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负责引导他的管家已经走了, 想来不会这么快回来,敢进主人卧室且没有敲门的必定不是一般仆人。
恐怕是辛恩·亚斯里本人回来了,辛恩压低脚步, 侧身靠在墙上。
果不其然,只见大门吱呀一声,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徐徐打开,一头金发的青年推动着轮椅无声地碾过地毯, 些微的摩擦声全被厚实的毛毡吞没。
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辛恩透过小门内的缝隙瞧着那颗金色的后脑勺犹豫不决, 他吃不准辛恩·亚斯里的态度, 从见面开始包括这位帝国少将为他特意准备的女仆装在内,无一不透露着诡异。
可若真是他想多了,对辛恩·亚斯里出手, 无疑只会打草惊蛇。
辛恩手心发汗地瞧着对方和里德·亚斯里如出一辙的金发,心中百般纠结,帝国元帅的踪迹没有那么好获得,哪怕他手握巨款,想要接近里德·亚斯里也是难如登天,更别说元帅出行之时会带上多少护卫。
若是在公众场合,他实在想不到能一击必杀且不牵连无辜者的方法。
唯有待在辛恩·亚斯里身旁,他才有机会找到和那人单独见面的时机……
算了, 辛恩眼神晦涩, 终是松开了手心, 干脆利落地推开小门,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辛恩·亚斯里”手指轻晃, 本来指挥着轮椅向前的动作停下,转过身来。
他似乎一点也不奇怪辛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对辛恩身上穿着的女仆装接受良好,道:“你穿这身很合适。”
辛恩·亚斯里的嘴角天生上扬,是惹人喜爱的微笑唇,哪怕不笑也有一份笑意,倒是让辛恩不确定这位帝国少将是不是在特意嘲讽他了。
不得不说辛恩·亚斯里的确长的人模狗样,哪怕现在瘫在轮椅之上,面色发白,连唇色都是浅淡的,依旧不损他的高贵气质,像是被教养的很好的贵族,一言一行都合乎体范。
比辛恩见过的所有贵族都好上许多,唯一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兰修利尔了,不过与表面礼貌温和实则从来不屑掩饰自己对于人类轻蔑的王虫不同。
眼前这位帝国少将的笑容要真实许多,不像王虫拟态而成的冰冷面具,带着血肉的温度。
如果只看脸,辛恩·亚斯里无疑是亲切、温和、谦虚而优雅的代名词,当真是与他的发色一样灿烂阳光的贵族,再加上其高贵的血统、优越的出身与拯救卫星城市的事迹,不愧为帝国冉冉升起的新星,备受瞩目。
哪怕是与里德·亚斯里意见相反的政敌,哪怕对这位帝国之子抱有敌意的仇人,恐怕也很难对其本身抱有恶意。
如果只看表面的话,如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辛恩而是一个陌生人的话,的确如此。
“全赖少将阁下的功劳。”
辛恩回的内容倒是恭顺,语气却不乏夹枪带棒,连眼中的厌烦和讽刺也没有遮掩,几乎都要溢了出来,也是仗着离得远再加上辛恩·亚斯里瘫了的原因肆无忌惮。
他自认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讨厌的人面前演戏,既然早晚都要揭穿,还不如一开始就慢慢揭露算了。
况且看辛恩·亚斯里让他穿的这身衣服,辛恩指尖划过腹部,被贴身的布料勾勒出的紧实腹肌一呼一吸地起伏着,略带柔软的肌肉被蜜色的指尖戳弄下去,凹陷出一个小窝。
这位帝国少将对他的容忍度,或许不低。
果然不出辛恩所料,“辛恩·亚斯里”对于他隐隐出格的态度完全没有在意,反而堪称诚恳道:“你喜欢就好。”
辛恩被这句实诚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如果不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珠中没有半点挖苦之意,辛恩还以为他在刻意讥讽自己。
里德·亚斯里难道没教他常识吗,辛恩·亚斯里是怎么在贵族圈子里混得,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
“既然喜欢,是不是要报答我一番?”年轻的少将问道,嘴角含笑,朝他勾了勾手指。
辛恩眉头微蹙,显然对他这种逗狗一般招之即来的即视感不爽,不过考虑到二人现在的身份差,辛恩·亚斯里的举动还在他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
思索片刻,辛恩还是选择上前,他的忍耐力向来很好,也不会愚蠢到只为了一时意气用事打乱自己的计划。
等到了辛恩·亚斯里跟前,他才发现这顶替了他一生的“正品”状态比他想象的要差许多,其颧骨上虽然还有一些血色,也不知是不是刚才激动红的,嘴唇却没有什么水分,唇纹开裂,皮肤近看也有点干枯起皮的感觉。
看样子被虫族袭击的消息是真的,辛恩垂下眼想到,他之前还怀疑过这位帝国少将钓鱼执法的可能性,不过现在看他这副元气还没恢复过来的模样就确定了真假。
治疗舱能治疗这位帝国少将的伤势,可治愈不了原先损失的气血,辛恩·亚斯里还得在轮椅上躺一段时间呢。
“西恩。”
“辛恩·亚斯里”的手指搭在高大青年的手腕之上,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明明半死不活的模样却偏偏拽得动比他看起来强壮得多的辛恩。
辛恩本以为他要说话而下意识微微弯下腰的身体被出乎意料的蛮力拉动,一个没注意就失去了平衡,仓促之间往下倒去。
他的体重本就不轻,跌倒的动作导致轮椅重心偏移,一时间天旋地转,连带着金发青年高挑的身体也翻了过去。
“辛恩·亚斯里”大腿刚好卡进辛恩修长结实的双腿之间,膝盖恰好抵住丰腴的腿肉,压在一片摊开的裙摆之上。
一时间不幸成了一个人肉垫子又狠狠吃了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辛恩的脸色可谓糟糕到了极点。
天地良心,他根本没有半点要保护辛恩·亚斯里的打算!
凭什么好死不死偏偏是他被人压在地上!
高挺的鼻梁埋入深深的沟壑之中,撞的他胸口疼痛不已,被坚硬鼻骨狠狠刮蹭过,像剜掉一层皮似的。
辛恩疼的一时间什么都忘记了,只顾着缩起身子,含胸驼背的,想离罪魁祸首远一点,却忘了他正躺在地上,根本避无可避,做的动作自然也是无用功。
除了让沟壑更深一点,胸肌被抵的更痛一点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辛恩被体重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一身软肉都被对方的骨头硌得生疼,后知后觉半天才反应过来罪魁祸首还压在他身上,这他哪里能忍,当下立刻抓住辛恩·亚斯里的金发往后扯去。
辛恩拍打着他的脑袋,未免有些装不下去的恶狠狠道:“快起来,辛恩·亚斯里!”
蜜色的手指陷入柔软的短发之中,一个仆人拉扯拍打着帝国最年轻的少将高贵的头颅,这一幕落在外界眼中未免太过大逆不道了些。
可辛恩管不了那么多,他能感觉热意喷洒在胸间,伴随着滚烫的鼻息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肉蔓延,几乎烫进了心脏。
某种湿润滑腻的触感一闪而过,也许只是辛恩·亚斯里的呼吸……辛恩头皮发麻的安慰自己。
然而那股心脏隔着皮肉被舔舐了一口似的异样感依旧围绕在他的心头,好在那感觉来得极快去得也快且没有再回来过。
故而辛恩不再多想,只顾着拽着辛恩·亚斯里的头发把人拉开。
也不知是不是这位帝国少将的鼻梁实在高挺,女仆装的衣料又格外结实,恰好卡进胸脯之间鼻梁勾着胸口处的蕾丝缓缓带出,直到极限之后“啪”的一声弹回。
辛恩的胸口立刻被回弹的布料打的微红,连胸肌上也浮现了一道红痕。
但这点疼痛完全没有被辛恩放在心上,比起刚刚被当成人肉垫子的悲惨经历,只是被衣服打了一下,对他而言现在轻的跟蚊子叮似的。
虽然很想直接就这么不管,但估计自己上一秒这样做,下一秒就会被赶出黄金宫甚至因为照顾帝国少将失误被送到监狱了吧,辛恩叹气。
他看了一样翻到在一旁的轮椅,这种精密的仪器出乎他意料的脆弱,幸好这里是卧室。
辛恩认命的一边搀扶着辛恩·亚斯里把人扶到床边坐着,一边语气沉重地开口:“这个怎么办?”
东西看上去是坏了,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总不可能在之后的日子都扶着对方走来走去吧?
“辛恩·亚斯里”咳了两声,脸上的血色还没有褪去,一只手顺势放到了辛恩的腰间,看上去像是寻找支点似的环住那截劲窄的腰身,开口道。
“无妨,叫人来处理便是。”
说罢,他的指尖微微使力,暗示性的让辛恩往他身边靠一靠,辛恩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见人一副要死掉的虚弱模样,也皱着眉往他身边走了两步。
借着高度差,“辛恩·亚斯里”极为顺从地靠在散发着滚烫热意的腰间,金色的发丝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骚动着敏感的皮肤,阵阵痒意从二人接触的地方传来。
辛恩浑身一僵,万万没想到辛恩·亚斯里会给他来这么一出,他下意识地要推开对方,却被这位帝国少将衔制,动弹不得。
该死的,辛恩口中发苦,从见面的时候他就想说这件事了,二人的身高接近,非说的话辛恩·亚斯里还比他矮上两分,他哪里来的这股怪力?!
莫不是里德·亚斯里的基因真的就这么强大不成?!
一想起他那位养父,辛恩心中就不由得恨极,咬牙切齿起来,他正欲强行掰开辛恩·亚斯里的手臂,就见对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骨节分明的手掌下移,当在哄着小孩似的,在他的臀上轻拍了拍。
轰的一下,辛恩脸色胀得通红,纯粹是被气的。
被拍屁股肉这种事,放在小孩身上还正常,放在一个成年男性身上,无疑是轻慢到了极点。
耻辱,奇耻大辱。
辛恩握紧拳头,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在王虫身边受到这种耻辱就算了,区区一个普通人类也敢如此羞辱他,对方甚至还是他的仇敌!
打不过王虫,他还打不过一个病秧子不成?
辛恩怒极反笑,眼神冰冷如刀,正当他按捺不住要动手之时,忽然听到一阵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进。”年轻的少将淡淡的说道,他手腕上的光脑屏幕闪烁着幽光,原来在刚刚抱着辛恩之际,他就已经发好了消息。
叩叩叩的敲门声停下,接到命令的来人推门而入,辛恩立刻扭头看去,正是去而复返的中年管家。
有第三方在场,辛恩的满腔怒火霎时像是被浇了冷水一样熄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只余尴尬,毕竟此刻他还被这幢宅第名义上的主人抱着腰。
备受追捧的帝国新星揽着“贴身女仆”的窄腰,暧昧亲昵的画面多少让人浮想联翩,然而看到这一幕的中年管家却面色如常,恭敬地低下了头,目不斜视,当做没看见似的,处理起自己的事情。
“我……”辛恩想要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说不出口。
他要解释些什么?解释他和辛恩·亚斯里的关系不是看见的那样吗?
解释他没有来到宅邸的第一天就勾引了宅邸的主人吗?
可这些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人解释?
辛恩想到这里突然感觉有几分荒谬,他向来是不在意其他人看法的,怎么现在反倒束手束脚了起来?难不成就因穿上了一个女仆装,他就把自己的角色当成了受人搓磨的仆人不成?
“何必管其他人,西恩,我才是你的主人。”
“辛恩·亚斯里”察觉到辛恩僵硬的脊背,轻笑一声,低声蛊惑道。
辛恩瞧着中年管家把出故障的轮椅推了出去,过了一会,又推进来一个完好的备用品松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少将阁下。”他神色恢复正常应道,只除了一点,他谁的东西也不是。
*
初次工作的第一天就报废了主人的出行工具,辛恩本以为辛恩·亚斯里会说些什么责备的话语或则干脆惩罚他一番,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不,也不能算一切如常,辛恩暗道,就比如现在,这位“正品”居然开口询问他刚才有没有受伤。
辛恩皱着眉,沉默的摇了摇头,不欲回答对方这个蠢问题。
一来,正常人应该都没有在仇人面前撒娇抱怨的毛病,二来完全是辛恩觉得回答对方问题纯属浪费时间。
辛恩·亚斯里根本就是在说废话。
自己做了垫子,他压在自己身上当然没有事,占了便宜就罢了,可他偏偏还要假惺惺的问自己有没有受伤?
越是如此,辛恩越觉得对方这幅嘴脸真是虚伪可笑至极,再加上一开始就是负的印象值,此刻辛恩的好感度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辛恩生性好强,如果说在自己能够接纳的人面前,还会有一些柔软、脆弱的表现,那么在他认为敌人的面前就绝不会暴露任何自己的弱点。
故而哪怕大腿内侧现在还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隐痛,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否认,却未注意到冰蓝色的眸子悄然地盯着他被抵开的双腿,宽松的裙摆正好凹陷下去一块三角形的阴影。
“辛恩·亚斯里”的眸子晦涩幽深地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从容地收回扶着辛恩窄腰的手掌,像刚刚所有的行为真的只是必要的动作,没有任何别有用心的暧昧意思似的。
辛恩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颇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位英俊的金发青年。
“抱歉,刚刚失礼了。”
“辛恩·亚斯里”面带歉意道。
尽管辛恩依旧讨厌对方,却不得不承认,辛恩·亚斯里的这个动作收获了他微弱的好感,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发飙之前,主动与他拉开距离。
眼下这位帝国少将看起来又礼貌多了,干净的笑容挂在脸上,让人如沐春风,冰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未有一丝杂质。
正如之前所言,辛恩当真拿不准这个“正品”的态度……
但他没有继续越线的意思总是件好事,辛恩的脾气微妙的被安抚下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
想来也是,他跌倒也不在对方的计算之内,若是像兰修利尔一样占便宜就算了,可就算把他压在身下,辛恩·亚斯里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若是换成其他人,怕不是早就趁机对他上下其手了。
虽然刚刚拍了一下他的臀,也是转瞬即逝,没有任何揉捏亵玩的意味,干净利落得很。
辛恩忽然想到,如果说里德·亚斯里一直陪着他身边训练他,换言之辛恩·亚斯里是否就是缺少父爱陪伴?
所以,刚刚靠着他腰间和拍臀的动作,也许当真是没人教他的下意识反应?而这身女仆装……
也许真的只是对方的个人喜好?辛恩心中犹疑不定。
似是看穿了他纠结的小心思,“辛恩·亚斯里”嘴角微微上扬,轻笑道:“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吧。”
他指了指光脑上的时间,“已经不早了,也累了一天,你今天就早点休息吧,西恩。”
没有挽留,也没有邀请他共进晚餐,一天的工作时间到此为止让辛恩松了口气,饥饿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点点头,刚想离开的脚步忽然顿住,踌躇了起来。
他想到了现在这身装束,因为第一天的原因,肯定不会安排太多工作,众人估摸着只是熟悉一下自己要做的事情流程,整个员工餐厅此刻只怕早就挤满了人,热热闹闹的。
要是他现在出现在那里,必定会引起轰动,成为焦点。
一想到这个场景,辛恩蜜色的耳垂就红的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虽然已经习惯被众人瞩目,却不代表他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这次还穿着这般滑稽的衣服,当真和跳梁小丑没有区别。
辛恩犹豫片刻,还是打算今天暂时先这么饿着,等晚点没有人的时候再想办法看看。
似是察觉到辛恩的为难,“辛恩·亚斯里”主动开口:“一个人吃饭也有些无聊,既然西恩你是我的贴身仆人,不如以后就和我一起吃饭吧,你愿意么?”
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况且自己晚上睡觉的房间也被局限在了辛恩·亚斯里的房间里,故而辛恩这次只是犹豫了两秒不到,干脆地点了头。
不得不说,帝国少将府里面的厨子厨艺当真极好,因为辛恩·亚斯里受伤的缘故,晚餐都是直接端到房间里来的,准备得十分丰盛。
多汁的肉排和香醇的美酒让辛恩胃口大开,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仔细想想从离开伊修伯尔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如此正常美味的食物,辛恩不由心情大好。
用面包蘸掉盘子里最后一点酱汁,辛恩舔了舔唇,艳红的舌尖划过犬牙,有些意犹未尽。
他才注意到对面的辛恩·亚斯里根本没动过食物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懊恼地想到,早知道该端着食物去自己的破房间里独自享用,他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吃相被人看到,前提是那个人不是“辛恩·亚斯里”。
在辛恩·亚斯里面前丢脸,好像跟他低对方一等似的。
那点好心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瞧着辛恩眉头皱在一起的模样,“辛恩·亚斯里”还以为他没有吃饱,将自己眼前的食物推了过去。
“不用,我吃饱了。”辛恩干巴巴道,正常的进食还可以说是他理应得到的报酬,可接受辛恩·亚斯里的馈赠又是另一回事了。
辛恩感觉口中唾液在分泌,老实说,这点食物进了他肚子里面其实并没有带给他太多的饱腹之感。
但他只要没有感觉到以前那股烧心一般的饥饿就够了。
如今看来,那种前所未有充盈的满足感,恐怕只有王虫能够带给他了,只有吞噬王虫那般庞大的身躯他的身体才能够受到真正的滋养。
然而辛恩下意识地排斥继续进食虫族这一点。
背后金色的脊骨好不容易黯淡下去,也没有继续分泌奇奇怪怪的汁液,恐怕都是吞吃的科纳罗斯的血肉被消化后造成的,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失控的感觉。
能够吃人类的食物,哪怕这些食物于他而言只是尝一个味道,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辛恩也足够开心了。
不如说他还十分的惊讶,他本以为在身体发生异变的如今,他对于正常的人类食物应当是没有兴趣,之前一个人在艾拉之上的时候,他也没有吃饭的欲望,却未想到和辛恩·亚斯里待在一块的时候,感觉到了久违的饥饿。
现在想来,好像是闻到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之后,他就有一些饿了。
辛恩眼神有些发直的出神,舌尖不断地舔舐着嘴唇,将饱满的唇瓣湿润的水润欲滴,红艳艳的,看起来很是诱人。
不知何时,“辛恩·亚斯里”已经来到他身旁,这位年轻的帝国少将,掏出雪白的手帕帮他轻轻擦拭嘴角的残渣,动作温柔而细致。
等辛恩回过神来,就瞧见金发青年低着头将手帕仔细叠好,重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辛恩这下真是尴尬了,明明他才是应该照顾人的那个,怎么反过来了。
辛恩·亚斯里对他的态度当真很奇怪,不是太差,而是实在太好了,如果这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这个青年的本性的话
辛恩开始犹豫起来,他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对这位帝国少将下不下得了手。
他的原意除了解决掉里德·亚斯里之外,还有顺带捎上辛恩·亚斯里,主要目的是让那位帝国元帅体会一下真正的丧子之痛。
“辛恩·亚斯里”自然是越优秀效果越好,越能扎那老东西的心窝子。
理应如此。
辛恩悄无声息地握紧双拳,哪怕对方于他是好意,哪怕对方品格当真高洁,也与他毫无关系……
罢了,罢了。
辛恩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掌心,贵族里像人的还是太少了,再看一段时间吧,如果真是歹竹出了个万种无一的好笋,他也懒得迁怒于他人,复仇是为了心念通达,怎么能够被仇恨局限起来?
大不了辛恩·亚斯里要报仇的话,他奉陪到底就是,辛恩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心境当下豁然开朗,也不再纠结对方的态度问题,只想着安心等仇人上门便是。
因着心境的变化,辛恩对辛恩·亚斯里难得有一丝好脸色,坦言道:“把手帕给我吧,我洗干净了还你。”
虽然不至于像之前那般针锋相对,语带嘲讽,但辛恩依旧没有把自己视为仆人的角色看待,故而语气中依旧难免有些命令和理所当然的意味。
“辛恩·亚斯里”的性格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好极了,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换成帝国任何一个贵族,自家的仆人敢对他们如此说话,都要大发雷霆,可对于辛恩的态度,他只是笑容有些僵硬,手背青筋隐隐暴起,仅此而已。
“没有关系,手帕这种小物件我多得很,不缺这一条,若是弄脏了不能用扔了便是,不必放在心上……”
“辛恩·亚斯里”如此说道,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讨好和祈求的意味。
辛恩越瞧他的态度越奇怪,他倒不认为对方会为了一条手帕翻脸,但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实在古怪,不禁让他感到几分疑惑。
他自认自己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归根究底,手帕也是辛恩·亚斯里的私人物品,要怎么处理是他自己的事,旁人无权干涉,更何况,如今二人之间的地位是“主人”和“仆人”,二者之间犹如天堑。
不过是区区一条手帕而已,辛恩·亚斯里不愿给就算了,就像他说的,扔了也无妨。
可辛恩·亚斯里的反应却未免有些奇怪,解释太多,搞得好像是很怕他生气似的。
拽着手帕的手背上青筋浮现,十根手指绷着太紧,又缓缓松开,反反复复,最后磨磨蹭蹭地往他身边推。
一副明显舍不得却又迫于他的命令似的,别扭极了,难道这手帕是什么很特殊的东西?他喜欢的对象送他的定情信物?
辛恩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如果当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来给他擦嘴是什么意思?
心中被这个猜想吓了一跳,又见金发青年一脸心疼、痛苦的模样,辛恩抽了抽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了出来。
“算了,你说得对,少将阁下,您诚然不缺这点东西。”辛恩无奈道。
随他吧,反正就像辛恩·亚斯里说的,那么大一个黄金宫,帝国新星还缺手帕用吗?怕是他愿意,只用出门一趟,都不用买,就要被那些贵妇扔满一身了。
“不过如果是什么很珍贵的人送的礼物,还是妥善保管起来比较好。”辛恩补充提醒道,他是不愿参搁进别人的感情纠纷的。
“的确是……很珍贵的人用过的东西。”年轻的少将喃喃道,听到辛恩的话,小心翼翼地把手帕叠起来,珍重地收进口袋里。
辛恩看得有些脸热,这个“正品”还是个痴情种。
他之前倒是怀疑过对方对他的兴趣,不过若是真对他有兴趣的话,应当对他动手动脚才是吧?把“辛恩·亚斯里”的行为和兰修利尔、科纳罗斯甚至伊莱斯对比一下,辛恩越发确定对方应当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毕竟换成三只王虫中的任何一只,刚刚贴在他唇上的就不是手帕而是舌头了。
但这样看来,他刚刚弄脏别人手帕的行为就显得实在过分了些,虽然是对方主动为之,但辛恩向来不喜欠人情。
指尖狠狠碾过唇瓣,把饱满的下唇擦得通红,甚至有些红肿起来,辛恩下定决心以后吃饭的时候绝对要小心注意点,若是辛恩·亚斯里再有什么异动,爱心泛滥,他也能及时反应过来制止对方。
辛恩在这下定决心,没注意到对面的“辛恩·亚斯里”只是匆忙地吃了几口冷掉的肉排,便放下了刀叉,拿起刚刚叠好的手帕,自然而然地擦了擦嘴。
不过就算他发现,估计也想不了太多,毕竟辛恩·亚斯里的行为举止都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无可指摘的表现。
“辛恩·亚斯里”的鼻尖贴近手帕,轻轻耸动,柔软的布料摩挲着薄唇,油脂的香味完全掩盖不出了的浓郁蜜香扑进鼻腔。
妈妈,啊,全是妈妈的香味。
他微微眯上眼睛,当着辛恩的面,伸出舌尖舔舐着手帕雪白的布料,脑中浮现被辛恩舔舐的亮晶晶的红肿唇瓣和湿润的舌尖。
暗色的一点水渍蔓延开来,“辛恩·亚斯里”扯住手帕的一角轻轻撕咬,感觉裤子的束缚越来越紧,他真的太想直接扑上去了。
可是、不行啊,不行。
与另一只王虫的约定尤在耳畔,他当然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但对方愚蠢的经历却让他不得不止步,小心谨慎起来。
现在还不到时候,它们需要等待,等待帝国完全将妈妈推到绝境之时,等到妈妈下定决心舍弃人类的那一天。
“辛恩·亚斯里”想起了这具身体的主人,那傲慢又狂妄的蠢货死前的一幕,微微弯起了眼角。
与现在的“辛恩·亚斯里”外貌极为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的青年躺在破烂的飞船之上,飞船被开了一个口,在庞大的气压差之下,早已死去的尸体些像是抽水马桶的排泄物似的,从飞船开口处飞了出去,钢铁碎片割开内脏,肠子被甩出体外,血液失重着漂浮着空中被.干干净净地吸干。
唯有金发青年被宛如寄生藤一般的肉芽包裹着,牢牢固定在天花板之上。
在把所有“垃圾”清理完毕之后,血肉菌毯蠕动着修复飞船的外壳,虫族的拟态能力能够让它们模仿宇宙中已知的所有物体。不过眨眼一瞬,血肉重新化为坚固的钢铁,飞船的表面完好如初,刺耳的红色警报也停止蜂鸣。
肉芽刺破皮肤,从每一寸毛孔当中穿入,顺着血管的走向钻入大脑深处。
许久之后,浑身浴血的金发青年醒了过来。
直到被发觉不对的帝国军队救起之时,可怜的遭遇虫族袭击的帝国少将“辛恩·亚斯里”,幸运地活了下来。
第82章
这一顿饭吃的诡异, 作为“贴身女仆”的辛恩不但没有伺候他应该照顾的“主人”,反倒和其一同在桌上吃饭,如此可以称作之为失礼的举动, 被辛恩·亚斯里召唤而来收拾的中年管家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依旧和之前来帮辛恩收拾残局时一样,目不斜视的处理自己的工作。
倒是辛恩不适应地开口:“我来吧。”
他如今的身份是仆人,而不是做客的客人,抑或是高高在上的主人, 怎么也没有让身为他顶头上司的管家处理垃圾, 而他一个人坐着一旁享受的说法。
说罢, 他起身和中年管家一同收拾,好在对方没有说什么让他坐下之类的话。
中年管家收拾好餐具出门,辛恩瞧了一眼辛恩·亚斯里, 见他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直接跟了上去。
他走得快,出门之时还能看见中年管家的身影,也不知其他人是不是在忙自己的工作,还是帝国少将的寝卧不可乱闯,整个走廊之上半个人影都没有。
辛恩踩着皮靴,蹬蹬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之上,似是注意到他的到来, 眉眼间有几道皱纹的中年男人缓下了脚步。
“有什么事情吗?”管家停下道。
“我想问下我的工作范围。”辛恩没有拐弯抹角, 直言道。
中年管家闻言微微皱眉, 似是对辛恩越过辛恩·亚斯里直接找他的行为有些不赞成, 但在看到他垂下的睫毛打下的阴影之后还是微微愣神, 过了一会方才开口。
“辛恩大人安排你做什么, 你就做什么即可。”
他的语气称不上客气,却不知辛恩听见这回答也颇有几分不满, 和辛恩·亚斯里待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完全没有指挥他的意思,要是按照眼前这个管家的说法,他岂不成吃白食的了?
辛恩抿着唇,丰厚的唇瓣刚刚被指尖粗暴的摩擦充血的红色还未褪去,醒目的紧。
中年男人的身高比不上辛恩,只有一米七多的个子被高大的身躯挡住,辛恩眉头紧皱,锐利的眼角上挑,那张英挺俊气的脸上就染上了几分凶戾。
尤其是那双鎏金色眼珠,冷冷地看着人的时候比起人类的眼睛更接近某种野兽的眸子,美虽美矣,却没有丝毫的感情,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中年管家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发紧:“那位大人已经今非昔比,他现在的想法岂是我们这些区区仆从可以揣测的……”
管家压低声音,似是像在忌讳什么似的开口,“我看辛恩大人待你有几分不同,比起询问我你不如自己留心。”
“多看多听几分……总会知道辛恩大人的想法的。”
说罢,他似是不愿多逗留,匆匆离去。
“多看多听……”辛恩呢喃道,那个管家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他暗中记在了心里,心道这四个字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别有深意?
这么思索着,辛恩不知不觉走回了辛恩·亚斯里的寝卧,此刻天色已暗,黄金宫中与外界灯火通明的夜晚不同,是难得没有任何光污染的环境,中央环境控制系统保证其四季如春的气候,在这里,连白天和夜晚都能被人为控制。
暖黄的的灯光打在金发青年的头顶上,勾勒出他身后窗外浓郁的黑暗,辛恩·亚斯里的半张脸隐没于阴影之中,微微笑道:“是西恩回来了吗。”
明明是疑问句,这位帝国少将的语气中却没有多少疑惑,而是近乎陈述道,仿佛他已经通过脚步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他维持着辛恩离开前的坐姿,朝着辛恩伸出手,“你想做的事情做了么?”
窸窸窣窣。
不知为何,辛恩忽然感到一种被猛兽盯住的错觉,像是四面八方,黑暗中的无数视线伴随着低语声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用力摇了摇头,错觉和窃窃私语声尽数消失,再定睛一看,幻象褪去,眼前的依旧是那个看起有些虚弱的英俊青年。
刚刚是怎么回事……辛恩脑中警铃响起,猛地精神起来,若是以前,他估计会单纯以为是自己过于劳累产生的幻觉,但在经历三只王虫之后,他敏感的神经再也经不起折腾。
“等一下,让我来扶你一把吧,少将阁下。”
辛恩不愿称呼辛恩·亚斯里为“辛恩大人”,毕竟“亚斯里”这个姓氏就算了,名字可是他自己的东西,故而他从见面开始都称呼其为“少将阁下”,好在辛恩·亚斯里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
趁着这机会,辛恩不敢大意,连忙走过去扶住对方,入手的肌肤是温热的触感,辛恩·亚斯里虽然也有着贵族养尊处优似的细腻肌肤,但皮肤上依旧有着在外养出的几分粗糙,和王虫拟态而出的完美截然不同。
不是虫子,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辛恩暗中松了口气,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在辛恩·亚斯里的身上联想到虫族。
想来也是,如果辛恩·亚斯里真的是虫族,这位帝国少将应该在见面之时就按耐不住自己的本性才对,而不是像刚刚那样进退有度。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难道是和科纳罗斯待久之后的后遗症吗?辛恩疑惑到。
但好在不是虫族就好,他才从科纳罗斯的身边逃脱,想来科纳罗斯也不会把他的行踪这些事情告诉兰修利尔和伊莱斯他们,既然这二虫不知道,当然没理由出现在他的面前。
至于其它问题,辛恩都没有放在心上,只要不是虫族,他一对一单挑没有怕的,更何况现在就算是面对王虫他也知道该怎么处理,有几分自保的实力了。
“带我去床上去吧,麻烦西恩了。”金发青年温和的声音唤回理智,辛恩连忙收敛起所有的疑惑,把人搀扶着坐到床上。
“这个点就要睡了?”辛恩诧异的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不过晚上八点过,虽说帝国贵族推崇自制,但留恋夜场,夜夜笙歌的大有人在,这个时间点对绝大多数帝国人来说,才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
就算是辛恩自己在伊修伯尔上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早入睡。
“咳咳。”辛恩·亚斯里又咳了两声,声音虚弱了几分,额头上也有了薄薄一层冷汗,“医生劝我好好休养几天。”
“那你先休息吧。”
摸到辛恩·亚斯里的皮肤有点泛凉,知道人是真不舒服,辛恩把他放平,女仆装的裙边扫过金发青年的脸颊,蜜色的指尖揩去他鼻尖的冷汗。
做完这些事后,辛恩就要起身离去,辛恩·亚斯里都休息了,他留在这里也没用,正好借着这个时间,还可以让他再逛一逛这宅邸,打探一下地形方便他后面的计划。
没料到他才起身,辛恩·亚斯里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裙子,连带着腰肢一紧,辛恩整个人被呼吸一窒,失去平衡,直接跌回了辛恩·亚斯里身上。
柔软的臀肉压在结实紧绷的大腿之上,被压的扁圆,隔着裙子都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
危机关头,辛恩反应极快地翻身,用手肘撑住了身体,要是真压实了,恐怕在里德·亚斯里来之前,这位帝国少将的小命就得报废了。
“你干嘛?!”辛恩愠怒道。
辛恩·亚斯里倒是一脸无辜的模样,冰蓝色的眸子垂着,轻声道了句抱歉,又补充道:“西恩,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辛恩这句话差点要脱口而出,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恐怕还真和这位帝国少将有关系,故而咽了回去,语气有些生硬道:“去转转,看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管家会处理这些事情,西恩你刚刚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辛恩·亚斯里指出他刚刚跑出去的目的,辛恩被堵得哑口无言。
片刻后,辛恩妥协道:“好吧,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少将阁下?”
他实在想不到辛恩·亚斯里想要干什么,难道他睡觉的时候还需要人给他读睡前童话哄睡不成?
“睡觉吧。”辛恩·亚斯里当然不需要他人哄睡,补充道,“明天还要早起,你是我的贴身仆人,不能迟到偷懒。”
金发青年带着笑意调侃道,“还是说西恩想做睡到中午的小懒虫?”
“西恩要是愿意待在主人身边一起睡觉的话,我也不介意陪我心爱的‘小女仆’多睡一会哦。”说罢,他还冲辛恩眨了眨眼睛。
“那还是算了吧。”辛恩抽了抽嘴角,虽然知道辛恩·亚斯里是在开玩笑,也被他的语气噎得不行,无奈道。
话都说在这份上,生怕辛恩·亚斯里真的让他陪睡,辛恩果断地起身往自己的侧门走去,金发青年见状倒是松开了他的手,也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朝着他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晚安,西恩,愿你做个好梦。”
“愿您也一样,阁下。”辛恩快速地回应道,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之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为难起来。
看辛恩·亚斯里的反应,今晚上他是别想出去了,要是被发现的话第二天指不定怎么麻烦,既然对方给了他足够的尊重,辛恩也没有撕破脸的打算。
但问题是,辛恩为难地看着房间中只有一米五长的小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今晚注定也别想睡了。
辛恩无奈地躺在床上,一会蜷缩着身子缩成一团,一会又把半边腿落在床边,翻来覆去憋屈的很,干脆把铺盖扯在地上铺了一地,仰面躺下,瞧着天花板的发呆,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明天吧,明天一定得找管家把这张床换了。
再陷入黑梦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完全没想到第二天会在另一张床上醒来的事情。
第83章
零星的星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 “辛恩·亚斯里”徐徐睁开眼睛,往日清澈明亮的冰蓝色眼眸在晦暗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的幽深,犹如深渊。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那张英俊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中白的反光,没有半点血色,像是大理石雕刻而成的没有生命气息的雕像一般。
直到一行鲜血顺着他的鼻腔缓缓流淌。
不,不仅如此,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七窍均有鲜血流出, 触目惊心。
随着这些鲜血的流出, 原本紧实的面皮像是突然被泡得柔软了一般,荡漾起波浪,恍然间犹如融化的蜡油一样, 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一时间,这张英俊倒被无数少男少女倾心的金发王子的脸庞,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一般丑陋不堪起来。
对于这般恐怖的场景,“辛恩·亚斯里”却无动于衷,毫不在意的伸出手指轻轻地按在自己的眉心上,顺着眉骨的轮廓一点点地按下去,伸展着面皮。
被撑开的皮肉贴合回原位,重新恢复了原状, 完好如初, 辛恩·亚斯里无声地站了起来, 冷冷地看着两行血脚印从他脚下渗出。
‘这具身体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他或者说它, 如此冷漠地想到。
作为袭击了真正的辛恩·亚斯里的第四只王虫, 它不仅吃空了那个男人的大脑, 为了最大限度地接触到“妈妈”,它甚至掏空了那个男人的内在。
只留着薄薄一层皮囊, 支撑着它的行动。
然而与“拟态”和“寄生”不同,人类的躯体终究太过脆弱,饶是它如何再小心的使用依旧存在损坏的风险。
辛恩·亚斯里踩着血脚印无声地接近房间内的小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看到想象中蜷缩起来的身影,辛恩·亚斯里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了地上。
黑暗之中,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影隆起成一团模糊的轮廓,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对方平稳规律的呼吸起伏,轻轻地勾起了唇角。
妈妈睡得很沉、很沉。
金发的青年无声地笑了,安静地靠近熟睡的辛恩,动作自然地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身高与辛恩相近,体格同样精悍,只是比起辛恩而言稍逊一筹罢了,却也是一等一的好身材,只不过贵族些养出的大多是花架子、样子货,肌肉中看不中用罢了,偏偏他抱起来辛恩竟毫不费力,轻若无物似的。
小心地遮住妈妈的眼睛,不让涌动的黑暗打扰他的美梦,顶着“辛恩·亚斯里”脸的王虫亲昵地蹭了蹭辛恩的脸颊,弯下头轻啄着他深邃的眉眼。
就在这时,一滴鼻血滴在辛恩的鼻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到红润的唇瓣之间。
“辛恩·亚斯里”见状轻笑一声,伸出舌尖舔舐着紧闭的唇缝,轻柔地挑开,扫荡香甜的唾液,细细地描绘着白皙光洁的齿间。
一颗颗数着妈妈的牙齿数量,金发青年满足地弯唇,眼睛弯了起来。
啵的一声,松开弹性很好的,犹如果冻质感的艳红唇瓣,他又舔了舔辛恩的唇角,从下巴到眉眼,从喉结到下颌,完完整整的全部舔过,清理之后,才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去。
一路之上,裂开的皮肤之上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而那些血液像是有意识一般,汇成了一条血线,跟在辛恩·亚斯里的身后。
*
清晨的阳光伴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鸣声打破了寂静,辛恩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鎏金色的眼珠徐徐睁开,被光打得愈发透亮,宛若琉璃。
甫一接触这么亮的阳光,辛恩一瞬间给照的有些睁不开眼,眼角泛起几滴泪花,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等适应了光线之后,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身下不再是地板的坚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将自己完全吃进去的云朵般柔软的高级触感。
腰身被人死死箍住,被勒紧的不适感伴随着一股燥热从腹部传来,眼角余光处是一抹金色,辛恩僵硬地低头这才发现眼前景色的不对。
辛恩·亚斯里在抱着他,严格来说正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小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身。
难怪他感觉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了!辛恩第一时间想到了原因。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怎么会在辛恩·亚斯里的床上?!
如果不是浑身衣服还穿的好好的,辛恩恐怕此刻早就发飙了起来,就算是穿的好好的,他也十分不适。
先前说过,辛恩·亚斯里和他的身高差不多,对方既然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前,自动低上了一截,那也就意味着他的身体被抬高了一截。
辛恩踢了踢脚,果然没有踩到这位帝国少将的脚背,而是踢到了他的小腿,不仅如此,他可以明显感觉大腿被顶开,臀.肉被对方紧绷的肌肉硌着的感觉。
完全被当做人形的泰迪熊抱枕了。
辛恩抽了抽嘴角,面色发黑,有些无奈地想道。
他本想发火,先把人弄起来,大声质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但转念一想,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辛恩·亚斯里把他抱到床上的,故而不由得压低了几分声音喊道:“少将阁下。”
“西恩,你醒了吗?”辛恩·亚斯里蹭了蹭柔软而饱满的胸膛,睁开眼睛朝着他打了个招呼。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你床上。”辛恩忍耐着脾气问道,如果不是时间和地点不对他早就动手了。
“一早醒来就是这个问题吗。”
似乎是对这个问题同样感到麻烦一样,金发青年坐起身来,丝绸的衣领凌乱的皱成一团。
“应该问你吧。”出乎意料的,在辛恩发怒之前,听到了辛恩·亚斯里的轻笑。
“?”辛恩茫然地眨了眨眼。
“自荐枕席是好,但是速度是不是太快了?老实说我可是比较传统的男人,在一起睡觉之前觉得应该从谈恋爱开始,就算你是我的‘贴身女仆’也是同样的规矩。”
“下次的话,要先好好的邀请主人约会哦,西恩。”
“等等,你什么意思?”辛恩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说我爬你的床?开什么玩笑……”
辛恩目光游离,看了看穿戴整齐的自己,又看了看被扯开领子的金发青年,说道后面声音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去。
倒是辛恩·亚斯里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而后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释然一般的得出了结论。
“原来如此,梦游吗。”他轻嘲道,“难怪我怎么唤都没唤醒你。”
“幸好没有强行叫醒你,要不然我就损失掉心爱的仆人了。”
梦游?陌生的词语从金发青年的口中跳出,让辛恩一时怔愣,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梦游的习惯。
但没有发现不能代表没有……
他还记得昨天地板有多硬,硌得他浑身疼,根本睡不着,难道说,真的是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间自己上床的?
辛恩怀疑地看向辛恩·亚斯里,在看到金发青年有些疲惫的神色之后顿时感觉无比懊悔。
是了,这位帝国少将的身体还虚弱的紧,连下地正常行走都极为困难更别说把他这么大的一个人从小房间的地板上搬到自己床上了,更可况要是他真有什么动作还能做到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吗?
“抱歉。”辛恩有些羞愧的挠了挠头,张口欲言,最终却只能吐出两个字。
“无妨。”倒是辛恩·亚斯里很是慷慨大方、善解人意的开口,“恐怕是你的房间不适合吧,这样说起来,西恩的床是小了一点。”
“这样吧,我会叫管家为你定制一张新床,在新床做好之前,你可以暂时和我一起睡吧。”金发青年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必了。”辛恩闻言拒绝道,他可以找个其它房间睡,再不济可以睡地上,没必要非要和辛恩·亚斯里同床共枕,实在太过怪异。
“这可不行,我还不想每天晚上都被西恩你吓醒。”辛恩·亚斯里直接拒绝道,言语之中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辛恩闻言狠狠地皱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但终究在这位帝国少将平静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仔细一看,其眼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证明他所言不虚。
“好吧。”因为理亏的是自己,辛恩难得没有再继续反驳,只是掐着掌心的软肉,深呼吸了一口气表示,“只持续到换床为止。”
他想着以元帅之子,帝国少将,当今最备受瞩目的帝国新星“辛恩·亚斯里”的名义,别说是一张床罢了,就算是把整个房子拆了重建也不需要几天,说不定还没到晚上他的房间就焕然一新了。
既然如此,现在就没理由和辛恩·亚斯里再多纠缠,惹怒对方毫无好处。
“当然。”辛恩·亚斯里淡淡笑道,伸出手臂让他心爱的“女仆”换好衣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
辛恩想的很好,却忽略了最大的变量,即宅邸主人辛恩·亚斯里的意见,眼看着一连几天每天都从金发青年的怀中醒来。
辛恩·亚斯里也不允许他铺地铺,美其名曰“西恩不能保证会不会继续梦游”,亦或者“西恩生病没人照顾他”,总之多的是理由和借口,而哪怕这张足有三米宽的大床完全可以容纳两个成年男性。
但不管晚上临睡之时他如何划分界限,拿多余的衣服搁在中间都没有用,第二天一早准时不是被抱着对方怀中,就是对方埋在自己怀中,辛恩已经对这样的生活感觉到了麻木。
迟迟没有人来处理自己的事情,连前两日出现过的管家也不见踪影,到最后甚至到了将食物放在门外却无人敲门的程度,而辛恩·亚斯里本人则借着“修养”的借口完全不再出门,这种态度终究让辛恩察觉到了异常。
即便那位帝国少将依旧对他的态度保有距离,没有动手动脚,辛恩心中的焦躁却与日俱增。
就比如现在,一个与以往相同的下午,辛恩·亚斯里正普通的处理公务,而辛恩只是不耐地瞥了一眼不断跳动的蓝色屏幕就移开了目光。
他扣弄着手中小茶壶的盖子,蜜色的指尖焦躁地描绘着精致的花纹。
老实说,他快要被辛恩·亚斯里关疯了,这种被局限在一间房子里的感觉让他联想起了过去的伊修伯尔,可问题是即便是伊修伯尔也比这件房间大的多,而他也不再是以前被囚禁惯的囚犯了。
“少将阁下,我能出去一下吗?”
没有反应,眼前的金发青年好像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之中,手指噼里啪啦的回着消息,连视线都没有分给身旁的辛恩一秒。
再冷漠的人也受不了熟视无睹的冷暴力,更何况辛恩的脾气委实与好沾不上边,他的忍耐不过是在漫长的打压中熬出来的委曲求全,但这点耐心显然也在几次呼唤中到达了极限。
“辛恩·亚斯里!”辛恩弯下腰,整个人挤到辛恩·亚斯里的身边,牢牢地抓住对方的手臂,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把胸送到了人跟前。
对方的小臂跟磁石似的紧贴着大敞开的胸口,蜜色的胸脯颤巍巍地挨着结实的肌肉纹理。
鼻尖是妈妈馥郁的浓香,小臂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辛恩·亚斯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缩,复又恢复原状,任由手臂被人锁在胸前按摩,被蕾丝刮蹭着发痒。
“怎么了?”这个时候,金发青年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歪头看向辛恩。
辛恩没注意到自己甚至因为对方回应而暗中松了口气,依旧下意识地把辛恩·亚斯里的手掌按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继续工作,听他说话似的。
“我想要出去一段时间。”辛恩表达自己的诉求,“就算是贴身仆人也有假期吧。”
“假期?当然有。”
辛恩·亚斯里摘下工作时带着的平光眼镜,“虽然很舍不得西恩,毕竟你的工作完成的很完美,但你当然是有自己私人时间的。”
太好了,辛恩松了口气,再这样关下去,他怀疑在遇见里德·亚斯里之前就要疯了。
况且一直这样关着,他想要做的准备工作也完全没有时间进行。
“正好赶上周末,就给你放三天假吧,西恩。”辛恩·亚斯里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刚好父亲这周末也要过来一趟,你好好休息一下。”
第84章
里德·亚斯里这周末要过来?!辛恩心中一惊, 手指用力掐住了辛恩·亚斯里的手臂,直接把人的皮肤掐青了一圈。
而辛恩·亚斯里却好似对此浑然不觉般颔首。
“两天……我休息两天时间足够了。”
辛恩低声下气地说道,愤怒在他心中发酵, 烧的一张脸通红。
他只得低着头,像是害羞似的“扭捏”道:“主人……”
“我十分仰慕元帅大人,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见那位大人一眼呢?哪怕只是一眼……”
“就只是看一眼吗?”金发青年凝视着辛恩, 审视道。
“当然!”似乎是害怕辛恩·亚斯里不信, 辛恩把人的手在胸前贴得更紧, 见人没有挣脱的意思,才开口,“若是少将不信, 西恩可以发誓!”
咚咚,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没有半点混杂的杂音,只是平稳地跳动着。
辛恩低着眉,锐利英俊的眉眼低垂着,露出圆润的弧度,轻轻咬着下唇,连眼角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若是被人看见, 完全会被误会成是攀附元帅的金丝雀, 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种可怜虫, 可实际上只有当事人和这位“辛恩·亚斯里”却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妈妈, 妈妈, 可怜的妈妈,惹虫怜爱的妈妈, 这份态度是何等的明显,连空气中的蜜香都被愤怒刺激的辛辣起来。
太天真,也太容易被看穿了。
不知真名的王虫眯起眼,舔舐着口腔,但没关系,既然是妈妈的愿望,它们一定会实现的。
金发青年忽得收敛起审视的目光,轻笑道:“那好吧,既然是心爱的‘女仆’的请求,主人当然会实现。”
“到时候我会在单独的房间接待父亲,西恩你悄悄躲起来看一眼就好了,可千万不要出现在父亲的面前哦。”
辛恩·亚斯里别有深意地说道,“毕竟我那位元帅父亲可不像是我一样好相处的人。”
“要是西恩不见了,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我知道了,阁下。”辛恩状似乖巧地点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嘲讽。
‘放心吧,少将阁下,我可比你更了解你的那位父亲是什么人。’辛恩心中嘲讽地想到,等他想要的东西到手,到时候你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你的“父亲大人”了。
而他,也很期待和“亲爱的爸爸”见面的那一刻。
*
两日后,帝国元帅的私人飞船准时降落在属于帝国少将的领地范围之内,舱门轻启,负责安保的数十人依次排开。
身着肃杀黑衣的里德·亚斯里在从属的拱卫之下走进了下一任亚斯里家族的家主、同时也是下一任元帅继承人的亲生儿子宅邸之中。
与面容英俊让人见之生喜的辛恩·亚斯里不同,这位帝国元帅虽同样气质高贵却威压太盛,面容冷峻,浅灰色的眼珠直视前方,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不见半点喜怒之色。
以至于一路之上有不少仆人围在一起,却无一人敢越雷池一步去接近这位除开皇帝之外帝国最高的掌权人之一,哪怕在此之前已有无数人做过一飞冲天的美梦,可临到近头却无人敢动。
中年管家上前驱散聚集的人群,十分恭敬地行礼:“十分抱歉,元帅大人,少将在处理公务。”
“若是您不介意的话就由我这边为您引路,大人。”
中年管家态度卑微地开口,不怪他如此为难,眼前这位大人不仅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帝国金字塔的顶尖,贵族中的贵族,更是自己主人的亲生父亲。
按理本该由身为帝国少将的主人亲自迎接,而非他区区一个管家所能干的事情,但辛恩大人下的命令如此,身为下人也无从指责,只得小心伺候帝国元帅,生怕牵扯到这父子二人的博弈之中。
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也没有站在这里等人,竟然只是排了一个小小的管家在这里“伺候”他,里德·亚斯里浅灰色的眼珠一冷,看样子他这好儿子现在本事倒是涨了不少,还没成为元帅,谱倒是摆上了不少。
“无妨,既然他在处理正事,就直接带我去找他吧。”面容冷肃的金发男人不带感情的开口。
纵使已不再年轻,眼角也已染上些许风霜,来自帝国雄狮的威严却未有丝毫折损,让人毫不怀疑他能轻而易举地决定一群人的生死。
手握大权,杀伐果断,莫过如此。
没有被里德·亚斯里这般的大人物刁难,中年管家立刻感恩戴德地在前引路,众人羡慕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目送着伟大元帅的背影离去。
话说一旁,里德·亚斯里之所以没有对管家发难倒不是他多么善解人意,纯粹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习惯使然,于这位帝国元帅而言,这些仆人不过是他那位亲生儿子所养的狗。
自诩为高贵血统的贵族连愤怒也只会在同等阶级之中流通,正如人不会冲狗发怒一般,不会有贵族会因仆从的无礼而牵动自己的心神,纵使仆奴犯错,也不过按理惩戒而已。
傲慢是贵族的恶习,哪怕是以冷静与理智著称的里德·亚斯里也难逃身为大贵族的习惯,更何况其足够出色到蔑视同为贵族的同类,又怎会将区区一群仆从放在眼中?
故而他并非不会迁怒,纯粹是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有将以中年管家为首的众人看在眼中,那些一张张平凡而谄媚的笑脸像屋外最普通的景致一般在这位帝国元帅的脑中滑过。
于里德·亚斯里而言,他的时间很宝贵,他的目标很明确,重要的只有应尽之事,即与其子“辛恩·亚斯里”的见面。
处于黄金宫同时也是亲生儿子的宅邸之内,再加上他的出行未曾告诉过他人等多方面因素的叠加之下,从某种方面处于安全环境之下的里德·亚斯里向来警惕的神经也有所麻痹,也因此他未曾注意到阴影之中窥视着他的目光。
*
叩叩叩。
代表着克制的三声敲门声敲响,门内迟迟未传来回应之声,中年管家摸了摸汗,不由得心中哀叹苦涩,只觉难做到了极点:有谁家既做老子又做上司的进儿子门前还要敲门,等通传的?
虽说是他敲的,可不敲也不行啊,这位大人没有直接开门的意思,他便只能代劳,帝国元帅可以不敲门直接闯入帝国少将的房间,他身为一个管家可不敢这么做,可谁知道门后的爷连半点面子都不给。
这可是他亲爹啊,莫不是辛恩大人要谋反难不成?
中年管家被这猜想吓得打了个冷颤,一刻也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偷偷瞧着里德·亚斯里的面色,试探着道:“辛恩大人可能没有听见,要不元帅大人您直接进去?”
冷眼瞧着中年管家谄媚的嘴脸,纵使是从来没有把这些无能之辈看在眼中的里德·亚斯里眉眼之间都浮现了些许不快,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管家立刻如蒙大赦般逃走,消失不见。
“待在原地。”里德·亚斯里命令道,旋转门把,身后跟着的几名护卫立刻止步,远远的在一旁站岗。
蹬蹬的脚步声回荡在异常空旷的房间之中,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用大厅来形容的空间面积大的惊人,整个房间最明显的家具只有一张两米长的大书桌,其上堆积起半人高、成小山堆的纸质文件。
“什么时候一个少将的工作居然忙碌到超过皇帝陛下了。”
冷淡沙哑的声音回荡在空间之中,略带几分不满道,“连迎接亲生父亲的时间都没有吗?”
“父亲大人,您来了。”金发青年闻言这才从纸堆中抬头,嘴角噙着礼节性的假笑,礼貌道,“十分抱歉,未能迎接您。”
“这些堆积的资料和信息为了防止泄漏无法数据化,不能用光脑处理,故而耽搁了一些时间,恳请您的谅解。”
礼貌且疏离的话语从金发青年的口中传出,“辛恩·亚斯里”看着眼前名义上父亲微笑着解释道。
诚然他并不在意这位人类帝国的元帅却还没有到揭露身份的时候,只是不知里德·亚斯里信了几分。
好在里德·亚斯里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或者他本身便不在意辛恩·亚斯里的态度,只要对方能拿出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即可。
看样子,他并未对“辛恩·亚斯里”冷漠的态度放在心上,瞧着这一幕王虫眼中划过嘲讽的光,也是,妈妈的这位“养父”本身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没有什么感情。
于这位帝国元帅而言,无论亲子抑或是养子都毫无分别,不过是完成他理想的工具罢了,不过一个是稀有的、需要维护的工具,而另一个则是随时可弃之不顾的废物罢了。
王虫的心中被怒火蒸腾,冰蓝色的眸子一瞬间扭曲成漆黑一片。
忍耐、忍耐、他需要忍耐。
纵使想要把眼前的人类与帝国撕成碎片,宣泄愚弄虫族的怒火,但他、它们必须忍耐下去,毕竟,这可是妈妈的“猎物”。
这是已知的所有王虫得出的共识,也是那些家伙之所以允许它出现在妈妈面前的要求之一——帝国与人类、必须由妈妈亲自解决。
它们见证过人类的团结,联邦即是先例,在毁灭的阴影之下,那些脆弱的肉食们竟然敢向虫族龇露獠牙。
当然,凭借着那微不足道的勇气对抗永续的疯狂不过是痴人说梦,那些弱小的生命不过是虫族齿间的小饼干,轻轻一咬便碎成了渣,不足挂齿,不值一提,不过是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
但前提是妈妈不在这些“泡沫”之中。
王虫没有感情,唯有理智,它们的理性牵制着它们互相约束,由最新诞生的一位王虫,妈妈亲诞之子领头,它们得出了再简单不过的结论。
哪怕只有万份之一、不、亿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让妈妈将感情投射到这些泡沫之中。
在妈妈还认为自己是“人类”的前提之下,绝不能对帝国动手,只有亲自切割人类这一身份,妈妈才会属于虫族。
【妈妈实在太过心软、太过心软了。】直到现在,他依旧能记得那令虫憎恶的纯白身姿。
【在人类于虫族的迫害之下,恐怕他甚至会忘记加诸于己身的痛苦毫不犹豫的帮助“弱者”吧,尤其是在看见有值得帮助价值的人类的情况下。】
新生的王虫炫耀的微笑。
【要问为什么?我和你们不同,我可是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其叹息道。
【毕竟妈妈可是“英雄”啊——】
但帝国不需要英雄。
第85章
金发青年的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容, 那是对将要发生的、可以预见的未来,压抑不住的雀跃。
过度的喜悦将原本英俊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无法言语的魔性光辉,越发耀眼, 甚至恍惚间超出了人世一般。
里德·亚斯里审视着眼前这个继承了他血脉的亲子,对方诚然继承了“亚斯里”家族优越的基因,如同每个贵族一般拥有姣好的容颜。
可是,帝国元帅的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的这个孩子原本是这个长相吗?
他的长相, 原本优越到了这种程度吗?
凝视着与记忆中相近的容颜, 分明有着七八分的重合,如今的里德·亚斯里却有些不能确定了。
然而,这种微妙的想法不过一闪而过, 对于这位日理万机的帝国元帅而言,亲生儿子的容貌显然没有重要到足以让他铭记于心的程度,即便是辛恩·亚斯里的长相有所变化,也并非值得多加思考的事情。
他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对他的继承人说。
“比起以前的无能,你这段时间表现的很好。”
里德·亚斯里冷淡地夸奖道,只是语气中却并没有什么称赞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重复极平常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也是对辛恩·亚斯里工作难得的认可, 若站在他眼前的这位当真是“辛恩·亚斯里”本人, 恐怕会立刻痛哭流涕吧。
只可惜于王虫而言, 这位帝国元帅的夸奖着实算不得什么, 没有比路边的一块石头高尚到哪里去。
故而“辛恩·亚斯里”即便是听到了里德·亚斯里的话也依旧面色不变, 并未有任何表示, 连眉眼之中都是与其如出一辙的冷淡。
只是他却不知这点冷淡落在里德·亚斯里眼中却是极其满意,当真让这位帝国元帅对他有所改观。
“很好, 你的确比以前有所进步,这样一来陛下属意你继承‘元帅’之名的时间又可以提前了。”
“有一些事项,现在也可以交由你处理了。”
说罢,里德·亚斯里通过最高等级的私密网络将一个压缩文件传到辛恩·亚斯里的光脑上,“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伊甸’计划之后就由你接手,至于什么是‘伊甸’,你现在还没有必要知道。”
“‘伊甸’……是什么意思?人类的起始、还是说理想乡?”
“辛恩·亚斯里”随意的点开光脑传来的信息,纷杂的信息一目百行的涌入脑海之中,纵使只是一瞬,也足够远超人类智慧的王虫快速地抓到其中的关键。
“无需多问,无需多想,你只要忠实的执行命令即可。”
里德·亚斯里冷漠道,没有替他解答问题的意思,“唯有对陛下的忠诚是最重要的,忠诚,如信仰神的信徒。”
“我明白了。”金发青年冷静道。
虽然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不愿透露太多,但王虫却不会对他出手,若是换个其他人类自然没有这个待遇,可这毕竟是交给妈妈最好的礼物,得由妈妈亲自拆开才行。
“很好。”里德·亚斯里满意道,像是在挑剔一件艺术品似的,又牵起另一个话题,“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你最近痴迷一个女仆?”
“不但与其同吃同住,甚至数日未出房门一步?”
里德·亚斯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显的不悦,夹杂着警告的意味。
“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玩玩就好,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适可而止,明白吗。”
虽说是询问,更接近威胁的口吻,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仿佛只要辛恩·亚斯里敢流露出一丝忤逆他的意思,这位帝国元帅就会迅速地切换状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进行猛烈的攻击。
将其所爱的,他视之为阻碍的一切,替辛恩·亚斯里清除干净,无论是物,亦或是他口中所说的人。
里德·亚斯里的话语无疑透露出这个潜意思。
然而被这帝国最权势的男人威胁的一方,却对此无动于衷,甚至于觉得有些可笑,里德·亚斯里在“辛恩·亚斯里”身边安插耳目是很正常的事情,王虫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他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发现那位“女仆”的真实身份。
究竟是里德·亚斯里的探子太过无能,亦或是其本人太过傲慢,傲慢到甚至不愿意将自己的精力多分给自己的继承人一点呢?
妈妈竟然在这种傲慢自大的男人手底下健康长大,茁壮成长,实在是……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想起辛恩,金发青年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带着乖顺的笑意,低声道:“我知道了,父亲大人。”
他无意与眼前的人类再纠缠下去,所谓的帝国元帅在王虫眼中也与其他人类无异,都是食物的来源罢了,只是这肉食如此特别,牵扯到了妈妈的意志。
像是察觉到辛恩的意志一般,王虫的情绪突然变得难以自持,有些躁动起来。
他能够闻见空气中弥漫的蜜香,潜藏着的斥责在抽打着他的神经,恐怕连辛恩本人都不知道吧,王虫却已然知晓,妈妈的忍耐快要到极限了。
告诉里德·亚斯里还有要事相商,安抚住他的同时,王虫匆匆和里德·亚斯里告别,快步离开,顺便调走了周围的守卫。
许久之后,只听一阵沉闷的推门声,噔噔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停在帝国元帅的面前。
“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匆忙?”
里德·亚斯里随意地翻弄着辛恩·亚斯里留下的未完成报告,对于这位继承人突然冒失起来的动作,不满地指责道。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呼吸的频率不对。
在里德·亚斯里眉头紧皱着要抬头查看之时,一道熟悉的、冰冷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畔。
“好久不见,元帅阁下。”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帝国元帅,还是一个关心自己儿子的好父亲,这还真是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你是更加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男人呢。”
“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嗤笑声混杂着嘲讽放肆地响起,里德·亚斯里在听到这声音的第一时间瞳孔骤缩,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般掏出了随身的配枪。
“真能让人吃惊,我没有死就让你这么害怕吗?元帅阁下,还是说,应该称呼您为父亲?”
辛恩讥讽地冷笑道。
*
就像是刻意为他营造出来的氛围似的,辛恩冷眼看着辛恩·亚斯里遣散人群,为他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该说对方还真是贴心,说话算话吗?还是说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陷阱呢?
辛恩瞧着紧闭的房门,冷嗤一声,握紧了手中的东西,果断地推门而入。
他已经换掉了那滑稽的女仆装,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穿着贴身的劲装,一头黑发被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密深邃的眉眼,英气逼人,气势十足。
憎恶地看着眼前的金发男人,辛恩本以为漫长的时间会模糊掉他对这个男人的憎恨,而直到里德·亚斯里站在他面前的这一刻,辛恩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果然还是没有忘记、一分一秒都没有忘记。
“果然……你还活着。”
里德·亚斯里对于辛恩出现在这里的惊讶转瞬即逝,只是握着枪的手指有些僵硬地绷紧。
“阁下都没有死掉,我怎么敢死?”辛恩嘲讽道,“我可是从小就接受‘哪怕在死之前都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训练啊。”
“难道元帅阁下连自己十几年如一日,亲手奉行的教育理念都忘了吗?”
“啊,对了,奉劝你一句,元帅阁下,想用枪打死我是没有用的,你可以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手快,在你弄死我之前,我会不会把你和你亲爱的儿子一起送上天。”
辛恩摆弄着手中的小型遥控器,轻松地耸肩,似笑非笑,“想来帝国元帅和未来的帝国元帅在同一天牺牲的这个新闻足以轰动整个帝国吧。”
“你在这建筑下面埋了炸弹。”里德·亚斯里的面色阴沉下来,陈述道。
“没错,十五万星币的超当量炸弹,足以把整座宅邸轰飞成为绚烂的火花,怎么,元帅阁下想看一下吗?”
辛恩收敛起笑意,压下眉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
“你不是这种性格的人,辛恩,我的孩子。”
里德·亚斯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扣紧扳机。
辛恩冷眼瞧着里德·亚斯里的动作,这个距离夺枪的话只能赌一次,若是拼着受伤,他有自信可以拿下里德·亚斯里。
但那样毫无意义,他之所以没有选择在里德·亚斯里现身的第一时刻,直接一枪崩了对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否则也不会刻意准备炸弹还和对方废话周旋了这么长时间。
“真是让人吃惊的厚脸皮,我倒是没想过现在你还有脸叫我‘孩子’这个称呼。”
辛恩嗤道,“至于我是不是这种人,只能说,人是会变得,元帅阁下。”
“更何况,牵连无辜人什么的,这很有帝国风,不是吗?”
杀意与憎恶几乎毫不掩饰地从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当中倾泻而出,那锐利的目光冷酷的可以冻杀生命般,得让人不寒而栗。
知道辛恩没有说谎,里德·亚斯里收起佩枪,静静地站在原地,身体绷得笔直。
“那么现在你是想要找我复仇吗,辛恩。”
“当然。”辛恩不屑于掩饰这一点,何况就算是他说不杀他,恐怕里德·亚斯里也不会相信。
故而他只是随便找了个椅子,慵懒的坐下来,意识到他还有话要说,里德·亚斯里同样沉默地坐回了原位。
呼叫增援毫无意义,如果真如辛恩所言,在这地底埋藏了大量炸药,他带来的那些人手也无非是徒增伤亡罢了,里德·亚斯里不介意牺牲,但他同样不会打无意义的仗。
更何况,辛恩的手中还拽着一个人质,他的继承人,下一任的帝国元帅兼“亚斯里”家族家主的“辛恩·亚斯里”。
“你要问什么?”里德·亚斯里沉声道,他了解他的这个养子,对方既然没有直接杀他的打算,也就意味着有比他的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我要有关虫母的一切信息,更关键的是,我要知道,有没有办法剥离虫母的基因。”辛恩缓缓说道。
里德·亚斯里看着眼前青年鎏金色的双眸,沉默片刻开口。
“果然是你继承了虫母的核心。”
第86章
“你弄错了一点, 辛恩,不是拥有了虫母的基因就可以变成虫母,同样的, 也不是剥离了虫母的基因就不是虫母。”
“虫母基因,更像是一种筛选资质。”
里德·亚斯里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在我们无数次的实验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结论, 与其它所有虫族不同, 虫母是具有灵魂的生物。”
“没有资格的灵魂会被虫母基因吞噬、同化成怪物, 也就是那些不合格的亚虫。”
“祂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个体,拥有自我的意识,你能够理解这个意思吗——躯体不过是多余之物, 唯有能够容纳基因的灵魂才是其关键。”
“只有从强大到足以支配自我的意志之中,才能够诞生出新的虫母。”
“我们剥离了死去的祂多余的躯壳,只留下了核心的遗传基因,然而即便其灵魂已然消亡,祂的基因却依旧具有活性,简直如同奇迹一般,不死的神明。”
“人类的基因根本无法比拟,在数万、数十万、乃至数百万次的实验中, 我们都未能取得结果, 直到遇见了你, 辛恩。”
“在虫族发现了恩撒实验室的时候, 即便很痛心, 皇帝陛下依旧下达了秘密销毁的命令, 毕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虫族发现虫母真正的痕迹——
如果那些疯狂的虫子知道了它们的母亲已经死亡,人类只会迎来它们疯狂的报复。”
“仅仅是损失一个卫星都市, 损失其上数百万的生命就可以让千亿的人类活下去,可你做了什么,辛恩?”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违皇帝的命令,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有用你来保护‘辛恩·亚斯里’的想法,但在此之前你都是我最引以为豪的作品。”
辛恩冷漠地听着里德·亚斯里的话语,关于虫母这些消息他都早有猜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说出“引以为豪的作品”这种话。
不过里德·亚斯里没有说谎的理由,想来也是,多养一个养子,对于这位帝国元帅的财力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是他精心调理出来的工具。
但那又何妨?难道他要为对方之前没有打算抛弃他而感恩戴德吗?
事实证明他就是对方随手可弃的棋子,被夺走了所有的人生,甚至是唯一属于自己的名字,拿来成全另一个人。
还有那屈辱的三年。
“里德·亚斯里,你难道要说是为了我好,为了避免奥古斯大帝处死我,才把我交给哈特,像最低贱的奴隶活下来吗?”
辛恩感觉额头青筋在跳动,隐隐作痛,愤怒到了极致,他的眼神反而冰冷了下来,如果里德·亚斯里要跟他玩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现在就弄死他。
“当然不是,再优秀的工具在失去控制那一刻都已经沦为废品。”
里德·亚斯里眉眼冷淡,不屑隐藏自己的想法,他是帝国的元帅,就算是受制于人也有自己的骄傲。
“你本来应该死在爆炸之中,但你活了下来,而虫母的核心基因失去了踪迹,有人怀疑你与虫母基因融合,被祂那强悍的生命力所救回,所以你才活了下来,仅此而已。”
“只是很遗憾的是,再往后那几个月的监测之中,你的身体数据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虫母的基因与生物基因融合一定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就像亚虫一样。”
“而你的基因十分稳定,没有任何变异的倾向,那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你没有和虫母基因融合,只是侥幸死里逃生罢了。”
里德·亚斯里略带遗憾道,“现在想来,那时你已经与虫母基因成功融合,只是我们无法检测出来罢了。”
辛恩想起了他从恩撒死里逃生之后,的确疗养了一段时间才被扔去伊修伯尔,原来那个时候他就被人当做实验品观察了。
“既然无法检测出来,为什么不放我自由?”
辛恩不明白,里德·亚斯里毕竟养了他这么久,哪怕是把他当做工具,只要没发生之后的事情,他依旧会效忠于帝国,为什么他、他们,要把他逼到绝境?
“我讨厌不听话的工具,况且……”
里德·亚斯里凝视着他,浅灰色的眸子带着一丝满足的赞赏,那是看到很合心意时的“东西”时候的眼神。
“我相信你,辛恩,我的孩子,你是我培养出来的最锋利的武器,恐怕在冥冥之中,我就是这样认为的吧,你会为帝国带来剧变。”
“哈——!”
辛恩被他荒谬的话语气得发笑,控制不住地从喉咙之中挤出一声嗤笑。
“别、恶心我了!”辛恩咬牙切齿道。
对于他的暴怒,里德·亚斯里没有任何恐惧的意思,他似乎完全不怕性命就握在辛恩手中这件事情,冷静地继续道。
“我给了你三年时间脱胎换骨,但很遗憾的是这三年内你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老实说,我很失望,辛恩,你差点让我以为我看走了眼,所以……”
“所以,你亲自炸毁了伊修伯尔,为了弥补你认为的‘错误’。”
辛恩冷冷地打断了帝国元帅的话语,脸色骇人,杀意在眼中酝酿。
里德·亚斯里竟然微微笑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
“但果然,你没有让我失望,辛恩。”
“你注定是虫母。”
里德·亚斯里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伴随着他犹如宣言一般的话语,趁着辛恩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这位帝国元帅忽然动了。
他猛地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踹翻,骤然暴起,身形如羚羊一般矫健地朝辛恩扑去,别看这位帝国元帅已经上了年纪,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缓。
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当中搏杀出来的雄狮,纵使年迈,也足够具有危险性。
辛恩早就料到他会有所反扑,只是他的目光都停在里德·亚斯里的配枪上,倒是没想到他会率先发难,猝不及防之下被人一拳搞中腹部。
结实的腹肌与柔软的脂肪分散了力道,然而里德·亚斯里用劲的角度十分刁钻,转朝着最脆弱的位置挥去,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此刻已经被一拳放倒了。
剧烈的钝痛从腹腔传来,因为太痛,痛感反而转化成了一阵火烧般的灼痛,烧的辛恩眼前发黑,突如其来的重击让他喉咙发酸,差点忍不住呕了出来。
辛恩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
里德·亚斯里的手臂控制住辛恩的小臂,迅速地往他手中掏去。
知道了配枪只是一个幌子,里德·亚斯里的目标是夺下他手中的控制器的辛恩瞧着对方腰间闪闪发光的枪柄,几乎没有犹豫地把控制器朝着远方扔去。
一声破窗之声传来,里德·亚斯里一怔,完全没料到辛恩会将手中的大杀器给扔出去。
可对辛恩而言却没有什么区别,埋着炸弹是真,但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拉着自己和整座宅底给里德·亚斯里陪葬的打算。
“战场上分神可是大忌,元帅阁下。”
冷笑一声,乘着里德·亚斯里愣神地片刻,辛恩直接拧过右臂,同样一拳轰在了里德·亚斯里的腹部。
“这是回礼。”辛恩冷冷说道,他这一拳的力度可比里德·亚斯里要重上许多,几乎在瞬间就让这位帝国元帅控制不住身形,生理性地弯下了腰,吐出一口血沫。
也趁着这功夫,辛恩果断地从人腰间抢过了配枪,冰冷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帝国元帅的眉心。
“我不需要听你的废话。”
辛恩冷漠地说道,他是虫母这种事,他已经不是人类这件事,事到如今,还能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我只需要一个答案,帮我重新变回人类的答案。”
扳机扣动,子弹上膛,鎏金色的瞳孔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
“除此之外,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其他回答。”
“人类?人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料到里德·亚斯里听见辛恩的要求之后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随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笑声。
低笑、狂笑、嘲笑。
眼前这位向来冷静、冷酷到无血无泪的男人,此刻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失去了所有的风度,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的愿望居然是这个,居然是人类?!”
“哈哈哈哈,辛恩、辛恩!我的孩子啊,你究竟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多么无知啊。”
“你根本不知道你拥有的是什么。”
狂笑之声,戛然而止,里德·亚斯里盯着辛恩,嘴角浮现堪称诡异的幅度,那是他还未来得及收敛的、疯狂的笑意。
辛恩不由的心头一跳,连手臂也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眼前的场景与他预想中的复仇场景完全不同,里德·亚斯里堪称癫狂的状态让他心中浮现出莫名的不安,条件反射似的退后一步。
里德·亚斯里的眼神骤然爆发出凛冽的寒光。
“你的格斗技术可都是我教你的,辛恩。”
遭了!
辛恩心中一凛,暗道不好,竟是里德·亚斯里直接用手卡住枪口往上抬起,同时整个人向后倒去,试图夺枪反制。
匆忙之间,辛恩来不及思考,被其带着失去重心,好在他反应极快,知道绝不能放手被对方夺走武器,迅速的稳住了身形。
里德·亚斯里果然不愧是帝国元帅,饶是辛恩已经做好了防备,依旧被其抓住了机会,只是这一瞬的松懈,差点功亏一篑。
辛恩轻啧一声,将膝盖压在对方的气管之上,整个人虚坐在这位帝国元帅身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双手握枪,确认这一次万无一失,没有任何空间和失误的余地之后,才缓缓开口。
“那只能说你落后了,里德·亚斯里,我的技巧可是和野兽厮杀中磨练出来的。”
“说,我的耐心有限,现在还可以让你干脆利落的死掉。”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从小到大,都太过天真了,所以你才没办法继承元帅之名,辛恩。”
里德·亚斯里的眼神实在太过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枪抵着脑袋,生命将要步入尽头的人该有的反应。
辛恩被这眼神刺了一下。
“我再教你最后一次吧,指望敌人的仁慈,从敌人的口中得到答案,是最愚蠢的行为。”
帝国元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忽然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血丝,紧接着眼白褪去,露出一片漆黑,如同虫类的复眼似的瞳孔。
“啊,我闻到了,虫母的蜜香。”
里德·亚斯里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握住了辛恩握枪的手腕,手指像是干枯的枯木一般干瘪下去,与之相对的,他的力气骤然暴增数倍,竟与辛恩相持不下起来。
腕骨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辛恩吃痛地猛哼一声,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只是凭借着意志力与其相抗。
然而里德·亚斯里没有攻击辛恩,而是将枪口对准自己,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剧烈的枪响回荡在整个空间。
里德·亚斯里的头颅被子弹整个轰掉,空荡荡的颅骨碎成一团肉泥,无头的尸体渗出鲜血,在辛恩身下蔓延开来。
辛恩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从里德·亚斯里的心口处,一抹红光在他失去生机的瞬间亮起,穿过天花板的阻隔,直直冲入云霄。
是帝国元帅死亡的信号。
同时、亦是告诉知情人的暗号
——虫母、就在这里。
第87章
里德·亚斯里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轻易的、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告诉他的死掉了?
没有半点轻松或者释然的快意……
涌上辛恩心头的只有无处发泄的愤怒。
辛恩茫然地握着手枪, 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余温透过金属枪身传到掌心,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牵扯起腕骨的疼痛,总算回过神来。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辛恩心想,他得赶紧离开这里。
里德·亚斯里配枪不是一般的手枪, 是特制的武器, 威力巨大, 饶是面对虫族也能造成一定伤害,故而轰到血肉之躯上的时候才会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换言之, 动静很大,根本藏不住。
在辛恩走神的片刻,听到枪声的护卫第一时间就蜂拥而至,数十人手持枪械破开大门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辛恩的脑袋和心脏等要害部位。
“不许动!”为首之人一声厉喝,紧接着就是嗡嗡作响的飞船降落声,天花板直接被激光武器切开一个大洞,红色的光束同时笼罩住辛恩的身影。
辛恩没料到帝国的反应会这么快, 十多个人拼着重伤姑且还能试一试强行突破, 但现在……他瞧着围起来的包围网, 自嘲地笑了笑, 举起双手, 把枪随便丢在一边, 用脚踢远。
“好好,我投降。”
里德·亚斯里真是个混蛋, 就算是死了也不让人不得安宁,辛恩瞧着朝自己走来的穿着白大褂的实验员,直到对方将麻醉剂推入自己的身体,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都在想这个问题。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该干脆利落的一枪崩掉那个男人,而不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虫母已经回收,任务完成。”
实验员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入耳中,闷闷的听不真切,辛恩无力的咬着唇,尽量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是,‘伊甸’计划可以启动了,我现在就带他回去。”
麻醉剂的药效开始逐渐发作,辛恩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
【启用最高等级戒备状态。】
冰冷的机械声音在耳边响起,略带凉意的金属质感紧贴着温热的皮肤,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里德·亚斯里、自杀、包围还有……麻醉剂。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辛恩猛地睁开眼睛清醒过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封闭空间。
入目是一片雪白的世界,除了他身下的椅子和面前的一张桌子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和摆设,同样的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辛恩拽了拽手腕上的绑带,眉头紧皱,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他全身都被拘束带绑住了。
他还穿着之前贴身的劲装,领口贴着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截蜜色的下巴,光滑细腻,只是那衣服太过紧绷了些,像层皮肤似的,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起伏,轮廓分明。
柔韧的绑带上嵌着金属扣,从脖颈开始绕过肋下,拖着两团饱满的胸肌,金属扣泛着冷光,正好嵌入胸前沟壑的凹陷处,牢牢地卡住。
顺着肌肉往下,连腹部也被一条绑带穿过,白色的绑带陷入黑色的布料之中,垒块分明的腹肌被勒得浅浅凹陷下去,竟显出几分丰腴的肉感。
这些绑带用的特殊材质,力道恰到好处,在束缚住他行动的同时,也不会让他过于难受,只是让他动弹不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下肢没有被束缚,虽然大腿上也有绑带,把两块腿肉勒得紧紧的挤在一起,密不透风,但好歹膝盖以下是自由的,可以弯曲、活动自如。
只是动作幅度不能太大,辛恩试着走了两步,被束缚住的四肢让他的协调性大打折扣,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艰难的保持平衡。
扎好的长发在被人抓住的时候已经弄松了,虚虚垮垮的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才走了两步,辛恩就忍不住喘,又坐回了椅子上,他似乎是累极了,把头轻轻地靠在和房间同色的纯白桌面上,高挺的鼻尖沁出细汗,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连眼神也变得有些朦胧起来,鎏金色的眼珠像是融化的枫糖糖浆,看起来黏糊糊甜腻腻的,让人移不开眼。
辛恩瞥了一眼闪烁着红光的监控,刻意扬起脖子,露出虚弱的咽喉,吐出一截舌尖,舔了舔唇瓣。
“好累……好难受……”辛恩呢喃道,声音沙哑。
英俊性感的野兽慵懒又危险,一举一动都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让正在监控他的实验人员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面红耳赤地移开目光,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一个按钮之上。
“你在干什么!”关键时刻,一个看起是领导的男人大声呵斥道,阻止了实验人员的动作。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这个蠢货就放出了虫母!
被呵斥的年轻实验员吓得一抖,总算回过神来,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起来,他刚刚竟然看得入迷,听着虫母说“难受”竟然下意识地讨好他,差点铸成大错。
“虫母实在太危险了,就算是完全阻隔他的蜜香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下去吧,换个人监视,之后实施轮值,负责监视的人员必须每三个小时轮换一次,你们都是帝国的精英,不要被他给迷惑了!”
男人揉了揉眉头,望着一张张被他说的羞愧难当的脸,心中郁结起的火气也散了下去,倒也不能怪这些年轻人,哪怕是早已立志把一生都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的他看见虫母,或者说这个过去被称之为“辛恩·亚斯里”的青年都不由为之心驰神荡。
毕竟这个青年在没有变成虫母之前,就已足够让人心动,被军部冠以“不折玫瑰”的称呼,更何况是如今?
想起接收到的资料,男人叹了口气,感叹世事无常,没想到恩撒战役真正的英雄会沦落到这般地步,变成他过去所守护的人类之敌,虫族的虫母。
但,这也是奉献。
是向伟大的陛下的效忠的机会,如果他是真正的忠臣,必定不会介意这一点,而如果他不是,男人的眼中划过一丝冷光,毁坏了帝国的水晶柱,残害了首都星三分之一的人口,使之陷入癫狂的恶行,也足以处刑。
想到这里,男人拍了拍年轻的研究员的肩膀,安慰道:“不怪你,这是试炼,我的孩子。”
“不要对他抱有任何怜悯之心,他或者说祂,并非你们的同类,而是披着人皮的虫子,是动摇你们内心的恶魔,是珍贵的实验素材,而非无辜的帝国子民。”
“自豪吧,我的孩子们,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帝陛下。”男人看向众人道,“愿荣光尽归奥古斯大帝!”
“愿荣光尽归奥古斯大帝!”
“为了人类帝国的繁荣永存!”
众人狂热地喊道,情绪完全被男人调动了起来。
*
辛恩不知道监控室中发生的小小插曲,只能看到过了许久之后,原本径直锁定他的摄像头“咔嚓”两声调转方向,显然是有意为之。
辛恩眯着眼睛,暗道,果然有人在看着他。
试探到有人之后,辛恩也就不再伪装虚弱的姿态,眉眼中的疲惫和柔软瞬间消失不见,他直起身子,向后仰起,双脚交叠嚣张地放在桌子上。
冷笑道:“我知道你们在看着,把你们的负责人叫出来,不然我随时可以自杀。”
第88章
白墙之后传来声音:“自杀?辛恩·亚斯里, 用生命威胁毫无意义,你的行动已经受到了限制,你拿什么来自杀?”
“别用那个名字称呼我。”辛恩冷冷道, 不在意地晃了晃手上的拘束带,在摄像头的位置找到了发声源,看样子这房间内只有监控一个途径获取他的信息。
那就好办了,辛恩心下有了计较, 言语上也拿回了主导地位:“帝国没有直接把我切片研究, 也没有直接把我泡在营养液中说明我有用, 或者说换一个说法,你们需要我配合你们的实验。”
“换言之,现在是你们祈求我的帮忙而不是我受制于你们。”
“别开玩笑了,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吗!”
监控后的男声有些激动,哑着嗓子道,“破坏了支撑首都星的水晶柱,放走了王虫,导致了帝国三分之一的人口陷入了癫狂,就算是万死也无法赎清。”
“你是人类敌人、你犯下了反人类的大罪!”
“这样的罪行就算是处死你上千次都绰绰有余,仅仅是拘束你,让你配合实验已是陛下法外开恩。”
男声话锋一转, “而你不感谢陛下的仁慈就算了, 现在竟敢威胁我等帝国子民, 实在是可恶至极。”
辛恩闻言眼中浮现一丝讥讽, 嗤笑道, “哈, 破坏首都星的罪魁祸首现在在说些什么?首都星不是被你们和联邦内战毁灭的吗?”
“这颗星球早已经死亡,是你们用虫母的残骸和无辜的性命浇筑出来的‘怪物’在苦苦支撑。”
“究竟有几万、几十万的人类被你们牺牲啊?”辛恩的声音中带着怒意。
实际上他已经往少了数, 光从他曾经见过的大管道之中,那涌动的血海和亚虫的复制体,就至少是数万甚至数几十万的人口才能榨出的“生命之泉”。
而这样的管道在帝国有无数根,日以继夜地往地核深处的残骸输送养料以供水晶生长,再由帝国开发开采,重新利用到帝国生活的方方面面。
可以说,整个帝国就是建立在联邦的遗产之上,吮吸着同类的残骸茁壮成长,要说“反人类罪”,辛恩认为帝国首当其冲。
“至于“奥古斯大帝仁慈”这个说法,更是让人笑掉大牙。”
辛恩眉头轻佻,嘲讽道,“难道是谎言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吗?联邦千亿的性命、帝国如今的境地、甚至于我这个’虫母’不都是那个皇帝一手造成的吗?”
说到最后,辛恩脸色已经发黑,戾气翻涌,里德·亚斯里像是一个笑话似的自杀了,嘲讽着他的愚蠢,而他的仇恨根本没有得到真正的宣泄。
辛恩有些时候都忍不住在想,如果帝国没有捡到濒死的虫母,如果帝国没有为了对付联邦将虫母当作实验品制造武器,虫族根本不会降临到这个偏远的星系,而所有的起源都不会开始。
这样看来,他应该憎恨的对象除了里德·亚斯里之外,不是还有一人吗?
正是一切灾厄的起源,欺世盗名的骗子,奥古斯大帝。
辛恩回想起昏迷之前得到的信息,奥古斯究竟想要虫母干什么?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伊甸计划”与里德·亚斯里死前的变化又有什么关系?
要掌握主动权,这是他在目前困境下唯一能做到的事情,至少要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只要知道目的,才能有效应对。
故而辛恩是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这个“伊甸计划”的负责人的。
而所谓的自杀,当然不过是骗他们的说法,要是他有自杀的想法,早就在辛恩·亚斯里的宅邸之时用炸弹和他们爆了。
不过辛恩完全不怕这些帝国的实验人员不信,帝国对于虫母的实验持续了一百多年,执念早就根深蒂固,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赌不起。
“还是那句话,我要见到你们的负责人。”
辛恩舔了舔尖尖的犬牙,戏谑道,“相信我,你们这些文弱可怜的研究人员是不会知道军部为了防止泄露情报,有多少自杀手段的。”
果不其然,通讯那头沉默数秒终究是应下了,毕竟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辛恩想要见负责人的想法虽然不符规定,但与他的自杀威胁相比一切都可以暂时让步。
年长的男人沉默的拨通了电话,光脑的虚拟屏幕之上浮现出一个金发青年的侧脸,他拘谨而恭敬的开口。
“亚斯里元帅,虫母想要见您,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由我代您回绝。”
男人虽然答应辛恩的要求,却也不愿得罪他的顶头上司,毕竟眼前这位金发青年如今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辛恩·亚斯里。
在里德·亚斯里死后,辛恩·亚斯里正式被皇帝赋予帝国元帅之名,成为了帝国除开皇帝本人之外最有权势的大贵族,他继承了其父的地位和皇帝的信赖,如今是“伊甸计划”的总负责人。
而虫母,过去的“辛恩·亚斯里”即是他的杀父仇人。
要是放任两人见面的话不知会惹出多大的问题,现在男人也只能祈祷亚斯里元帅能直接拒绝他的请求,若是如此,虽然有些麻烦他也有了回绝虫母的借口。
然而金发青年的态度超乎了男人的预料,只见这位帝国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大贵族微微侧目,金子般的秀发垂在眼前,挡住了在虚拟屏幕之中略显幽暗的蓝眸。
“你确定虫母要见我?”王虫重复着口中称呼他为“亚斯里元帅”的男人的话语,唇角因喜悦而勾起。
“是的,虫母宣称必须要见到您,否则他就要闹自杀……”男人没想到辛恩·亚斯里第一句话居然不是怎么处理这件事,而是询问虫母的态度,但还是如实开口。
末了,他像是想要在上司面前表现似的,连忙补充道,“但是我看他只是夸张说法,根据收集的资料推断,这个虫母不是那种求死的人,如果您不愿意见他,我们也可以把他重新拘束起来,虽然为了实验的效果最好是他配合但那也不是必需的……”
男人自认是为新任亚斯里元帅着想的话语还未说完,突然止住了声音,悄无声息下来。
“你。”
冰冷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像是死人发出来的,没有经过生者喉咙、口腔之类的任何发声器官,就这么直接从体内发出来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只是短短一个字,分明没有指责的话语,男人却感觉后背发凉,他吞了吞口水,瞧着那双在虚拟的光幕之中,幽深的近乎于漆黑的眸子,忽然感觉背上一阵冷汗。
这就是上位者的威压吗?男人心下戚戚,某一个瞬间他好像在直面虫族,比起身为虫母的辛恩,眼前这位“辛恩·亚斯里”更让人觉得可怕。
金发青年见到他有些发白的面色,忽然收敛了冷面,露出了一个礼貌而亲切的微笑,得益于他那张再符合帝国审美不过的优良面皮,男人的恐惧被迅速的安抚下来。
“这样说那位伟大的冕下可是冒犯哦,您说是吧?”王虫似笑非笑道。
男人闻言顿时也感觉自己有些失礼,的确,虫母辛恩是与奥古斯大帝同级的存在,虽然现在沦为了他们的实验品,但保持应有的态度也是合理的,也能麻痹虫母让他更加配合。
只是没想到连他都没注意到的这件事,居然被一个外行指导了,男人顿时收起心中对这位年轻元帅的轻视,恭维道:“果然不愧是元帅阁下。”
而辛恩·亚斯里没有回答,王虫根本不会在意凡人的看法,他只在意妈妈想要见他,甚至不惜以性命威胁这件事。
“快点安排我和虫母见面,不,我现在就来。”金发青年命令道,迫不及待地关掉了通讯。
“等等,阁下……”男人的话语被掐断,寂静漆黑的空间中只有蓝色虚拟光幕反射着淡淡的微光,打在辛恩·亚斯里英俊的半张脸上,而另半张脸则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
在他的桌面上,有关“伊甸计划”所有的资料都零散而纷乱的摆在那里。
“妈妈、妈妈。”金发青年高高地扬起脖子,捂住脸庞,叹息般的低吟道,“请再等待一下,我马上就来迎接您。”
*
辛恩百无聊赖的坐在椅子上,听见沉寂许久的声音再度响起,沙哑的声音中透露出浓浓的疲惫。
“咳,咳咳,高兴吧,虫母,元帅阁下答应了你的请求,但是你不要忘记你究竟犯下的恶行,枪杀帝国元帅是绝对不允许的。”
不怪男人如此心累,关键是将要见面的两个对象的身份的特殊性,一个是杀父仇人,一个是仇人之子,二者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如果这位新任元帅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看都来者不善。
他管不了身为顶头上司的辛恩·亚斯里,只能警告手底下这个辛恩。
“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再敢有这样的想法,帝国不介意损失一点,毕竟死掉的虫母也可以继续我们的研究……当然,你也不要刻意激怒那位大人。”
后半句话才是重点,男人胃疼的想到,他当然不怕这个全身都被拘束的虫母,怕的是辛恩·亚斯里一个激动把人给弄死了。
倒是辛恩的重点完全跑偏了。
元帅?里德·亚斯里不是刚才是没几个小时吗,哪里来的帝国元帅?他难道昏迷了十天半个月不成?
捕捉到关键词的辛恩有些诧异,直到那位元帅出现在他面前之时才恍然大悟。
*
“阁下,真的不需要人陪同吗?”
男人搓着手瞧着眼前的金发青年,这位新任的帝国元帅比他想象的更加雷厉风行,在挂断通讯不过半小时左右,就乘着飞船赶到了秘密的实验基地。
但问题是他才刚刚把这件事交代给手下,连必要的安全设施都没来得及布置。
“告知了虫母冕下我要来吗?”辛恩·亚斯里走在复杂的走廊之中,路过的研究员都装作在干自己事情的偷瞄他。
“是。”虽然有些奇怪辛恩·亚斯里为何对虫母的态度如此恭敬,男人还是如实说道,引着人来到监控室。
男人瞧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监控屏幕,还以为他在好奇,解释道。
“按理,如果要观察实验品一般会选择用单向玻璃,但是虫母的魅力太大,为了防止研究人员被引诱引发暴动,我们只能采用最原始的监控方式,轮流看守,尽量避免他的实验人员有互动的可能。”
男人有些心有余悸的说道,之前还不过是从镜头窥视,就已经有人受到了影响,若是换成单向玻璃,他怕虫母只是百无聊赖地贴在玻璃上玩玩,这些不靠谱的属下就能背叛帝国。
又或者干脆不吃不喝扎堆在实验室,陷入疯魔之中,所以这个实验室的铁则只有一个:不允许独自一人,长时间接触虫母。
故而男人才会为了问出是否需要陪同的问题,他是不敢让亚斯里家族的掌权者孤身一人犯险的,岂料对方完全没有接受他好意的意思。
“不用。”金发青年拒绝道,看着无聊的打着哈欠的辛恩,淡淡笑了,“在我和冕下交谈的时候掐断监控。”
辛恩·亚斯里命令道,男人一惊,正要开口婉拒,就见监控中的辛恩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支起身子,眉头一皱,直接喊道。
“人到了?对了,我忘说了一件事,我还有一个条件,我和那位元帅聊天的时候可不需要其他人,把监控给我关了。”
分明寄人篱下,连自由都被限制,辛恩却一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模样,吊着金瞳蔑视他们。
“这个……”小混蛋。
男人正要发火,就见辛恩·亚斯里转头看向他,“你没有听到虫母冕下的命令吗?”
“你想要我不愉快吗,阁下?”冰蓝色的眼珠和那位里德·亚斯里的眸子如出一辙的冷漠,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球。
连其余的实验人员也在帮腔:“是啊,所长,虫母都已经发话了,为了他的身心健康,我们还是掐断监控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这真是该死的见鬼了!男人在心底咒骂道,虽然知道虫母会对他们有影响,但他没想到会影响到这种地步!
知道再继续拒绝会引起众怒,男人只好捏着鼻子认下,切断镜头,打开紧闭的密室让辛恩·亚斯里直接和虫母见面。
望着黑白一片,丢失了影像的屏幕,在场的实验人员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都无奈的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辛恩手脚被捆着靠在软椅上看着面前踱步而入的人,“没想到里德·亚斯里死后帝国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继承人,不过也是,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辛恩·亚斯里。”
金发青年道:“西恩,不,应该称呼你为辛恩吧,好久不见了,辛恩。”
“如果以小时来计算的话,我们的确好久不见了。”辛恩发出一声哼笑,“抱歉啊,虽然我更想耸耸肩回应什么的,但是诚如你所看,我现在是物理意义上的无法动弹。”
“所以,如果要为父报仇的话,错过现在的机会可没有了哦,元帅阁下。”
“我应该摆出一幅什么样的表情呢?”辛恩·亚斯里瞧着不再闪烁红点的摄像头,为难地抚摸上自己的脸庞,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只有辛恩沉默地看着面前的金发青年毫无阴霾的表情片刻,那是完全没有把“里德·亚斯里”的生命看在眼中的漠然模样。
直到此时此刻,辛恩才不由得怀疑起眼前这个“辛恩·亚斯里”对于他的父亲、对于帝国的态度。
“你……不想为里德·亚斯里报仇吗?”辛恩眯着眼睛迟疑道,感觉某处地方出了问题。
他就算了,辛恩·亚斯里怎么可能对里德·亚斯里毫不在意?就像是路边遇见的一颗石子似的,随脚踢开,“石子”本身的死活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似的。
可是怎么会,那可是“里德·亚斯里”,是从小到大就没有抛弃过“辛恩·亚斯里”的亲人!
“你真的是辛恩·亚斯里吗……或者说,你究竟是谁?”辛恩压低声音,实际脑中已经混乱成一团。
他脑中有个猜想,一个在遇见“辛恩·亚斯里”后就浮现过的,又被他自己否定的猜想,却始终不敢相信,如果猜想是真的,那整个帝国其实已经被虫族渗透成筛子了。
“妈妈真聪明呢,难道说我还有哪里隐藏的不够好吗?”
“辛恩·亚斯里”如此说道,在辛恩面前露出略带羞涩的、无害的一个笑容,像是孩子般的天真,虚心请教道。
“你伪装的很好……至少比我认识的几个王虫都好得多。”辛恩干巴巴道。
对方没有一上来就扑向他,这也是辛恩判断失误的主要原因,要知道虫母对王虫而言何等重要,哪怕他在未成熟时兰修利尔都控制不住亲近他,更何况已经完成成熟的辛恩?
“艾勒曼,妈妈叫我艾勒曼即可。”王虫告诉了辛恩他的真名。
“艾勒曼,你这么直接告诉我你的身份好吗?”
“嗯,没关系,我们不会欺骗妈妈。”
“最初我就没有向妈妈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只是妈妈没有问罢了,虫族不会对虫母隐瞒任何事情,我们绝对忠诚服从于您的意志,妈妈不是知道吗?”
自称“艾勒曼”的王虫靠近辛恩,修长的手指抚起他的一缕黑发亲吻,“就算是现在这种境地也一样,您随时都可以命令我破坏这里。”
辛恩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好消息是他的人身安全得到了大保障,坏消息是落在一只新的王虫手中远比落在帝国手中糟糕的多。
“自由还是命运吗?”
辛恩敏锐的察觉到了艾勒曼口中的未尽之意,鎏金色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后抬头直视着艾勒曼,无比认真道。
“你们让我选择吗?”
“是的,一切都以妈妈、母亲、伟大的冕下您的意志为主。”艾勒曼单膝跪地,如此宣告道。
“那么……我选择……”
*
“打开监听设备。”身为实验室所长的男人在辛恩·亚斯里进入密室的第一时间就按住下属的肩膀,命令道。
“这不好吧,所长。”他的下属为难道,“元帅阁下并没有交代这个任务,要是惹怒了元帅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愚蠢,你不说我不说,只要无人告诉亚斯里元帅,元帅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男人恨铁不成钢道,“你知不知道帝国如今可只有一位‘元帅’了?要是那位出事,我们都得被处死。”
这句话一说出口,在死亡阴霾的笼罩下,实验员原本浑浑噩噩的脑子瞬间清醒,连连点头,马不停蹄地打开监听器,然后令人疑惑的是,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从录音中传出。
“怎么回事?!”男人大骇,厉声质问。
被压力的实验员更是面露苦色,手忙脚乱地检修起设备,“磁场、磁场好像受到了什么东西影响,也有可能是刚刚直接掐断监控造成了短路,总之现在没有办法正常使用设备!”
“怎么可能!这些电子设备依靠的是地磁场,想要首都星的磁场受到影响,你以为有一只王虫在这里吗!”男人气愤道,“够了,所有人给我停下手中工作,快点检修线路。”
“绝对不能让亚斯里元帅在我们这里受伤,他可是‘伊甸计划’的总负责人了!”男人头疼不已,已经完全后悔当初答应辛恩的要求了。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密室之中的辛恩·亚斯里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男人咬了咬牙,也顾不上之后可能会被责问的事情,叫上两人一同进入密室。
进来的三人并没有听见辛恩和王虫之间的对话,辛恩和艾勒曼的接触已经到了尾声,他们只看到高挑的金发青年安静地站在虫母的身前,并不算削瘦的体格完全将虫母的身影遮了个一干二净,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若隐若现的发梢尖。
“阁下,您离虫母太近了……”男人率先靠近劝诫道,“他很危险,就算是束缚住行动也最好不要靠近。”
“您真的决意如此吗?”艾勒曼垂下头,金色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受伤,完全无视了忽然出现的三个人类。
辛恩沉默下来,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坚持。
“我明白了,那么一切都会如您所愿,冕下。”王虫弯着腰行了一个礼,没有在人前下跪。
虽然他现在已经伤心到需要跪在妈妈的脚旁,亲吻他的指尖才好的起来,但他在人前还姑且保有基本的理智。
做完这些之后艾勒曼转身离去,只在原地留下完全摸不清状况的三人。
“怎么回事?”三人面面相觑道,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才进来还没几分钟就要离开,不仅如此,不管是辛恩·亚斯里还是虫母辛恩都是一幅不愿多说的模样。
亚斯里元帅,您究竟和虫母说了什么呀……三人只能抱着疑问,无奈地跟着人退了出去,只是走在“辛恩·亚斯里”之后的三人,没有见到王虫那双阴云密布的冰蓝色双眸。
剔透的蓝瞳染上阴霾,像是没有高光的玻璃珠,只留下沉滞的灰暗,艾勒曼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凝视着走过的人群,只是漠然的想到。
啊,果然,人类这种种族在最初就应该消失的一干二净。
不过没关系,毕竟他们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第89章
“手, 伸出来。”
穿着白色防护服、遮住面容的实验人员在两名全副武装的持械人员陪同下走进来,坐到辛恩面前,重复着每日的惯例。
“早上好, 你又来了,还真是准时。”
辛恩伸着手,漫不经心地支着脑袋说道,“每天抽的这些东西究竟要来干什么?”
也许是他表现出配合的意向又或者是艾勒曼的原因, 在上次和艾勒曼的见面之后, 他身上的拘束就全部除掉了。
与之相对的, 对于监管他的实验人员要求则相应提高,直到现在他所见到最多的也不过是负责每天抽血的实验人员。
“不回答吗,我还以为我们姑且算是熟人了呢。”
没有回应, 辛恩倒也不恼,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你老家在艾拉吗,真是太巧了,我在艾拉买了房子姑且也算是艾拉人,还是上了户口被帝国官方认可的那种。”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回去了。”辛恩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又拉着人硬说了几分钟的艾拉风景,听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家乡, 不是艾拉。”被辛恩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 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实验人员终于出声。
“抱歉, 抱歉, 是我记错了。”辛恩眯着眼, 笑盈盈道。
上个实验人员和他聊天, 关系好到都互相讨论起老家风景这种事,当然是假的。
事实上每天的实验人员在抽血的过程中都沉默寡言, 带着面罩又体格相近,让他总拿不准是不是同一个人,今天辛恩只不过是看着今天抽他血的对象体形明显和上一个有所区别才试着一诈。
没想到对面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说不定能从他嘴巴套出什么消息,辛恩抿了一下唇,丰厚的唇肉被他咬了一个浅浅的小窝,压的泛红。
他舔了舔被咬伤的唇,渗出的一点血丝被灵巧的舌见舔净,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嘴角上扬,辛恩朝面前的实验人员露出一个和蔼善意的笑,出其不意的按住对方肩膀,骤然贴近。
饱满的胸肌映入眼帘,宽阔的脊背和劲窄的腰身下压出如山峦般起伏的曲线,恰到好处的肌肉紧贴在高大的骨架身上,不会显得过于笨重夸张也没有丝毫单薄孱弱,辛恩像一只优雅的豹子,伏在平坦的桌面上。
实验人员被他的动作一惊,没料到他还有这个力气,说是抽血,可不是只有拿一个小针管在手臂上比划那么温和的东西,而是直接用细管从动脉每天抽取四百毫升血液。
“没关系,也该满了。”辛恩毫不在意的瞥了一眼足有一小袋红色液体的的透明袋子,把手腕处上的小管扯下,直接扔回了对方怀里。
说实话饶是辛恩看着这么多血从体内流出也有点发怵,没有什么时候比眼前这一幕更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了,每天流这么多血,换做普通人早就死掉了。
而他只是轻微的感觉有点疲累,还没有面对王虫时候的心累,当然这件事不能被这些实验人员清楚,故而辛恩只是支棱起一秒,又软软的坐了回去。
“好累。”怕人不信似的,辛恩微微提高声音,刻意强调道,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的长相了,你明天还来吗?”
他像是十分喜欢面前人一样,让实验人员眼前一亮,就这么一来一回,紧张的心情骤然放松,不知不觉开了口,忘记了禁令,略带失望地说:“明天不一定是我,每天和你接触的人员是由所长决定的。”
‘来这招啊。’辛恩眯起眼睛,在早期和联邦的内战之中,帝国要是捕获了联邦的俘虏也是通过多人管理的方式进行监管。
原因很简单,帝国与联邦在政治上互相仇视,有世代的血仇,彼此之间都互相看不起,然而撇开这一点,无论是帝国也好、联邦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相互组成。
帝国会派遣对应的人员对联邦俘虏进行名曰“净化”的洗脑,也会害怕被派遣的人员在日夜相处中被俘虏影响,让“自由与民主”这颗“毒药”反向渗入帝国之中。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会动摇奥古斯大帝的统治,毕竟那时的人们还未将皇帝视之为神,“金枝玫瑰”的血统并没有想象中的高贵,而整个宇宙太过辽阔而又太过狭小。
无论是联邦和帝国,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士兵在对方的领地之中有没有熟悉的亲人。
故而负责监管的对象除了筛选立誓将全身心投入帝国、为帝国服务的意志坚定的人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为了避免在日夜相处之中对俘虏产生感情进而诞生的“轮班制”。
没想到现在为了提防他,竟然把自联邦毁灭,奥古斯大帝统治银河之后早就扔进历史之中的制度拉来对付他,目的就是防止这些实验人员受到虫母的影响吗?
至于害怕实验人员同情他这种可能,早就被辛恩扔在了脑后,能够坦然接受人类实验,将同类当作实验对象的这些家伙,早就失去了同理心这种东西,这些实验人员恐怕精神早已经陷入了异常之中。
更有甚者,说不定当真是抱着为了皇帝、为了人类、为了正义的想法,自己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人了,辛恩发自内心的理解这一点,更何况他现在从基因的角度出发,也的确算不得什么人类。
那害怕被他的原因是什么?
凝视着面前沉默不语的实验人员,辛恩第一次把内心深处的疑惑问了出口:“为什么人类会受到虫母的影响?”
他不是在问人类有没有受到虫母影响,而是确信虫母会影响人类,并在这之后询问理由。
辛恩从一开始的就察觉到了异样,如果说亚虫是因为混合了虫母基因,会像虫族一样受到虫母影响是很正常的事情,那么人类又是怎么回事?
人类和虫母的基因八竿子打不着,就算实验发生泄漏,也该将影响局限在恩撒和首都星上,哪怕退一万步也影响不到边境星域,可他从伊修伯尔脱身的那刻,就遇见了许多不讲理的事情。
伊修伯尔上的贵族、哈德塞、强盗头子、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为什么连一个个普通人都能闻见他身上的蜜香?
辛恩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谁清楚答案,他本是打算徐徐图之,慢慢套话的,在知道监管他的人还要轮流之后不免有些烦躁,谁知道下个是什么性格?
被辛恩问道的实验人员身形一滞,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按理他是不能说的,可只要一想到那双鎏金色的眼眸之中可能流露出的失望之感,他便觉得无法忍受。
虫母刚刚在对他示好,他稍微透露一点什么也没关心吧?反正虫母也没法逃出去,哪怕只是为了让他心情更愉快的配合实验呢?
男人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知道自己和虫母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着,哪怕用密码或者唇语说话都没有用处,他干脆直接快速、用最简练的语言解释道。
“是的,冕下,只要不直接混入虫母基因,个体的单独的人类不会直接受到虫母的影响,所以帝国已经没有纯种人类了,这也是‘伊甸计划’的最终目标,新人类的进化。”
在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辛恩瞳孔一缩,寒毛直竖,下一秒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整个纯白的空间被不详的红光笼罩,实验人员身后的两人立刻上前按住男人,把他拖了出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