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淑?”


    章承谕轻轻推开海棠院的院门,走进去就看到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的李相淑,鼓着两腮团坐在主座上。


    李相淑听见有人叫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章承谕的声音,又撇着嘴把头偏向另一边不去看他。


    “淑淑,我说我都没听见你信吗?”


    章承谕站在李相淑身前,摊开手一脸真诚的说着。


    如果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没有带着促狭的笑意,就显得更真诚了。


    而这笑落在李相淑眼里,她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章承谕眼角的这颗浅褐色的小痣,怎么在他笑起来的时候这么晃眼。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信了。”


    章承谕见李相淑一直盯着自己看,看的他有些受不住了,收回摊开的手坐到李相淑的身旁,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温茶,再开口时仍是带着哑意:“学堂的夫子人选如何了?”


    “需要我帮忙吗?”


    李相淑张了张嘴,想着他方才眼中的笑意,还是改口道:“还没选好……”


    她并不认识什么夫子、大学家,她前几日给家里传信让她父亲帮她留意着可以教授基础课的大学家,却不想所有人都拒绝到她的学堂授课。


    明明她开的工资还可以的……


    “我有几个人选,改日叫他们过来看看,若是你觉得合适就把他们留下来。”


    章承谕装作随口一提,说完这句话眼神全转在李相淑身上,欣赏着她的神情变化。


    果然和他想的一般,李相淑从椅子上跳下来,笑弯了一双杏眸:“多谢王爷!”。


    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就像一颗宝珠,这世间最美好的宝物也不过如此。


    真希望这双浅褐色含笑瞳孔能够一直望着自己,只望着自己。


    章承谕盯着李相淑的眼睛,心里不住地涌上阴暗的见不得人的想法。


    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阴暗卑鄙的小人,只想要自己的妻子永远呆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只能永远盯着自己。


    毕竟她是他的……


    夫妻二人又就着学堂的事情聊了一会,知道李相淑开始不住的打哈欠,章承谕眼里藏着笑,道:“睡觉去吧,明日再谈。”


    “嗯嗯!”


    李相淑连连点头,从椅子上下来,进了里间洗漱。


    ——


    “夫君,夫君,你看着我的眼睛。”


    李相淑双手捧着章承谕的脸,微微靠近,清澈透亮的杏眸被章承谕漆黑的双目紧紧盯着,浅褐色的瞳孔被黑夜笼盖。


    “看着我的眼睛,说爱我。”


    章承谕伸出双手,握在李相淑的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腰侧的软肉,目光幽深:“淑淑,我爱你。”


    说完,章承谕就倾身上前,含住李相淑柔软的唇瓣,唇齿厮磨。


    短暂相离之后是更紧密地贴合,伴着一声比一声缠绵的“我爱你”。


    李相淑闭着眼睛,长睫轻颤,脸颊一圈粉红晕影,软的毫无力气的双手却能紧紧抓着章承谕的衣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存在的。


    月光柔和,李相淑整个人像是罩在一层薄纱里。


    章承谕垂眸看向怀里的李相淑,意犹未尽地微微移开唇,留给李相淑呼吸的空间。


    温热突然离去,李相淑下意识地追上来,也就是这时,章承谕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淑淑没有这么主动。


    紧接着,下身传来难忍的疼痛感,朦胧间月光下的李相淑越来越模糊,薄雾不知道从哪里蔓延开来。


    他彻底看不见李相淑了。


    梦醒了。


    天边正巧升起一轮红日,他一偏头就能看到李相淑枕在他胳膊上的睡颜,一如第一次和她见面时见到的侧颜。


    不同的是,那日她被有心之人迷晕还受了伤,一双细眉轻皱,脸色惨白,西边的圆日火红一片,不甘心的吞噬着一切。


    而今日的李相淑睡的安详,脸上是被暖烘烘的被窝烤的白里透红,东边升起新生的圆日,璀璨金光洒满大地。


    章承谕没忍住,倾身向前在李相淑额间落下极尽温柔的一吻。


    昨日回门,和李相淑的家人吃的一顿饭,是他二十多年里吃的最开心,最有家味的一顿饭,他真心的感谢李英叡和程黛滢夫妇用爱浇灌出了现在的李相淑。


    许多年以后,章承谕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寻常的早晨凝望着李相淑,胸腔里曾经干瘪灰色的心因为有她在,早已变得饱满跳动有力。


    李相淑是他的太阳,正如这新生的圆日一般,把光带到了他二十多年里晦暗无光的世界里。


    ——


    章承谕上朝后不久,李相淑就惊醒过来,她又梦了。


    这次的梦不能说是噩梦,但也让她心情不是很好,心里像是有一把钝刀,一下紧着一下割的她心脏酸痛。


    李相淑感觉眼角有些湿润,抬手抹去才发现是自己梦中流的泪水,只是梦到的什么,她不记得了。


    心里空落落的,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有可能是一个在她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人。


    她突然间就痛恨起那伙劫持她的黑衣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会失忆。


    “夫人,您醒了。”


    春华从外间走进来,本是想打扫一下内间,结果一进来就看到床帘里,坐起来的朦胧人影。


    “嗯?”


    李相淑还在想着心事,反应略有些迟钝。


    隔着一层纱帘,春华看不清李相淑的表情,只以为她是还没睡醒,快步走到外间去唤还在小声打扫的秋华。


    “秋华,夫人醒了。”


    “我来了。”


    两人一起伺候着李相淑起来洗漱更衣,没过多久三人又一起出了门。


    李相淑打算去看看学堂的修葺进度,前几天章承谕找好了人去修葺学堂,图纸是按照李相淑的要求绘制的。


    ——


    休月茶馆。


    李相淑乘着马车走过,似有所感掀起帏裳的一角,果然看见宋馨雅在不远处站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对襟长衫,外罩一件月白色褙子,此刻正扭头和自己身旁的侍女秀竹说话。


    宋馨雅余光里瞧见坐在马车上的李相淑,见她正含着淡淡笑意的看着自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李相淑正坐在马车上,她也不可能闯上去把马车拦截下来。


    但她不可能只让李相淑坐在马车上笑她,谁知道她在笑什么!


    “王妃殿下!”


    宋馨雅转过身来,对着马车里的李相淑微屈膝行礼,见到李相淑点头她这才走上前去,站在车窗旁,扬起白净的一张脸,瞪圆了双眼,略带着些傻气地看着李相淑。


    “怎么了?”


    李相淑微微歪头道。


    “你,你……”


    宋馨雅想了半天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想到那天两人未尽的话题,接着道:“你建学堂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我可以帮你的。


    剩下的话,宋馨雅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李相淑的一句:“不用了,多谢馨雅好意,王爷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只是这一句,不只是宋馨雅听到了,刚刚路过的休月茶馆的说书先生也听到了。


    宋馨雅听了也不知道为何,心里涌上一阵烦躁,好像从李相淑遇难之后,她就再也没能帮上李相淑,就连她当时告诉你自己做的奇怪的梦,她也一直没帮李相淑找到答案。


    “你这些时日为什么这么疏远我?”


    宋馨雅实在想不明白,索性今日直接开口问了。


    “难道就因为我不让你去找那个梦的来由吗?”


    可是我也替你找了的,只是没有寻到线索。


    李相淑心里吃惊,她疏远冷落宋馨雅吗,可是……


    她们的关系,难道她们真的是朋友而不是宿敌?


    宋馨雅看着李相淑久久没有回答,又因为心里焦急,她忍不住上前去,想要掀开帏裳。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就像是她想冲进车里打李相淑。


    于是在她的手触碰到帏裳之前先碰到了一把触感温凉的玉骨扇,宋馨雅顺着握着扇柄的手看去。


    只见那人一身素色长袍,腰间围着一条浅碧罗丝绅带,头戴一顶碧玉无梁发冠。


    面若润玉,标志的八字眉下一双浅褐色瑞凤眼,眸光温柔似水。


    “你,你谁啊!”


    宋馨雅见着这人面生,想来不是世家子弟。


    “抱歉姑娘,但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动脚。”


    姜修筠收起扇子,双手抱拳对着宋馨雅致歉,嗓音温润像一块润玉。


    李相淑在一旁看着这人的打扮一股书生气息,面庞也是温润似玉,看着像是位文人,心想着也许可以抓来当自己学堂的夫子,便走下马车,开口问道:“敢问公子可习过书。”


    姜修筠转身过去,正巧看到垂着头,玉手扶着车辕缓缓下车的李相淑。


    一身玉粉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外袍,斜插着的衔珠飞鸟金簪下垂落的金丝串联起的璎珞,随着李相淑的转身微微扬起,好似飞鸟展翅。


    转过来正面对着他的姑娘,面似桃花,杏眸柳眉,绛红朱唇。


    他面上闪过惊艳,随即作揖回道:“在下此前一直在江南习书,近几日才学成回京。”


    李相淑听了心里一喜,果然是读书人,这夫子不就自己找上门了吗!


    李相淑眼珠子转了转,咧开一个微笑,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转也不转地盯着姜修筠。


    姜修筠看着她的笑,也不自觉的跟着笑起来。


    李相淑本想先绕绕弯子,想些诱饵引诱一番,但她脑子转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只好直接开门见山:“你,你有想法当夫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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