跃上前院院墙,踩着院墙登上一楼的屋檐,打开二楼门窗轻巧地跃了过去。过了片刻后,身上绑着一个昏睡的小小娘子下来了。


    小小娘子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半睁着眼,连头都抬不起,只能靠在温元容的颈窝中。


    温元容拿出了那张文书,这才说起二人的来历。


    二人均来自燕国,温元容出自燕国一武将家族,从小习得一身功夫,后来武将见罪于权臣,被陷害致死,家破人亡;二人母亲交好,在温元容家出事后尽力搭救,最终将温元容带到身边抚养。


    结果不久前裴家遭遇了同样的迫害,士兵闯入家门的那一刻,温元容知道燕国再无她们的容身之地,带着裴昭光和裴夫人出逃,裴夫人在流亡路上故去,临终前将裴昭光托付给她。


    二人年岁不大,扮成男装又抹上泥灰,又得流民队伍中一个婶子的照顾,一路跟着他们来到了云梦城。等到云梦城安置流民时,二人因是少年人,必须挂靠在成年人名下。但是流民自己养活自己都困难,谁又能接济两个孩子?没有人愿意接收她们。


    崔元容狠下心来,在外郭开市集那日,带着裴昭光混进了进城的队伍。本想在城中找个帮工的活做,但是大家看她拖着个小的,又来路不明,也没个见证人,都不愿意。倒是不怀好意的女闾想要拉扯二人进来。


    在城中游荡一日,直到傍晚时分,又累又饿的二人才来到定挽桥下,崔元容注意到其它铺子都开门营业,只有一间铺子大门紧闭、门庭萧索。


    温元容走投无路,只得当了一回闯空门的贼,心惊胆战住了一晚。本想第二日就离开,谁知这一路的奔波劳累早就压垮了小小的昭娘,她一病不起。


    温元容为了给她看病拿药,连最后的玉佩都当掉了。


    满未楹开始做早食那日,也是温元容身上一铢都掏不出来时。


    二人躲在二楼,睡在包厢地板上,裹着被遗漏下来但还尚且完好的几件衣裳。


    昭娘小声说着饿。


    温元容再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只能去偷。她无以为报,当注意到满未楹家只有母女俩,柴都需要邻舍帮忙时,她便趁出摊时偷偷砍柴,以此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听完这番经历后,满未楹和淮明禾俱是沉默了一会。


    满未楹看着正在痛苦喘息着的昭娘时也于心不忍,也只能先让她们安置在自家厢房里。


    她原本还气势汹汹地想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小贼,但是在看到温元容的那一刻,这念头就摇摇欲坠;当温元容说出此番凄惨经历时,那念头已经荡然无存了。


    满珣当时在前面看着摊子,但是后院久久没有动静,她不放心,暂时合上锅盖、歇了摊子回来查看。


    满珣对所有和满未楹一般大的小娘子都心怀怜惜,她脑中总是会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她也没了,此刻满未楹又会落到什么境地中?


    她从来都不敢细想。


    淮明禾把决定权交给主家,这种私事,若是满未楹和满珣都不追究,那官府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他作为司稽的职责已经尽到。


    而且官府向来鼓励城中居民留孤儿、给流民提供工作,这样便能减轻官府的负担。


    一番交涉下,满未楹和满珣都同意暂时先收留二人,但是温元容需要帮家中食肆做事,来换得这个安身之所。


    还好温元容一直随身带着她的户籍文书,虽然是燕国文书,但是在官府登记过后,行事总是方便许多。


    生在新时代的满未楹没有把人变成奴籍的兴趣,她也不想把好好的两个小娘子变成受制于人的奴隶,因此只和温元容签了雇佣文书,每月三贯钱的报酬,但是吃住都在满家。


    但是她二人这样也不算“落户”在云梦城了。


    云梦城有一套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想要拥有云梦城户籍,只有买屋、嫁娶、认亲、卖身契依附主家这几种法子。


    赁屋和雇佣等等都需要每两月去官府登记报到一次,若是不去,官府有权将人驱逐出云梦城,颇像后世给汽车的年检一样。


    也就是说,如果满未楹对她二人不满意,随时可以把她们赶出家门、自生自灭去。


    但这一天估计不会到来了。


    温元容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是心思细腻,做事认真。她看起来弱不经风,但她自幼习武,藏在衣袖下的臂膀结实有力,单手能拎起两个泥炉。


    她一来,瞬间解放了满珣。有了她的帮忙,母女俩终于不用忙到深夜。


    昭娘只是感染了风寒,年纪小加上一直颠沛流离,心理压力大,在云梦城又无人肯收留,躲到铺子二楼虽然免遭了风雨,但是缺衣短食,所以一病不起。


    现在家里只有一扇门窗修好的厢房,满未楹从别的房中拖来一架床,四个人暂时先将就着睡在一起。


    昭娘喝了药,已经沉沉睡下了。


    当她醒来时,一双大眼睛总是过分谨慎地看着陌生人,抱着满珣前几天缝给她的小兔子玩偶不放,也不说话。偶尔能下地走路时,也是紧紧贴着温元容,一刻都不能离。


    这是典型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只能用时间慢慢抚平。


    还好都是女孩家,否则满未楹说什么都不肯收留的。


    她是善良和好心,但不是无底线。


    满珣对昭娘倒是喜欢的紧,还会趁她睡觉时偷偷亲几下。


    “下午喊了虞宝檀来量屋,等她盘一下大概要多少钱。我想,应该是可以分批付款的,先付一部分定金,她好去定木料什么的。”满未楹抖开一包药,放小药炉里煮上。


    满珣点点头,这些事她向来是让满未楹做主的。她反倒是够着头去看了看那小小的药炉、多多的药材,“这得多苦呀,小昭娘怎么喝得下呢?”


    昭娘并不娇气,但是小孩味觉本就灵敏,要她喝下这么苦的药确实有些难。


    厨房桌上堆着七八个林檎,便是后世的苹果。满未楹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药材粉末:“没事,我来做一道拔丝林檎吧,等下昭娘喝药时一起吃,就会好很多。”


    中西式都有很多美妙的甜点,满未楹至今回想起烤面包的蓬松香气都觉得甜蜜蜜,糖分在烤制中蒸腾出特殊香气,像是通身都泡在焦糖中。她那时闲暇最喜欢去面包店,闻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点一杯咖啡。


    当然,后来她发现面包冷却很快,一旦冷却香气便不会那么明显,所以很多面包店、尤其是那些开在商场中的,会偷偷在店里喷洒烤面包味的香氛。


    只是现在她只能做中式面点,因为她还没有烤炉呢,但是既然想到了这点,不知道请人来搭一个烤炉可不可行。


    而这就不是木匠的范畴了,得另寻泥瓦匠来,只怕也得好好研究一番。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失败个几次是很难成功的。


    到时候搭在哪里呢?


    后院地方大,但肯定不行。人来人往、运柴洗衣堆杂物,后面若是养驴养马,别说食客了,满未楹心理上都觉得不干净。


    满未楹想着便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厨房和连接后院夹道间空着的一大片地。


    她眼前一亮。


    等修屋完成后,她就请一个泥瓦匠来,将小厨房里砸坏的灶台重新搭好;而前面铺子既然准备后面做酒楼,自然也要改出一个厨房灶间。


    而面包窑就搭在小厨房外,小厨房的灶台向东移,烟道砌在一起但是并不相通,这样既美观又防止窜味。


    满未楹美美地在心中规划好后,便来到小厨房做拔丝林檎。


    三只林檎去皮后切成小块,用清水淋一遍,而后裹上玉米淀粉,静置一会之后,大部分淀粉会掉落,但少量淀粉会附着在林檎表面。


    铁锅中油烧热后,下林檎块,炸到表面金黄捞出来,不需要内里“全熟”,只需要炸出外面的脆皮。


    下一步便是炒糖色,炒到浓稠焦糖色时便加清水防止变苦,在熬糖色时千万不能搅动,否则糖色会凝固变成糖霜,下面就变成炒苹果了。很多人会栽在这一步,总是忍不住想动两下、或者把握不好时机。


    满未楹前世也带过学徒——每个大厨基本都会带一两个学徒,从打下手做起,算是某种行业惯例——从观察她们的学习过程,满未楹得出过一个结论:初级学徒做饭切忌灵机一动。一大堆人基本功都没打好就开始幻想远方了。


    接着立刻倒进林檎块,让糖色均匀附着在每一块林檎上,快速翻炒十几下,糖色的高温可以迅速糯化林檎内里组织,然后便捞出。


    此时糖色会在林檎块之间自然产生黏丝,夹起一块林檎可拉出数厘米的糖丝。


    但如果为了美观,则需要手动再做一部分拔丝。人工拔丝要趁热才能粘连在林檎块之间。但是又不能太热,否则糖色无法凝固。


    满未楹将筷子浸水,稍微甩干一点后便点进铁锅中剩余的糖色里,糖色在筷子上凝固拉出丝,满未楹手飞快舞动,在一块块林檎间扯出金黄色的盘旋丝线,轻盈地坠在林檎块上。


    甜丝丝的林檎块和苦到心肝肺的中药仪器端到了床头,床上盖着大人被子的昭娘半睁着眼,依旧没什么精神,显得有气无力。


    她看了看那晚黑褐色的药,头一缩就躲到了被窝中,掩耳盗铃,仿佛看不见就能不喝了一样。


    那副小仓鼠的样子看得满珣嘴角一弯,昭娘总是会让满珣回想起满未楹小时候,也是这般可爱。


    “昭娘、昭昭。”满珣弯下腰,轻柔地拍了拍那团鼓起来的被子,“你小满姐姐做了拔丝林檎哦,可甜了,比糖水还甜。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哦。我们喝完药就把这盘林檎全吃了!好不好?”


    昭娘这才注意到,药碗旁还有一盘琥珀焦糖色的食物,只能怪药太苦了,盖过了它的香气。她探出一双眼睛,看看笑容温和的满珣,又瞅瞅那盘拔丝林檎,就是不肯看药碗。


    “我还给你改了件衣服哦。我们起来喝药、吃林檎,然后起床试试衣服好不好?”满珣极有耐心地哄着,衣服自然是用满未楹之前的改出来的,到了昭娘身上需要裁掉不少。


    在满珣温柔的安抚下,昭娘终于从被子中爬出,瘦瘦小小的坐在床头,比枕头都大不了多少,还好之前养尊处优,身体底子好,扛得住这些天来的奔波。


    满珣把药碗端给她,只见昭娘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深吸一口气,脸颊都鼓出了两块,像小青蛙一样,而后咕咚咕咚,在味觉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把药全灌进口中。


    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喝中药的法子了。


    “哎呀真厉害!我们昭娘最勇敢了。”在满珣一声声的夸赞中,昭娘终于露出一点浅浅的羞涩笑意,但很快,中药的苦味涌上,激得昭娘愣是干呕了好几下。


    满珣递上拔丝林檎。


    昭娘小小的手执起大人的筷子,只能抓着最下方那点地方。拔丝林檎夹起来时,拉出厚重的糖丝,又缓缓流下,在其它林檎块的上方落出一个小小的糖堆。


    拔丝林檎外脆内糯,昭娘咬下时,甚至可以听见凝固变脆的糖壳和炸脆的表皮一起破裂的清脆声响,糖分渗透进内里肌理中,散发着热气,尝起来酸酸甜甜。


    几块林檎下肚,很快冲淡了中药的苦味。


    这时候种出的水果限制于品种和地理环境的因素,大多都是不如后世改良过后的那般甜蜜,林檎也带着酸味,若是单吃总会觉得脸颊发酸。但也正是如此,当它和糖一起做成拔丝林檎时,糖分中和了那股酸味,只余唇齿间的酸甜可口。


    小孩本就喜欢吃甜的东西,尽管口中不苦了,还是一连往口中塞了好几块,脸颊鼓起来,此刻更像是小仓鼠了。


    昭娘这才注意到满珣一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一点都没吃。她停止了咀嚼,和满珣对视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盘子往满珣那推了推。


    “我也吃吗?”满珣知道她的意思,笑着夹起一块。


    满未楹不许她吃太甜的东西,还嘱咐了满珣,只能吃三块拔丝林檎,不许多吃,说是孕期吃太甜的东西,会引起体热,造成“消渴症”。


    消渴症就是糖尿病。


    满未楹没有进屋,她和温元容坐在门外,一边晒太阳一边吃林檎,糖分带来的甜蜜即为满足,仿佛能驱散心头的诸多阴霾。


    暖阳、皂角味中药味卤水味、秋日微风、烘得暖洋洋的棉絮、甜甜的果子


    满未楹仰着头闭着眼,阳光在眼皮投下小斑。二人窝在椅子上,吃得嘴角都是沾上的糖晶,不约而同打起盹来。


    满珣牵着穿戴整齐的昭娘出来时,就看见她二人歪着脑袋,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满珣用帕子沾了点水,轻轻为两人擦干净嘴角,又拿出两件外衣盖好她们的肚脐眼。


    满未楹睡得沉沉,倒是温元容警觉,带着些慌乱被惊醒了。


    “睡吧睡吧,没事。”满珣拍了拍她。


    昭娘跑到温元容跟前,对着她转了两圈,示意她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穿着的衣服虽是用满未楹旧衣改的,但是这个年纪的小孩本就长得快,因此满未楹统共也没穿过一季就又换新了。昭娘比满未楹那时还瘦,满珣收了肩部的线,裙摆腰身往内折了些许,昭娘穿上垂到脚尖,刚刚好。


    这是一件小红色裙衫,小红,偏粉红,最适合小娘子们穿,衬得昭娘脸色都红润了几分。裙摆上用偏金色的线绣着一圈蝴蝶扑花,活泼灵动。


    满珣怕昭娘冷,又给她套了一件满未楹的斗篷,昭娘小脸都被柔软的兔毛圈着。


    往先这些对温元容和裴昭光二人而言都是不足为奇的,也不值得开心成这样。但是命运的覆灭也就在一瞬间,她二人足够幸运才遇上了满家。


    裴昭光年岁尚小,记忆里那个家在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中,离她越来越远了,她无法理解温元容的复杂心情。


    满珣任由她在院中到处走,像是刚到家的小狗一样探索这个小小的世界,连菜地里的葱都要摸一把。先前她一直藏在商铺二楼,只能在温元容开窗时偷偷看一眼,现在对什么都很好奇。


    属于孩童的神情终于重新染上她的脸庞,连半湿不干的漂亮被套都能玩上许久。


    她看了其中一条浅红色的,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怯生生望向满珣。


    满珣注意到小女孩投来的目光,“怎么啦?”


    昭娘捏着被套,在满珣鼓励的目光下,终于开了口,声音细细小小:“这个是给我的吗?”


    满珣一愣,除了满未楹指定属于她的那条桃色被套外,满珣还真暂时没想过怎么分。


    她目光一柔,声音也是温温软软:“昭娘喜欢这个颜色吗?那它就是昭娘的了。”


    昭娘点点头,露出一个惊喜的大大笑容,捧着被套,把小脸埋进去发出嘿嘿的笑声。


    虞宝檀带着两个哥哥来到了满家,敲响侧门后,开门的是她上次见过的年长一些的满娘子,她腿边还跟着一个穿得像花朵一样的小孩子,好奇得仰着头看向她们。


    “小满——”满珣一边朝内喊着,一边将几人迎进前院中,“拿钥匙来,虞匠工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心疼中 啊,这钱可


    满未楹打开铺子的后门, 将虞宝檀和她两个哥哥迎了进来。


    虞宝檀相较两个哥哥,已经算得上是健谈的。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只闷声不吭四处走动,眼神专注在手上的活, 半点也不多看。


    “娘子家这件铺子的门窗都是用的好木料,这样的好木头很不多见, 只怕还是同一棵树刨出来的。”虞宝檀摸了几下门窗就能知道里面的门道,连她都赞叹道, “虽然有几处被砸出来的坑, 但是稍微填补一下、重新上漆后就跟新的一样了。娘子若是不嫌远,可以走远点,找六里桥下的那家窗纸铺把窗纸重新换新, 她家窗纸做得既厚实又亮堂,磨得极透光。”


    说着虞宝檀还用手指比了一下门上那几个坑,似乎在思考该用多大的木头来填补。


    “娘子家这铺子的门窗可以省一大笔了, 寻常铺子单项花销最高的便是门窗用的木头和地面铺的砖。”虞宝檀说的都是实心话,要是那等不老实的, 比如乐大等, 一定会说出千般不好来,半哄半骗让满未楹把门窗全换一遍。“只是这楼梯是省不得了,每块木板都断了,楼梯还是不能马虎。”


    云梦城的中的房子——除了城主府——每层高度都有严格规定, 当然会有不少人家用建飞檐和阁楼等形式避开高度规定,但正经铺子每层都是一丈高, 建高了就等着被官方扒房子。


    原先楼梯下搭了个小内室,用来斟茶倒水——这就不得不提到这间铺子原来是开什么的了,原来是间“搏戏铺”,投壶、下棋、斗鸡、逗狗不少人在这赌到倾家荡产。


    做这种生意, 后来惹上不该惹的人也是意料之中了。


    对满珣和满未楹来说就纯粹是无妄之灾。


    满未楹准备把整个北面都改成厨房,操作空间大,铺子里用折叠窗隔开食客区和厨房区,出餐便从折叠窗中出,而临街那面窗也改成对外窗口,适合早上卖早食、顾客提着就走,更方便。


    铺子中剩余的其它地方放4个大桌,用屏风挡着,其余全是小方桌,楼上则是更隐私的包厢。这些桌椅板凳都要重新打一批,铺子里风格须得统一。


    满未楹昨天就让温元容背着她上楼看了下二楼的惨状,大概是出于承重的考量,二楼地面铺的是木地板,只能说木地板砸起来就是比青石砖方便。二楼的窗户纸也不是满未楹在楼下看到的那样完好无损,内里糊着的几层纸已经半耷拉了下来。


    简单来说,二楼全部都要重做,包厢的门也要重打。


    虞宝檀和满未楹在铺子里赚了几圈,一边走一边讨论着铺子该怎么改,还给满未楹提建议,既然北面这个开间都改成厨房,那不如朝前院洞开的窗户那面墙打掉,做成一扇门,来往前后院更方便,还不会影响到堂中的食客。


    这扇门可以做成上下两扇的形式,上半部分另外再安装纱窗方便通风,晚间再合上木板锁上。


    至于二楼现在既然上不去,也不着急,等楼梯修好后,她再上去看一遍。满未楹的想法归想法,也需要和木匠一起讨论看能不能实现。但是二楼面积和一楼一样,做地板的木料可以先定起来。


    满未楹不想做常规板板正正的木头,她画了个鱼骨拼接的形状给虞宝檀看,稍微带一些设计拼接,会让整个地面看起来更美观。


    虞宝檀觉得很有意思,她还真没想过木板可以这样拼装,便答应满未楹会回去研究一下。但同时她也提醒满未楹:“小满娘子,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若是做别的形状,那自然是要另外收费的。普通地板锯一刀,而你要做的这种要另外塑形,而且得分毫不差才能拼接上,木料损耗估计不小。”


    对这点满未楹倒是早有预料,但是价格嘛,都是可以谈的。


    地板是个装上了轻易就不能拆的东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二楼地板还完好,满未楹也不会动重做的心思。但既然现在非重做不可,那不如一步到位,做个让自己满意的。


    前面铺子看完后,虞宝檀和哥哥们跟着满未楹进了内院,她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宽敞的院子,心理有些羡慕。现在想在这个地段买一间这等面积的铺子,就算出得起几千金,也得有人愿意卖才行。


    虞宝檀一直想进城来,开木匠铺的赁物极不合算,万一房东坐地起价,她这一大摊子一时半会处理不了是一回事,耽误了顾客的生意就坏了自己招牌。


    因而她也一直在物色房子,但满意的太贵,不满意的缺点就太多了,太偏、太小、太嘈杂


    最后她横下心来,与其将就一个哪哪都不中意的铺子,不如再攒一段时间的钱、从祖父口袋里掏掏,买个好铺子,将来也能赚更多。


    到了真正住人的院子、进到房间中查看时,那景象让虞家三兄妹都沉默了。


    这里面要做的东西那可就多了去了,门窗俱要重做,床、梳妆台、屏风、小几、衣橱、箱笼也要添置,正房中还需要进门待客的对椅。这些都是基础家具,最好在修屋时便一起打了,木匠在调漆上色时能保持统一,后续再做总会有些偏差。


    满未楹家现在有四口人,昭娘现在得跟着人睡,而满未楹差不多到了分屋的年纪,至少要打四架床。


    她和满珣已经商量好了。满珣孩子出生后,地方须得大点才能安置一个到处探险的孩子,她便和孩子住一楼的正房;满未楹则住二楼正房,她一个人住整层,自在得很。


    而温元容则和昭娘继续住在现在的厢房中,等昭娘长大了要分房,便去另一边厢房中。


    若是家中以后请了仆妇等,北侧的一排厢房就派上了用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看完了内院,满未楹还顺带着对虞宝檀说了下自己对小厨房的打算,虞宝檀眼前一亮:“娘子可还要请一个泥瓦匠起灶搭烟囱?我家二叔便是做这行的,也在城外,手艺活可好了。娘子若是信得过,下次来时,我便把二叔也带来。”


    满未楹没有贸贸然答应,但虞宝檀话锋一转:“娘子且放心,做生意讲究两厢情愿,我也不会强买强卖。上次和娘子一起来的尤婶子,她女婿分家时,还是尤婶子喊我二叔去重起的锅灶。”


    虞宝檀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把尤婶子搬出来,几乎立刻就让满未楹相信了。


    “真的呀?那等下尤婶子来给我送鸡子儿的时候,我可要好好问下。”当然满未楹也不会轻易就答应,不然显得她很傻一样。


    后院中要修的地方不多,唯独驴马棚,满未楹也想做一个木屋,比砖瓦省钱,又能遮风挡雨,后面自家养马养驴也方便。


    等全部看完后,几人一起坐到廊下。


    满未楹注意到,不仅虞宝檀,连她两个哥哥都小心避开了晒着的棉絮被单,不让带着灰尘的衣服碰到。


    拔丝林檎还剩下些许,温元容又泡了三倍茶来,她们都专注的看着虞宝檀打算盘。


    虞宝檀不仅有好手艺,还有好记性,一项项报出来分毫不差,抛开除了地板暂时都修不了的二楼们,木料费、手工费、小工费、漆费、灶台砖瓦泥费、还有各式各样的零件费


    “好让娘子知道,做木料少不了有损耗的,这等边角料若是能用,我就给娘子打几个小凳或者拼个箱笼;若是不能用,我也提前和娘子说清楚了,并非我等有意浪费。”


    虞宝檀咔哒一声停了手中的算盘,“几间二楼的修缮另算;现下这些统共需要一百四十四贯圜钱。我也不给娘子虚报价,等下我便把单子列出来,娘子可以再去城中任何一家木匠铺再来量,肯定比我报的还高上几十贯。小工费也是之前和娘子说好的,不管我带几人过来,娘子只付三人的。”


    满未楹毫不意外这个价格,毕竟这个破破烂烂的铺子和家,都快和重建一样了。


    她心里虽然恨前店主、保人和那伙砸了铺子的无赖,却也没有办法,人家摆明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态度,官府见他们掏不出赔偿,关了大牢后便黔印流放去开荒。


    落到满家头上,变成了无妄之灾。


    这对现在的满未楹家不算一笔小数目,这笔钱还不得不掏。


    “那娘子可接受先定金后尾款的付款方式呢?”满未楹心中盘了一下家中存款,施施然开口,“我先付一半定金,好叫娘子有本钱去定木料,不至于自己垫钱进去。等娘子把门窗床这些都打好了、送到我家来,开始安装了,我付剩下的一半。娘子也要体谅我们些许,毕竟这么大的一笔钱,若是全给了娘子,对我家而言风险也太大了。”


    尤婶子家那个驴棚能先做后付,无非不过是一个驴棚而已,那点木料算不得什么,而且尤婶子家跑不掉。


    虞宝檀正嚼着有些凉了的拔丝林檎,糖色凉下来后便凝固在林檎块表面,形成一层焦黄青头的脆膜,别有一番风味。


    听完满未楹的话,虞宝檀略一思索,便也同意了。


    满未楹便和满珣回到屋中,把藏着钱的木匣拿了出来。


    这些天来虽然赚了不少,而且刘嬷嬷又订了两月的午食,但是家里的花销也不小,各项食材的原材料、柴米油盐面还有衣裳布料棉花以及为昭娘延医问药的花费。


    饶是满未楹和满珣已经足够俭省,这些也是非花不可。


    满未楹也不信奉节衣缩食那套,人在太艰苦和痛苦的环境下,会被消磨意志力、越来越得过且过。


    满未楹把已经穿好的圜钱数了出来,七十二贯钱拿出去后,匣子里便只剩下了一贯半。


    满珣剩下的嫁妆钱并不在内,满未楹坚持不肯动用她的钱。


    好心疼啊,满未楹鼻头一酸。


    “没事的小满。”满珣摸了摸她的脸,亲亲她的额头,“我们家现在人多了,以后卖早食卖的也多,这钱很快就能赚回来了。再说了,阿娘这还有嫁妆钱和首饰呢,别怕没钱花!”


    满未楹凑过去,依赖地蹭了蹭她的脖子。


    “阿娘,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编蒸笼 炸豆泡、逗


    虞宝檀当面和满未楹清点完定金, 又请了尤婶子和保人来做见证,双方约定清楚木料、交货时间、安装时间等等一系列流程细节,在年前就把房屋修缮完毕。


    修屋从明日就开始, 虞宝檀会带着她二叔上门来,先把屋内那些杂物全部收整掉、打扫干净后让她二叔先开始砌前后两个灶台。


    想到以后就不用待在外面忍受风吹雨打、头顶有砖瓦遮挡、而且活动空间更大, 满未楹次日清晨出摊时都变得更有激情了。


    有了温元容的协助,满珣不用一大早起来帮忙, 总算能好好安眠养胎。


    当她俩都起身后, 小昭娘自动自觉滚了两圈,从她的被窝里挤入满珣怀中,埋进满珣香香的胸口, 像婴儿一般寻求安全感。


    “昭娘,不许踢人哦。”温元容俯身拍了拍昭娘细细的小腿。


    “醒了可以到前面找我们哦,”满未楹把袖口绑好, “正好来小食摊上吃早食。”


    昭娘至今还没离开过这个院子,小孩就该在外面多跑动跑动。


    昭娘没醒, 但是一味地点头。


    今日小菜农来的倒早, 满未楹也终于知道了她叫什么:春流。她母亲春天时去河边捕鱼,在小溪流水边生下了她。


    春流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夹在中间的孩子最尴尬,既没有父母对第一个孩子出生的喜悦, 也没有对幼子的宠爱。家里又穷,相比年长一岁的大姐能安稳待在家中做些轻简的针线活, 春流不得不每日奔波城内外卖菜。


    而满未楹从一开始的八十枚鸡子儿加到了一百八十枚,几乎把春流家的所有鸡子儿都包圆了,让春流总算有了一个稳定的进项。


    但春流也不是个傻的,她年纪小小便清楚她终归不可能从贫穷的父母那里得到什么, 头脑活络的她经常从豆腐店、炊饼店里批发一部分来到内城售卖,得利全归她自个儿,这也是她常常容易来晚的原因。


    而且,尽管满未楹要的鸡子儿变多了,但春流再也不肯便宜了,还是二铢一个;但是回家却对家里人说,城里那小娘子太会砍价,砍到了一铢半,她不想丢了这个生意,便答应了。


    而省下来的钱自然归她自个儿了。


    春流也没什么愧疚之心,父母偏心偏成这样,难道还不许她为自己做打算了么?而且过几年一发育起来,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自如往来了。


    今日春流的板车上便拖着几个大大小小、层层套叠的箩筐,是从城门口那一个腿脚不便的篾匠那买来的,到内城能贵上五铢一个。


    她用一个中号箩筐装着鸡子儿,拎着满满一筐跨过了大路,提到满未楹面前,把这个箩筐也送给了满未楹。


    满未楹还挺喜欢她偶尔送来的这些“小搭头”,不是新鲜的菜就是箩筐、藤篮等等实用的小物件,平时装东西也方便。


    满未楹看这个箩筐编得很紧密,藤条光滑,一点缝隙都看不见,心念一动。


    “春流,这箩筐你是从哪儿买的?”满未楹端详了一阵,“城里的吗?这手艺倒是不错。”


    满未楹知道春流家里都是务农的,没人会做编制活。


    春流也无非就是赚个差价,拿捏住一般人不乐意跑远的心情,并不想瞒住自己的“货源”,“城门口有个老篾匠,原本还住六里桥那呢,儿子烂赌欠债把房子都卖了,他一个人搬到城门口小屋里,编点竹篮筐子为生。他年纪大腿脚也不好了,也乐意有人帮他卖。”


    满未楹并不是随便问问,因为她想做包子了,而在杂货店等地她都没有找到蒸笼,想来得找专门的人编才行。


    既然房屋改造初步规划好了一个“早餐窗口”,只卖油条茶叶蛋小馄饨那也太不够看了,须得有热气腾腾、带着白面和各种馅料香气的包子才行。


    春流便答应等午间陪满未楹走一趟。


    满未楹送了她两个茶叶蛋之后,她便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对面继续卖菜。


    温元容的加入,让早食摊卖的总量变多了。


    不似娇弱的满珣,温元容从小习武,有的是巧劲和力气,而且她学什么都很快,让满未楹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她总是面无表情,端庄高冷,并且警觉、从不多说话。


    前几日还有人想拿了吃食不付钱,温元容死死拽住他,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也挣脱不得,被拧得嗷嗷直叫,最后被司稽带去官府打了几下板子。


    当温元容第一次出现在摊子上时,满未楹只对外解释说这是自己找来帮忙的。只有亲近的尤婶子和淮家知道内里境况,尤婶子还不放心地上门敲打了她一番。


    刚出锅的油条摆满了三个大竹篮,满未楹看着差不多了,便准备炸另一样东西——豆泡。


    豆泡要用老豆腐才能炸出来,这种卤水点的豆腐水分少、质地紧实,炸后可以膨胀成一个个方滚滚的豆泡。炒菜切开或者炖汤整个放进去,内里空洞的结构可以帮助它吸饱了汤汁,做什么都好吃。


    老豆腐横劈两刀,纵向四刀,把豆腐分成一个个小块。


    炸油条一向用的是宽油,能保证豆腐完整浸在油中,每一寸肌理都能炸到。


    白豆腐在油锅中很快就像充气一样膨胀开,外壳金黄便能捞出,豆腐本就熟得快,炸过头不仅会缩水,而且外壳会变得焦黑。


    豆泡炸好后,加一点盐和胡椒,满未楹喜欢辣,她又浇了一点辣椒油。


    这时候需要上工的人几乎都是卯时便起。巳时未过,来买早食的人也少了。


    满珣牵着小昭娘穿过杂乱的大堂,来到小食摊上。


    小昭娘穿着那件小红色的裙衫,梳着花苞头,下垂着两条小麻花辫,满珣还翻了两个小掐丝空心银蝉出来给她带在花苞两侧,胖蝉一下衬得小昭娘脸都没那么尖瘦了。


    满未楹一看就知道,这俩胖蝉肯定也归小昭娘了。


    满珣正在孕期激素中,本就是母爱泛滥的时候。而且说句私心话,昭娘这般小、又再无亲族,无处可去,养在身边和女儿也没有分别。


    一家人围着空下来的饭桌用早食。


    刚炸好的豆泡内里还很烫,昭娘咬了一小口又瞬间吐出来:“烫烫。”


    她鼓起嘴,用力吹了几口,这才小心翼翼再尝试。


    豆腐本就是内里绵密的食物,松软到不需要多嚼一下就能吞下去。


    昭娘嘴巴鼓鼓,吃得像个小松鼠,眼里只剩下眼前的早食。


    而且别看她人小小,居然很能吃辣,连馄饨碗里都加了两勺辣油,嘴巴周边变成了红红的一圈。


    满珣给她围上了一个小围兜,便任由她自己进食。现下这围兜上也变得油汪汪。


    若是性急些的母亲便会焦躁,但满珣不会,无非是多洗一个围兜的事,小孩吃饭哪有不滴滴答答的呢。


    吃完饭满未楹便把摊子交给了温元容和满珣二人,自个跟着小菜农来到了东城门口——并不是上次去市集的城门口,不然她二人怎么也走不到。


    老篾匠家中昏暗潮湿,四方天井也照不进多少阳光,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小小的院中,手上编着的篾片一刻也不停,脸上沟壑中满是辛劳。


    满未楹详细和他描述了蒸笼的样式,上下都要有凹槽,才能一个卡一个垒起来,水蒸气会先将最上层的包子蒸熟,因此蒸笼底部不必编的太严密,得让水蒸气无孔不入才行。


    老篾匠研究了一下,答应今明两天便给满未楹做两个出来试试,会让春流带过去。


    满未楹付了五圜钱的定金。


    只是人还没回到家中院子里,难得听见向来不动声色的温元容高声呵止:“别过来!离我远点!”


    反倒是怯生生的昭娘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院中还有她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汪汪!”


    大狗兴奋又熟悉的叫声在院中响起。


    伯奇又来了。


    满未楹推开角门,只见温元容坐到了平时吃饭的桌上,两条腿缩着,谨慎盯着那院中撒野的大黑狗,生怕它下一秒就要扑到自己身上。


    伯奇张着嘴,粉红的舌头都往外吐了一截,油光水滑的毛随着跑步的动作而跃动。


    它身后则跟着脱了斗篷的昭娘,可怜昭娘都没比伯奇高多少,努力迈着小短腿跟在它身后跑,脸上绽放着满未楹从未见过的开朗笑容。


    满珣照旧坐在廊下,手上拿着针线,阳光照得乌黑的头顶一片毛绒绒金光。


    “伯奇又来了呀。”满未楹拍了拍手,伯奇摇着大尾巴便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小尾巴昭娘。


    满未楹蹲下来,各摸了一把头顶,又俯下身端了端伯奇的肚子,“每天运动量这么大,别生几个魔童出来哦。”


    她小声嘀咕着,魔童还是后世的网络俚语,现在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最好还是别引起歧义的好。


    满未楹也是看出来了,伯奇估计就是云梦山的魔童,来去自如还锦衣玉食,根本没有人敢管它。


    本着来者就是客的原则,满未楹煮了满满一碗没有放汤料的小馄饨给伯奇,喂它吃了三根油条一个茶叶蛋,至于卤猪肠那不能给,狗狗不能吃太咸的东西。


    但是满未楹没想到,伯奇竟赖着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砌灶台 白菘猪肉炒


    虞宝檀下午带人来将破败的杂物全部清走, 还琢磨了一通有没有能废物利用的部分。最后发现没有时,两人都有些悻悻,索性砍了堆到柴房中当木柴了。


    但是这些上过漆的木头并不好烧, 还会有异味,不适合做饭, 但适合用来烧地龙——


    是的,满家这屋子修建之初便预留了地龙, 二楼也有专门的分流管道, 烧热的烟从地板下穿过,由后屋的出气口排出,把整个屋都烘的暖和和。


    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费柴煤, 每年的取暖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房子越大花费越高,满未楹家不用的屋子还可以堵起烟道,像尤婶子家这种每间屋都住了人的人家, 那是半点都省不下来。


    当杂物都被清理出去、破烂的门窗也拆走后,屋子骤然就变得宽敞空旷起来, 阳光洒落一屋, 满室暖洋洋。


    虞宝檀的二叔带了两个人,开始在院中垒泥垫砖,按照满未楹的要求把小厨房的灶台移了一个位置,但至于满未楹描述的那用来做面食的“烤窑”, 他还得好好研究一下,不能贸贸然就搭, 不然到时候炸窑、烧了屋子就不好了。


    满未楹和温元容拿着扫帚和拖把,一人扫一人拖,皂角水的气味轻轻弥漫着,空荡的屋子很快便变得干净整洁起来。


    昭娘人虽小小一个, 但也学着两人的样子拿着块抹布擦窗台,人小力气也不大,但做得很认真,擦了好几遍直到窗台变得锃亮。


    北厢房留给温元容和昭娘住,但满未楹估计昭娘暂时还会黏着满珣,按照满珣的心软程度,孩子出生前会一直让她跟着自己睡。


    南厢房暂时没人住,就改成绣房加临时起居室。满未楹原本想的是若满珣没有奶水便请一个乳母来,但现在家里境况变好,等她明年三四月生产时还能攒下一笔,满珣也到了这个年纪,能不操劳还是不操劳了,人要是累坏了,多少钱都换不回来。


    没钱有没钱的俭省法,有钱不舍得花便失去了赚钱的意义。


    南厢房作为临时起居的地方,方便乳母照顾还不会打扰到别人休息。而且家里人就在隔壁屋子里、摊子就在自家门口,有什么动态都能随时察觉。


    对于小孩来说,只要有父母陪在身边的童年,记忆里都是幸福和温暖。


    南边耳房藏着去二楼的楼梯,适合平时堆放杂物;北边耳房便能改成浴室。从耳房中令走一条下水道,备一个专门烧水用的泥炉,平时在这里面沐浴用水,不需要把热水提来提去,也不会把房中搞的湿漉漉一片,泡澡也更方便。


    之前这些屋子分租给不同人家,自然实现不了;但满未楹现在宁可空置,也不会把房屋分租出去。


    而伯奇摇着尾巴,把几间房都溜了一个遍,北厢房现在挤了个满满当当,它到处找着什么,没找到便跑到满珣腿边,用湿漉漉的鼻头拱了拱她的手。


    满珣跟着它来到房里,伯奇躺到有她气味的那侧床边,做出要睡觉的样子。


    满珣恍然大悟,伯奇在找上次给它盖的被套。满珣有些哭笑不得,这是真把这里当家了呀。小满这算又无偿获得她想要的大狗了吗?


    听满珣这么说,满未楹跑过来看了看伯奇,突然也有些心动。伯奇是不可能了,云梦山那位主人也不肯。那她可以聘一只伯奇生下来的小狗吗?养大了一样能看家护院。


    伯奇骨架大,咆哮声很能恐吓人,性情又机警聪明。要是生下来的小狗能肖它是最好了,就怕满未楹从一窝中挑出了最好吃懒做的那个。


    想远了。满未楹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看着伯奇咬着满珣翻出来的被套,美美睡到阳光下。


    尤婶子送来了今日的鸡子儿,看着正在满未楹家小厨房里忙活的工匠们,忙对满未楹咬耳朵:“小满啊,要是做到傍晚,记得给人家做晚食,后面修屋的时候也是。别被人背后说嘴,讲你为人小气苛待。”


    给工匠准备伙食算是社会默认规则,主家都会准备,至于质量如何那就另说了;多数人家都是锅盔小米粥和咸菜,量大管饱还不费钱。


    满未楹还真没想到过这点。前世也有过装修餐厅的时候,不过她都是交给装修公司包办了。


    小厨房的灶台砌得很快,虞二叔这辈子没起一千个灶台也起了八百个了,熟练无比,等砖泥干透后便可以使用。


    绕到前面铺子时,地上已经被虞宝檀画出鲜明的分界线,而且预留出了门框位置。


    满未楹要求四个大灶眼、每个灶眼都能独立烧火,锅在前,烧火灶在后,立一道灶墙,这样便不会妨碍厨师操作;灶墙上开洞,便于满未楹放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而在大灶旁竖排两个小灶,用来随时烧热水等。而在靠街边窗那一侧同样起三个中等灶眼,早上蒸包子、晚上留着备用。


    还好满家铺子够大,三开间里足足有一开间被她拿出来做厨房间,否则还真不够排的。


    虞二叔和两个小工画了好一阵,终于掐定了合适的大小,还量了一下满未楹和满珣的身高,满珣大约一米七八,他俩估量着满未楹应该也能长差不离,这才开始动工。


    满未楹很喜欢他们这样的细致。


    而更让满未楹满意的是,虞宝檀直接把现有的木料拉了过来给满未楹一一过目:楸木用来做门窗和床的主架构,楸木很像黑胡桃木色,质感优秀,而且稳定性极强,不开裂不变形;而另一部分榉木作为辅材,唯一缺点便是稳定性不好,环境温度一变它就容易开裂,可以用来做桌椅和小条状床板,价格上更便宜实惠。


    “当然了,娘子若是想要更好的木头,我也能去订,只是价格高而且不易得。我是建议娘子不必在铺子装修上投入太多,人来人往用得多、坏得快,一直损耗娘子也亏。”虞宝檀说的是实心话,但是也建议满未楹给内院可以用好木料。“我先给娘子打床,娘子把它放在一间厢房中、趁现在还不太冷,散散味,暂时还用旧的。”


    一番讨论过后,虞宝檀不多废话,直接就在她铺子里开工。


    而满未楹晚间照样要出摊,哪边都耽误不得,她带着三颗白菘、两斤猪肉、炸好的豆泡来到了摊子上。


    白菘、猪肉都切片洗净,猪肉腌葱姜蒜水去味,豆泡一切两半备用。


    满未楹这次用的还是五花肉,这样便可以不放油,直接把猪肉放进铁锅中炒到微微发黄断生,而后盛出另一边备用;就着锅里剩下的油倒进满满一锅白菘翻炒,白菘含水量高,不一会它便缩水成大半锅的量,锅底油水混合。


    这时便可以把猪肉和豆泡放进去一起翻炒,加入酱油、盐、一点糖用来上色调味,让豆泡吸饱了汤汁,在锅中嘟嘟作响。


    正常其实应该用粉条来担任这项工作,而且粉条还更加管饱。


    但云梦城中虽然有红薯有绿豆,但是没有发展出相应的衍生物,大家可能还是觉得直接吃更方便一些。


    不过豆泡也一样,油炸过的东西饱腹感同样很强,比普通豆腐更深。


    再加上满满一汤碗的卤猪肠和管够的米饭,这便是满未楹今天准备给工匠们的晚食了。


    这个规格足够好,毕竟满未楹都舍得用大米和实打实的肉。


    满未楹也是想着反正自己也要用晚食,总不好做两样。


    虞家几辈都是地地道道的手工匠人,虞二叔的泥瓦匠手艺是自学的,现在他和虞宝檀经常互相推荐,主家为了省事往往也不会再另寻旁人。


    因此在饭食上最大的要求便是管饱。


    但满家做的饭食不仅管饱,而且一点也不敷衍。舍得用重油重盐,做体力活的最需要这些来补充体力。


    那豆泡和白菘都浸满了酱色汤汁,伴着一口米饭,米饭的甜味在酱汁的咸香中被激发出来,别提多香了。


    虞二叔本就饥饿,在小昭娘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几口便吃掉了大半碗米饭。


    小昭娘今天拿了个木勺,碗里是满珣特意挑出来的菜让她慢慢吃,她这才吃了几勺。


    桌下蹲着伯奇,满未楹在下酱油之前便盛出单独一盆来拌饭给伯奇,伯奇吃得黑脸上都沾了许多饭粒子。


    等伯奇吃完饭后,难得没有蹦蹦跳跳,反而是拖着有些沉重的身子自个儿回到了后院,满未楹都能听见它重重的哈气声。


    院里有它的水碗,满未楹下午才洗了几根大骨头给它,现下倒也不担心。


    吃完饭后天色还没暗,虞二叔和虞宝檀各自去干活,看虞二叔的架势,是想今天就把这灶台搭好。听虞宝檀说,她二叔其实工期还挺忙。


    城里的公学在大吉桥处,离云梦山和礼桑台很近。


    尤婶子的小儿子福虎今日又早退回来,他怕读书又怕回去挨骂,此刻便躲在桥下打水漂。


    听得桥上传来动静时,他手一缩便躲了回去,千万别是先生出来抓人了。


    桥上叮铃作响,悦耳动听;马儿的脚步声矫健有力,仿佛都是按一个步调走的。


    福虎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伸出头去看。


    夕阳下,一辆双驾马车正平稳的从桥上走下,往内城拐去。马车雕金描画,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木料,竟还有一股香气;四角吊着福虎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灯,通身透明,在夕阳下折射着七彩光芒,若是晚间点灯,他都不敢想象得有多好看。


    车后跟着两名卫士,他们目光如炬,只是一瞬便发现了躲在桥下的福虎。


    福虎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其中一人像是尤婶子抓鸡仔一样,掐住后脖衣服便提了起来,还捂住了他的嘴。


    “家主,是个小孩。”


    福虎手舞足蹈拼命挣扎,不断发出哼声。


    “想必是逃课出来的,”驾车的孙伯灵依旧一袭白衣,见车内人一句话都懒得说,便大胆开了口,“不要为难,把他送回公学,交给先生处置吧。”


    闻言,福虎挣扎的动作猛得变剧烈,比之前更真情实感。


    不要啊!福虎都能想象他今晚的惨状。


    他欲哭无泪,这死脑袋怎么就忍不住呢,怎么偏偏就被发现了呢?


    孙伯灵也噤声,豪华马车没有停歇地继续向前,唯有四角琉璃灯依旧叮铃悦耳。


    作者有话说:


    谢谢所有给我灌营养液和鼓励我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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