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新房子的格局通透又安静, 客厅南侧单独隔出了一室。


    门外立着一整面密实的绿植屏风,层层叠叠的枝叶错落交织,恰好完全遮挡住室内景象, 只隐约透出里面隐约的光影。


    游邵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纯色衬衫, 衣摆随意垂着, 领口松松散散敞着两颗扣子。


    本是累得不行, 起身找点东西吃, 一眼瞥见这处景色, 踩着拖鞋好奇地走了过去。


    只见五米挑高的落地玻璃窗占据了整面墙,窗外天光温柔倾泻,尽数洒进室内。


    硕大的龟背竹舒展着油绿厚实的叶片,琴叶榕枝干挺拔、叶色鲜亮, 各式细软的爬藤绿植沿着墙面、窗框肆意蔓延缠绕。


    最中间摆着一张不规则的白色大理石岛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他原本堆在阳台角落的那些雕塑, 都蒙着一层透明薄膜,静静等着他掀开。


    游邵没想到沧沚把这些东西都搬了过来, 伸手摸了摸那些刻刀的木柄, 一时竟有些恍惚。


    身后忽然覆来一片温热的阴影,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悄然环住了他的腰, 轻轻贴合在他细软的腰腹处:“我记得你素来喜欢雕刻,往后这里, 就是你的专属工作室。喜欢吗?”


    游邵当然喜欢, 在这里工作, 感觉立马跻身世界名流雕塑家, 身价瞬间暴涨!


    忍不住开心地点头。


    沧沚满意地笑了,俯身在他后颈落下一个吻:“我去做饭,你随意逛逛, 累了就歇着。”


    别墅里佣人不多,能进主人房间的更是屈指可数,大小事务沧沚都是亲力亲为。


    游邵懒得动,干脆窝在沙发上,一副等投喂的模样,光裸的小腿晃来晃去,惹得厨房里人频频注视。


    等沧沚端着盘子过来,一把将他抱到了餐桌旁的位置上,游邵才“啊”地张开了嘴。


    沧沚也乐得伺候,一勺一勺喂完,才慢悠悠开口:“想不想回去看看?”


    游邵脑子转了片刻,才理解意思。


    眉眼瞬间怅然,两个世界的时光流速截然不同,那边认识的人,或许早已沦为一抔黄土。


    只怕触景生情。


    沧沚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想,握住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你不必多虑,他们都过得很好。南清如今在替我代理国事,你几位弟弟,也早已褪去稚气,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要不要,回去见见他们?”


    一提及旧时人事,游邵鼻头就是一酸,密密麻麻的酸涩感缠绕心头,堵得他呼吸急促。


    沧沚看出了他的动摇,顺势轻声引诱,嗓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当年亲手设计的烈士陵园,早已竣工落成。岁岁年年,都有百姓自发前往参拜、祭奠,香火不绝,无人遗忘你的心意。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游邵心口猛地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


    沧沚俯身,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鬓角,语气愈发诱惑:“还有你当年写的那本话本,搁置数年,迟迟没有结局。坊间读者念念不忘,年年都有人自发续写衍生版本,众口相传,人人都在等候你这位作者最终收尾。”


    “这些,你都不想亲眼看看?”


    “话本?”游邵愣了一瞬,沉睡多年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脸瞬间就红透了,“你、你该不会也看了吧!那都是我瞎编的,是舆论造势的手段,懂不懂!”


    沧沚不慌不忙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手仍旧攥着他的指尖不肯松:“我懂。吾妻的所有心意,我尽数知晓,全然懂得。”


    游邵又羞又酸涩,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再想想。”


    “好,不急。”沧沚声音很轻,“两个世界,由你往来。”


    游邵被这句话怔住了,睁开眼直直看着他。


    他原本以为沧沚一路追到这里,好歹得付出点什么代价,怎么听着这般轻松,跟坐高铁一样随意。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沧沚,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怎么这么厉害?”


    沧沚笑得依旧淡然:“不过是沧海一粟,世间寻常罢了。”


    游邵不满意这个答案,坐直了身子,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不是我夫君吗,为何要瞒我?”


    沧沚眼神暗了暗,微微抬手,便将他的坐姿换了个方向,让两人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游邵眨了眨眼睛,乖乖等着答案。


    “不过是一方世界的所有者罢了。”


    游邵瞬间僵住:“……什么意思?”


    他眼前这人,居然是位神仙?


    可怎么看都不太像——传说里的神仙该是光风霁月、不沾凡尘的,哪有天天缠着他不放,黏人得跟有瘾似的。


    沧沚看穿他脸上的表情,凑过去亲了亲他微微发颤的嘴唇:“我无正统神职,算不得寻常神仙。”


    游邵浑身一颤:“那岂不是……跟女娲盘古一样,是创世神?”


    沧沚沉思片刻:“我生于混沌,一方世界因我一念而生,倒也可以这么类比。”


    游邵只觉得浑身僵硬,连周身血液都像是骤然倒流,冰凉的触感漫遍全身。


    面前坐着的,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古神,而自己,大概连蜉蝣都算不上?!


    他后背一寒,声音都开始打颤:“你……你怎么会看上我,在你眼里,我岂不是跟虫子差不多?”


    沧沚抬手,宽大的手掌稳稳覆在他的后背,听完这话轻笑出声:“为何这般想。我见你,如见我。吾妻这般美丽可爱,为何妄自菲薄。”


    往日听这些情话,游邵总要沉醉个七八分,今日却怎么也沉不进去,咬着牙只憋出一句:“你骗我。”


    沧沚不恼不躁,又是亲又是哄,伺候得他舒服得脚背绷直发颤,才轻声问:“我骗了什么?”


    游邵紧紧咬着下唇,心口委屈。


    若是早知道沧沚是这般存在,他当初怕是早就跑得没影了,那会一腔孤勇去求职,信息差真是要命!


    又想到自己害怕又愤慨,还替那边的百姓操心担忧,左右不过都是他的子民,怎么折腾都合理合法,自己真是多心去管。


    沧沚见他一脸愤慨,低头贴着他的眉眼、唇角,一次次温柔亲吻,耐心哄慰:“吾妻莫气,我都解释于你,丝毫不瞒你。”


    游邵冷哼,总算是理他了。


    沧沚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我虽为此方世界的创世者,却并非人类的创造者。万千岁月,我大多沉眠于混沌,不问世事。那些无以为继、无法轮回的魂魄,顺着空间缝隙落入此方天地,在此繁衍生息、生生灭灭,自成人道。”


    游邵怔怔靠在他怀里,屏息凝神,听得彻底失神。


    “人道与我本源之道相悖,此消彼长,难以共存。”沧沚嗓音低沉平缓,缓缓诉说,“人间本就历经水土不服、朝代更替、战火纷乱,众生在苦难中存续,反复泯灭、重生。天道偏爱人道,却也因此留下致命缺陷,往昔岁月,人道数次濒临寂灭。我心生怜悯,故而入世入局,踏入俗世朝堂,只为修正人道存续的轨迹。”


    这番亘古渊源,彻底颠覆了游邵所有认知。


    他怔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带着未平的颤意:“那你为何不直接当皇帝?”


    沧沚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释然:“我本无心皇权权柄,入世之初,只学黄帝无为而治、顺其自然的治世之术。遇见你,才知我所学太过浅薄,烟火温存,才是世间动人光景。”


    游邵想起往日种种,那些看似寻常的付出,如今想来桩桩件件都不寻常。


    那些真真切切的心意做不了假,沧沚真的珍视自己……


    心底的酸涩与动容层层翻涌,彻底淹没了方才的惶恐。


    “我若登临人皇之位,执掌人间权柄,便要收回散落世间的本源道力。”沧沚语气平淡,“届时为稳固人道秩序,世间诸多隐患,皆要尽数肃清,该杀、该舍弃的,无一例外。”


    游邵咽了口唾沫,没想到那暴掠的清洗还有这么一出缘由。


    又追问:“那……那些丹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沧沚摊开手心,凭空浮出一颗药丸:“是离散的人类魂魄。人道残缺,众生魂魄本就同源共生,乱世之中生死无别、聚散无常。这些丹药,不过是乱世魂魄的寄托载体。人固有一死,皆是天道寻常,并不误以后轮回。”


    游邵声音很轻,如风一般:“那我呢?”


    沧沚瞬间收力,掌心的药丸骤然化作细碎莹白流光,四散消散,无影无踪。


    他微微低头,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游邵的眼底,眸色认真又郑重:“你的不一样。你的丹药,不取众生魂魄,纯粹来自我的本源神力。你无需有半分自责,从未亏欠任何人。”


    游邵瞳孔猛地一震——他一直纳闷自己吃的丹药为何没有名字,原来是这个缘故。


    他忽然就靠在那宽阔的肩头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都怪你。”


    沧沚抬手,指腹轻轻顺着他的发丝,一下下温柔抚着他的后脑勺。


    嗓音低沉沙哑:“是我的错。我亘古独身,从未与人结侣相恋,不懂人间相处之道。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心生惶恐、独自煎熬。”


    游邵攥着小拳头,一下一下砸在那坚硬的后背上,却又不敢真使劲。


    明知道沧沚没做错什么大事,可他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咬他的脸,咬他的锁骨,咬他的肩膀,怎么咬都不解气。


    索性痛痛快快在他怀里哭了一场。


    沧沚只是静静由着他撒气,不时还主动凑过去,把没被咬到的地方送过去让他咬。


    游邵哭到最后,泪眼婆娑,上气不接下气。


    沧沚拿过纸巾细细替他擦眼泪:“往后所有事,我都一一与吾妻商量,绝不擅自隐瞒,好不好?”


    “我只是怕你知晓我的身份,心生隔阂,与我疏远。”


    游邵闷哼一声,没接话,起身就要往外跑:“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别理我。”


    话音未落,腰就被人一把扣住,牢牢禁锢在怀里。


    沧沚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吾妻已知我全部秘密,知晓我最深的底细,从今往后,便再也不能与我分开半分。”


    “你这般特殊,若是被世间别有用心之人套话,便会沦为异类,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坏蛋!”游邵微微挣扎,耳尖泛红,又羞又急,“我看你是故意告诉我的!”


    沧沚微微侧身,将他的身子掰正,让他直直对上自己深邃无底的眼眸。


    声音低沉:“吾妻,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唯独不要离开我。”


    游邵完全动弹不得,只知道自己再也逃不掉了。


    想哭,果然不要惹老处男!


    还是这种寡了千百年的老处男!


    沧沚抬手,轻轻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掌,十指紧扣,温柔引导着他的指尖。


    嗓音低沉磁性:“随意罚我。咬死我、压着我、掐着我,任由你解气,好不好?”


    游邵被那作乱的手引得头皮发麻,听着耳边厚重的喘息,又羞又恼:“这哪里惩罚,你不要再奖励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沧沚:带吾妻回家结婚。小鱼烧会脱胎换骨,有新身份哦就差一章了,明天能写完就全放上来


    第92章


    搬进新居这些日子, 游邵总觉得眼角余光不太对劲。


    起初是灰白虚影一晃而过,他以为是自己用眼疲劳,没放心上。


    可这几天越来越勤, 形状也越来越清楚了——有时是走廊尽头站着的浅白身影, 有时贴在落地窗外晃。


    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 还能瞥见电视机柜下蹲着一团淡灰影子。


    一眨眼, 又消失了。


    游邵揉揉眼睛, 飞蚊症了?白内障了?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满屋绿植长得郁郁葱葱,游邵刻完一半的作品,正准备站远些打量。


    一抬头,正对上工作室门口那道虚影, 眉眼模糊,通体灰白,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嘴唇一张一翕:


    “带我走……”


    “带我走……”


    这回是真的!绝对不是他眼花!


    游邵汗毛唰地竖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转身就扑进沧沚怀里, 两条胳膊死死缠住他脖子, 声音都在抖:“老公!有鬼哇!!”


    沧沚被他这一扑带得往前晃了下, 手倒是稳,顺势扣住他腰。


    “别怕。”他声音低沉, “我在。”


    等游邵情绪平复, 才解释:“不是恶鬼, 是不进轮回的虚魂。”


    游邵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使劲蹭了蹭,把浑身发毛的情绪压下去。


    还是心有余悸:“那它们干嘛老跟着我?天天见,还越来越清楚了?”


    “因我在此。”沧沚语气平淡, “此间天地魂魄无数,困于夹缝,不得轮回。我乃创世本源,气息天然引它们靠近。你伴我身侧,气息与我相融,自然也成了它们追随的方向。”


    游邵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不是闹鬼,是我沾了你的光?”


    沧沚低头蹭了蹭他发红的耳尖,语气添了点无奈:“也正因如此,我不能在此久留。本源之力滞留人间,于世道是隐患。”


    游邵方才的惊惧散了些,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抬眼看着沧沚,轻声问:“那你……要走?”


    沧沚把他抱得更紧:“不急一时,离我近些,他们不敢靠近。”


    游邵怀疑沧沚是故意吓他,因为往后几日,他连脚都没下地半分,整日不是挂在身上,就是缩进怀里。


    腻歪得要融为一体似的。


    *


    闹鬼的骚动消停几日,游邵却再次病发了。


    天刚亮,薄雾还没散。


    游邵躺在床上,忽然浑身没了力气,四肢发软,连抬手指的劲儿都没了。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很是费劲。


    睁眼是一片流动旋转的漆黑,什么也望不见,只是加剧了眩晕呕吐的感觉。


    但是他不能吐,听说这是心梗前兆。


    他清楚地感觉到,耳朵里嗡嗡响,浑身发冷,自己的温度在很快地往外流。


    沧沚几乎是在他气息乱掉的瞬间就醒了。


    他手掌贴在游邵冷汗淋漓的苍白脸颊上,渡着一点暖意,可这点暖终究抵不过身体衰败的势头。


    妻子如一缕烟似的随时会散去。


    “这具躯壳已经到了极限。”沧沚嗓音哑得厉害。


    游邵靠在他怀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轻轻点头,声细如线:“嗯……”


    他知道,沧沚得本源吊住他一口气,可终究是外力硬撑,治标不治本。


    身体机理在经历上次抢救后早已是强弩之末。


    “再喂我吃颗丹药……我也许能撑住……”泪珠顺着眼睫滑落,他不愿就这样死去。


    整个人浑身失了血色,似白瓷制成,素白釉面沾着薄露,却失了最重要的一丝天地灵气,蒙着一层死气。


    药却没喂来。


    “吾妻。”沧沚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声音郑重,“你可愿舍了这世间的身份,斩断人间的所有痕迹,脱胎换骨随我入仙道?”


    游邵混沌的神志清醒了一点,长睫毛颤了颤。


    仙道?


    意味着自己再不为人。


    往后这个世界再没有游邵,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没人找得到他……


    他费力眨了眨眼,眼底是疲惫,也是释然。


    这人间于他,本来就是亏欠和苦楚居多,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声音发颤:“会痛吗?”


    沧沚抱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轻吻发冷的脸颊:“不痛,只当是睡一觉罢了。”


    游邵靠在他怀里,浑身没力气,像一片断了根的浮萍。


    他轻轻点了头。


    “我愿。”气若游丝,字字却清楚。


    沧沚低头,吻掉他眼角溢出的湿意,郑重应誓:“好,吾妻,你我往后千秋万载,永不相负。”


    *


    新生的神躯光洁无垢,蜷缩在一朵白莲花心,洁白光滑的四肢随意舒展,却自带古朴典雅的韵味。


    本就艳丽的面容没了丝丝病气,越加夺目,黑发长睫,是莲内唯一的异色。


    莲蕊柔光流转,细碎的金白光点浮浮沉沉,温柔地裹着他的神魂和身体。


    丝丝缠绕,每一处弧度都是造物主的偏爱。


    睫毛轻颤,终于神魂融合,褪去凡尘。


    游邵只记得沧沚温柔的怀抱和那个绵长的吻,暖意裹着他往下坠,坠进一片安静。


    睁眼时,浑身没有半点病痛的虚软和寒凉了。


    眼前是澄澈温润的白光,层层莲瓣围着他,洁白,透亮。


    淡淡的莲香萦绕鼻尖。


    他能清楚感觉到周围飘着无数细碎的灵力,以前看不懂的天地气息,此刻全都清清楚楚映进感知里。


    一缕黄白色的灵光从虚空聚过来,绕在他指尖,暖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浑身舒展,安安静静的。


    他心念一动,指尖轻轻一点。


    一道古老的道音在天地间响起来:


    “混沌生莲,灵体新生。自此记名,濯涟上仙。为创世尊主沧沚道侣,承天地眷顾,享万古清宁。”


    道音落下,莲香更浓了。


    重瓣白净的荷花层层绽放,将内里艳丽身姿尽数托举呈现。


    仙子半坐莲中,墨丝如瀑,缕缕遮盖在身前,眉头微皱,眸中盛着水光,桃花面容带着初为神明的羞怯。


    未着寸缕,却胜过穿着万千华服与配饰。


    只是呼吸间,天地就失了颜色。


    莲台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


    沧沚一身墨色古衣,眉眼紧紧注视着他的妻子,抬步上前,把人稳稳抱进怀里。


    天色朝霞,是最好的霞披,他已等不及与妻子成婚。


    “吾妻濯涟。”沧沚轻声唤他的名字。


    游邵靠在他怀里,轻声应:“我在。”


    *


    归位之后,沧沚便着手筹备二人的大婚。


    游邵不上心,一味撒娇:“不过吃顿席,怎么有这么多流程,简化简化嘛!你想累死你老婆?”


    沧沚亲他脸颊哄道:“我知你不喜热闹,宾客可以从简,仪式不能省。”


    游邵又指着屋里堆满的红绸,几乎要把整个寝宫淹没:“还有,你准备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只用一次太浪费了,你懂不懂养老婆要勤俭持家,可持续发展……”


    沧沚不为所动:“天地作证,理应郑重。”


    游邵看着满屋的红色,只觉得自己都要晕了:“那少放一点红色好不好,我都要色盲了。”


    沧沚不应,帮他揉眼周穴位,亲他嘴唇:“只是觉得红烛帐暖,吾妻入内,应是另一种绝色。”


    游邵瞬间理解了那意思,只觉得全身烧得厉害,更是被烫得吓了一跳:“婚前要禁欲!你,你节制一些!”


    沧沚又落下几个浅吻:“好,我自会慢些。”


    轻笑,“只要吾妻不催。”


    *


    婚礼当日,天光清透,云霞染金。


    九曲回廊层层叠叠地挂着大红喜绸,绸缎随风轻荡。


    廊柱之间悬着的琉璃灯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光融融,衬得满殿喜气融融。


    本是公府,现在早已换了牌匾,成了皇宫别院。


    游邵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任由仆从们替他更衣。


    素馨哭了一会又一会,又频频笑起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游邵道:“素馨你再这般,怕是有人要当你失心疯了。”


    素馨用帕子擦干眼泪:“公子,奴婢实在是情绪激动,我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游邵也是眸中带了湿意,没想到往日熟识都在,世间再无短命鬼。


    大红喜服层层加身,绣纹是繁复的云鹤纹样,金线勾勒,针脚细密,穿在身上竟一点不显累赘,反倒衬得他眉眼动人,身姿玉立。


    发髻高束,一支赤金凤钗斜插其间,垂下的流苏随着他动作轻轻晃。


    素馨也被晃晕了眼睛,片刻失神,喃喃:“公子,貌若仙姿应该就是如此吧,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游邵看着镜子,他从未用过这么红的口脂,也从未描眉画钿,只觉得镜中人是他又不是他。


    这也太艳了,简直和花妖似的!


    忍不住嘀咕:“我是理解花枝招展是什么意思了。”


    素馨笑着盖上盖头:“公子面容撑得住,就该艳了才好看。”


    殿外礼乐忽而奏响,钟磬齐鸣,悠远庄重。


    游邵被引至殿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盖头,眼前朦朦胧胧只剩一片喜庆的红。


    脚步由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殿中。


    “新人对拜——”


    礼官唱喏声落,游邵依着礼数,朝着眼前那道挺拔的影子躬身一拜。


    透过盖头的缝隙,他隐约瞧见沧沚今日一身玄底金纹的礼服,长摆垂地,身姿如松如竹,此刻竟也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与……紧张?


    原来沧沚也有紧张的时候啊。


    游邵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却突然被传染了,拿着红绸的手也抖起来。


    “天地为证,日月为凭——”


    礼官的声音悠悠传来,一句句古老的誓词念下去,游邵跟着重复,心跳却一下下撞着盖头下发烫的耳根。


    厅里只坐着几桌。


    裴景早是稳重的儒臣,半捂着脸,一边喃喃着“男风不是正道”却还是偷偷张望,难掩眼角的湿意:“游兄竟是一步落入深渊,再无探头之日了。”


    薛忱坐在他旁边,举着酒杯一杯一杯下肚,逗旁边捏紧拳头的游穆清:“别看你哥现在是回来了,轮到你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游穆清这几年长居边塞面色本就黑,听了这话,更是黑如锅底:“谁要见他!”


    冷哼了一声,烈酒下肚。


    游南清时刻张望着自己二哥的动静,见他没有动手,才温润笑道:“做弟弟的,只盼哥哥生活美满就好,旁的都不求了。”


    游南清单独坐着一桌,旁边跟着一位侍卫捧着折子,他不时挥墨几笔,竟是宴席都不得闲,只是象征性抓了一红枣吃了,全当是礼节。


    师父方知早不知云游何处,是半点不愿意来见他,生怕惹上些俗务。


    剩下桌,都是府里的下人,一个个埋头吃菜,不敢乱言,偶尔偷偷笑上几句。


    礼成,礼官唱喏。


    沧沚朝席上各位拱手:“府内简陋招待不周,各位席毕自行离去,便不相送了。”


    说罢,已是牵着游邵去了自己寝宫。


    礼官拿着金豆子金叶子给席上人撒,所谓沾沾喜气。


    游南清抬脚第一个走,府外轻便马车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他去处理政务。


    游穆清面若寒铁,紧紧捏着手里的杯子,却被游南清轻巧地取走了,小声:“今日是大哥的喜日,不易碎物,我们改日来见便好。”


    游穆清甩着衣袖踏步而去:“谁要见他了!”


    游南清对着剩下的人道别,抬脚就去追了。


    薛忱又是一杯酒下肚,肘击裴景:“你不走?”


    裴景视线紧紧黏在滚落在地的金豆子,被这么一打断,立马转移视线,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这酒席不错,我再吃些。”


    说罢动筷狂吃起来。


    只求薛忱早点走了,自己多捡些金子。


    薛忱却不走了,执着在旁边劝酒。


    两人喝得醉醺醺的,最终被抬去别院住下了。


    那一夜,京中疯传裴监察闯入皇帝别院,拼死谏言,不知又得多少人头不保,朝堂风云再起,又是给游南清添了桩桩件件难事……


    *


    寝宫寂静,烛火摇曳,游邵听得见自己越加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沧沚亲自伸手,指尖挑起大红盖头一角。


    红绸滑落的瞬间,满殿灯火骤然清晰地落进眼里。


    新妇娇俏,盛装之下,似是重瓣莲花终于展开层层花瓣,露出内里青涩又颤立的花蕊,美艳得不可方物。


    游邵羞怯地抬眼,正对上沧沚的目光。


    那双眼睛向来沉静,此刻却盛着满满的、毫无遮掩的情意,像是把这万古清宁的岁月都凝为此刻一眼。


    眉眼低垂,唇角噙着极浅极浅的笑意,连素来清冷的眉骨都暖了几分。


    他望着游邵,目光缓缓从眉眼移到唇畔,再落回眼底,火烧似的,燎原千里。


    游邵被这么盯着,脸上那点因为盖头闷出的红更深了,嘴上却半点不饶人:“看什么呢,跟第一次见似的。”


    “确是。”沧沚声音低哑,眼底笑意更深,“今日之你,与往日皆不同。”


    “……肉麻。”游邵小声嘀咕,耳朵却红得能滴血,眼底却也悄悄漫上一层水光。


    红帐宽大,新修的浴池热气萦绕,将那铜镜都濡湿了,沾着手印一片模糊。


    越是良辰之时,越是要每秒计算。


    哪管日夜。


    只记永生永世不分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在这里完结啦以后可能会修前文一些措辞,剧情不会改动了。这周会写番外的,现在小鱼烧和国师理论上是可以周游三千世界的,所以多写一点


    第93章


    游邵用匿名身份开了一间画廊,坐落在城市的艺术区角落,一条小桥流水的老街上。


    两百平的院子,推开陈旧的深色木门,一株海棠树坐落在影壁前,莫名其妙的古朴感扑面而来。


    不缺钱,作品自然就随心所欲起来。


    整体风格每半年都换一次——从繁茂密集的丛林,到皑皑白雪的雪山,再到荒凉的沙漠与诡异的地底世界。


    那些丑萌的小生物永远在异世界探险,每一个都捏得圆润可爱,却又有着古怪的魅力。


    雕塑布景联动整个院子的原有景致,每个进来的人都被里面的细节震撼。


    连续去上几次,每次都能发现之前没有发现的小巧思。


    可以打开的小窗户,里面可以看到树屋内景,小生物正在品尝烤肉,可以敲的小木门,里面会伸出爪子赠送的限定饮料和甜品。


    圈里人都说又是一个富二代用钱砸水花,笑看几时关门。


    没想到那店熬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邻居,依旧没关。


    因为独特的设定和用心的创作,这间画廊渐渐也有了一些知名度。


    艺术杂志的编辑开始关注,某些有眼光的收藏家会定期造访,甚至还有艺术学院的学生把这里当作课外参考。


    近几年潮玩火得不行,有些大型商场开辟了潮玩区域要加大型陈列,也会联系画廊主人。


    游邵看着自己账户里数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总算是回本了。


    他看着手里毛茸茸的团子,转身对沧沚说:“要不你给小东西起个名字吧。”


    沧沚捏着那会吧唧吧唧响的小怪物:“这个丑东西,不知以前怎么就和我有感应了?”


    游邵凑近了,缩进沧沚的臂弯,偷笑着说:“说不定你本体就是这样的。”


    沧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的本体如何,妻子总有一天会知道。


    沧沚把那毛绒绒的怪物捏在手心:“这么丑,就叫小怪物吧。”


    话音刚落,游邵就快速地伸出手,捂住了小动物肉色的小耳朵,一本正经说道:


    “乖,这么难听的话,我们不听不听。”


    然后他转向沧沚,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这叫丑萌,现在很火的,你看着小尖牙、小耳朵、小爪子,多可爱。而且,现在喜欢的人可多了,说不定马上就能火到全球了。”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早日暴富的希翼。


    沧沚捏了捏他的耳垂:“好,就叫垚(yao)垚吧,粗朴土气。”


    游邵撇了撇嘴,这都是偏见!那里土了?只是颜色偏棕了一点。


    不过这个名字确实顺口。


    他捧起小垚垚,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轻轻地在它绒毛上亲了一口:


    “小垚垚,从现在开始,你有名字了。”


    沧沚却抬手就把那小玩具放在了一边的工作台上:


    “布织工艺品,不干净,别亲。”


    游邵呲牙咧嘴地咬了上去,要用不干净的嘴唇亲自谴责这个没品位的家伙。


    只见沧沚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动作。


    手心凝聚出光芒,那光芒逐渐成型、变得温暖,像是绵羊一般柔软可爱的两只垚垚出现在眼前。


    游邵一声惊呼,我去!神笔马良!


    沧沚轻轻松开手,两只垚垚就憨憨地落在了地毯上。


    它们的短短四肢瘫软着,但还在轻轻摇晃,毛发中露出一颗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委屈的神色,发出唧唧的叫声。


    两只垚垚面对面地站着,唧唧叫个不停,有时候还会用小爪子轻轻地互相推推。


    游邵小心翼翼地拎起一只,那小东西在他手中晃动着身体。


    既惊讶又委屈:“不对啊,我想象中明明是凶猛傲娇的小野兽,怎么会是这样?”


    沧沚的眼中明显带着笑意:“可能是随了主人吧。”


    游邵反应过来自己被说了,立刻张牙舞爪地就要去“申诉”,结果下一秒,他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腋下拎了起来。


    “好了,工作时间结束了,后面是我们的时间。”沧沚的声音不容置疑。


    游邵被拎起来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双腿在空中晃动,有些不满地问道: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它们吃什么,你不能让它们在楼下饿肚子吧?”


    沧沚没有把他放下来,而是随手从身边的虚空中挥出一张纸和一支笔,那笔飘浮在垚垚身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问问他们自己吧。”


    游邵发出了一声惊呼:


    “它们自己会写字?”


    只见两只垚垚半站起身,圆圆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用两只小爪子抓着笔开始写。


    那动作认真得可笑,舌头还从嘴角伸了出来,似乎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游邵看着那纸上的鬼画符,眼睛睁得更大了:


    “沧沚,你看得懂?”


    沧沚点了点头,随意翻译着:


    “喜欢吃浆果,草也可以。”


    游邵有些小崩溃:“不吃肉吗?”


    垚垚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两只一起非常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完全的食草生物、和平爱好者。


    游邵本以为垚垚是沧沚临时起意幻化的小宠物,养着陪伴的。


    现在一看,这完全是智慧生物呀,还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


    他挣扎着说道:“不能让他们就待在家里吧。”


    家里一没佣人,三餐不定,二是他们经常老发出上不了台面的声音……怎么能让孩子听这个!


    沧沚摇了摇头,他的身体贴近游邵,一种熟悉的沉静感笼罩了整个工作室。


    手一挥,整个天地就换了样貌——他们来到了一处风景美丽的大陆。


    天空是淡蓝色的,小溪环绕着广袤的草地蜿蜒而流。


    溪水清澈得能看见底部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低矮的灌木丛上挂满了浆果——红的、紫的、蓝的,晶莹剔透,看起来新鲜得仿佛刚刚才成熟。


    远处有几棵独立的大树,树冠浓郁得像一把绿色的伞。


    偶有不知名的鸟类鸣叫声传来,整个世界都散发着一种原始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沧沚平静说道:“自我创世以来,并没有创造过本源生物。既然你喜欢,他们就是此方世界的主人。”


    游邵看着两只在草地上撒欢打滚的垚垚,彻底震撼了。


    它们在柔软的草地上翻滚,毛发被风吹得飘动,发出欢快的唧唧声。


    远处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投在它们圆润的身体上,勾勒出一种近乎梦幻的轮廓。


    游邵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只有它们两只会不会太少了?”


    沧沚从身后环抱着他,下巴轻轻搁在游邵的肩膀上:“垚垚的生成比较特殊,以后会多起来的。”


    游邵有些依依不舍地和垚垚们挥别,临别时还不忘叮嘱:“缺什么尽管要,家里不缺钱,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第二次再进入小世界后,游邵的眼睛睁得更大。


    只见里面已经有了土砌的小圆屋子——那屋子看起来很粗糙,土块之间的缝隙里还能看到茅草。


    屋顶是用树枝和苔藓搭建的,虽然简陋,但那种原始的、手工的感觉反而透露出了没有杂质的温暖。


    屋子前面还用石头铺了一个小小的广场,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摆放成坐椅的样子。


    垚垚见他来了,唧唧唧地全部跑了出来——这次不止两只了,至少有五六只。


    它们围绕着游邵跑动,小尾巴摇得飞快,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沧沚拉着游邵的手,他的表情难得柔和,嘴角还带着淡淡的弧度:


    “他们想请你进去看看。”


    游邵看着两个巴掌大的屋子,一时间沉默了。


    他缓缓蹲下身体,一只眼睛往屋子里面看。


    只见里面除了用小木块制作的桌子和凳子,一张精心铺好的小床上还有一只浅蓝色的小垚垚。


    它的毛发带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睛格外明亮,身体也显得脆弱而珍贵。


    游邵惊呼出声:


    “你们下崽了?”


    他明显看到垚垚圆溜溜眼睛中的那种“你在说什么呢”的无语神情。


    沧沚轻轻地从身后抱起游邵,用手掌扫去他身上沾着的灰尘。


    带着耐心解释:“垚垚是情绪感知生物。当外界媒介充分吸收情绪后,就能生成新的个体。”


    游邵的声音里带着震惊:“外界媒介?你是说我做的那些雕塑?”


    沧沚点点头。


    游邵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奇怪的繁殖方式。


    不过他确实在创作的时候就明确了是无性别生物。


    一只垚垚用嘴叼出了新生的小垚垚,然后扒游邵的裤腿。


    游邵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体,他的手心里被温柔地放入了那只浅蓝色的小生物。


    那小东西软得像是棉花,温度适宜,一点也不沉。


    沧沚蹲在他身边,语调里带着笑意:


    “他们想让你起名字。”


    游邵摸着温软的小生命,他的呼吸都轻了。


    心想:不要啊,他是取名废,他只能想到小兰、小云之类的烂大街名字。


    他半晌才心虚地说:“它看起来像棉花一样软和轻,就叫棉花好不好?”


    话音刚落,蓝团子就睁开了眼睛,深蓝色的眸子圆溜溜地望着他,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唧唧”。


    沧沚蹲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确认:“看来它很喜欢。”


    游邵几乎热泪盈眶,真是一个好宝宝。


    他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小团子柔软的头顶,郑重地承诺:“以后好好在这里生活吧,我会让你们幸福的。”


    *


    游邵小时候家边有一条河,孕育在一条古河床上,几经沉寂,时生时灭。


    他出生后,只剩一道狭小如的溪流的河水流淌,连鱼都少见。


    傍晚时分,爷爷总是带他去捡石头。


    石头颜色各异——有些莹白如月光,有些漆黑如夜幕,还有带着铁锈红色的。


    回家后洗干净,就摆在窗台上,有时候他会在睡觉的时候挑一块圆润的握在手里,那种温度感让他觉得很安心。


    大些时候,他会和伙伴去河床边,用那湿润的红土堆城堡和泥人。


    稀奇古怪的生物在少年手指中出现——有四条腿的、有翅膀的、有长尾巴的。


    那时候他没有考虑过这些是否符合逻辑,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想象在泥土中活过来。


    小时候他总是生病,上学也是断断续续的。


    不是在家坐着就是跟着爷爷奶奶去种地。


    那时候他的记忆经常是断片的,仿佛睡一觉就会丢失某段时光。


    一次傍晚,他坐在河边,用手指尖一个个地把泥土捏成稀奇古怪的样子。


    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天空被染成了金黄色和橙红色。


    他一直捏啊捏啊,直到捏出了一整个庞大的队伍——他们有房子,有家人,还有某种无形的故事连接彼此。


    夕阳照耀下,每个泥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选择学艺术,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初中被接回城里后,身体原因总是跟不上课程进度。


    即便有药维持状态,他也只能静坐在教室的角落,看着其他同学在走廊里打闹。


    他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因此对很多同学老师都没有记忆——只觉得这些人是人生中的过客,跟自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同学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基本都避开他,仿佛他的病会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传染。


    偶尔有一两个蓄意接近,想要体现自己的善良或者窥探他的秘密,也都被他那每天一句:“你是谁”给劝退了。


    高中分班后,去学了艺术。


    教室在一个角落的小楼里,充满了各种颜料和石膏粉的味道。


    他在这里和其他同学越加不熟悉,但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这里没有人会问他为什么总是请假,也没有人会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直到考上大学,他精神状态在诸多“异类”同学中反而显得正常了。


    罕见病的确诊,虽然是个坏消息,但特效药能让他能够短时间内保持和其他人相同的身体状态。


    当时雕塑专业很吃香,很多同学跟着老师去做大型公共艺术雕塑,在建筑和公园里忙得热火朝天,赚的报酬早就超过了学费。


    他想赚钱,却因为身体原因只能跟着老师傅们去做一些雕塑修复的工作。


    工期慢没人催,活儿可以慢慢干,但通常工作环境比较艰苦——要么在尘土飞扬的破寺庙,要么在潮湿昏暗的暗室。


    后来细分专业的时候,他跑去做商业IP孵化。


    课程作业基本都是些小手办,不累身体。


    幻想生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做起来的。


    浑身棕色,毛茸茸的,有短小的四肢,长着细圆的毛绒尾巴,身上还沾着绿色蕨类植物。


    毛发遮住了一只眼睛,只露出另一只眼睛。


    浓密的眉毛压着圆溜溜的眼睛,从上看,一副凶横的样子,还有嘴角的小尖牙。


    怎么看都是一幅不好惹的样子。


    当时的课程老师说他雕刻的东西已经脱离了大众意义的美学,给他打了低分。


    但是游邵看着一颗颗完整的石头,总觉得里面都有一个相似的小生物等着自己雕刻出来。


    他相信这些生物应该生活在一个幸福美好的世界——一个不用挨饿、不用害怕的世界,有同类可以陪伴、有温暖阳光的世界。


    以前,他总觉得是自己中二病,现在,一切真实发生了。


    沧沚实现了他的幻想。


    *


    为了让垚垚们扩大知名度,繁殖更多的垚垚。


    游邵已经把雕塑市场开辟到了修真界。


    每年开售时间,店铺门外聚集了一大批修士。


    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衣袂飘飘,但眼睛里都闪闪发亮。


    一个长眉老者正侃侃而谈,声音洪亮得让整条街都能听到:


    “我跟你们说,这垚垚的防御能力当真是绝了!上次我那只在渡劫时帮我挡下了化身一击,”他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比顶级符箓、顶级阵法都好使!”


    旁边一个年轻修士附和道:


    “是啊是啊,我家那只会布阵,我把它放在洞府门口,三个来砸场子的都没进来!”


    另一位穿着道袍的修士叹了口气:


    “可惜我家的是后勤型的,只会生产灵草。但你们别说,那效率比我自己种快多了。要是御兽宗能培育垚垚就好了,听说最近他们在招收弟子……”


    讲话的人还没进店门,却一脚踏空,“咚”的一声摔了一跤。


    他狼狈地站起身,却又在转身的时候,两脚一软,再次摔倒。


    他坐在地上,有些懵然地看着自己的腿,喃喃自语:


    “这是咋回事……我最近时运不转啊。”


    他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起来,皱着眉头说:


    “今天是不是不适合出门啊?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游邵正站在店内的柜台后,一脸得意地看着这一幕。


    他用骄傲的语调说:“妄图奴役垚垚、窃取商业机密的人都不许买!那位兄台,这个教训是免费送你的!”


    沧沚握着他的手,表情依旧平静。


    他的另一只手在玉石雕刻的垚垚身上轻轻划动,一道道璀璨的阵法在垚垚的底座上浮现出来。


    那些阵法纹路精妙绝伦,笔画之间暗含着某种大道至理,闪烁着古奥神秘的光芒。


    游邵实在学艺不精,无论怎么炼器都是报废。


    所以他索性把沧沚当“黑奴”一样使唤,各种高级阵法不要钱的往雕塑上加。


    他心虚地一会儿帮沧沚捏捏肩膀,一会儿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一切都是为了垚垚们幸福生活啊,我们当然要努力。”


    沧沚心疼地揉了揉他的手,真挚而温柔地说道:


    “我不累。倒是吾妻省些力气,随后要去游历山河。”


    游邵听到这句话,乖乖坐在了一边,看着一个个精妙绝伦的阵法被刻进垚垚的底盘。


    那些光芒在暗处显得格外璀璨,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秘密。


    游邵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他顺势就亲在了沧沚的脸颊上,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崇拜:“夫君真厉害。”


    沧沚终于刻好了最后一个垚垚,他挥了挥手,所有装饰完毕的器物全部上架。


    那一瞬间,店铺内闪烁起了璀璨的光芒——店外很快爆发出一阵阵的呼喊声。


    “让让让!我先看好这只!”


    “你做梦呢!这只我等了八百年呢!”


    “什么八百年,我等了一千年,让开!”


    店面的小厮声音都快喊破了:


    “别挤别挤,按号码来!按号码来啊各位!您这位置插错了——小心遭雷劈!”


    整条街都沸腾了,各种飞舟灵器的光芒比那太阳还亮,能直接闪瞎路人的眼睛。


    沧沚抬脚,牵着游邵来到了店外停泊的飞舟前。


    那飞舟造型古雅,用不知名的木料制成,舟身上浮雕着云纹和古籍中的神兽图案。


    沧沚的声音温柔:“好了,现在忙完了店里的生意,想去哪里游览?我都陪你。”


    游邵窝在那舒服的怀抱里,一时也没了想法,只觉得呆在这里最舒服,嘟囔:“没想好,让我再想想。”


    以前因为身体原因,出去游玩的机会都没有,他甚至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谁能想到现在连修仙界都能踏足,沧沚一挥手,三千小世界随意游览。


    只不过,他们去哪里都是黑户。


    即便沧沚法力无边,游邵还是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只做一个专注赚钱和游山玩水的咸鱼商人。


    他坐起身,数着荷包里刚进账的小金库,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大手一挥:“走,我请你吃这里最好的酒楼。”


    他们来到了修仙界最有名的一间酒肆——“醉仙楼”。


    这酒楼坐落在一个浮空的仙岛之上,四周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下方的万丈深渊。


    店内装修得富丽堂皇,梁柱都是用某种闪闪发亮的灵木制成的,透过琉璃窗洒进来的光线染得整个空间都金灿灿的。


    游邵和沧沚被引至一个靠窗的雅间。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各种珍馐美馔——灵鹿肉、三百年份的灵参、仙露果……这些东西的价格足以让普通修士倾家荡产。


    病好了,游邵就敢喝酒。


    那仙露喝下去的时候是甘甜的,但很快就在腹部生出一股温热,让人飘飘然。


    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亮晶晶的。


    喝了仙露,游邵的胆子也大了,看着菜单底下的特色歌舞项目两眼放光。


    他挥手就喊来了小厮,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豪气: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歌舞表演叫来看看,钱,我多的是!”


    他还没见过修士跳舞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拿手绝活。


    沧沚的没制止,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危险了起来。


    只见一群美若妖精的男女穿着清凉的衣裳走进了雅间,那衣着清凉到几乎只是象征性地遮挡重点部位。


    他们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里闪闪发亮,嘴角带着专业的微笑。


    其中一个男子娇滴滴地喊道:“各位爷,可要听什么曲?在下精通琵琶、箜篌、笛子……”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身边的气温骤然下降,只见上座已经空无一人,桌子上的灵石堆得像一座小山,足足有几百块上品灵石。


    好家伙,遇到夫管严了。


    做这一行的什么没见过,一群人一窝蜂地把灵石笑纳了。


    游邵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拎起,眨眼就在飞舟上,整个人手舞足蹈,醉醺醺地大喊:


    “我的血汗钱!你怎么能这样浪费!”


    沧沚的表情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没动你的,是我的钱。”


    游邵仍旧大喊:“那也不能浪费啊!”


    沧沚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你喜欢看这个?”


    游邵理智有些回笼,顿时心虚了。


    他吱吱呜呜说:


    “来修仙界怎么不得涨涨见识嘛,你干嘛这么大反应。他们又没有露什么,那是舞蹈需要,是艺术,你懂不懂……”


    沧沚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套模样相似的衣服——那衣服的风格和刚才那些表演者穿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在游邵身上扫过,声音暗沉:


    “既然是艺术,相信吾妻也能为艺术献声,让我也见见世面……”


    游邵的脸一瞬间红得能滴血,趴在地上抽噎:“沧沚,你欺负我……”


    以往装哭是很好用的,可今天失效了。


    沧沚修长的手指拎着那套衣服,亲手给他换上,牵着他的手看向镜子。


    “果然是艺术,吾妻,美甚。”


    游邵泪眼婆娑,酒劲还没退,被吻地整个人缩着肩膀哭了起来:“夫君,我再也不敢了。”


    飞舟在夜空中缓缓飞行,四周是一片深沉的蓝黑色。


    星辰点缀在天幕上,船舱内,是一人春色。


    第94章


    游邵在婴儿时期咬坏了无数奶嘴,最先长出的是两颗尖尖的虎牙。


    认人也慢,尽管粉雕玉琢的像个白净的糯米糍,可是谁抱他都会悄悄摸摸咬上一口。


    通常是人惊喜地喊道:“他亲我了欸。”然后哎呦一声,脸上或是手背带着两点红印,赶紧将小祖宗放回摇篮。


    “这小孩气性不小,不让人抱。”


    游邵抓周的时候也是一嘴咬上奶奶缝制的布老虎,然后高傲地叼到了自己的小被子上,谁也不许触碰。


    从耳朵咬到尾巴,订书机一般留下密密麻麻的牙印,奶奶拿去洗了,晒干放回他被子里,不一会又是咬得满身口水。


    游邵小时候很乖,不吵不闹,乖乖坐在凳子上,一双大黑眼珠子总是静静地盯着爷爷奶奶,有时候就是望着远处的蝴蝶、蜻蜓。


    他身上总是穿着奶奶用花布头缝制的衣裳,头发长了就被爷爷剃成小寸头,总有人路过会问:“哎呦,你家这是个俊俏的女娃吧。”


    奶奶就会笑着摆手:“不是,是男娃娃。”


    三岁奶奶带游邵在县城拍的艺术照,然后被当广告在店门口挂了十年,并且长久影响全县城的儿童照审美,直到那条街都拆迁了,才光荣卸任。


    游邵上幼儿园的时候并没有美丑概念,他只觉得每天有人送的贴画、小人书和铁陀螺是很正常的事情。


    直到有个小男孩要亲在他脸上,他给人手臂咬了两小血窟窿,疼得男生哇哇大哭。


    还抽噎着说:“你把我送的东西都还给我。”


    奶奶赔了五百元,屋里堆放的礼物也全送回去了。


    他不愿意再去幼儿园,他们送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还不如在河边堆泥人有意思呢。


    游邵从懂事期开始明白自己是漂亮的,对男女都有吸引力。


    同时他压制自己想要咬些什么的冲动,一张脸都是无趣的冰冷。


    尽管夜晚时分,他感觉到牙髓深处传来发酸感,它们在叫嚣。


    舌尖舔过,自己的牙齿每颗都带着尖利的弧度,等待着什么碾磨。


    他用指腹磨着每一颗躁动不安的牙齿,不明白自己究竟该给它们什么。


    直到他的牙齿咬上沧沚,坚硬的锁骨、宽阔的肩膀、温热的脖颈……


    他的口欲期再次爆发。


    他喜欢在沧沚的身上留下一串串牙印,有时候咬得狠了,咬得皮肤青紫渗血,听得耳边一声闷哼。


    心里得意地不行。


    被拍了几巴掌惩戒。


    痛得嘴边哼哼,心里却不怕。


    只是口齿模糊,黏黏糊糊道着歉,亲了亲,舔了舔伤口,转头又咬了一口。


    清醒些还知道掩饰自己的行为,找找借口:“沧沚,我牙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让沧沚帮自己用指腹磨牙。


    不清醒时,说咬便咬,有时候为了咬上几口,红着脸撒娇:“沧沚,让我咬,让我咬咬,求你了。”


    这时候便什么要求都敢应下了,要往北就往北,要往下就不往上。


    游邵有时候也很懊恼,为了咬上几口,怎么就把自己完全出卖了。


    尤其是看着那不浅的牙印,更是心虚,每次心里都发誓绝对不咬了。


    可沧沚每次都逗他,主动歪着脖子:“吾妻怎么不咬了。”


    游邵哭着摇头:“不咬了,以后都不咬了。”谁知道咬了以后要付出什么代价。


    沧沚却笑:“没关系,我总是欺负吾妻,吾妻当然要讨回来。”


    捏了捏他耳垂:“咬吧,今日都依你。”


    游邵脑子被哄地不转了,于是张开嘴,又是凑着咬了上去。


    是啊,沧沚欺负地比他狠,这是他欠自己的!


    咬了几口,游邵被欺负地先哭了:“我、我不咬了,你尽会玩弄我。”


    沧沚笑着指着自己那处渗着血的牙印:“我可有你用劲?”


    游邵哭着摇头,可沧沚咬的是别处,怎么能相比。


    *


    即便都成了仙体,可仙亦有别,特别是他这种不刻苦修炼的,和凡人相比,只是多了些圣光buff,肌肤更柔嫩些。


    游邵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羊入虎口,怎么都离不开那冰凉的掌心。


    他要变强!他要好好惩罚这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游邵这次是下了决心的,找了一件入门的功法,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势必刻苦修炼。


    功法名叫《沧波诀》,游邵主要看中了里面无数以巧克敌的法术,什么定身诀、潜逃诀。


    手指照着里面的身法掐诀,照葫芦画瓢,一点荧光聚集在手指尖,很快又消散。


    可惜没有实验品,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游邵手指上反复实验着那荧光,悄悄摸摸探出头,只见沧沚正在蒲团上盘膝静坐,正在闭目养神。


    游邵虚虚一点,那荧光就从指尖飞跃了过去。


    可惜沧沚本就是不动的,看不出效果。


    游邵又偷偷出了房间,总算在树上找到了几只仙鹤。


    手里掐着定身诀,就往仙鹤身上使。


    只见仙鹤长着的翅膀单脚站在树上就不动了。


    真的有用!


    恢复了仙鹤,游邵就往屋里跑,悄悄解开了沧沚身上的咒法。


    沧沚睁眼,温柔地看着他:“吾妻可是修炼出什么门道。”


    游邵心虚说道:“还没呢、还没呢,我再去修炼一番。”抬脚就要溜。


    却被捞着腰一同坐在了蒲团上:“吾妻几日不见?难道不想我?”


    游邵挣扎,干巴巴说:“想了呀,这不已经见了一面,思念之情已解……”


    沧沚身形宽阔,宽袖一拢就将他罩在怀里:“几日不见,吾妻口舌技巧又精进许多,这般言语糊弄夫君。”


    声音低沉:“你说该不该罚。”


    游邵急了,怎么能让沧沚再扳回一局,他还在气头上呢。


    刚学的术法不要钱地往沧沚身上砸,手掐诀都掐出了残影。


    只见沧沚慢慢收缩的怀抱停住了,眼睫微垂,似乎真的被定住了。


    游邵爬了出来,大着胆子捏了捏那紧致的脸颊,不放心,又亲了亲嘴巴,低头看反应。


    以往可是快得很。


    这会没动静,难道定身诀真的有用。


    游邵得意地笑起来,桃花眼里的灼灼光芒随着身子笑得乱颤。


    手指点在沧沚的额头上:“以后我咬你,你就乖乖受着,听到了没有!”


    “看我以后还求不求你!”


    哼着小曲张口就咬在那张脸上,末了拉起那之前作乱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咬死你、咬死你。”


    “你就是工具人,乖乖给我做磨牙棒!”


    却没见那渐渐暗沉的眼眸。


    咬了一会,终究是折腾累了。


    游邵活动了一下手腕,就要回自己闭关的书房,嘟囔着:“看我以后多学些法术,还是挺管用的。”


    一只手却从背后拉住,手上还带着明晃晃地牙印:“吾妻得意了就不管夫君了?”


    游邵吓得跳了起来。


    “你、你怎么能动,你你你骗我!”


    沧沚收回手,淡笑:“原来吾妻玩的是不许我动的戏码,怎么不与我提前商量一番。”


    “你知道,我都会应你。”


    游邵又气又心虚,整张脸都憋红了。


    想要跑路别被紧紧拉着手。


    于是直接鼓起脸不说话了,气得快要哭出来。


    反倒沧沚又哄了起来:“是我的错,不该吓你。”


    “以后都应你,想何时咬就何时咬,我不动,好不好。”


    游邵擦自己眼泪,他是心痛自己废了这么大半天力气,居然都是白用工。


    沧沚抱他坐在膝盖上,轻轻拍那抽噎的身子:“都是我不好,吾妻不要再气了。”


    还把胳膊凑过来让他咬。


    游邵没客气,狠狠咬了一口,瞬间觉得情绪平复下来了。


    哼唧了几声:“这可是你说的,以后随我咬。”


    沧沚擦他脸上的眼泪:“嗯,一诺千金。”


    游邵埋在那怀里,从上到下狠狠咬了一遍。


    也不管什么妻子的义务,拍拍屁股就跑书房去了。


    沧沚看着顽劣的年幼妻子,只得无奈笑笑,转身去了水池降温。


    *


    解决口欲期这件事,最终游邵还是求助了现代互联网。


    目光停留在论坛互助贴里。


    帖子里有人话糙理不糙:“我牙痒地时候就打飞机,打完两眼失神,就啥也不想了。”


    游邵心想,这方法有用吗?以自己发作的频率,岂不是要打晕了?


    实践出真知。


    于是当沧沚站在门口喊他去吃饭的时候,游邵浑身一个激灵,咬着被套,大气不敢喘一声。


    随意应了一声,自己不饿。


    沧沚站在门口:“乖,出来吃饭。”


    游邵额头滴着汗,两颊绯红,本是有些害羞,可听着那循循善诱的声音,忍不住干起了坏事。


    沧沚在门口只听到他黏黏糊糊说:“不饿、不吃。”


    沧沚这几日都由着游邵胡闹,可看清屋内的情景,却暗沉了眸子。


    是他没有喂饱妻子,让他独自一人吃饭。


    语气却还是温和:“乖,出来。”


    游邵呜咽一声,从床上下来了,手忙脚乱整理案发现场。


    嘴里还说:“我不吃就是不吃,你快走。”


    沧沚捏了捏掌心,语气仍旧温和:“游邵,我看得见里面。”


    游邵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什么意思?


    沧沚难道有透视眼?


    而且沧沚很少叫他名字,除非真的生气了!


    游邵哆哆嗦嗦站在屋内,想起刚才做的荒唐事……


    想哭,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哪,怎么这般丢人,他居然就这样被看了个全过程。


    沧沚轻松打开反锁地门,慢慢走了进来。


    游邵呜咽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去吃饭的。”


    心虚:“我这不是想解决一下我爱咬人的毛病,以后不让夫君承受皮肉之苦。”


    沧沚笑:“吾妻这般见外,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对吗?”


    游邵拼命点头:“对对对,以后都一起解决。”


    沧沚牵起他的手,笑得温柔:“好,现在,先去吃饭吧。”


    游邵逃一样地去了饭厅,正要拿起饭碗往嘴里拼命塞。


    却被拉进怀里,沧沚轻柔地擦去他嘴边的米粒:“吃这么急,我来喂你。”


    游邵一坐进怀里,就被烫红了脸,哪能不知道有什么遭遇。


    只能乖乖张嘴,仍由沧沚一点一点喂进去。


    等饭吃完,沧沚将东西都收进了厨房。


    将晕乎乎地游邵抱到桌上。


    自己则拉远了凳子,抱臂看着妻子的蒙羞的痴态。


    轻声问:“现在想咬我吗?”


    游邵迷迷糊糊点点头,想,很想,嘴巴里酸得厉害,每颗牙齿都不安分。


    沧沚扬了扬下巴:“那按照你新学的方法,治给夫君看。”


    游邵瞬间脸颊绯红,全身热热地打了个哆嗦,意思是……


    沧沚见他没动身,继续诱导:“给夫君看看有没有效果。”


    游邵知道躲不过了,左右都是他听信了偏方,于是极为讨好。


    沧沚身子越坐越直,眼神越来越暗沉,喉头不住滚动。


    惩罚终于结束了,沧沚揽着要倒在一边的他,低声发问:“现在还想咬吗?”


    游邵睁开潋滟得桃花眼,用最后的力气毫不犹豫地咬在那手上。


    咬,他要狠狠地咬。


    再也不治了!


    都是夫妻了,又咬不坏!


    他以后要狠狠咬死这个坏蛋!


    沧沚笑:“看来这方法不好用。”


    游邵闭着眼睛倒进那温热的怀抱。


    他认栽了。


    第95章


    游邵病好了,大抵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遇到什么酒都要逮着尝几口。


    酒量不好,一杯就醉倒在沙发上,酒品倒是很好,一张脸红灿灿的倒头就睡。


    沧沚看他不闹事便也由着他胡闹,偶尔陪着浅酌几杯,静静看他的咋咋呼呼品酒的样子,最后善后给他送回房间休息。


    游邵喜欢喝果酒,家门口总是堆着的几箱子快递,大多是从买手里淘的。


    每次刷着手机,一看到孤品、百年酒庄就走不动道了,对着手机点点点,抢到了还会激动地大声呼喊:“啊啊,沧沚,我抢到好东西了!”


    等酒到了,还会郑重其事拉着沧沚一起品鉴。


    今天品鉴的酒来自法国百年葡萄酒酒庄,说是可以媲美82年拉菲。


    深红色的酒体顺着杯壁蔓延,带着木桶发酵的气息。


    游邵闻了一下就皱起了鼻子,酒精味不低,闻着很烈。


    可沧沚还一脸笑意撑着下巴看他表演呢。


    气势上不能输。


    他现在可是很懂酒的。


    游邵轻咳一声,卖弄着新学的品酒知识。


    摇晃着酒杯:“哼哼,这酒是陈酒,要等它醒发才能激发出香味,喝酒可不能着急。”


    沧沚点点头:“好,那便等等。”


    在炙热的目光注视下,游邵硬是晃着红酒醒发了十五分钟。


    看了一眼时间,游邵又凑过去闻,这次那股子腐朽的木桶味淡了,只有醇香的酒味。


    应该是成了!


    眯着眼睛,在嘴边抿了一口,酒味顺着喉咙,直达脑仁,呛得鼻子里都在冒酒气。


    这酒劲怎么这么烈?


    游邵忍不住吐舌散散那灼热的感觉,狐疑着,又喝了一大口。


    这口下去,眼前的世界开始有了重影。


    游邵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伸手把酒杯递给沧沚,嘴硬:“好喝的,你尝尝。”


    沧沚没拿,扶着他的手喂到了自己的嘴里,眸色流连在游邵脸上,丝毫未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好喝。”


    “是吧。”得了肯定,游邵有些飘飘然,拿回杯子,又灌了自己一大口。


    略——真不好喝。


    既然沧沚喜欢,就都喂给他好了,不算浪费。


    拿起酒瓶就倒满了,还有溢出来的液体递到了手背,却浑然不知。


    提着脚尖,轻飘飘地走过去:“好喝,你多喝一些,这酒可贵了。”


    嘟囔着:“不能浪费。”


    沧沚看着那摇摇晃晃地身子,终是不忍心扶了一把腰:“你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游邵脸上蒙着一层粉红,听了这话却皱起鼻子:“谁说的,我没醉。”


    那手里的红色酒液随着动作倾斜,将白色的松松垮垮家居服染了一线污渍。


    沧沚拉近他:“好,那就没醉。”


    平时游邵醉了总是睡觉,今日也许是酒劲上来的太快,大脑还没罢工。


    整个人一下就斜倚在沧沚的肩头,一双眼睛遮掩不住的水润机灵。


    粉唇启合:“夫君,我喂你喝酒。”


    沧沚看着自己妻子娇艳在侧,鼻尖都是莲香,喉咙止不住吞咽一下,低声应了:“好。”


    游邵手指轻轻捏着那杯脚,就往沧沚嘴边送。


    可那手倾斜的角度,亦是银河落九天,瀑布直下,是要将沧沚脸淹了。


    沧沚去扶那只作乱的手,却被躲开了。


    浇了一脖子葡萄酒。


    游邵委屈,皱着眉道:“是我喂你,你不许动,你再动,我不喂你了。”说罢还整个人倚了上去,压住那两条粗壮的手臂。


    沧沚低着头,望着怀里娇艳的妻子,只得凑到杯子前启唇,由着自己的妻子捣乱。


    喉头不停滚动,来不及吞咽地液体顺着唇角,洇红了两人的衣衫。


    游邵仰着头,眼睛水润润地望着那酒杯,似乎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今日要将沧沚喂饱了。


    看杯子里没了液体,游邵这才心满意足,倒举着杯子,张开粉唇,伸出小舌,将那残余的几滴都舔干净了。


    三万元呢,这几滴也不能浪费。


    舔罢黏黏糊糊问着:“好喝吗?我喂得好喝吗?”


    沧沚喉结滚动:“好喝,你喂的尤其好喝。”


    得了答案,游邵美艳的眉眼瞬间弯了,摇摇晃晃又站起了身子,手摸索在桌上,竟是还要再倒一杯。


    沧沚扶他的手,却被无情地拍开了。


    娇嗔:“不许动,等我喂你。”


    游邵对着杯子倒了好几次,却只看见液体流淌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然后滴滴答答流淌在脚下。


    奇怪,怎么杯子不听话。


    不管了,直接拎着酒瓶就对着嘴喝了一口。


    沧沚将他拉近,耐心讲着道理:“你今天喝够了,明日再喝。”


    游邵却是正在兴头上,抬起酒瓶就往沧沚脸上倒:“喝,一起喝。”


    看酒要浪费了,还凑过去用软舌舔舐,黏黏糊糊抱怨:“你,你怎么不张嘴,都要浪费了。”


    沧沚自许君子,从不乘人之危,此时却意动得厉害,声音暗哑:“在这么闹下去,明日疼得是你自己。”


    游邵一听这话似乎是在批评他,心里更加不高兴了,直接将那空了的酒瓶顺手扔到一边:“你不喝就不喝,还不许我喝,怎么有你这么霸道的人。”


    沧沚耐心将他脸上的酒渍用毛巾擦去了,却被游邵作乱的嘴制止了,口齿不清地舔着脖颈和肩窝:“你看,这酒都淌在这里,浪费了多少钱。”


    沧沚是彻底被气笑了,一只手就拎起了自己怀里的醉酒小花猫:“你若是再舔,就让你尝尝别处的滋味。”


    游邵笔直光滑的小腿在空中乱晃:“坏蛋,坏蛋,你偷我酒,你个小偷,偷酒贼。”


    沧沚直接将人塞进了浴缸,打开花洒,任劳任怨冲着身上粘腻的酒。


    游邵抱着自己的小腿,黑色的长发沾着水流,乖巧地贴着嫩白轮廓,整个人脸还红着,却安静了许多。


    也不知道清醒了多少。


    正当沧沚转身要去挤沐浴露。


    却让那湿透的小猫一溜烟跑了。


    白皙的身子还滴答着水流,就往楼上跑去。


    沧沚眉目暗沉,先是仔细将自己手心的沐浴露冲洗干净。


    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今日又要闹到什么时候,还是等他清醒再谈惩罚的事情吧。


    等追到卧室时,却见床上铺着一件青绿色满绣直缀,珍珠云肩,袍身缝地细碎宝石随着身下人的动作灼灼生辉。


    只见游邵在那袍下探出脑袋,水蛇一般爬出,一张未施粉黛却红艳艳的脸仰着,软声细语问他:“夫君,我唱歌给你听如何?”


    沧沚瞧着着一幕,眼神越加暗沉:“不要闹了,我哄你睡觉。”


    却见自己的妻子不由分说地披上那衣袍,一头青丝随着动作倾斜而下。


    虽没扮相,却已胜过诸多名伶。


    说是唱歌其实是唱曲,捏着兰花指,就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唱得并不好,可那眼睛却是活的,娇滴滴地望着沧沚,似是真的是那闺中自怜的小姐,等待着自己的情夫。


    潋滟眉眼流转,靠近沧沚,轻巧地亲了一下脸边。


    没等反应,又坏着心思,甩着袖子蝴蝶一般飞走,转了一圈:“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


    那张脸本是笑的,艳得不可方物,忽地出戏了,一张脸皱了起来,满是委屈:“夫君,我唱得不好吗?”


    沧沚全身本是紧的,脸上不知何时带了一层不尽意的愠怒。


    听到这话,又眉眼转开,含着浅淡笑意:“好,唱得很好。”


    游邵却绞着手指头:“我唱的好,你怎么不鼓掌。”


    沧沚落坐在床边,轻轻抚掌:“吾妻唱得极好,比我听过地任何一出戏都好。”


    游邵脸颊还沾着从发丝滴落地水珠,听见这话,像是晓晨的沾露莲花,俏生生地笑起来,莲珠四溅。


    拿起袖边,那眉眼含情,已汪了一池湖水,碧波荡漾,似是等着人去拂。


    又唱了起来:“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荤词惹得沧沚胸膛剧烈起伏,却也不能扫了妻子的兴致,手心渐渐握紧了。


    游邵转了一圈,忽地靠近沧沚,正要去扶那细腰,却又被逃开了。


    游邵手心捞着手机,一脸不满意:“我唱得这般好,我自己却听不见,你今天要录下来,我明日要看。”


    沧沚呼吸灼热,太阳穴边的青筋绷得生疼,听见这话,却还是软着语气问道:“你要我录?”


    游邵将那手机砸进沧沚怀里:“让你录你就录,怎么这么多废话。”


    沧沚深吸一口气,忍下那灼痛,耐着性子打开了相机:“我录了,你继续唱罢。”


    看着相机对准自己,游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拧着眉想了想后面的唱段,捏着兰花指,娇滴滴地唱了起来:“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


    边唱还边弯腰凑近那镜头,将那张脸上沾着水珠的睫毛都照尽了,一双眼睛含水地仰视着,似是羞怯了,眼波流转,眸子慌乱躲闪。


    蝴蝶翅膀般轻轻挠着镜后之人的心。


    却又忽地直直望进那镜头,一颊粉红,眼尾都红了。


    眼中的渴求丝毫不带遮掩,软舌不自知地舔了舔嘴唇。


    沧沚的眼睛彻底乱了节奏,不知该望镜中人还是触手可及的爱人。


    手已控制不住追随着眼前的人身影,几乎要看痴了。


    游邵一身青丝摇晃,细腰晃着圈,身上的青衫随着动作耀眼地五彩斑斓,镜头都晃成了光圈,嘴边还唱着后面的片段:“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一词一句,全是唇舌间的黏糊缱绻。


    似是真的做了什么一般。


    裙摆飞扬,终于是把自己唱得尽兴了,直直倒在那卧室的软垫上,两条嫩白的手臂朝向摄影之人,一张潋滟的脸上已是汗涔涔,粉唇轻喘:“沧沚,抱我。”


    沧沚看着这般艳色,全身绷得发疼,再也无法忍耐,深呼一口气:“这般逗弄我…今日莫要再喊停了。”


    ……


    游邵酒醒时,只觉得自己又病发了,得了仙体以后,何时还遭过这般罪。


    抬着沉重的眼皮就唤罪魁祸首:“沧沚,你是不是疯了?我怎么浑身都疼。”


    沧沚带着脖颈上还在渗血的牙印,端着水来到了身边:“醒了?”


    游邵眼泪汪汪,觉得自己简直要半身不遂:“你乘着我醉酒就这般欺负我,我以后都不要理你了。”


    沧沚抬起手臂,上面是红色的抓痕,一条条的,此时猫挠的,好不明显,低声哄着:“乖,先喝水。”


    游邵小口喝着水,看着自己的战后勋章,想着自己何时下手这般狠了,有些心虚。


    转念一想,定是沧沚先欺负自己狠了,自己才反击的。


    对,就是这样!


    “不要理你,你出去。”得了理,游邵伸手就推沧沚,“我这几日都不想看见你,你就是条喂不饱的大灰狼。”


    大灰狼情绪依旧稳定:“要去厕所吗,我抱你去。”


    游邵只觉得自己都失去放水工具了,酸胀得厉害,直接哭了:“你走,你走,你把我玩坏了,我难受。”


    沧沚从善如流拿出药膏:“我给你上药,晚上就不肿了。”


    游邵没力气,推都推不开。


    沧沚捞起枕边的手机:“知道你不认账,自己看看吧。”


    游邵看着相册里多出来的一条几个小时的视频,心中不安的念头升起,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了播放键。


    只见自己一身衣不蔽体的华服,一脸醉意地唱着牡丹亭。


    整个人直接木在了床上,血液倒流,脸颊耳尖迅速红了。


    直接按了暂停键。


    沧沚漫不经心地上药:“怎么不看了,昨日强迫我要录下。”


    游邵觉得肿胀的脑袋似乎涌进了些许记忆,直觉后面的视频他看不下去。


    却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继续看了下去,然后看到自己一脸娇艳地凑近唱着那些荤词。


    脸还凑得那么近,简直实在诱惑……


    手指都开始颤抖,几乎要将那手机扔了出去。


    渐渐的,手机内除了他的声音,还有听筒里近在咫尺越来越厚重的呼吸声。


    彰显着他的引诱多么成功……


    这简直、和播放片有什么区别!


    手抖得不成样子,点了几次也没返回桌面,眼看着自己伸出手臂,主动……


    咪呀,他怎么喝醉了就这么放荡了。


    记忆全部涌入脑海,直接将他惊地一声尖叫,将那手机都甩飞了,羞得浑身都在抖。


    随之而来的是回忆起的满足,醉酒时感知的并不明显,现在他是完全清醒的。


    迟来的潮水瞬间海啸般摧毁他废墟中幸存的每处感官和神经。


    游邵只觉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灵魂被强烈的记忆冲出身体,整个人猛地一颤,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沧沚握着他的手,还在身边,看着游邵轻颤,只是亲在额头:“以后可敢再醉酒了?”


    游邵眼角含泪:“不喝了,以后都不喝了。”


    他差点把自己玩死了……


    第96章


    游邵从前从不过生日,现在却忽地多了两个生日,一个是他人身降临世间的日子,一个是他褪去凡胎化为仙体的日子。


    游邵本想着承接惯例,就当是普通一天过去便过去了。


    可沧沚不愿,上次在他生辰杀了人,沾了血气,他一直记着。


    定是要给他补齐一年四个生日,加上一年里的节日和所谓的情人节,日日月月都送了礼物,一年便是这样热闹喜庆过去了。


    今年的生日,游邵坐在厨房里,面前摊开着一个手机,在这个跨越三千界的修仙世界里,他奇迹般地保留了这件现代物品,还奇迹般通网。


    屏幕上亮着一条一条的“简易蛋糕做法”教程。


    “芝士蛋糕听起来简单,应该没问题,”他一边读着步骤一边咕哝,“打蛋、混合、烘烤,就这么简单?”


    根本不简单。


    半小时后,游邵看着眼前的“成品”,险些想把手机砸了。


    那个应该是圆形的蛋糕,硬是被他烤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外面是干的,里面却是湿润的液体材质。


    这就是所谓的爆浆芝士吧,游邵安慰自己,反正芝士本来就是熟制品,吃不坏肚子。


    奶油是自动打蛋机打好的,光洁细腻,这个总不会出错了吧。


    用抹腻子的手法,将蛋糕压得更加奇形怪状。


    最后点缀的裱花奶油,用力过猛,挤成了一堆混乱的白色泡沫。


    最致命的是,他试图用巧克力写上“生日快乐”四个字,结果就像一只醉酒的小花猫用爪子乱画了一通。


    游邵盯着这个怪物,难道自己真的就没有做饭的天分。


    一定是这里趁手的工具太少,一定是这样!


    本想送给沧沚吃,现在是完全拿不出手,只想着如何能毁尸灭迹。


    “在折腾什么?”沧沚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他依靠在门框上,眼神在那蛋糕和游邵的模样之间扫过。


    只见妻子脸上沾满了面粉和奶霜,头发也被水蒸气弄得毛躁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一只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笑道:“怎么不叫我?”


    游邵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结巴地解释:“我、我就是想学习做个蛋糕,烘焙,烘焙懂不懂,失败是很正常的……”


    沧沚走进来,自然地从游邵手中接过了裱花袋:“我来吧,想吃什么告诉我。”


    游邵退到一边,指着手机上的芝士蛋糕:“我要吃这个。”


    靠在台面上,看着沧沚接手这一切。


    沧沚的手法精妙得可怕,仿佛对于烘焙这种人类技艺天生就了解。


    只是看了一眼教程,没有任何犹豫,无需称重,搅拌、烤制。


    完美的原型蛋糕就在烤炉中渐渐膨胀了。


    游邵有些不服气:“你说,是不是你偷偷控制了火候,这火怎么这么听话。”


    他用的时候,这烤炉就不听话,一会大一会小,把他蛋糕边都烤糊了。


    沧沚笑着摇头:“并未。”


    游邵又说:“那就是你偷偷用了灵力,一定是这样。”


    完全不想承认是自己的手法问题。


    沧沚无奈笑笑,应了他的谎言:“好,我用了灵力,是我作弊了。”


    他手上还带着隔热的巨大的烘焙手套,身上穿着游邵小巧的淡黄色围裙,看着像是贤惠的家庭主夫。


    完全宠溺着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妻子。


    游邵这才点点头,从背后抱着沧沚,跟屁虫似的,亦步亦趋,歪着头看沧沚之后的操作。


    蹭了沧沚一背白色面粉。


    蛋糕出炉,冒着热气,游邵手指轻轻碰了碰,糕体还颇有弹性的晃了晃,似是骄傲地说自己是个完美蛋糕。


    游邵鼻子不自觉动了动,空气中芝士的味道浓郁。


    口水在分泌。


    沧沚的指尖在蛋糕表面划过,奶霜被绘制成了一道道精致的花纹。


    他用巧克力酱重新写下了“生日快乐”四个字,扭头问身后的游邵:“做得如何,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游邵头埋在那宽阔的肩膀中,不愿意面对现实。


    脸蹭了蹭,算是点头,声音很小:“嗯。”


    沧沚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面粉。


    “那就好。”


    待蛋糕稳稳落在白玉盘中。


    沧沚插好细巧的烛火,星火轻轻摇曳。


    “许愿。”


    游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却被捏了捏耳垂。


    一睁眼,便见沧沚目光沉沉:“不说出来我如何满足,嗯?”


    尾调拖得长,挠得游邵耳边酥麻。


    他红着脸哼哼:“这怎么能一样,我许的这个愿望是秘密,说不出来就不灵了。”


    沧沚都依他:“好,但是我希望下个愿望我能替你实现。”


    游邵快速吹了蜡烛,满脸狡黠:“只有一个就好,做人不能太贪心。”


    沧沚无所谓地笑了笑:“都依你。”


    反正他们时间还长,任何愿望总有一天都会知道。


    吃完蛋糕,是固定拆礼物环节。


    几个弟弟的礼物早早就被送来了这里。


    游穆清送来一精致木盒,打开是一件古朴素玉,还有书信一封:


    “俗世生辰,不值大肆庆贺。这枚玉佩可挡细碎灾厄,你素来体弱,即便已成仙身,也稳妥些。不必多谢,只是顺手雕刻而已。”


    游文清素来温润,未送贵重珍宝,只送一卷亲手誊抄的诗卷,字迹清隽飘逸,皆是世间清雅诗词与祈福短句。


    卷尾附了一纸短笺:


    “岁岁生辰,岁岁安澜。山河辽阔,风月常新。”


    “无甚奇珍,唯以笔墨寄心意,愿兄长岁岁平安,长乐未央。”


    游南清送一只素色锦匣,匣中并非玩物珍宝,而是他最新培育的抗旱水稻。


    南清行事素来利落干脆,不尚虚言:


    “生辰喜乐。俗世有我,祝兄长修行顺遂,无扰无忧。”


    游邵看着有人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还是有些高兴的,郑重收好礼物和信笺,然后伸出手。


    腻歪的撒娇:“夫君,你的呢?”


    他从不担心沧沚的心意,反正每次给的都是好东西。


    只是每次不同,所以总是惊喜。


    沧沚拿出一卷看起来光滑平整的绸缎,颜色初看是粉色,在灯光偏射下,又幻化为一种梅红色,丝线闪着淡淡的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游邵捧着那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绸缎:“沧沚,这是做什么?”


    沧沚轻轻牵着他,来到镜前:“我为吾妻亲自裁衣可好。”


    游邵哪有拒绝的空间,眼睁睁看着那丝绸裹上自己,像是被打包好的礼物。


    剪刀大开大合的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裁剪,细针细线缝制。


    一件、两件、三件。


    精巧绝美,只是这岔怎么开这么高,一侧雪白的大腿都露出了。


    可恶,这绝对不是可以穿出去的样式!


    游邵耳尖都气红了:“你是不是又在奖励自己,这算什么衣服。”


    伸手就要去挠作乱之人。


    沧沚捏着梳子,给他梳发,亲了亲他的脸侧:“吾妻很美,要穿最好的衣服。”


    被扣着腰肢,面对面,呼吸交缠,仔细描眉,抹了胭脂。


    游邵看镜中的自己都有些恍惚,小手办似的倚在玄色衣衫的夫君怀中,柔弱无骨。


    沧沚的手指最后在唇瓣点上粉淡水色口脂,指腹轻轻揉开,镜中人眉眼越加精致。


    游邵脸已是粉红,嘟囔:“又不去什么地方,打扮这么好看做什么。”


    沧沚牵起他的手,亲了亲那纤细的指尖:“只有我看便好。”


    后来游邵懂了,沧沚是有些恶趣味的,最喜欢看他盛装打扮然后一件件脱下。


    喜欢他在绸缎华服中被弄乱的样子。


    醒来的游邵气得捶床,可恶,把自己当作脱衣舞者了?


    第二天就报复了回去,看沧沚一张俊脸被自己描做丑八怪才甘心。


    得意哼哼:“今晚也不许擦掉。”


    可后来,也是他自己受不了给擦干净了,夜夜要温存,他可没有恋丑癖……


    *


    在获得新生命的同时,游邵也失去了旧生命。


    阴沉的下午,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游邵隐身站在墓园的角落,和沧沚一起看着他自己的葬礼。


    白幡垂地,纸钱漫天飞扬,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被明火引燃,转瞬化作纷飞灰烬,随风散落尘埃。


    游邵看着自己的骨灰盒被慢慢降入地下,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反而有种莫名的奇妙感,仿佛在看部与自己关系不大的电影。


    他的父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衣。


    一个有些疲惫的陌生中年男人,面部的线条透露出长年的操劳。


    他的表情在整个仪式中始终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他没有流泪,只是机械地完成了每一个程序化的动作——献花、转身。


    游邵的母亲站在他身边,一开始还打着伞,后来索性就放下了。


    她用纸巾擦了几次眼睛,但泪水很快就消停了。


    她看起来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仿佛某个长期以来的沉重负担终于被放下了。


    两个妹妹,她们如今都已经成年,站在一起,穿着相同的黑色衣裳,大概是一起网上买的。


    她们关系向来是很好的,有事都会一起商量。


    她们的表情公事公办,甚至还不时用眼神交流着,在讨论待会儿还要去哪里。


    其中一个妹妹还朝她的丈夫示意了什么,丈夫看了看腕表,仿佛在计算葬礼还要进行多久。


    游邵的弟弟还不理解死亡,还未成年的少年站在最角落,眼眶红红的。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哭,但被父亲的一个眼神压制住了。


    游邵看着他们,没有感到愤怒或失望。


    他早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是什么——一个病弱的、有着异常高医疗支出的存在。


    人总是对无法获得回报的个体控制情感投入。


    他的生存本身就在消耗这个家的资源,所以他的死亡,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是一种早该到来的结果。


    当葬礼开始结束,大部分人都急不可耐地离开时,其中一个妹妹停留了下来。


    她在丈夫的催促声中,还是拖延着脚步,重新走到了骨灰盒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币,递给了负责葬礼的工作人员。


    声音足够清晰:“给我哥换一个好一点的墓碑。”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游邵曾经躺过的、现在已经合上的棺木,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说:


    “你应该算是解脱了吧,再见,哥哥。”


    “下辈子别生病了。”


    游邵的眼睛酸了。


    这一世,终究无力承担那些情意,只有死亡,才能抹平一切鸿沟。


    他偏过头去,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脸,低声抽泣起来。


    沧沚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游邵拉着沧沚,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墓前。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墓地。


    两块墓碑并排而立,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游邵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了。”


    他们死在了一次自家烧煤炭取暖的一氧化碳事故中,那时他已经被接回城市,侥幸躲过一劫。


    在爷爷奶奶的葬礼上,他一滴眼泪也没留下。


    后来,他病得太厉害,丢失了很多情感和记忆。


    直到迟来的伤痛渐渐复苏。


    “以后也许每年我都无法来墓前烧纸。但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世界,我都会祭拜你们,你们养了我那么多年,你们才是我的家……”


    他的身体在发抖,沧沚从身后轻轻搂住了他。


    当游邵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沧沚平和地问他:“可否想去看看爷爷奶奶的转世?”


    游邵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可以吗?”


    “可。”沧沚抬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扶起,足下轻点,踏碎无边虚空,“我能洞察世间所有魂体轨迹,你爷爷奶奶此生积善厚德,往生顺遂,依旧投身人道。”


    眼前虚空变幻,光影流转,浮现出一方鲜活的俗世人间。


    游邵被沧沚牵进了虚幻之中。


    在那虚幻的景象里,游邵看到了爷爷奶奶的转世。


    两处温馨和睦的小康之家,邻里相近,宅院相望,距离不过百步之遥。


    画面之中,两个懵懂孩童呱呱坠地,一户得女,一户得子。


    游邵望着那咫尺相望的两户人家,望着尚且年幼的两个孩童,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爷爷奶奶,今生是要做邻里青梅,两小无猜了。”


    沧沚垂眸望着他浅笑的眉眼,轻声道:“并无定论,仍有变化,但这一世,他们相遇了,这便足够。”


    游邵颔首了然:“那我呢,我也有前世吗?”


    他从前也曾屡屡缠着沧沚,想要窥探自己的前世过往,却每每被婉拒。


    彼时沧沚言语清淡,态度坚定:“前世皆是过往尘烟,旧人旧心旧因果,与今世的你毫无干系,不必窥探,不必执念。”


    此时,沧沚仍旧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不必知晓,只顾余生便好。”


    游邵又缠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自己也想了想,觉得沧沚说得有理,要是看见自己过得不好,那不是徒增遗憾吗?


    他心念一转,忽然好奇抬眸:“我前世,结婚了吗?”


    沧沚闻言,骤然沉默,不言不语。


    游邵心头一凉,瞬间哀嚎出声:“难道我是生生世世都是一个gay,命里男上加男?”


    沧沚静默片刻,终是淡淡吐出一字:“非。”


    游邵瞬间眼眸发亮,一扫方才颓态,欣喜追问:“这么说,我前世是成过亲的?那是不是还有子嗣,子孙满堂,岁岁圆满?”


    沧沚依旧沉默,不答不辩,眼底情绪淡浅难辨。


    游邵心头微动,忽然凑近他,眉眼带笑:“你不说话,莫非是……吃醋了?”


    沧沚抬手轻抚他的发顶,语气平静无波:“前世因果牵绊缠身,我不愿那些虚妄过往、旧世羁绊,扰了你今世纯粹本心。你只是你,仅此而已。”


    游邵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哦”,人说谎的时候果然是会长篇大论的。


    听得他耳朵都要磨茧了。


    *


    游邵也曾好奇过沧沚的生日。


    可沧沚诞生并没有时间概念,又怎么能丈量,一片混沌,连四季都未划分,大致时间都判断不了。


    游邵缠在沧沚怀里,脸上还顶着做蛋糕留下的面粉和奶霜。


    仰头望着身前之人:“沧沚,你可想过生日?”


    绝对不是烤得蛋糕太多寻个理由要沧沚吃。


    沧沚垂眸,细细擦净他脸上最后一点奶霜面粉:“你想,我便想。”


    游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从沧沚的怀里支起身体,充满了干劲:


    “那你的生辰便由我来定!我说哪天是,哪天便是!我一定给你筹备一场独一无二的生辰惊喜,绝不敷衍!”


    沧沚摸了摸他的发顶,用一种既无奈又宠溺的语调说:“好,一切你来定。”


    但当游邵真的开始策划这件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陷入了某种困境。


    他没有具体的想法。


    他坐在修仙界的某间小楼里,拿着那部魔法般跨越三千界的手机,在网上搜索了“情侣过生日策划”。


    屏幕上弹出来的搜索结果包括:把自己包装成礼物送给爱人、穿着暴露的角色扮演、在床上庆祝生日……看得他耳根通红,心头慌乱。


    果然一聊到黄色,大家都聊美了。


    越看越脸红。


    他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到他在搜这些东西。


    “这算什么……”他喃喃自语,“我都主动大包大揽地说要策划了,怎么还能把自己赔进去呢?”


    “不行、不行。”


    他用力地点击了返回键,决定换一个思路。


    他想要的是高级浪漫。


    他想象着沧沚在某个精心设计的瞬间感动到落泪——尽管他理性地知道,沧沚什么也不缺,让他落泪是件可能性为零的事情。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最终,他决定了一个计划:带沧沚去无人的海边看日出。


    如今穿越三千界,找一个没人的海滩是很容易的。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在沧沚不知道的时候,借用沧沚的力量跨越了许多个小世界。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地点,一处完全没有人烟的海滩,白色的沙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海水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


    静谧,适合说些情话。


    沧沚被游邵半哄半骗地带到了海边,当时还是深夜。


    海水荡漾,月光在波浪中碎成无数银鱼似的波澜。


    游邵裹着柔软的毛毯把两人包裹起来,靠在沧沚肩头,说自己想听海的声音、想看日出。


    沧沚望着这处景致,虽然在他的世界可以轻易提供,但他从来不质疑游邵的决定,亲了亲妻子的额头:“好,困了睡一会,日出我叫你。”


    游邵心里藏着事,怎么睡得着,只说:“不要睡,我想靠着你。”


    掌心有些冒汗,他偷偷地搞来了一些小烟花,藏在自己的衣袖里,烟花棒很小,但闪烁起来很漂亮。


    天色从深蓝转变为更浓重的黑蓝。


    零点降临。


    游邵鼻子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悄悄地从袖子中掏出烟花,轻轻点燃,细碎的星光迸溅,似是星星降落掌心。


    他郑重其事望着爱人的眼睛:“沧沚,祝你生日快乐。”


    “以后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只有你我。”


    他的眼睛被烟花倒映的很亮,认真执拗,笨拙地情话,最是动人。


    两支烟花接近,点燃,两人的唇也凑在了一起,烟花熄灭,星星坠落,两人的唇还未分开。


    沧沚呼吸清浅地打在耳尖,声音低沉:“不必刻意择日贺我生辰,每日有你,都是幸日。”


    “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事。”


    游邵的眼眶湿润了。


    吸了吸鼻子,怎么回事,怎么反倒他先落泪了。


    他扑进了沧沚的怀里,用力地抱紧了。


    沧沚掌心扣在他的腰间、脊背,两人似乎要融进彼此骨血。


    天空在他们眼前慢慢地变色——从深沉的蓝黑色,逐渐转变为浅蓝色,然后是淡紫色、淡粉色。


    天亮了。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沙滩,翻涌的白浪欢快、活泼,一如朝朝不息的涌动爱意。


    两个身影在毯子上紧紧相拥,在那无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庆祝着一个没有时间刻度的、永恒的生日。


    游邵在沧沚的怀里,轻声说:“我爱你。”


    沧沚轻啄他的唇:“我知晓。”


    “我也爱你。”


    他的爱,沉重、不容背叛。


    但现在,他们的爱在天秤短暂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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