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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四) 你想清隽么


    接下来的日子, 杏花谷里总算有了点烟火气。


    纥奚时砚、景泽,外加一个把自己活成“书房坐佛”的百里医圣,三个人就这么甜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百里医圣身负解毒重任,成日泡在书房里翻书翻到眼冒金星, 景泽醒来都两天了, 愣是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纥奚时砚早已辟谷多年,吸风饮露便可维系修为, 自然不必为三餐费心。可景泽乃是血肉凡胎, 天生一副爱吃的性子, 素来信奉天大地大, 饱腹为第一要事,一日三餐不得热食, 只觉这俗世红尘,竟少了大半趣味。


    然而百里医圣忙着当书虫, 根本没空给他们开伙。


    景泽饿得前胸贴后背, 只好把目光投向厨房,她不会做饭, 纥奚时砚更不会, 俩人站在灶台前, 盯着篮子里那几颗蔫头耷脑的番茄和圆滚滚的鸡蛋,大眼瞪小眼,一时皆是束手无策。


    过了好半晌,景泽一拍脑门, 灵光乍现:“有了!咱们做番茄炒鸡蛋!旁人都说这道菜最简单, 闭着眼也能做成,统共不过寥寥几步!”


    纥奚时砚眉峰微挑,伸手利落取过番茄鸡蛋置于案板, 宽袖一挽,露出腕间清瘦骨节,淡淡道:“你说步骤,本座动手烹制。”


    景泽拼命搜刮脑中零碎记忆,偏偏只记得“番茄炒鸡蛋”这六个字,具体先后次序,全然一片空白。但输入不输阵,纵然肚里没章法,嘴上也不肯落了下风,硬着头皮高声吩咐:“这有何难?你先将番茄鸡蛋一股脑尽数下入锅中便是!”


    她说得斩钉截铁,纥奚时砚对她的话毫无质疑,抄起菜刀,嚓嚓数响,将番茄切作厚片,哗啦一声倾入铁锅,紧跟着抬手磕开两枚鸡蛋,竟连蛋壳也一并丢进锅里。


    景泽看得双目圆睁,总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出缘由,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指挥:“下一步,生火!”


    纥奚时砚指尖轻弹,一缕火焰倏然窜入灶膛,柴火噼啪爆燃,火候由他神念操控,强弱收放自如。


    锅里的番茄和鸡蛋渐渐变了模样,番茄软塌塌地糊成一团,鸡蛋则黏在锅底,壳还倔强地保持着原状,整个场面惨不忍睹。


    景泽盯着那锅杰作,胃里一阵翻腾,根本提不起半点食欲。


    等成品盛出来,纥奚时砚皱着眉,用筷子拨了拨那盘黑黄红三色交杂的谜之物体,幽幽道:“你所言步骤,当真无误?”


    景泽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支支吾吾:“应、应当是没错的吧……”


    纥奚时砚尾音微微上扬,只一字:“吧?”


    景泽慌忙把筷子塞到他手中,脸上堆起极尽热忱的笑意:“别纠结做法了,师尊快先尝尝滋味!”


    纥奚时砚斜睨她一眼,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笑意,夹起一块勉强算作蛋肉的东西,径直递到景泽唇边:“全程皆是小泽指点,小泽劳苦功高,第一口,自当归小泽享用。”


    景泽暗叫不妙,这卖相跟有毒似的,她哪敢张嘴?


    于是她赶紧扶着他的手把筷子推回去,笑得比蜜还甜:“师尊掌火动刀,辛苦至极,理当率先品尝!”


    纥奚时砚不慌不忙,手腕一转,筷子再度送至她唇前,眉眼温柔得似要化开春水:“昨夜小泽陪本座说了大半宿话,嗓子想必早已干涩,更需吃食补养,乖,张嘴。”


    一提昨晚温存,景泽脸上“腾”地烧得通红,昨晚她确实说了不少话,不过都是在纥奚时砚耳边哼哼唧唧求饶的话,说出来都嫌丢人。


    她死活不张嘴,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一人执意投喂,一人拼命躲闪,两根筷子在空中来回拉扯,竟如武林高手拆招过招般僵持不下。


    纥奚时砚懒得再同她嬉闹,长臂倏然揽住她纤腰,将人牢牢扣入怀中,抬手把那筷子蛋送入自己口中。他面不改色咀嚼吞咽,甚至闭起双目,露出一副沉醉至极的神情,竖起大拇指赞叹:“妙极妙极!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小泽若是不吃,往后必定追悔莫及。”


    景泽被他这番浮夸演技唬得一愣,心中暗忖,莫非这番茄炒蛋卖相难看,味道反倒绝佳?


    她抱着侥幸之心,夹起一瓣番茄送入口中,瞬息之间五官皱作一团,连忙扭头呸呸吐个干净,气得直跺脚:“师尊!你故意坑我!”


    纥奚时砚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她光洁额头,笑意里三分得意、七分宠溺:“想诓骗本座替你试毒,小泽,你修行还差得远呢。”


    景泽捂着被戳的脑门,又羞又气,嘟囔追问:“你方才何时看穿我心思的?”


    纥奚时砚转身迈步向外走去,头也不回留下一句:“你猜。”


    景泽提裙快步追上前去:“师尊别走!你要去往何处?等等我!”


    ·


    与此同时,隔壁书房之内,百里医圣仍在与医典死战不休。


    两天下来,他翻了整整一百六十七本医书,睡不过两个时辰,且全是在书案上趴着眯瞪,中间还被隔壁传来的奇怪动静吵醒过好几回。


    只见他面色蜡黄枯槁,眼下乌青浓重,往日飘逸仙风道骨荡然无存,瞧着竟似骤然苍老了好几岁。


    即便如此,他一双眼眸之中,钻研毒理的斗志仍在熊熊燃烧,他大声给自己鼓劲:“百里啊百里,你一定要寻出解毒法子!待到大功告成,定叫那二人心悦诚服,喊你一声神医前辈!”


    说罢他又抄起水壶猛灌一口水,抹了把嘴,埋头扎进下一本医典里。


    ·


    谁能想到,杏花谷深处,藏着一方无人知晓的清湖。


    湖水澄澈通透,宛若整块琉璃铺展,天光云影尽数倒映其中。微风拂过湖面,碎金般波光层层荡漾,水汽裹挟青草淡香扑面而来,一身疲惫都似消散大半。


    纥奚时砚坐在湖边的青草地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姿态闲适。


    景泽则歪在他身侧,晒着暖融融的太阳,晒着晒着就困了,索性把脑袋枕在他大腿上,随手薅了两片叶子盖住眼睛,呼吸渐渐绵长均匀。


    她睡着后会偶尔打起小呼噜,细细软软的,像只慵懒的猫崽。


    纥奚时砚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上,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颊。


    景泽在梦里皱了皱鼻子,脸往他大腿深处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别闹”,随即一双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把自己蜷成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纥奚时砚心口一热,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等她再睁眼时,天色已近黄昏。


    太阳正往山后沉,把半边天空烧成绚烂的橘红与绛紫,另一侧则是深蓝的暮色,其间已缀上几颗清亮的星子。


    月亮还没升上来,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湖、一人、一火。


    纥奚时砚不知何时已钓上两尾肥美的湖鱼,就在湖畔生起一堆篝火,正架着树枝耐心地翻烤。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蹦跳着窜上半空,又被晚风卷着飘向暮色深处。


    火光映在景泽脸上,把她眼里那点雀跃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她双手托腮,乖乖坐在火堆旁,眼巴巴盯着那两条鱼在火焰上慢慢变得金黄焦香,油脂滴落进火里,“滋啦”一声激起更浓的香气。


    她喉头上下滚了滚,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纥奚时砚看她那馋样,眼里蓄满笑意:“别急,还差一会儿。”


    景泽只觉得这一会儿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肚子咕咕叫得比鼓声还响。


    终于,纥奚时砚将烤好的鱼递到她面前,树枝上串着的鱼皮酥脆微焦,冒着腾腾热气。


    他弯起嘴角:“可以吃了。”


    景泽接过来就狼吞虎咽,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停嘴,含含糊糊地赞道:“唔……师尊烤的鱼还是这么香,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纥奚时砚微微一怔,他睡了七年,对于很多事情都不太能记得清。


    见他面露茫然,景泽咽下嘴里的鱼肉,笑着提醒:“那时候师尊还是‘清隽’呢!在杀仙谷山洞里烤鱼,我路过碰到,蹭了一顿,从此就记住了这个味道。”


    经她一提,纥奚时砚才恍然忆起,那一次,其实是他掐准了她会经过的时辰,故意生火、故意烤鱼、故意坐在那里等她上钩的。


    往事涌来,他心底泛起一丝温软的涩意。


    火光噼啪,偶尔有火星子溅到脚边。景泽正埋头啃鱼,忽然听见他问:“你想清隽么?”


    她嘴里塞满鱼肉,愣了一瞬,眨巴着眼含糊道:“师尊不就是清隽么?想师尊和想清隽有什么不同?”


    纥奚时砚眸光微动,话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自然大有不同,清隽容貌年纪皆与你相近,性情更是……”


    景泽听他越说越不对味儿,忽然笑了。


    她想起当年的清隽,那双亦正亦妖的桃花眼,确实让她心弦颤过,可那不过是初见惊艳,哪里比得上朝夕相伴的师尊?


    她放下鱼,眉眼弯弯地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仰起小脸撒娇:“我若说想见,师尊是不是就会变成清隽?”


    话音未落,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如水波般轻轻漾开,五官轮廓在火光中悄然变换,不过一息之间,坐在她身侧的已是那个眉眼间带着七分妖冶三分清冷的少年郎清隽。


    化身清隽的纥奚时砚垂眸看她:“这般模样,你可欢喜?”


    景泽支起身子,捧住他的脸,在他唇角重重亲了一口,眼睛里映着满湖星光和篝火,亮得惊人:“喜欢!”


    纥奚时砚心底一沉,她果然更喜欢清隽,她的怦然心动,恐怕是先给了清隽,后来才顺带分给他的吧?


    他喉间发紧,暗骂自己当年为何要化作这副招人惦记的模样,若是扮个糟老头子,她看了就嫌弃,那该多好。


    他正满腹醋意翻腾,景泽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把脑袋重新靠回他肩上,仰头望向头顶渐次亮起的繁星,轻声说:“师尊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我喜欢师尊,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比认识清隽还要早,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


    火星噼啪作响,晚风裹着草木灰呼啸着掠过湖面,吹皱一池月影。


    纥奚时砚胸腔之中所有酸涩妒意瞬间烟消云散,嘴角偷偷扬起藏不住的笑意,抬眼同她一道,望向浩瀚璀璨的漫天星穹。


    ·


    而此刻,书房里的百里医圣仍然在与医典搏命。


    又一天过去,他看起来愈发苍老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袋垂得能装二两米。


    他狠狠一拍书案,咬牙嘶吼:“我就不信了!这毒我百里解不了!”


    作者有话说:


    由于没有满足榜单字数,这章不得不发出来了


    第102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五) 百里医圣骂


    自那夜心迹互通之后, 景泽与纥奚时砚之间便再无隔阂,同塌而眠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这小木屋里的榻着实窄得可怜,两个人并肩躺上去,便再难挪出半分空隙。


    为了睡得安稳些, 景泽只能往纥奚时砚怀里缩, 脑袋枕在他一条手臂上,蜷着身子, 由着他扯过薄毯将她裹好。


    这两日, 景泽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瓮陈年蜜酒里, 从头到脚都泛着甜意,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日里她缠着纥奚时砚去钓鱼,夜里便窝在他怀中听他讲些上古轶事, 日子过得恍惚又缱绻。直到此刻夜深人静,烛火昏黄, 她那颗一直悬在云端的心, 才终于慢慢落回实处,耳畔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景泽侧过身,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细细端详纥奚时砚的侧脸。


    他的眉骨高挺, 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如山脊,唇线却柔软得不像话。


    她越看越觉得欢喜,眨了眨眸子, 压低嗓音轻唤:“师尊, 弟子忽然想起一桩事。”


    纥奚时砚每次与景泽亲近时,最怕的就是她张口唤他“师尊”,虽说他如今已比先前适应了许多, 但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讲。”


    景泽得了许可,便撑起身子凑上去,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道:“我的毒,师尊是怎么解的?”


    纥奚时砚闻言,眼皮都未掀动半分,云淡风轻道:“区区小毒,本座随手便可祛除,不值一提。”


    他神色坦然自若,景泽全然信以为真,一双杏眼瞬时亮起来,满眼皆是倾慕赞叹:“师尊修为冠绝四海八荒,竟连医术也这般神通广大,实在厉害至极!”


    她夸得真诚又热烈,可纥奚时砚心里却半点舒坦不起来,她又在床上叫他“师尊”了。


    这个称呼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尊称,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每听一次,便将他往深渊里拽一分。


    他提醒过她许多回,可她偏偏不长记性,总在禁忌边缘反复试探。


    纥奚时砚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抬手按揉发胀的眉心。


    景泽见状,以为他头疼,连忙伸手覆上他的额角,指尖轻轻按揉。


    “师尊,我的力道如何,你有没有好些?”


    纥奚时砚猛地睁开眼,正对上她凑近的脸庞,两人之间不过寸许,呼吸几乎缠在一处,她的鼻息拂过他的唇瓣,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


    那一刻,他心跳漏了一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景泽浑然未觉,仍旧担忧地唤他:“师尊……”


    这二字彻底击溃了他隐忍的防线,他伸手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将她按在额间的手轻轻挪开,嗓音裹着几分隐忍的哑意:“小泽,本座几番叮嘱之言,你怎的始终不肯放在心上?”


    景泽一脸茫然,眼神无辜:“啊?”


    下一瞬,纥奚时砚指尖飞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金光,那光芒灵活缠绕上景泽的双腕,旋即骤然收紧。


    景泽大惊失色,慌忙挣扎起来,可那金光却越缚越紧。


    “师尊为何忽然捆我?我方才可是说错什么话了?”


    纥奚时砚不答,目光缓缓落在她被束住的双手上,那双腕子纤细白皙,在金色光绳的映衬下更显得脆弱。


    他忽然伸手,拦腰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看他。


    烛火随风摇曳,光影忽明忽暗,他目光凝在她微张的粉嫩唇瓣上,语速缓慢,意味深长:“你若再唤本座一声师尊……”


    景泽下意识地接道:“师尊!”


    然而纥奚时砚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将后半句不紧不慢地补全:“……本座今晚便不会再像昨晚那般,轻易放过你。”


    景泽:“……!”


    哪有这样说话说一半的!景泽感觉自己掉进了某种提前布好的陷阱里!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从脚底蹿上了天灵盖。


    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了明早她还能活蹦乱跳的,景泽当即服软,求饶道:“我错……唔!唔!唔!”


    可惜纥奚时砚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他捧住她的脸,俯身便吻了下去。


    她欲哭无泪,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再也不跟他对着干了。


    窗外月色渐移,星影西沉,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隔壁书房里,百里医圣熬了三天三夜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在此刻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


    他指尖顿在一卷泛黄的医学典籍上,目光死死锁住一行小字,他发现了一种草药,能有效遏制这种奇毒的蔓延。


    更妙的是,这种草药他的药房里恰好就有,只需将此草与其他几味辅药按比例煎制,那毒便有望彻底根除!


    百里医圣猛地将书册一丢,仰头大笑起来,笑完后,他手忙脚乱地起身,趿着鞋便往偏房冲。


    他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纥奚时砚!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偏房门外,也来不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边开边嚷:“时砚!那毒我有法子……了。”


    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百里医圣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只见景泽坐在小榻边上,眼圈泛红,满脸委屈,身上松松垮垮地裹着被子,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


    而纥奚时砚单膝跪在榻前,手里握着她一双腕子,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那上面涂抹药膏。景泽那双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被法术勒出的红痕,虽不严重,却足以叫人心疼。


    以纥奚时砚通天彻地的修为,寻常伤痕一念之间便可治愈,可这伤痕乃是他法术所留,自身仙力反倒无法修复,只能借助外敷药膏慢慢调养。


    好在百里医圣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瓶瓶罐罐,纥奚时砚方才去药房翻了一通,便找出一盒专治勒伤的药膏来。


    此刻他上药的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指尖蘸着药膏,一圈一圈地抹过那些红痕,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若不是那一身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威压仍在,百里医圣差点要以为眼前这个人是被什么妖怪夺了舍,他认识纥奚时砚这么多年,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般神情。


    百里医圣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头顶麻到脚底。


    景泽和纥奚时砚同时转过头来,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百里医圣跨在门槛上,一脚门内一脚门外,方才到了舌尖的话,骤然被这一幕惊得憋了回去。


    他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那个、那个……你们、你们继续!我、我万万不该闯进来打扰二位,我、我这、这就走!”


    他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慌不迭地带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出一大口浊气。


    真特么活见鬼了!他还只是个童子啊!大半夜撞见这种场面会长鸡眼的!


    屋里,景泽从门口收回目光,皱眉思索了片刻,迟疑道:“师尊,百里师叔方才进来时,我好像听到他说什么‘毒’……谁中毒了么?”


    纥奚时砚为她擦药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旋即抬眸,眼底那一丝异样飞快敛去,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听错了,他熬了两天翻阅药籍,心神耗损过重,脑子不清醒,胡言乱语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景泽“哦”了一声,虽仍有疑惑,但也没再追问。


    门外回廊,百里医圣还靠在门板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正准备抬脚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不对呀,他来是干嘛的来着?


    他拍了下脑门,暗骂一声,狗男女误事啊!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屋里,纥奚时砚已经替景泽上好了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腕上的伤痕移到她脸上:“还疼么?”


    景泽连忙摇摇头,扬起一张乖巧笑脸:“一点都不疼了。”


    她总是对他露出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看了便心软,也正是因为此,他每次都想把她揉进骨子里欺负一番,可真等到她红了眼眶,他又会克制不住地心疼。


    就比如方才,他被她那一声声“师尊”撩得火起,将她翻来覆去地欺负了个够,可事后看着那些勒痕,他又暗自后悔,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往后待她温柔些,再温柔些。


    他们毕竟是师徒,他不能再做那些混账事。


    景泽此刻正是黏人的时候,巴不得十二个时辰都贴在纥奚时砚身上。


    见他站得离自己远了点,她便伸手去够他的衣角,想把他拉回来坐下,好靠着他温存一会儿。


    谁知她的指尖刚碰到他的衣摆,房门就又被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百里医圣一边往外输出免责声明,一边跳了进来:“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有心打扰你们的!我来有要事!有很重要的事!”


    “……”


    景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百里医圣定睛一看,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景泽那只手伸的方向,正正好对着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


    特喵的,大晚上狗男女玩得真野!


    百里医圣菊花一紧,赶紧把头扭向一边,梗着脖子,满脸涨红地嚷道:“你们能不能纯洁点!大晚上的!我还在隔壁呢!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们这是精神虐待我!我提出抗议!”


    景泽:“……”


    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果断打断他:“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说罢也不等景泽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百里医圣的衣领,把人给提溜了出去。


    书房里,百里医圣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兴奋得手舞足蹈:“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找到解毒之法了!你身上的毒可以解了!”


    纥奚时砚却像没事人似的,神色平静得过分,听了这消息也只是淡淡挑眉:“是么?”


    百里医圣拍着桌子道:“你放心!不出两日,我便能将药炼制好,届时你将药服下,体内残毒便可尽数清除,再也不用拿法力硬压着了!”


    纥奚时砚微微颔首:“这几日,辛苦你了。”


    百里医圣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应该的应该的,咱们谁跟谁啊。”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明显是有人在外面偷听。


    纥奚时砚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推开了门,可门外走廊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等他赶回偏房时,榻上早已空了,景泽不在屋里。


    纥奚时砚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攫住了他。


    他当即敛神,神识如潮水四下铺展,将整座木屋连同周遭数里山林尽数细细搜寻一遍,终于在白日垂钓的那处湖畔,寻到了她那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景泽独自坐在湖边的草地上,双手环抱着屈起的膝盖,下颌抵在膝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影孤零零的。


    纥奚时砚大步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伸开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方才的话,你尽数听见了?”


    景泽闷闷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师尊怎么不告诉我,那毒根本就没有解……”


    纥奚时砚沉默了一瞬。


    他向来觉得,有些事做便做了,那是他心甘情愿,从来不求她回报,更不愿拿这些去换她的愧疚。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不必忧心,本座修为深厚,区区毒素伤不到根基,何况百里已经寻到良方,很快便能痊愈。”


    景泽却猛地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来:“师尊,你原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倘若我穷尽一辈子,也偿还不清,那又该如何是好?


    纥奚时砚望着她那双盛满了自责与心疼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笑声里带着淡淡的鼻音:“本座所做一切,从来不是为求你偿还。”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你要是真想偿还本座,往后好好爱惜自身,平安喜乐度日,便是最好。”


    景泽吸了吸鼻子,浅浅一笑,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他。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晰:“我只盼师尊岁岁安康,随心而行,再也不必为谁委屈自己,违背本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六) 乖徒弟vs


    百里医圣不眠不休, 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三夜,期间只灌了几口清水,整个人熬得眼窝深陷,面色枯槁。


    待到第四日傍晚, 丹炉中终于腾起一缕碧色烟霞, 药香弥漫整座杏花谷。


    他抬手颤微微掀开炉盖,一枚流转莹润光华的丹丸静静卧于炉底, 百里医圣长长吐出一口气, 浑身气力尽数抽空, 一屁股坐倒在蒲团上。


    纥奚时砚负手立在书房门外, 神色淡淡,景泽却急得来回踱步, 满头大汗。


    百里医圣招手唤他们进来,把那枚解药郑重递到纥奚时砚面前。


    “服下此丹, 毒可尽除。”


    景泽屏息凝神, 亲眼看着纥奚时砚将解药咽下,又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的脸, 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样。


    可纥奚时砚本就生得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毒素在身时不曾显露病态, 如今服了解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景泽心里没底,转头对百里医圣道:“这般便成了?师尊体内剧毒, 当真化解干净了?”


    百里医圣顶着两个乌青的大眼圈, 手中羽扇摇得有气无力,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的肾虚感:“解药入腹,药力自会循血肉游走, 半个时辰后,你大可以拿银针刺他指尖验血,若血色转赤,便再无挂碍。”


    景泽连连点头,嘴里“哦哦”应着,可转念又想起什么,带着几分讨好似的笑,朝百里医圣凑近半步:“师叔,您在解毒一道上,从未失过手罢?我绝无冒犯之意,就是、就是想求个心安。”


    她笑得乖巧,这招哄纥奚时砚百试百灵,可百里医圣却不吃这套。


    只见他双目一瞪,嗓门陡然拔高几分:“我百里家行医数代,传承百年,炼药解毒何曾出过半点纰漏?你这番问话,哪里是问我,分明是疑心百里祖传医术!今日你若不向着我先祖牌位赔罪,此事绝不罢休!”


    景泽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连拱手:“师叔莫恼,是晚辈一时心急口快,绝无质疑之意,这便给师叔赔不是。


    话未说完,一旁默然伫立的纥奚时砚忽然冷冷开口:“你让她给谁赔罪?”


    百里医圣方才还在气头上,此刻猛然记起面前这位可是个杀伐果决的狠角色,那股子冲天怒气顿时泄了个干净。


    他嘴角一瘪,肩膀一垮,竟“嘤嘤嘤”地哼唧起来,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景泽见状,心里愈发过意不去,连忙拉住纥奚时砚的衣袖,急声道:“师尊,你别护着我!方才本就是我言语不当,师叔辛苦多日,我那般追问,确实欠妥。”


    纥奚时砚却岿然不动,依旧板着脸,振振有词道:“按辈分,你唤他一声‘师叔’已是抬举他。你是晚辈,年纪又轻,他身为长辈,便该有容人之量。你不过多问了一句,他就急赤白脸地跳脚,分明是他心眼窄、修行不到家,照本座看,该道歉的是他,不是你。”


    “???”


    百里医圣在心底把纥奚时砚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这什么歪理邪说!宠徒弟宠到这份上,跟那些惯出混世魔王的糊涂家长有何分别?


    景泽更是尴尬得脚趾抠地,满脸通红地辩解:“师尊!你这话太不讲理了!我都二十三岁了,不是三岁孩童!你不能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百里医圣听到这句,心中感叹万分,总算这徒儿还明事理,没被她那蛮横师尊带偏。


    然而纥奚时砚却只轻飘飘扫了景泽一眼,不置可否:“二十三又如何?在本座眼中,你永远是小丫头,本座说你是孩子,你就是孩子。”


    景泽张了张嘴,终究败下阵来,只余一声长叹。


    百里医圣见这师徒二人一个蛮不讲理,一个百口莫辩,反倒把自己那点气给看没了。


    他挥挥手,不耐道:“罢了罢了,多大点事,我懒得跟你们计较。”


    他转向景泽,神色缓和了不少:“这几日你们住在谷中,我忙着炼药,多有怠慢,如今毒已解,你们是要走了?”


    景泽郑重拱手:“多日叨扰师叔,大恩不言谢,如今师尊无恙,我们也不好再留,今日便告辞了。”


    百里医圣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他常年独居杏花谷,除了药草便是飞鸟,难得有人陪他说说话。


    他迟疑片刻,试着挽留:“不再住几日么?谷中清静,书房里还有许多典籍,你若感兴趣,尽可翻阅,况且……”


    他瞟了一眼纥奚时砚,小声嘟囔:“反正我这里也不差两双筷子。”


    纥奚时砚双手环胸,闻言毫不客气地拆台:“住在此处吃什么?你连顿热饭都不曾给我们做过,哪日不是我们自己下厨?你这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百里被噎得一时无言,他三日不眠不休寻找解毒之法,哪里还有空闲打理厨下,强辩道:“你早已辟谷不食烟火,还要吃饭作甚?”


    纥奚时砚眉梢一挑:“辟谷便不能进食了?本座想要品尝人间烟火,你又如何管得?”


    百里医圣被他这副无赖架势气得浑身直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吵起来,景泽赶紧站到中间,两手各推一边,高声喊道:“停停停!是我要吃饭!我想吃!你们别争了行不行!”


    她这一嗓子倒是管用,纥奚时砚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百里医圣也悻悻地住了嘴,只是两人之间的空气仍噼啪作响。


    景泽趁势对百里医圣道:“临行前,晚辈还想向师叔讨一样东西。”


    百里医圣当下便收了怒容,温声道:“师侄但说无妨。”


    景泽环顾四周,只见暮春的杏花谷中,千树万树杏花如云似雪,风过处花瓣纷扬,落满草地小径,美得不似人间。


    她眼中漾起艳羡之色,诚恳道:“师叔这杏花谷景致绝美,令人难忘,晚辈想要一些杏花种子带回去栽种,往后花开之时,也算留存一段念想。”


    百里医圣哈哈大笑,指尖凝起一缕灵光,一只织锦锦囊倏地落在掌心,递到景泽手中仔细叮嘱:“囊内共有三种花种,早杏二月盛放,晚杏花期可延至四月,重瓣雪杏最为好看,只是栽种之时需择向阳之地,好生照料便可。”


    景泽双手接过,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多谢师叔厚赠。”


    二人辞别百里医圣,踏出杏花谷。


    外头一条土路蜿蜒向远方,道旁野草丛生,烈日高悬中天,烤得地面热气蒸腾。


    景泽抬手遮在额前,眯眼望向远处,忍不住发愁:“师尊,我们怎么回去呀?你不佩剑,我也不佩剑,总不能真靠着两条腿走回沧溟城罢?”


    纥奚时砚斜睨她一眼,唇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走?就你这脚程,只怕走到明年开春,也未必能望见沧溟城的城门。”


    景泽“啊”了一声,正要追问,忽听天边传来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团赤金色的烈焰由远及近,破开云层疾驰而来。那火凤凰翼展足有三丈,翎羽灼灼如熔金淌焰,所过之处,云霞尽染。


    火凤凰在二人面前敛翅落下,温顺地低下头颅,朝纥奚时砚发出一声亲昵的低鸣。


    景泽一拍脑门,懊恼道:“我怎么把师尊的坐骑给忘了!”


    她围着火凤凰转了两圈,心里满是惊叹,不愧是师尊,出行都是神禽相送,比那些御剑飞行的修士威风多啦!


    纥奚时砚看她笑得眉眼舒展,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景泽立马敛了笑,一本正经道:“我笑师尊的凤凰威风凛凛,弟子与有荣焉!”


    纥奚时砚无语地睨了她一眼,懒得拆穿她那点小心思。


    他朝景泽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言不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景泽虽然早已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可每次面对他这般坦然的邀约,心头仍会漏跳一拍。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指腹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让她耳根微微泛红。


    然而纥奚时砚并未如她所想那样牵着她登上去,反而手腕一翻,将她的手引到自己颈后,另一臂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景泽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紧紧搂住他脖颈,下一刻,纥奚时砚足尖轻点地面,稳稳落在凤凰宽阔的脊背之上。


    火凤凰展翅腾空,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景泽被他抱在怀中,下颌抵着他的肩窝,看着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后退,心里又羞又甜,到底没有挣扎。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沧溟城巍峨的城墙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火凤凰在城外无人处降落,二人沿着官道步入城门。


    景泽很快察觉到异样,城中的守卫比上次来时多了数倍不止。


    街巷路口皆有身穿甲胄的仙盟巡卫把守,往来行人须得接受盘查,连商贩摊前都贴着醒目的缉捕文书。


    她凑近一看,那纸上画的赫然是自己。自她上次在沧溟城中闹出动静后,仙盟盟主与六大宗门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师尊,”景泽压低声音,“全城都是我的画像,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实在太招眼了,我想易容改貌,扮作旁人。”


    纥奚时砚正在思忖如何揪出那个给景泽下毒之人,闻言漫不经心道:“你想扮成谁?”


    景泽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天师大人如何?”


    纥奚时砚脚步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扮他作甚?你要是顶着他的脸,往后便不许靠近本座三尺之内,更别想亲本座,本座嫌膈应。”


    景泽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拽住他的袖角撒娇:“师尊莫恼,我不过随口一提,师尊也看到了,如今城中风声鹤唳,我若不换副容貌,连客栈都住不进去,总要寻个方便行事的法子。”


    纥奚时砚冷哼一声:“换什么换,你就用本来的容貌走,南宫苍梧若敢来,本座正好拿他松一松筋骨,七年没揍他,只怕他皮痒了。”


    景泽却摇头正色道:“如今裂陆六城皆被邪阵笼罩,那些人布下这等大手笔,必有所图。我们尚未摸清他们的真正目的,若现在就与仙盟正面冲突,打草惊蛇不说,还白白消耗自身。不如先隐匿行踪,暗中查探,待摸清底细后再一网打尽,方为上策。”


    纥奚时砚听她说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本座的小泽,如今竟有这般谋略了,好,便依你所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天师大人那张脸,绝对不行。”


    景泽低头思索:“不能是天师大人……”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巴掌一拍,双眸亮如星辰:“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故宅 不忍追忆的


    纥奚时砚垂下眼帘, 盯着脚边那只圆滚滚的小灵橘,皱了皱眉:“你的法子,就是把自己变成天师大人小时候的模样?”


    景泽蹲坐在地上,骄傲地竖起尾巴, 仰起毛茸茸的小脸, 脆生生地“喵”了一声。


    纥奚时砚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头顶, 来回摩挲了两下, 终是摇头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景泽顺势用脑袋在他掌心狠狠蹭了蹭, 把那一头细毛蹭得乱七八糟, 随即后腿一蹬,轻盈蹿上他肩头, 尾巴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后颈。


    纥奚时砚偏过脸, 瞥了她一眼:“倒是半点不知客气。”


    景泽理直气壮往他脖子里拱了拱, 闷声道:“反正师尊也不会把我赶下去。”


    纥奚时砚闻言,无奈叹了口气, 她真是越来越会拿捏他, 分明知道他对她这副模样毫无抵抗力, 却偏要变作这种形态来撒娇。


    景泽趴在他肩头,斟酌了片刻,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锁骨:“师尊,我们能不能先去趟虎府?上次我离开得太匆忙, 还没来得及当面答谢他们呢。”


    她想起虎府一家子对自己的照拂, 心里总挂着一份亏欠。


    纥奚时砚应得干脆:“好,便依你。”


    他刚迈开脚步,景泽忽然又想起什么, 忙用小爪子揪住他的衣领:“等一下,师尊!”


    纥奚时砚挑眉:“怎么了?”


    景泽斟酌道:“先去趟城南吧。”


    话音未落,纥奚时砚指尖灵光一闪,使了个瞬移术。


    不过眨眼的功夫,二人已站在沧溟城南的旧街之上。


    目之所及,七年光阴并未给这个地方带来任何生机,反倒更添了几分萧索凋敝。


    残破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枯藤,石板缝隙里长出齐膝的野草,偶有风过,卷起尘土与碎叶,打着旋儿落在紧闭的门扉前。


    满目荒芜,比之七年前,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景泽循着记忆,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间穿行,最终停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


    门楣上那块“阿贵烧饼”的匾额早已歪斜,字迹风化斑驳,几乎辨认不出。


    她望着那烧饼铺子的门面,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离开前,我还信誓旦旦地对他们说,以后逢年过节,都会回来看他们。没想到七年过去,我一次也没来过,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看看他们。”


    那时纥奚时砚尚未与她相认,一直隐在暗处,远远跟着她护着她。


    当年这烧饼铺子里发生的种种,他全都看在眼里,此刻听她提起,他眸光微动,并未多言,而她却似乎猜到了,也没多问。


    附近空无一人,景泽从纥奚时砚肩头跃下,变回原身,伸手探进门框上面的横梁,摸索出当年离开前藏在那里的钥匙。


    紧接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推门而入,屋内的景象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灶台上的铁锅还盖着,面粉袋子瘪塌塌地靠在墙角,竹编簸箕里落了几粒发黑的老鼠屎,桌椅上覆着厚厚的灰,用手一抹便是一道深痕,天花板蛛网纵横,一只干瘪的蜘蛛悬在半空,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


    景泽穿过前堂,推开后院的木门。


    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并排的小坟包上,七年过去,坟头长满了野草野花,萋萋一片。


    她抬脚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折子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而后屈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伯父,伯母,我来看你们了。”


    “对不起,我上次明明答应每次过节都来看望您二老的,结果后来一次都没有来,算起来,我们已经七年没见了……”


    景泽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希望你们在九泉之下一切都好,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的,一定来。”


    纥奚时砚立在她身后,默默听着她一字一句说完。


    等她扶着膝盖站起来时,他上前一步,对她道:“以后有本座在,只要你想,不管在天涯海角,本座都会陪你来。”


    景泽心头一暖,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桃粉,转头对着坟头介绍道:“伯父伯母,这位是我的师尊,亦是我的……道侣。”


    她说最后两个字时,眼神不由自主飘向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对她口中的“道侣”二字没有丝毫异议,他走到坟前,撩袍下摆,端正跪下,给二老上了一炷香:“晚辈纥奚时砚,见过二位先辈,二位放心,本座定会好好照顾小泽,让她成为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


    景泽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心里偷偷地想,原来师尊这样冷冰冰的人,说起情话来,竟这般好听。


    给春娘和阿贵上过香后,景泽又拉着纥奚时砚,轻车熟路地穿过堂屋,推开那间卧室的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她走到墙角,双手扣住柜子,咬牙用力往旁边挪,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景泽和纥奚时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抬脚往里面走。


    密道里的壁灯早已燃尽,越往里走,便越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面对前方的未知,景泽脚下迟疑了一瞬。


    紧接着,一只温暖而宽厚的大手牵住了她的手。


    纥奚时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怕什么,你怎的又忘了,本座一直都在。”


    景泽心头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纥奚时砚广袖轻轻一拂,密室四壁的烛台依次亮起,橘红火苗跳跃摇曳,驱散了多年阴翳。


    密室里的陈设与她上次离开时别无二致,角落里堆着落满灰的线装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轴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画像下方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贡品,只是那些水果糕点早已腐烂发黑。


    景泽抬头,目光落在那画像中的青衫男子身上。


    他支着下颌,闭目小憩,眉目疏朗,神情恬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梦。


    此人,正是昔年灵昭国君主,景虔。


    怪不得春娘和阿贵将这副画像如此珍重地藏在地下室里,景泽此刻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她与纥奚时砚一同上前,将供桌上腐坏的果品仔细清理干净,又摆上新鲜的水果与香烛,随后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在来此之前,景泽已将在纥奚时砚昏迷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同他讲过一遍,因此他对她此刻的举动,并不意外。


    画像中的人是谁的问题,暂且有了答案,可萦绕在她心头的谜团却远未解开。


    春娘和阿贵为何要把他挂在这间密室里?他们与景虔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真如她此前推测的那样,曾是长歌宗的弟子,又为何隐姓埋名,在这沧溟城卖了一辈子烧饼?


    无数疑团盘旋心头,景泽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就在她转过头,准备跟纥奚时砚说点什么时,却发现他仍站在画像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画像中那个支颐小憩的景虔身上,神情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唤了他好几声,他却恍若未闻。


    直到景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纥奚时砚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景泽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师尊方才在想什么?我叫了你那么多声都没听见。”


    纥奚时砚避开她的目光,抬脚就往外面走:“无事。”


    景泽哪里肯放过他,几步跨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扬起下颌,凶巴巴地瞪着他:“要是真没事,师尊为何不敢看我?师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不肯告诉我?”


    纥奚时砚声音紧绷,喉结微微滚动:“没有。”


    景泽听罢,眉眼间倏地掠过一道落寞神色,赌气似的背过身去,抱着手臂,气冲冲道:“师尊说话不算话!”


    纥奚时砚登时就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本座何时说话不算话了?”


    景泽理直气壮地数落:“师尊方才还在院子里说,要让我做这天下最快活的女子,可是师尊明明有事却瞒着我,这叫我如何快活得起来?是以师尊方才在院子里的话,全是骗人的!”


    纥奚时砚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终无奈地妥协:“本座没有骗你,你现在就转过来,本座知无不言。”


    景泽目的达成,拼命压住快要翘上天的嘴角,用力抿了抿唇。


    待她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


    纥奚时砚哪里受得住她这样的眼神,耳根微微发热,别开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本座方才走神,其实是回忆起了百年前那场天罚,黑山道君定然也给你讲了,那场天罚是怎么来的……”


    景泽轻轻点了下头:“师尊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


    纥奚时砚道:“那本座就给你讲点,黑山道君没给你讲的内容。”


    景泽皱了皱眉,心头涌上一丝诧异。


    纥奚时砚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纠正道:“这些内容事关本座自己,黑山道君不知道,自然无法给你讲。”


    景泽这才了然,安静地竖起耳朵,等他继续往下说。


    纥奚时砚的目光穿过烛火,望向了百年前那段尘封的岁月:“昔年阿铭辞别景虔,前往十恶山之时,十恶山便是由本座与黑山道君一同守护。”


    景泽接话道:“黑山道君给我提过,说师尊和黑山道君,是景虔亲自选来守护十恶山的小仙童。”


    纥奚时砚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但在这之前,本座还有另一重身份,灵昭国纥奚家族的嫡子。”


    纥奚家族,曾是灵昭国最显赫的世家大族,富甲一方,权倾朝野。


    而纥奚时砚的父亲,纥奚询是族长最钟爱的幼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当作接班人来培养。他天资聪颖,性情讨喜,又生得一副好皮相,整个灵昭国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暗许芳心。眼看他日渐长成,即将继承族长之位,家族上下都等着他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延续纥奚氏的荣光,可他偏偏爱上了一个尼姑。


    那尼姑法号静尘,是城外小庵里的清修之人,生得清冷素净,一双眼睛像山间幽泉,不染尘埃。


    两人于一场秋雨中偶遇,他避雨于庵堂檐下,她递来一盏热茶,仅此一面,一眼倾心,一段孽缘,自此生根。


    纥奚询对尼姑怀有情愫,尼姑对他亦怀有情愫。为了他,尼姑甘愿舍弃清修,脱下缁衣,换上布裙,随他踏入滚滚红尘。


    此事传回纥奚氏族中,老族长勃然大怒。


    世家高门,最重脸面规矩,堂堂纥奚氏未来继承人,若迎娶还俗尼姑为正妻,势必传遍朝野,沦为举国笑柄,百年门楣,或将一朝蒙羞。


    老族长震怒之下,断然反对,甚至放言,他若执意娶那尼姑,他便斩断父子情分,从此将他逐出家门,他与纥奚家再无瓜葛。


    可惜纥奚询自幼骄倔,受尽宠爱,半生顺遂,从未有何事肯轻易低头。


    为护心上之人,纥奚询跪在族长书房门外,整整五天,历经两场冷雨冲刷,满身湿透,形销骨立,最后哑着嗓音道:“……父亲若不肯成全,孩儿便带她远走天涯,此生再不归纥奚家门。”


    老族长叱咤半生,威严一世,唯独对这个幼子万般心软,终究是狠不下心彻底断绝关系。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松口退让。


    可世家规矩森严,脸面难弃,老族长终是不肯让尼姑做正妻,只允她入府为妾。


    这已是绝境之中唯一的让步,纥奚询心中狂喜,当即跪地叩首谢恩。


    不是正妻便不是正妻罢,他暗暗下定决心,纵使无正妻名分,她亦是他此生唯一真心相待、相守终老的妻子。


    两人成婚后,日子过得甚是美满,白日游园赏花,夜里红袖添香。


    尼姑为人安分老实,从不与人争锋,府中上下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渐渐地,族中长辈与仆从们也就接纳了她。


    没过多久,尼姑有了身孕,阖府欢庆,举族期盼,皆道这是上天垂怜,赐纥奚氏福泽绵延。


    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的到来,竟成了整个纥奚家族噩梦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周六了,周天快落!咱们周一见!爱你!


    第105章 前尘 阿铭疯子…


    那场噩梦, 是从尼姑怀孕第三个月开始的。


    是日清晨,府里一名洒扫下人,被人发现倒在后院井边,面色青紫, 双目圆睁, 瞳孔里凝着某种极大的恐惧。


    城中仵作来瞧了,只道是惊悸攻心、猝然绝气, 故而大家也没多想, 各自散去, 继续过日子。


    可灾祸一起, 便如燎原野火,再无停歇。


    第二日、第三日……府中之人接连殒命。初时只是仆役厨娘, 零散丧生,而后祸事愈烈, 连族长最疼爱的五岁幼孙亦未能幸免。那幼孙前夜尚且嬉笑晏晏, 食过半盏桂圆甜羹,酣然入眠, 转天清晨便再也不曾睁开双眼。


    往后数日, 府中数位夫人接连染疾, 没过多久便尽数断了气。


    一时之间,整个纥奚府里,人人自危。


    而最难捱的,还要数纥奚询。


    每晚他合上眼, 噩梦便如约而至, 他梦见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手里攥着一柄染血的匕首,一步步朝床榻走来, 一双眸子幽寒森森,尽是妖异戾气。


    他还梦见自己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剖开,心肝脾肺散落一地,而那刚出生的儿子站在尸山之上,脚下白骨堆叠成山。


    每晚从梦中惊醒,他都会出一身冷汗。


    他转过头,看向枕边熟睡的妻子,那张曾令他一见倾心、甘愿背弃家门的漂亮容颜,此刻在月光下竟透出一股阴森。


    心底那点残存的情爱,被日夜不绝的恐惧一寸寸啃噬消磨,终至荡然无存。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只想离她远一些。


    尼姑的肚子一日日鼓起来,府中的死讯也一日日密集起来。


    纥奚询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他看妻子的眼神从最初的回避,变成了惧怕。


    他甚至不敢与她在同一间屋子里待太久,总觉得她隆起的小腹里,藏着一头随时会破体而出的魔头。


    府里的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说那夫人肚子里的,怕不是个煞星转世,要不然为何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她一来,这府里就接二连三地死人?


    更有人翻出旧账,说她本是个尼姑,却勾引了少爷还俗,定然是犯了清规戒律的孽障,这腹中孩儿怕不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流言蜚语终究传到了老族长的耳朵里。


    老族长本就对这个儿媳心存芥蒂,当初是被儿子逼得没了办法才松的口,如今阖府遭此祸乱,积压多年的怨怼与怒火,一朝彻底爆发。


    他拍案而起,指着纥奚询的鼻子破口大骂,要他立刻休了这个不祥的女人,一刻也不能再留。


    这一次,纥奚询没有反驳。


    那天夜里,纥奚询把尼姑叫到了跟前,冷道:“你收拾行囊,明日一早,自行离去罢。”


    尼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袍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妾身腹中尚有你的骨肉!你昔年许诺此生不负,难道都忘了么?当年我为你弃佛还俗、背弃清修,如今你逐我出门,我一介还俗女子,无家可归,天下之大,又能去往何处?”


    纥奚询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中不是没有波澜,可他一想到那些噩梦、阖府惨死的族人、层层堆叠的尸骸,那一点波澜恻隐,瞬间便消失了个干净。


    他狠下心肠,猛地抽回袍角,后退两步,冷硬道:“你母子祸福,自此与我纥奚询,再无半点干系。”


    尼姑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与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张了张嘴,千般委屈、万般悲苦,终究尽数咽回腹中,什么也没再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擦干了眼泪。


    那夜她默默收拾好包袱,在天亮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纥奚府。


    尼姑流落街头,身怀六甲,无处可去,最终被城外一家医馆收留。馆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见她可怜,便让她住在后院的柴房里,每日帮着捣药晾晒,换一口热饭。


    临到生产那日,天降异象。


    白日里忽然日月同辉,半边天晴空万里,半边天乌云如墨,两种截然不同的天色在穹顶之上交织撕扯,电闪雷鸣不休。


    无数乌鸦从四面八方振翅飞来,汇聚盘旋在医馆上方,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叫声凄厉刺耳,引得全城的人都仰头观望,议论纷纷。


    就在惊雷裂空,天地变色之际,一声婴孩啼哭破寂响起。


    只是这一声啼哭,带来的并非新生之喜,而是满城惊惧、遍地惶恐。


    几乎是婴孩落地的同一刹那,煊赫百年的纥奚世家,阖府百余口人尽数毙命,无一活口。


    每个人死相都极其惨烈,七窍流血者有之,面目扭曲者有之,更有甚者,身上的骨头像是被从内部一寸寸碾碎,瘫软成一摊皮囊。


    消息传来时,医馆外聚集的人群炸了锅。


    妇人们抱着孩子往后缩,男人们抄起扁担锄头围了上来,群情激愤,要求将这个刚出生的婴孩就地处死,以绝后患。


    “此子乃是凶煞转世!未及落地便克死满门望族,长大必倾覆全城、祸乱天下!”


    “立刻斩杀,除此孽根,方能保全苍生!”


    尼姑躺在产床上,浑身虚脱,听着外头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喊杀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孩子刚刚哭过,此刻正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地翕动着,浑然不知自己已是满城唾弃、人人欲杀的天煞孽障。


    天下为人母者,谁能狠心亲手了结孩子性命?


    可那些传闻和死讯,以及那些异象,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个孩子,她如何能不怕?


    以一子之命,换满城安宁,于旁人而言,自是最划算的取舍。


    就在尼姑即将被外头的七嘴八舌说动了心,就要掐死孩子的刹那,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落在每个人耳中。


    “且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云游高人信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产床边,低头看了那婴孩一眼,随即转向众人,不疾不徐道:“此子并非煞星。”


    人群哗然。


    高人继续道:“他天生身负无上灵脉,乃是千载难逢的修道奇才,寻常修士苦修千年,亦难及他天赋万一。尔等不必惧他祸世,若将此子交于在下,在下携他入山修行,引他归正,日后非但无祸,或可造福苍生。”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那高人等了片刻,见无人再反对,便俯身从尼姑怀中接过了襁褓。


    尼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阻拦。


    高人抱着孩子,转身走出了医馆。


    外头的乌鸦不知何时已经散尽,落日余晖遍洒长街,天地豁然开朗、复归清明。


    这新生婴孩,便是日后的纥奚时砚。


    自此,他被高人带入深山,自幼授以天地至理、大道心法。


    他与常人不同,虽身负上乘灵脉,却到了七岁才会开口说话,发育得比寻常孩子都要迟缓。


    可一身灵力却是与生俱来、强横无匹,三岁可引山野灵气随心而动,五岁能一掌劈开瀑布岩壁,年方十岁,诸多修行数十载的名门修士,竟皆不敌他一招之力。


    高人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将自己毕生所悟尽数传授,待他学成之后,高人便将他带到了景虔面前,向陛下举荐,由他去守护十恶山。


    高人做完这一切,尘缘已了,拂袖远去,不知所踪。


    临行前,他只留下一句话:“你命数不凡,日后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如何抉择,为师能给你的,都已给了。”


    自此,世间再无这位云游高人踪迹。


    ……


    景泽听完,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埋进他胸膛里,闷声道:“师尊,你还有我呢,我一定对师尊不离不弃,说到做到。”


    纥奚时砚一愣,随即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度:“本座明白,本座的小泽,最是贴心。”


    景泽抬起脸:“后来呢?十恶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纥奚时砚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那幅画像上景虔支颐小憩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


    “昔日阿铭远赴十恶山,欲吸纳地底恶灵之力,本座与黑山,最初皆是拼死阻拦。”


    “一则此事未得景虔陛下允准,二则恶灵之力暴戾凶煞,侵人心性,一旦沾染,极易走火入魔、反噬自身,后患无穷,足以倾覆天下。”


    景泽乖乖靠在他怀中,屏息静听。


    “可阿铭心意已决,为此不惜与我二人争执决裂。”


    纥奚时砚眸色渐沉,浮出几分复杂怅然:“他当着本座和黑山之面,痛斥仙盟虚伪、宗门伪善,将那些名门正派沽名钓誉、漠视苍生的遮羞布,尽数撕碎。”


    “那时本座与黑山,虽未历经世事,可听得他这般说,也理解他了,阿铭所为虽然偏激,却是彼时唯一能破解困局之路。”


    黑山道君骨子里是个极其刻板的人,他自知未能尽到守山之责,从这件事后,便辞别了十恶山,立誓终生不问世事,归隐红尘之外。


    而纥奚时砚,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对阿铭说:“那些伪善之徒,本就该灭,你要做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阿铭却道:“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但这件事,交给我一个人就好。我早已下定决心,背负所有骂名,若你也卷进来,日后事败,连个替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之后很久,纥奚时砚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天罚降临前,阿铭走火入魔的消息传遍天下。


    纥奚时砚是在那之后才找到他的,彼时传闻已经铺天盖地,说阿铭坠入了魔道,滥杀无辜,屠了几个小镇,血流成河。


    纥奚时砚本意是奔着拦下他去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阿铭一错再错。


    可当他真正见到阿铭时,却发现事情与传闻中并不完全一样。


    阿铭周身确实缭绕着浓重的黑气,双瞳之中有火焰燃烧,整个人如同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魔头,可偶尔,他的目光也会忽然清明一瞬,他还认得纥奚时砚。


    “走……快走……离我远点……”


    阿铭嗓音嘶哑破碎,难以自控:“我已控不住心魔……不想死就快点离开……”


    纥奚时砚半步不退,迎难而上,几招之下,他便被阿铭一掌击飞,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阿铭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掌心凝聚足以碎仙裂道的磅礴灵力,眼中凶焰熊熊,只差一击,便可了结他性命。


    可就在这致命一瞬,阿铭眼底凶火骤然熄灭,清明回笼,眸底掠过极致惊惧与挣扎。


    纥奚时砚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瞪着他:“你现在已经走火入魔了!再这样下去,那帮人睡觉都得笑醒!你这是变着法地在成全他们!”


    阿铭被他这般喝骂,脸色却出奇地平静。


    他站在那里,黑气仍在他周身翻涌,半晌之后,他忽然冲着纥奚时砚笑了一下。


    纥奚时砚心头一紧。


    未等纥奚时砚反应,阿铭骤然抬手,将手掌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滔天恶灵之力如崩堤江海,尽数灌入纥奚时砚体内。


    灵力暴戾狂乱,蛮横冲撞经脉骨血,纥奚时砚浑身筋骨咔咔作响,经脉寸寸膨胀欲裂,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股巨力从内而外撕裂殆尽。


    他瞳孔骤缩,剧痛彻骨,轰然跪倒在地,双目猩红如血。


    “你疯了!”


    他咬牙嘶吼,血气翻涌。


    阿铭缓缓收回手,黑气在他周身盘旋:“时砚,我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我必定没有好下场。这恶灵之力,我分一半给你……你帮帮我。”


    纥奚时砚几乎要把牙咬碎:“我当初说帮你,你不肯,如今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叫我用什么立场去帮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但凡、但凡早一点说出这句话,你我二人合力,那些人是我们的对手么!”


    他一口气说了好大一长串,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字都带着血沫星子。


    可阿铭却缓缓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帮帮我……替我回去看陛下一眼,替我对他说一声‘对不起’,是我毁了他一心想要守护的山河,是我负了他的信任恩义,让他千万不要原谅我。还有……让他赶紧逃,能逃多远逃多远,不要再回来了,灵昭国……已经完了。”


    “……!”


    说完,阿铭猛然抬手,一掌将他推出了数丈开外,背对着他沉声道:“赶紧滚!心魔又要发作了!我不想杀你!”


    纥奚时砚从地上爬起来,深深看了阿铭一眼。


    然后他转身,咬牙离去。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到阿铭。


    景泽听得心口发紧,半晌,她闷闷地问了一句:“师尊……你后来,去见景虔陛下了吗?”


    纥奚时砚颔首道:“去了。”


    “他说了什么?他恨阿铭吗?”


    纥奚时砚轻轻摇了摇头。


    他抵达皇宫那日,宫门大开,朱漆门扉被风吹得咣当作响。


    偌大的宫城死寂一片,宫女太监早就跑光了,御花园里的花无人修剪,疯长成一片荒芜的野地。


    他穿过空旷的丹陛,踏过满地散落的文书玉帛,一路来到景虔的寝殿。


    殿门虚掩,风穿空堂。


    推门而入的刹那,纥奚时砚心神骤震。


    景虔的尸身悬在半空,脖子上挂着一条白绫,双脚离地,早已身死多日。


    角落里,一只巴掌大的灵橘瑟缩着,见到来人,胆怯地凑了上来。


    它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毛发干枯打结,橘色的皮毛暗淡无光,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小星子,一眨不眨地望着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身上没有带吃的,他沉默了一瞬,划破自己的手指,将渗出的血珠递到那只小灵橘面前。


    灵橘犹豫了片刻,凑过来伸出舌头,怯怯地舔了舔。


    就在纥奚时砚蹲在那里喂灵橘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外面的天色暗了。


    他起身走到殿外,仰头望去,只见头顶乌云滚滚而来,层层叠叠如同翻涌的黑海,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窜动,雷声沉闷而压抑,似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纥奚时砚顿时明白过来,他的飞升劫,与这场天罚,撞在了一起。


    飞升登仙,本是天下修士毕生所求,大道巅峰,无上荣光。


    在此之前,纥奚时砚也曾对飞升怀抱过一丝向往。可是如今,在见过了六大宗门的伪善、人心的丑恶、阿铭的悲壮与景虔的陨落之后,他对那所谓的天道,只剩下厌倦。


    天道有眼,却对世间苦难视若无睹,仙门高高在上,却放任生灵涂炭。


    这样的天道,他不屑登临,心灰意冷之下,纥奚时砚逆天而行,从此沦为堕仙。


    可那场天罚实在太猛烈了,整座帝都地动山摇,房屋倾塌,百姓们四散奔逃,哭喊声与雷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纥奚时砚站在十恶山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即将被天罚碾碎的都城,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耗尽自己九成灵力,将整座帝都连根拔起,沉入大海深处,之后接着用自身灵力维持海底的四季流转、日月轮替,让那些无辜的子民得以在海底活下去。


    “……后来本座发现景虔的尸身不在了。”


    “本座以为那尸身许是毁在了天罚当中,直到你告诉本座,景虔的尸身在黑山道君那里。”


    景泽点点头,眼眶泛红:“这些年,黑山道君一直保管着他的尸身,用灵力护着,百年不腐。”


    纥奚时砚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小泽不要难过,都过去了。”


    景泽忽然又问:“所以师尊这百年来,一直都在用灵力维持着帝都的运转,师尊当年不肯踏出广寒宫阙一步,也是因为这个么?”


    纥奚时砚垂下眼帘,淡淡道:“那时候本座很消极,对这世间特别失望,不喜欢看见人,故而便不与人接触。”


    景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象着这百年间,他一个人守在广寒宫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支撑着整座帝都,那种漫长的孤独,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师尊。”


    “不过后来,”纥奚时砚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你兄长将你送到本座身边,本座方才知晓,这世间,原来还有这般可爱的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一诺同光 你这活得也


    走出密室时, 景泽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她回头望了望那两座并排的坟包,墙头东风漫卷,坟前新燃的香烛青烟袅袅,丝丝缕缕, 扶摇入澄澈天光, 散作无形。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拉住纥奚时砚的袖口:“师尊, 百里医圣赠我的那包杏花种子, 我想种在春娘与阿贵的院中, 留一点念想。”


    纥奚时砚垂眸看她:“好。”


    得了他的应允, 景泽便松开手,转身再次踏入院中。


    她蹲在墙角一片向阳的空地上, 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刀刃翻开湿润的泥土, 挖出一个深浅适宜的小坑。


    然后将锦囊里的杏花种子放进去, 小心翼翼地把土覆上,又用手掌轻轻压实。


    几乎就在她收回手的下一刻, 泥土表面拱起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根嫩绿的小芽破土而出。


    景泽蹲在地上, 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盯着那株小嫩芽看了好半天,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一下叶片, 幽幽叹了口气。


    纥奚时砚在她身边蹲下, 顺着她的目光往那株才冒出头的绿芽看去,迟疑片刻:“何故叹气?”


    景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怅然道:“你说它们要长多少年才能长成开满花的杏树?三年?五年?十年?”


    纥奚时砚思忖了一瞬:“世间草木, 荣枯有序,生长自有天时。你若心急,本座可以逆天催发,令它们顷刻盛放。”


    话音落下时,他的指尖已经泛起一圈淡淡的灵光,正要朝那株嫩芽点去。


    景泽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指,硬生生打断了他施术:“师尊不可!我说着玩的!还是让它自己长吧!拔苗助长的事可不能干,百里医圣特意嘱咐过我,这杏花种子习性娇贵,受不得外力催发。”


    纥奚时砚挑了挑眉,收回手,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方才唉声叹气的是谁?”


    景泽鼓了鼓腮帮子,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我发发牢骚还不行吗?师尊不许笑话我。”


    纥奚时砚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走吧。”


    景泽拉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拍掉裙摆上沾的泥土。


    走出烧饼铺,她重新把锁挂上,咔嗒一声扣紧,然后踮起脚尖,将钥匙塞回门框横梁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余光里忽然瞥见远处巷口的拐角处,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景泽的脊背倏地一僵,飞快背过身去,装作在整理衣领,心脏却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她的通缉画像贴满了沧溟城,那三个人越走越近,若是一眼认出她来,闹出动静,麻烦就大了。


    纥奚时砚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神色闲闲的,甚至还有心情用神识给她传音:“怕什么,便是真认出了你,本座替你料理便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在本座跟前伤你分毫。”


    景泽急得嘴角都在抽搐,压低声音飞速道:“师尊的好意我都明白,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这样背过身去,他们也不会注意到我。”


    纥奚时砚往那三人走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收回目光,波澜不惊道:“你确定他们注意不到你?本座瞧着,怎么觉得他们三个都在盯着你看呢?”


    景泽耳朵瞬间泛红,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咬着牙小声打断他:“师尊!都这时候了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他们要是听见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了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纥奚时砚眸光一沉,用神识传音:“你别动,本座这就替你解决掉他们。”


    景泽心头猛地一紧,赶紧回头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急声道:“师尊!不要——”


    “阿泽妹妹!果然是你!”


    一道清朗又熟悉的嗓音忽然劈入耳中,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景泽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纥奚时砚见状,眉头一蹙,眯了眯眼。


    巷口的日光下,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立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竹骨折扇,眉眼之间褪去了七年前的少年稚气,下颌线条变得明晰硬朗,整个人透出一股沉稳的俊朗。


    四目相对,景泽怔立须臾,眼底骤然亮起万丈光彩,又惊又喜:“云逍!”


    七年不见,云逍长高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他三两步跨过来,手里那把折扇“啪”地一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摇头:“我说景泽,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个子都没长。”


    景泽直接一脚踩在他靴面上:“你说谁没长个呢!”


    云逍疼得龇牙咧嘴,正要叫唤,旁边另一道声音懒洋洋地插了进来:“我说景泽,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只认得云逍,不认得我?”


    景泽目光往旁边一偏,顿时又惊又喜:“江染!你居然还活着!”


    江染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整个人看上去比七年前更散漫了,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江湖磨出来的从容。


    他冲她翻了个白眼,鼻腔里哼出一声:“你都没死,我怎么敢先死?”


    景泽简直无语,撸起袖子就朝他走过去,骂骂咧咧:“江染!都七年不见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


    江染丝毫不慌,反而挺了挺胸膛,一脸坦荡:“在下不才,偏生了这么一张巧嘴。”


    景泽气得牙痒痒,撸起袖子正要动手,一只手从中间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两人之间。


    景泽抬眸望去,心头又是一震。


    面前立着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子,眉目之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傲,下颌微扬,站姿笔挺如松,周身气质卓然。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只是轻轻一挡,竟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能把在场所有人一齐撂倒。


    “蔡、蔡乔?!”


    景泽瞪大了眼睛。


    蔡乔收回手,淡淡地扫了她和江染各一眼:“你们别吵了,七年没见,一见面就吵,像什么样子。”


    景泽上下端详着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七年不见,蔡乔的变化最大,想当年她还是个同他们一起到处野的小姑娘,如今往那儿一站,那份冷冽从容的气势,简直把东方遥卿本尊给复刻了个十成十,尤其是眉眼间那股凌厉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你真是蔡乔?”景泽忍不住凑近了几分,左看右看,“我还以为东方遥卿本人来了呢。”


    蔡乔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作应答。


    景泽赶紧拉过身后的纥奚时砚,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我师尊,纥奚时砚。”


    纥奚时砚往前迈了半步,眉宇微压,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云逍头顶上。


    “你就是云逍?”


    纥奚时砚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逍平日里自诩天下第一美男子,走在街上都要照三遍水洼的人,此刻见了纥奚时砚,才知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看的男人。此人眉眼如画,浑然天成,一分过浓,一分过淡,恰到好处,无半分瑕疵。云逍心里头那股子底气登时就虚了三分,干咳一声,拱手道:“正、正是在下。”


    纥奚时砚点了点头,目光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你是小泽旧友?”


    云逍挺了挺胸:“正是。”


    纥奚时砚“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景泽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师尊怎么会认识云逍?她不记得自己曾在他面前提起过云逍的名字,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又赶紧把蔡乔和江染一一介绍过去。


    蔡乔礼数周全,拱手躬身:“晚辈蔡乔,久仰前辈盛名。”


    江染也拱了拱手,他小时候没少跟景泽厮混在一起,更没少被纥奚时砚教训,也不知道这位堕仙大人还记不记得那些陈年旧账。


    他硬着头皮道:“久仰。”


    他不知道的是,但凡跟景泽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她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路边多看了一眼的人,纥奚时砚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自然认得他是谁,只是不屑于同他计较罢了。


    四个人在街头重新凑齐,又是笑又是闹地叙了好一阵旧,可立在街面上说话到底不是个事儿。云逍把折扇往手心一拍,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走,庆元春!我订个包间,咱们好好聚一聚!七年没见了,今天不醉不归!”


    ·


    庆元春是沧溟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云逍进门就甩出一锭银子,掌柜的立刻眉开眼笑,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的雅阁。


    推窗望去,半条长街尽收眼底,远处沧溟城的灰瓦屋顶层层叠叠,暮色自天际漫卷而来,染遍流云,晚风穿窗,习习生凉。


    酒菜很快上齐了,一壶温热的桃花酿,几碟精致的小菜,中间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锅,肉片在沸腾的汤底里翻卷。


    景泽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小口吹凉,抬眸催促云逍:“一别七年,你当年被云府拘回清州城,后续诸事如何?快快说来。”


    云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这七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他被云府的人绑回清州城之后,几次三番想要逃跑回来找他们,结果每一次都被他爹娘提前截住,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加上当时他们跟清州城城主秦清风结下了梁子,云逍若天天在清州城里晃悠,万一秦清风派了人来暗杀他,那可如何是好?他爹娘心急如焚,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拍板决定把他送到六大宗门去修行,学一身保命的本事。


    他爹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得语重心长:“六个宗门,随便你挑,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咱家别的不多,关系还是有一些的。”


    云逍欲哭无泪,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文人骚客啊!平生最爱干的事就是吟诗赋词、画花画鸟,偶尔在月下独酌写两首酸诗,那才叫快意人生。让他去宗门里舞刀弄剑、晨起练功,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他心头十万个不情愿,梗着脖子拒绝了好几天。


    他爹娘见软的不行,立刻换了一招,给他张罗亲事。


    一时之间,媒人几乎踏破了云府的门槛,画像叠了一摞又一摞,天天有人上门说哪家的小姐如何温婉、哪家的姑娘如何貌美。


    云逍当初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不肯接受爹娘安排的亲事,如今旧事重演,双重桎梏压身,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咬牙应允,入宗门修行。


    景泽往嘴里塞了一块酱牛肉,含糊不清地问:“那你最后去的哪个宗门?”


    云逍一脸坦荡:“济世宗。”


    景泽眼睛一亮:“济世宗?那你们宗主叫尉迟怀仁吧?这人我见过,还救过我一命,你倒是有眼光。”


    云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云淡风轻:“其实是我抓阄抓的,当时我爹拿来六个纸条,我闭着眼睛随手一摸,就摸到了‘济世宗’。”


    此言一出,雅阁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等笑够了,蔡乔和江染也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讲了讲。


    蔡乔的过往很简单,这七年里她一直待在寒烬山上,日复一日地没日没夜苦修,几乎不曾踏出山门半步。


    江染则活得最快活,他说他这七年把裂陆六城走了个遍,这里逛逛,那里看看,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换下一个,毫无牵挂,潇洒自在。


    他讲起路上遇到的风土人情,大漠深处的夜市、江南水乡的雨巷、北地冰原上的极光,绘声绘色,眉飞色舞,把云逍羡慕得眼眶都红了,连连捶桌:“早知道我抓阄抓个离家远点的宗门了!”


    别说云逍,景泽也听得满眼放光,恨不得跟着江染再去走一遍。


    她托着腮,幽幽地叹了口气:“江染,你这活得也太让人嫉妒了。”


    江染得意地晃了晃酒葫芦,冲她挤眉弄眼。


    等三个人把自己的经历都说完了,景泽也简略地讲了讲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她正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们怎么忽然跑到沧溟城来了?”


    云逍放下筷子,神色稍微正经了些:“自仙盟发出你的通缉令之后,我们三个就开始在不同的地方找你。后来你在沧溟城现身的消息传开,我们便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别看我们三个今天是一起出现的,其实我们也是两天前才碰的头,今天能遇上你,纯属巧合。”


    景泽心中涌上一股热流,七年不见,他们居然还惦记着她,听到她有难,便放下各自的事,从裂陆六城的不同角落奔赴而来。


    她眨了两下眼,把眼底那点潮意压下去,端起酒杯:“那我敬你们一杯。”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接下来,四个人又聊了许多。


    景泽把仙盟和六大宗门的所作所为、当初灵昭国皇宫的来龙去脉,以及阿铭的事,都和他们说了。


    纥奚时砚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


    讲完之后,三人的反应出乎景泽意料,他们没有景泽想象中的震惊。


    蔡乔放下筷子,神情冷峻:“其实这七年里,裂陆六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对仙盟的做法产生了质疑。你方才说的那些事,在民间我们也多多少少听到过风声。可听说归听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这群人既麻木又胆怯,活该被仙盟玩弄于股掌之中!”


    江染摩挲着酒葫芦盖,脸上戏谑尽数褪去,神色郑重,抬眸望向景泽:“你既见过裂陆六城上空的噬元大阵,心中可有打算?”


    景泽的目光沉下来,手中酒杯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有。”


    江染向前倾了倾身:“说来听听。”


    景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我想灭了仙盟及六大宗门,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句话说出口时,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有归鸟掠过屋檐,晚风从窗缝间挤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其实这个念头,景泽在七年前就已经有了,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弱小,说出这样的话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功力大增,身后有纥奚时砚,身边有这些肝胆相照的朋友,她已经有了十足的底气,把这句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纥奚时砚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交谈,听到这句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景泽余光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异样,心头一紧。


    这件事她之前从未对师尊提起过,此刻摸不清他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便朝他投去一个探询的目光。


    未待她开口,蔡乔已然率先举杯,朗声道:“此等大义,算我蔡乔一份!”


    江染紧随其后,把酒葫芦往桌上一磕:“景泽,这件事,也算上我。”


    云逍赶紧把酒杯凑过来,差点碰翻了碟子:“还有我我我!仙盟那些人简直坏透了!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景泽的目光,却越过相碰的酒杯,定定落在始终默然静坐的纥奚时砚身上。


    她心跳慢了半拍,嘴唇微微翕动,正要说什么。


    纥奚时砚忽然抬起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只酒杯:“你们只管放手去做,打架的事,留给本座就行。”


    景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隧道 Big胆!


    雅阁木门关上, 纥奚时砚抬掌虚引,赤金灵障悠然荡开,四壁墙垣,窗棂缝隙、门板底沿, 尽数被这层无形结界封得严丝合缝。


    景泽只觉耳膜微微一震, 外头长街喧嚣、酒肆吆喝、杯盏碰撞的细响,统统被拦在了结界之外。


    隔音禁制一成, 众人没了后顾之忧, 便彻底放开嗓门, 把憋了七年的话尽数倾倒出来。


    云逍借着酒劲儿涨红了脸, 扇子往桌上一拍,骂起仙盟来文采飞扬, 什么沐猴而冠、衣冠禽兽、食民脂而肥己身,句句押韵, 听得蔡乔都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蔡乔素来寡言, 此刻却皱着眉一句接一句地数落仙盟的人如何趋炎附势、如何纵容下属宗门鱼肉百姓,听得人心头生寒。


    景泽坐在中间, 左耳朵听一句骂, 右耳朵听一声斥, 心里积了七年的郁气,丝丝消散,只觉得浑身轻快,飘飘然说不出的畅快。


    她不知己然饮下几盏桃花酿, 酒液清辣入喉, 腹间腾起融融暖意,双颊嫣红如霞晕栖腮。


    景泽指尖扣着酒杯,正要倾壶再斟, 腕间忽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


    “缓些饮,莫要醉了。”


    纥奚时砚提醒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


    景泽偏过头看他,眼神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嘴角却翘得极高:“我不曾醉!今日心事尽舒,畅快至极!”


    言罢抬手一挥,动作虚浮,险些扫翻案上醋碟。


    纥奚时砚从容伸手扶正器皿,摇头浅笑,眼底尽是纵容无奈的温柔。


    江染一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筷笼里几双竹筷叮当作响,他怒道:“仙盟这些人真是……”


    “仙盟这些人真是欺人太甚!简直没把咱们当人看!亏我们之前那么信任他们!”


    隔壁包间骤然炸起一道粗豪嗓门,声如闷雷滚滚,穿透厚墙而来。


    江染瞪圆了眼睛,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卧槽!谁抢我台词?!”


    蔡乔眉宇一压,侧首望向隔墙,竖指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满堂笑语瞬时寂然无声。


    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耳朵不约而同地朝向那面墙壁,连景泽醉意朦胧的眼神都清明了三分。


    纥奚时砚眉头微微一动,也不见他有太多动作,两指并拢遥遥向木墙一点,厚实的木墙竟一寸一寸变得透明起来。


    隔壁雅阁景致,一览无余。


    但见圆桌上摊着几碟花生毛豆,酒壶倒空了两三个,七八条黝黑壮实的汉子围坐在一处,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洗不干净的泥垢和灰浆,瞧着便是常年卖苦力的人。


    一个络腮胡汉子拍着桌子,酒沫子溅到桌面上浑然不顾:“幸亏咱们哥几个跑得快!要是再在隧道里头干下去,怕不是要把命都搭在那儿!”


    另一人接口道:“那还得是王二哥胆子大,带头撤了!我后来听说啊,那隧道里面邪门得很,挖着挖着就冒出来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咱就是再缺钱,也不能把命往里填不是?”


    第三人赶紧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何止见不得人!我在第三天夜里就闻到一股子血腥味,起初还以为是哪只野耗子死在洞里了,结果那味道越来越重,熏得人脑仁疼!还有那些符咒,仙盟的人吩咐贴在指定的地方,贴完了之后,洞里就时不时传出怪声,呜呜咽咽的,像鬼哭!”


    景泽盯着透明墙壁后那几个汉子的脸,捕捉到“隧道”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她压低声音问:“仙盟的人挖隧道干什么?什么邪阵符咒、血腥尸体,我怎么越想越瘆得慌?”


    江染摇头:“没听说过,这事儿一点风声都没露出来。”


    “再听听,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


    景泽正待侧耳再探,身侧纥奚时砚倏然起身,抬步便推扉而出,余下四人面面相觑。


    蔡乔、江染、云逍六只眼睛齐刷刷转向景泽。


    云逍满眼茫然,低声问道:“阿泽妹妹,尊师这是何意?”


    景泽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


    只数息之间,房门再度推开。


    纥奚时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单手拎着两个人的后领,像丢两捆干柴似的,把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扔在了包间地板上。


    那两人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浑身哆嗦得筛糠一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瞧着便是刚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教训。


    纥奚时砚踏进门来,眉眼之间威压沉沉,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抖动的汉子,命道:“尽数道来所知诸事,若有一字虚言隐瞒,方才惩戒,便可再复一遍。”


    那两个汉子正是隔壁桌方才骂声最大的络腮胡和瘦高个,被他这骇人威压笼罩,哪里还敢有半分藏匿,连连叩首,膝行后退,直抵桌腿才堪堪停住。


    云逍哪里见过这般简单粗暴的审问场面,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压惊,杯子放下来时,他又在桌子底下偷偷朝景泽竖起大拇指。


    “尊师当真盖世豪杰,手段凌厉!”


    景泽得意地朝他挑了挑眉:“那是自然,我师尊,乃是天下无双。”


    云逍那点好胜心当场就被勾了起来,唰地展开折扇,徐徐轻摇,故作不屑:“论修为确有独到之处,可论容貌风姿,恕我直言,尚不及我万一。”


    景泽冲他翻了个白眼,七年过去,云逍自恋的毛病非但没改,反而还精进了几分。


    两人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纥奚时砚耳中,他背对着他们,旁人看不见他面容,只有景泽注意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地上的汉子根本分不清面前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但后脖颈那阵火辣辣的痛和方才被拎小鸡一样拽过走廊的屈辱与恐惧,让他们求生本能彻底压倒了嘴硬。


    络腮胡汉子率先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我说!我说!我们哥几个都是沧溟城本地人,没啥文化,平日里靠搬货扛包挣几口饭吃,前阵子有小道消息说仙盟在招人挖隧道,酬劳给得高,一天顶我们平日里干三天的钱,我们几个一合计就报了名,然后被秘密送进了仙盟后山!”


    瘦高个抢着接话道:“对对对!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到了后山,蒙着眼睛被带进隧道,那隧道又深又黑,石壁上湿漉漉的,气味也不对头,我们干力气活儿的,原本不嫌苦不怕累,可越往里挖越不对劲!隔三差五挖出白骨来,有人的,也有别的,碎骨头混在泥里,冷不防一铲子下去就碰着了!还有那些符咒,仙盟的人画好了交给我们,让贴在隧道墙壁指定的位置,贴在石缝里,贴在拐角处,我们也不敢问啥意思,贴就是了。可贴完之后,那隧道里头就开始闹动静了,半夜里呜呜哇哇的,像有人哭又像兽嚎,风一吹还带着铁锈似的腥气,那几天我们几个夜里睡觉都做噩梦!”


    络腮胡汉子说到情急处,眼眶都红了:“我们实在扛不住了,才连夜偷偷撤出来的!今几个来庆元春就是喝顿酒压压惊,庆祝自己捡回一条命,诸位公子姑娘,我们真就是些出苦力的,没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啊!”


    这络腮胡汉子说着说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瘦高个也跟着哭起来:“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别的真的一概不知啊!”


    纥奚时砚垂眸默然打量片刻,神色清冷无波,良久淡淡吐一字:“滚。”


    二人如蒙大赦,狂喜涌上心头,连滚带爬奔出门外,慌不择路,险些被门槛绊倒,仓促脚步声节节远去,消失于楼阁之下。


    雅阁之内重归寂静,唯晚风穿窗,掠动帘角,带起一丝轻响。


    江染拧着眉头道:“他俩说了半天,也没说仙盟挖隧道到底想干什么。”


    蔡乔摇摇头:“看他们的神情,倒不像在撒谎,应当就是底层出苦力的,真正要害之处根本接触不到。”


    云逍“啊”了一声,折扇啪地合拢:“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等着吧?”


    景泽垂着眼思忖了片刻:“还能怎么办?咱们亲自去看看不就得了?”


    蔡乔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头:“行。”


    五个人围在桌边,云逍随手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起简略的地形来。


    几句交谈间,计划便定了下来:蔡乔、江染、云逍三人前往仙盟后山,探查隧道的具体方位和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猫腻。景泽与纥奚时砚则前往仙盟内部,整件事的根,必定系在南宫苍梧身上,要想搞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他本人入手。


    分工明确,五人利落地散了。


    纥奚时砚携景泽乘火凤凰凌空,御风而行,瞬息便落于仙盟腹地、盟主宫石阶之下。


    较之七年前景泽所见,此刻的盟主宫更显森严肃穆。宫阙之外,层层禁制叠落交织,幽蓝暗金灵光交错流转,如琉璃万叠,密密裹住整座琼楼玉宇。


    那灵光波动沉稳而厚重,光是用手指轻轻一碰,都能感到一股绵密的反推之力从指尖传来。


    景泽收回手,望着那层层禁制愁眉苦脸:“这也太厚了吧,师尊,咱们怎么进去啊?总不能硬闯吧?”


    她说着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禁制纹丝不动,反倒把她的指尖弹了回来。


    纥奚时砚不急不缓地摊开手掌,掌心凭空变出两张小纸片,一张上头写着“闯进去”,另一张写着“混进去”。


    他把两张纸条各自揉成团,摊平了放在掌心里,齐齐递到景泽面前,嘴角含着一点笑:“闭上眼睛,抓一个,抓到哪个,咱们就照哪个来。”


    景泽盯着那两个纸团,眉毛拧成一个结:“可是我们不能闯进去呀,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南宫苍梧那只老狐狸,一旦惊动他,下次再想靠近只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纥奚时砚仔细琢磨了一下她的话,微微颔首,面上的笑意深了一分:“说得有理。”


    随即他把手掌往左边倾了倾,两根修长的手指悄悄拨了一下左边那个纸团的位置,笑道:“那就陪本座走个过场吧,闭上眼睛,抓左边那个,左边那个写的是‘混进去’。”


    景泽被他这副一本正经搞小动作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哪有这么抓阄的,这明明就是光明正大作弊!她忍着笑意顺从地闭上眼,手指探向前方,朝左边那个纸团伸去。


    “什么人!竟敢擅闯我仙盟重地!”


    一道暴喝如惊雷炸响在空旷的石阶广场上,景泽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眼皮下意识就要掀开,纥奚时砚的声音却在这时贴着她耳廓响起,温柔得与方才审问汉子的模样判若两人:“不许睁开,先抓完阄再说。”


    有师尊在,景泽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便当真忍住没睁眼,依言从掌心里拈起了左边那个纸团。


    指尖触及纸面的一瞬,温热而干燥的掌心纹路也一并触到了她的指腹。


    与此同时,她感觉腰间一紧,一道有力的臂膀圈过来,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半步。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靠在纥奚时砚胸前,背后是他长袍的丝缎触感,鼻尖萦绕着淡到近乎虚无的松木气息。


    “都什么时候了!师尊这是做什么?”


    景泽急声道,脸颊不知是因为酒意未散还是旁的什么,烫得厉害。


    纥奚时砚低头看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的下颌,指腹托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什么时候也不妨碍本座亲你。”


    景泽脑子空白了一瞬:“什么……唔!”


    唇上落下一片温软的触感,轻而快,纥奚时砚点到即止,松开了她。


    那两名仙盟弟子已经大步走到了近前,一男一女,身着统一的校服,腰间佩剑,胸前绣着仙盟的徽记。


    他们原本端着捉拿闯入者的架势,杀气腾腾,可走近了却看见这两个“闯入者”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当着他们的面卿卿我我,男弟子登时脸色铁青,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纥奚时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二人竟敢在盟主宫前做这等苟且之事!简直不知廉耻!今日我便让你们长长教训!”


    女弟子紧随其后,佩剑铮然出鞘,寒光一闪:“看招!”


    双剑夹击,招式规整凌厉,颇具宗门法度。


    可剑锋堪堪及得衣角刹那,纥奚时砚身形倏然虚化,如流云掠影,携着景泽飘然旋身,瞬息绕至二人身后。


    双指起落如风,轻点二人后颈要穴。


    两声微不可察的闷响落地,两名弟子登时僵立原地,维持着挥剑刺出的姿态,眼珠暴突,满脸惊怒,口唇开合却发不出半分声息。


    纥奚时砚缓步踱至二人身前,漫然绕步一周,不绕弯、不诘问,开门见山道:“盟主宫,如何入内?”


    二人心底刚烈,纵然受制,眼神依旧满是抗拒。


    盟主宫乃是仙盟至尊居所,门禁森严,秘不外传,非核心人物绝无准入资格,他们宁死不泄机密。


    纥奚时砚素来耐性寥寥,只静静伫立三息,终是轻轻一叹。


    右手掌心倏然腾起一簇赤金烈焰,火光乍现,周遭空气骤然扭曲灼热,磅礴威压如山崩海泄,铺天盖地碾压开来。


    热浪沉窒,压得人胸口发闷,连身后的景泽都遍体生寒,脊背沁出一层薄汗。


    两名弟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赤金之火,他们毕生难忘。


    七年前,便是这道焚天烈焰,席卷仙盟半壁宫宇,六大宗主倾尽数十年修为,方才将其尽数扑灭。


    滔天恐惧彻底击溃心底倔强,男弟子唇齿哆嗦,冷汗滚滚滑落,终于嘶哑出声:“我、我说!我全都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窥邪 本座倒还真


    景泽与纥奚时砚双双化作那两名弟子的模样, 手拉着手,抬脚跨过盟主宫禁制,迈着自信的步伐往里面走。


    可一路走来,景泽总觉得后背落满了密密麻麻的目光。


    那些身着统一校服的仙盟弟子, 三五成群地立在廊柱旁、回廊拐角处, 有的握着笤帚假装扫地,有的捧了卷书册立在栏杆边, 眼珠子却全黏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一位扎双鬟的女弟子甚至惊得把手中的茶盏泼了半杯, 又慌忙拿袖子去擦, 嘴里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


    景泽压着嗓子, 伸手摸了摸自己这张欧阳逐月的脸,满腹狐疑地小声嘀咕:“他们为何这般看着我俩?难不成仙盟规矩严苛, 连拉个小手都不许?”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指尖一松就要把手抽回来:“要不, 我们还是别牵着了, 让人瞧见怪不好的……”


    话音未落,纥奚时砚反手将她松开的五指重新拢进掌心, 指节交缠, 力道不容挣脱。


    他目视前方, 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淡淡道:“他们大概是在羡慕嫉妒我们,你管旁人作甚?我们走我们的路,碍着他们什么了?”


    景泽偏头想了想, 觉得师尊说得颇有道理。


    她又偷偷环顾了一圈, 那些弟子的目光里,惊愕远多于艳羡,甚至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还捂着心口, 满脸痛心疾首。


    可她实在没那个闲心去琢磨缘故,便心安理得地收回了目光,将师尊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两人径直朝南宫苍梧所在的主殿方向走去。


    待二人身影转过庭中海棠曲径,消失不见,廊下一众弟子方才轰然议论开来。


    一个圆脸的男弟子凑到同伴耳边,嗓子压得几乎变了调:“怪事!天大的怪事!欧阳家姐弟素来端谨守礼,今日怎会牵手同行,纵是一母同胞,到底男女有别,实不该逾矩至此!”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捏着下巴沉吟良久,面皮渐渐泛起一层伤风败俗的红晕:“何止逾矩!你不见二人神态?姐姐眉目含春,步履轻盈,弟弟目光凝注,寸寸不离其姊,那般缱绻情态,哪里有半分姐弟礼数?此乃悖伦之行!”


    第三人倒抽一口凉气,折扇啪然合拢,拍在掌心,骇然道:“素来只道欧阳逐风木讷忠厚,端方守礼,谁知背地里竟如此胆大妄为!此事若是传至欧阳长辈耳中,怕是要被家法重惩!”


    一时之间,廊下议论纷纷,人人惊疑交加,或叹世风日下,或斥二人无状,百般揣测,愈传愈谬,竟将一桩寻常牵手,传作仙盟百年未有之丑闻。


    景泽和纥奚时砚自然听不见这些热闹,他们已经到了主殿门口。


    主殿巍峨恢宏,飞檐叠拱,气势森然,殿前两列铁甲护卫持戟肃立,甲光映日,凛凛生威。


    纥奚时砚却像压根没看见那乌压压一片人头似的,步子都不带顿一下,径自拉着景泽就往门槛方向迈。


    景泽脚下一滞,硬生生把他拽停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压低嗓音:“就、就这么直接进去?师尊你瞧不见门口那些护卫么?”


    纥奚时砚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指望南宫苍梧那老东西亲自出来迎接咱们?他有那个觉悟么?”


    景泽被他噎了一下,噎完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她还是拉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那也不能硬闯啊!师尊你忘了咱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啦?我们是来探查消息的!”


    纥奚时砚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地挽起两截袖口,露出两段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骨节,发出“咔咔”的细响,从容道:“本座早就想揍他一顿了,七年前那笔账还没跟他算清楚,这正好,省得本座再跑一趟。”


    不对不对,他们是来打探虚实的,不是来踢馆的。


    景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冷静”,然后睁开眼,二话不说拽着纥奚时砚的袖子就往侧廊拐去。


    “走走走,师尊,我带你去个适合我们的地方。”


    纥奚时砚被她扯着袖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紧张兮兮的后脑勺上,唇角翘了翘:“你这般急拽本座,莫非是想与本座私奔?若真是此意,直言便是,本座无有不依。”


    景泽回头眨眸一笑,狡黠灵动:“才不是私奔!我是带师尊寻一处僻静之地幽会。”


    纥奚时砚脚下一顿,随即“嗯”了一声,云淡风轻道:“幽会也行,本座勉强答应你。”


    两人绕到主殿侧面,景泽左右张望了一番,看准了角落里一棵歪脖子树。


    她足尖一点,飘然跃上树杈,旋即回身伸手,牵了纥奚时砚一同跃上琉璃殿顶。殿顶坡度颇陡,但于他们二人而言如履平地,景泽挑了一块视角最好的位置,俯身伏于瓦上,指尖轻挑,揭开一片青瓦,露出寸许缝隙,低头向内悄悄窥望。


    纥奚时砚盘膝坐于她身后,望着她俯身窥殿、专注认真的模样,失望道:“这便是你说的幽会?未免太过无趣。”


    景泽吓得赶紧回头,把食指竖在唇上拼命比划:“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办?”


    纥奚时砚:“……”


    景泽见他抿着嘴不说话了,又讨好般凑过去,眨眨眼:“那依师尊之见,何处幽会方合心意?你且说来,我尽数记着。”


    纥奚时砚本没打算认真回答,可被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一盯,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先翘了起来。


    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目光飘远了一瞬:“本座倒还真知晓一处绝佳胜地,待此间事了,便带你同往。”


    话音未落,他忽然俯身凑近,趁着景泽还在琢磨那所谓的“绝佳圣地”是什么地方的工夫,在她脸颊上极快地啄了一口。


    景泽愣住,眨了眨眼,便听他垂着眸子低低地说了一句:“本座的小泽,当真是愈发招人喜欢了。”


    景泽耳根“腾”地烧起来,好在天色不算亮,多少遮了她脸上的窘态。


    她转回头继续扒着瓦缝往下看,可目光飘忽了好几下才重新聚拢起焦距,她在心里骂自己,洗髓泉泡了那么多回,定力怎么还是如此不济,被师尊这么轻轻一撩就忘了正事!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总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凝神注目。


    下方殿内的景象透过那道拇指宽的瓦缝一览无余地展开。


    正殿之内仅有三两盏铜烛摇曳,将殿柱投出扭曲长影,显得殿内阴森可怖。


    殿心地面,绘着一座图案复杂诡谲的法阵,暗红纹路纵横盘绕,宛若人体血脉交织,烛火映照之下,隐隐有流光蠕动,妖异非常。


    法阵正中,南宫苍梧盘膝端坐,周身黑气翻涌缭绕,如风暴旋身,将他整个人裹在魔雾之中。


    七年未见,昔日那位温雅端方、面如冠玉的仙盟盟主,早已面目全非。此刻他须发散乱,神色暴戾,一双瞳仁猩红如血,眼白遍布蛛网血丝,全然入魔之态。


    纥奚时砚在她身侧匍匐下来,下巴搁在她肩窝旁,目光顺着瓦缝投下去,眉锋一沉:“他这是在修炼邪术。”


    景泽倒没有太过震惊,仙盟和六大宗门在她心里的形象早就碎成了渣,如今就算南宫苍梧当众跳一段驱邪傩舞她也不会觉得稀奇。


    她继续死死盯着下方,眼睛一眨不眨。


    倏然之间,南宫苍梧双目骤张,身形猛地自法阵中弹起!


    黑气随着他的动作汹涌四溢,撞在四壁的禁制上发出闷雷般的轰响。南宫苍梧仰头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效果!为什么不成功!我到底错在了哪一步!”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五指嵌入发间用力撕扯,猩红眼底戾气暴涨。


    景泽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


    殿门骤然被人撞开,两道身影仓皇奔入,正是弟子司寒晔与曹晚晴。二人闻声赶来,见得师尊这般入魔狂态,瞬间面色惨白,血色尽消。


    “师尊!”


    曹晚晴泪眼婆娑,不顾一切扑向法阵,奈何周遭气浪狂暴汹涌,径直将她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之上,滚落地面。


    她不顾周身疼痛,手脚并起,又欲上前。


    司寒晔较她沉稳,急踏罡步,双指掐诀,一道温润灵光自指尖射出,直取南宫苍梧眉心,欲要安抚其躁动魔心。


    可那澄澈灵光甫一触及黑气,便消散无形,半点效用也无。


    南宫苍梧狂性更盛,抬手一掌,拍碎身侧半人高的铜鹤香炉,瓷片铜屑纷飞四溅。


    “师尊,快停下!”


    司寒晔张开双臂挡在曹晚晴身前,护着她往后挪,朝南宫苍梧吼道。


    南宫苍梧却置若罔闻,他弓着背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笑声,目光浑浊而疯狂:“为什么!我分明是按照那个人亲手攥写的术法一步一步修炼的,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该杀人时我杀了!该吸取活人精气时我吸了!可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反而愈发没有效果!”


    他猛地转过脸,猩红的眼珠直勾勾钉在司寒晔身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趁我不备,在阵法里动了手脚!”


    司寒晔脸上的血色轰然褪去,唇色惨白:“师尊,您在说什么?弟子怎么会对您动手脚?弟子对师尊的忠心,苍天可鉴!”


    南宫苍梧目光阴恻恻一转,又落至瑟瑟发抖的曹晚晴身上,冷笑道:“不是他,便是你。”


    话音未落,他掌心黑气凝聚成团,滔天魔压席卷而出,殿顶琉璃瓦片全都哗哗震动起来。


    “……!”


    曹晚晴吓得双腿发软,瘫软在地,浑身战栗,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司寒晔猛地侧身飞扑,一掌将曹晚晴推退数尺,自身硬生生接下这一记魔掌!


    砰的一声闷响,气浪炸开。


    司寒晔整个人被磅礴魔劲轰飞,重重撞在后方博古架上。架上珍瓷古玉尽数崩碎,落地琳琅脆响不绝,他陷在满地残碎之中,唇角鲜血溢出,染红衣襟。


    “大师兄!”


    曹晚晴悲声哭喊,扑跪在地,泪如雨下。


    司寒晔勉力睁眼,唇角艰难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气若游丝:“莫管我…… 劝师尊回头……莫要……再执迷……”


    言罢,眼睫轻垂,再无声息。


    “大师兄!大师兄你醒一醒!”


    曹晚晴跪在碎瓷片里,手捧着他的脸,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的哭声并不能唤回南宫苍梧的神智。


    那位盟主大人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翻覆,黑气在指缝间游走。


    他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曹晚晴,眼神空洞又暴戾,曹晚晴被他盯得脊背一阵阵发寒,撑着地面的手指节泛白,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碎瓷片割破了她的掌心也浑然不觉。


    南宫苍梧踉跄着从阵法中央迈出来,脚步虚浮地走了两步,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仿佛脑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搅了一下。


    可只过了两息,他便缓了过来,看向曹晚晴的眼神愈加阴冷。


    “都说得那个少年,是百年来修行邪术的天才,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留下的手稿,一字一句都是真经,我按着他写的,一步一步去做,中间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可我为什么越来越压不住心魔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到近乎嘶吼,弯腰一把掐住曹晚晴的下巴,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半寸,力道之大让曹晚晴疼得眼泪簌簌往下掉,嘴里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呜咽。


    “你告诉我!我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切反而不受我掌控了?为什么!”


    南宫苍梧的指节咯咯作响,掐得曹晚晴下巴上浮出红痕。


    “师……尊……”


    曹晚晴仰着头,泪眼模糊地望进那双猩红的眼瞳,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往日那个和善威严的师尊的影子。


    恐惧如山崩般灌满她的胸腔,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前一黑,终是无力支撑,昏死过去,软软垂落于地。


    南宫苍梧松开手,任由曹晚晴的身子滑落在地。


    他立在满殿狼藉之中,目光从昏迷的司寒晔移到昏迷的曹晚晴,又扫过碎裂的香炉、散落的瓷片、翻倒的烛台。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慌忙踉跄着退回了阵法中央,重新盘腿坐下,周身黑气再次聚拢包裹住他。


    他闭着眼,口中喃喃自语:“不行……我都走到这一步了……灭世阵法三个月后就要成了……我要让这天下给我献祭……我必须成功……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管你是人是神是仙是魔是鬼,凡是挡我南宫苍梧者,唯有一字下场。”


    他缓缓睁开眼,暴戾眸子里映着红光,“死”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砸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幽幽的回音。


    殿顶的景泽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她瞳孔紧缩成针,后背冷汗涔涔,连指尖都在发麻。


    南宫苍梧方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般扎进了她的耳朵,尤其是“那个少年”、“天才”、“手稿”这些词,扎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纥奚时砚喊了她三声,她都没听见。


    她目光直勾勾地透进瓦缝,瞳孔却并没有聚焦在下方,而是飘向更深更远的某处。


    纥奚时砚没办法,只好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景泽终于回过神,她猛地一眨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师尊近在咫尺的脸上。


    “南宫苍梧口中说的那个天才……是谁?”


    她的声音有点哑,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纥奚时砚眸光幽深,给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阿铭。”


    “……!”


    景泽张了张嘴,迟疑道:“他当年不是吸收了恶灵之力么……怎么又练上邪术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纥奚时砚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那片被揭开的青瓦重新盖回去,指尖在瓦面上搁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的东西太多,本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等到日后遇上了黑山道君,让他亲口讲给你听罢。”


    他说完又伸手揉了揉景泽的发顶,将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她耳后。


    景泽怔怔地瞧着他,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藏书阁 仙盟后山,


    庆元春, 三楼雅阁。


    门窗合拢的瞬间,纥奚时砚指尖一抬,熟悉的金光再次铺满四面墙壁,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窗外的街声、楼下的划拳吆喝、远处更夫敲梆子的钝响, 统统化作一片模糊的嗡鸣。


    雅阁内暖黄的烛光摇摇曳曳, 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已经有些凉了,桂花糯米藕的糖浆凝成了薄薄的琥珀色, 酱牛肉的边沿微微卷起, 唯有那壶温着的桃花酿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景泽屁股刚挨上凳子, 便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 双手撑在桌沿上,连珠炮似的问:“怎么样了?你们此番去仙盟后山, 可有什么收获?”


    蔡乔、江染、云逍三个刚从仙盟后山奔回来,衣摆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瞧着狼狈不堪。


    云逍更是面如金纸, 额头沁着一层虚汗,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连折扇都懒得展开, 肾虚道:“等等……先、先给我倒杯水……我快渴死了……”


    江染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倒了杯温茶递过去:“你全程在后山门口放哨,连隧道口都没摸到,有什么好累的?我跟蔡乔钻草丛爬泥坑的都没喊累。”


    云逍接过茶杯,仰头咕噜咕噜灌了个底朝天,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 脸上浮起几分不服气的赧色:“江兄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放哨很耗费心神的好吧!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紧张,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就没放下来过, 深怕你俩一不小心被里头的人发现,然后死里边出不来了。”


    江染嘴角抽了抽:“……”


    眼瞧着两人又要你来我往地贫起来,蔡乔清了清嗓子:“还是我来说吧,仙盟后山,确实有问题。“


    纥奚时砚端着茶杯靠在窗边,面上没什么波澜。


    景泽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你们看见什么了?”


    蔡乔道:“后山有一条隧道入口,藏在密林深处,入口上方覆着藤萝与苔藓,若非刻意去寻,从外头经过根本看不出来。我和江染本来想潜下去探个究竟,可隧道入口处有人守着,那人我们都认得,是六大宗主之一,温之澜。”


    “温之澜……”


    景泽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蔡乔继续道:“不止如此,隧道附近还潜伏着数头凶兽,通体漆黑,九头鸟身,叫声凄厉可怖。景泽,这些凶兽你应该有印象,就是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鬼车。”


    “……!”


    景泽的后背蹿上一股凉意。


    她至今忘不了七年前在仙盟后山初次见到鬼车时的情形,那些怪物盘旋在饲兽场上空,九个脑袋齐齐嘶鸣,腥臭的气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江染双手枕在脑后,靠上椅背,啧了一声:“区区一条隧道,又是派一宗之主亲自把守,又是用上古凶兽镇守,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里头肯定藏着天大的猫腻。虽然咱们没能下去看个究竟,但光瞧那阵势,仙盟和六大宗门多半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逍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他颤巍巍地放下空杯子,小声咕哝:“咱们这一趟……是不是捅了马蜂窝了?”


    景泽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在盟主宫殿顶上亲眼目睹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尤其是南宫苍梧口中那句“还有三个月,灭世阵法就要成了”。


    雅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云逍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劈了:“你、你说什么?南宫苍梧要灭世?!”


    灭世阵法,从字面意思便一目了然。


    一旦阵法大成,整个裂陆六城、整片天下都将化为齑粉,山川倾覆,江河倒流,亿万生灵化为阵中一缕缕精气,而阵法的主人则踩着这片废墟登天而去。


    云逍这问题一出,没有人敢接话。


    雅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模糊的市井声,沉闷而漫长。云逍张了张嘴又闭上,江染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眉头拧得死紧,蔡乔握着杯沿的手指泛了白。


    半晌,纥奚时砚放下手中的茶杯:“若是本座判断无误,南宫苍梧那老东西,以及那六个老不死的家伙,确实在谋划灭世阵法。”


    他抬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裂陆六城上空笼罩的那座邪阵,便是灭世阵法的第一个环节。那座阵日日夜夜悬在所有人头顶,汲取活人精气和天地灵力,涓涓汇入地下更深处的阵脉之中,为最后的毁灭积蓄力量。”


    江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乱跳,他霍然站起来:“我实在想不明白!这天下完蛋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天塌了,他们不也跟着一块儿完蛋?”


    纥奚时砚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道理很简单,用所有人献祭,换取他们自己得道飞升。对他们而言,这天下人活着也不过是蝼蚁,蝼蚁的性命,踩死了便踩死了,何足挂齿?”


    景泽急道:“可是还有三个月那阵法就要成了,我们该如何阻止?”


    ·


    仙盟,盟主宫。


    满殿狼藉尚未收拾,碎瓷片与翻倒的香炉还散落在地上,曹晚晴和司寒晔已经被人抬下去救治。


    南宫苍梧独自一人端坐在法阵中央,周身黑气翻涌如潮,将他的面容隐在浓稠的阴影里。


    他自从发现心魔愈发难以压制之后,那颗灭世飞升的心便一日比一日炽烈,炽烈到几乎成了他活着的唯一执念。


    每一次闭目,他都能看见阵法大成那日的景象,天穹裂开金色的裂缝,劫云翻滚如海,而他立于天地之间,从容渡劫,身披万道霞光,于众生灰烬之上抬手摘下那枚象征着永恒飞升的灵光。


    这套灭世阵法的构想,严格说来,是效仿了当年阿铭的手稿。


    阵法本身分为两个互相咬合的环节。第一个环节,是以裂陆六城上空的邪阵为枢纽,日日夜夜汲取城中活人的精气和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将那些无形无质的力量压缩、提炼、储存,作为整座灭世阵法的动力之源。第二个环节,则是在地脉深处沿着灵脉走向挖掘隧道,将地底积蓄千万年的煞气与阴气一并引出地表,借这些至阴至浊的力量,催化阵法内部那颗毁灭之核的成熟。待那枚毁灭之核最终凝成,其中蕴含的毁天灭地之力,便能被南宫苍梧以自身的邪术修为强行牵引入体,引下飞升之劫,让他一举破界登仙。


    为了确保隧道不被外人窥探和破坏,他特意安排了六大宗主轮流到后山镇守。


    这些年六大宗主随他一同修炼邪术,功力较之从前皆有长足精进,寻常修士根本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让他们轮值看守,他放心得下,他还许给他们天大的好处,一旦灭世阵法成功,飞升之劫降临时,他与那六位宗主共渡同享。


    “还有三个月……就还有三个月……”


    南宫苍梧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下法阵传来的暗流涌动,他忽然仰起头,张开双臂,笑声从喉咙深处炸出来:“哈哈哈哈哈哈!等我大功告成那日,就是你们这些蠢人的死期!”


    ·


    庆元春,三楼雅阁。


    纥奚时砚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想要阻止那座灭世阵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要能找到它的阵眼,便能从中破局。”


    蔡乔眉头微蹙:“这灭世阵法闻所未闻,我们甚至不曾见过它的全貌,又如何判断阵眼在何处?”


    江染点头附和:“就算找到了阵眼,每座阵的破解之法都不同,那灭世阵法咱们从未接触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


    景泽握紧双拳:“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还有三个月那阵就要成了,我们必须找到阵眼,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她目光在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带着灼人的亮光:“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话音落下,雅阁里的烛火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一缕黑气凭空在房间正中浮现,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云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卧槽!什么玩意儿?!”


    蔡乔、江染、景泽心头一紧,却都坐在原位没动。


    景泽抬了抬眼皮,目光沉稳地望着那团黑气,这几年的经历已经教会了她,面对不期而至的异象,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纥奚时砚反倒是最悠闲的那一个。


    他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气袅袅腾起时,他对着那团黑气淡淡开口:“既然来了,还不现身?藏着掖着,可不是你的风格。”


    与此同时,那缕黑气猛然坍缩、凝聚、塑形,眨眼之间化作了一位身着黑白两色道袍的年轻道人。


    这道人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通身气度中正平和,与方才那团邪气森森的黑气形成了极为矛盾的对照。


    景泽定睛一看,喜色顿时涌上了眼底:“黑山道君!”


    然而惊喜之下,她紧接着就瞧见,黑山道君手里还拎着一个人。


    那是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儿,被一根泛着灵光的绳索五花大绑,双手反剪在背后,像一只被捉住翅膀的老母鸡似的挂着,两条腿耷拉在半空,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景泽盯着那老头看了半晌,总觉得那张脸异常眼熟,可她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


    黑山道君现身后,先朝包间里的众人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从容,随后将那白发老头往地上一搁,向大家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白话仙,你们应当都认得他罢。”


    白话仙!


    《裂陆杂报》的创办者兼主笔,名字响当当,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景泽当年还是他的铁杆读者,每期《裂陆杂报》一出,她必定想方设法弄一份来,从头看到尾,连边角的寻人启事都不放过。


    不过,那都是当年了。


    自从景泽知道白话仙与仙盟之人沆瀣一气、用舆论替南宫苍梧及六大宗主遮掩恶行之后,她对这位昔日的偶像便只剩下了满腔怒火。


    此刻再见到这张熟悉的老脸,她非但生不出半分旧日情分,反倒觉得拳头痒得厉害,恨不得冲上去先揍两拳再说。


    纥奚时砚一眼就瞧出了她攥紧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于桌面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在她耳边低声道:“本座还在呢,不急,先听听他说什么。”


    纥奚时砚的话虽不至于立刻让她怒气全消,好歹把景泽那股冲动压回了嗓子眼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景泽站起身来,朝众人介绍:“这位是黑山道君,一位隐世高人,也是我师尊纥奚时砚的朋友。”


    蔡乔、江染、云逍纷纷起身拱手致意:“见过道君。”


    黑山道君一一点头回礼,气度温和。


    而白话仙被绳索捆着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朝众人鞠了个躬:“打扰诸位雅兴,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老夫此番前来,是奉道君之命,来给大家讲一段往事,老夫斗胆担保,这段往事,对诸位眼下的困局,定有裨益。”


    众人面面相觑,白话仙的底细他们心知肚明,这人跟仙盟关系千丝万缕,他的话能信几分实在不好说。


    不过,既然黑山道君亲自押着他过来,想必也不会是什么陷阱。


    白话仙悄悄朝黑山道君递了个眼色,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勒得紧紧的五花大绑,干笑着开口:“道君,您看,老夫既然都答应了要讲那段往事了,反正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跑不了,您行行好,给老夫松松绑成不成?这绳子勒得胳膊都快不过血了……”


    黑山道君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就这么讲。”


    白话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乖乖地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神色正经了几分:“在讲这段往事之前,老夫得先确认一下,诸位是否都知道百年前灵昭国皇宫与六大宗门之间的那档子事?若是不知道,老夫怕你们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景泽冲他摆了摆手:“你直接讲便是,百年前的那段往事,我已经提前给他们讲过了,他们现在对那段历史,清楚得很。”


    白话仙闻言,脸上的谄媚神色褪去了几分:“既然如此,那老夫便开始讲了。”


    想必在座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当年阿铭拿着景虔给的令牌,千里迢迢拜入长歌宗之后,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彼时他怀揣着一腔热忱与憧憬踏入山门,却迎头撞上了扑面而来的恶意。同门师兄欺辱他,师姐师妹孤立他,甚至连那位端坐高堂、道貌岸然的宗主,都对他视若无睹。


    他被分派到最脏最累的杂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打扫整个宗门的广场、院落、长廊、殿堂,日头落山了才能歇下。


    起初他还忍着,还想着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勤快一点,或许大家就会接纳他。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热忱在那些冷眼里一点一点熄灭殆尽。


    ——直到有一天。


    那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秋末的风裹着枯叶从回廊卷过,阿铭提着一桶水,拿着旧抹布,像平常一样踏入藏书阁。


    他正弓着腰擦拭那些落了灰的书架,忽然,头顶第三层书架的夹缝里,掉下来一本书。


    书脊磕在地砖上,“啪”的一声脆响,摊开了。


    阿铭弯腰拾起来,本想顺手搁回原处,可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摊开的书页,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本关于阵法的典籍,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与灵脉走向,旁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注着释义。


    阿铭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放下了抹布。


    他把那本书捧起来,翻到第一页,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长歌宗的独门阵法,原本是需要一定境界和悟性才看得懂的高深学问,可阿铭才读了两页,那些纠缠盘旋的线条便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他甚至能想象出灵力在纹路中流动的方向、节点汇聚时的震颤、阵眼处力量爆发的瞬间。


    那些旁人需要数月研习才能参透的阵理,在他看来竟如饮白水一般自然。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每日的杂务间隙,他都会偷偷摸进藏书阁,从书架上抽出那些蒙着灰的阵法典籍,一本一本地读,一卷一卷地抄。


    有人来时他便躲进角落的暗影里,人走了他便继续。他把那些阵法图样记在脑中,用木棍在泥地上反复推演、修改、尝试。


    既然宗门不肯授他,他就自修自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微煦寸心 我二人只信


    阿铭于阵法一道的天资, 堪称天授,远超长歌宗一众耆宿弟子的预料。


    宗门代代相传、引以为立身根本的独门阵术,不管难易,他只消默诵一遍方法, 便能掌心凝纹, 分毫不差复刻全貌,再默诵两遍, 便可触类旁通, 衍化出同源异势、更为精妙的变阵。


    奈何天资绝世, 际遇飘零。


    两年来, 山门之中,对他的欺凌折辱从未有半分消减。


    人前的阿铭, 永远是那副温驯缄默、逆来顺受的模样,任人搓扁揉圆, 不辩不抗, 宛若全无棱角的顽石,可一旦四下无人, 他便换了一副面孔。


    他开始动手报复, 例如某位经常欺凌他的师兄, 半夜起夜时忽然被一道绊阵绊倒,摔断了鼻梁骨;另一个惯爱揪他头发的师姐,在梳妆时发现自己铜镜上被刻了一道逆灵纹,此后半个月灵力逆行、浑身酸痛, 连床都下不了。


    桩桩件件, 皆似无心意外,全无半分人为痕迹。宗门众人只当是时运不济、修行出岔,谁也不曾疑心到这个卑微扫地的杂役身上。


    可阿铭心底清楚, 这般小打小闹,不过皮毛惩戒,远远抵不得两年所受的磋磨苦楚。


    某日黄昏,阿铭在后山清扫石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三名弟子结伴而来,远远看见他,便笑嘻嘻地围了上来,为首的弟子一脚踢翻了他搁在台阶边的水桶。


    “哟,这不是咱们宗门的扫帚精么?听闻你是景虔皇帝送入山门的人,堂堂帝王亲近之人,怎落得日日扫地洒阶的下场?”那人弯下腰,笑嘻嘻地拍了拍阿铭的脸,“怎的,那位九五之尊,竟没为你求一枚亲传弟子的名额?”


    阿铭攥着扫帚的手指紧了紧。


    没有任何先兆,灵力沿着石缝中早已刻好的暗纹瞬时贯通,一道困杀阵自他脚下猛然扩散开来,将那三名弟子圈在其中。


    暗红色的阵纹光芒一闪,三人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瞳孔中的光便凝固了。


    他们的身体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三人便先后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晚风拂过,吹动地上细碎草屑。


    阿铭垂眼看了看那三具尸体,面色平静得近乎空洞。


    他缓缓俯身,扶正翻倒的木桶,拾起地上的竹帚,继续低头清扫石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困杀阵是长歌宗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学习的阵法,阿铭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根本不在嫌疑范围之内。


    宗门上下把目光投向了那几位修为精进的师兄,暗中排查了整整一个月,最终不了了之。


    自兹往后,阿铭行事再无半分顾忌。


    昔日所有折辱过他的门人弟子,接连离奇殒命,死状各异,诡异非常。


    有的被埋在自己修炼的静室里,周身被一道阴煞阵绞成了碎骨;有的在练剑时脚下忽然炸开一道穿心阵,长剑脱手,人却再也没能站起来;还有的甚至只是在饭堂喝了一碗汤,汤里被融了一道无色无味的蚀灵阵,三日之后经脉寸断而亡。


    长歌宗一时人心惶惶,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某个师兄修炼邪术走火入魔,有人说宗门里藏了外来的杀手,还有人神神秘秘地猜测是当年那场旧事里索命的冤魂回来报仇了。可无论怎么查,阿铭从未被任何人纳入怀疑的视线,他的老实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反而成了最完美的伪装。


    与此同时,阿铭早已不屑拘泥长歌宗正道守拙、四平八稳的阵术章法。


    他凭一己绝世阵理悟性,摒弃正道修行本心,独辟蹊径,推演创出无数杀阵。此等邪阵不循大道,唯以吞噬生灵生机、撕裂神魂本源为根本,阴毒诡谲,杀伐凌厉,一招便可定生死。他经常拿长歌宗的弟子做试验,悄无声息地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布下新阵,躲在暗处观察阵法的效果,然后默默记下需要调整的地方,回去修改后再寻下一个目标。


    整个长歌宗上上下下数千名弟子,竟无一人察觉这个扫地的杂役才是真正的凶手。


    阿铭偶尔会在整理完尸体现场之后,去后山找一片僻静的湖泊,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日光洒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把他的睫毛镀成浅金色,远处有鸟雀在枝头啁啾,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着湿润的草腥气。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整个长歌宗付出代价。


    他要拆尽这琼楼玉宇,烧遍这满座山门,让所有居高临下、轻贱折辱他的人,尽数匍匐于地,让他们跪地求饶,忏悔昔日所作所为。


    那一日,阳光正好。


    阿铭照例躺在湖边草地上,手臂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看头顶瓦蓝的天。


    草茎在齿间轻轻转着,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勾勒着复仇的计划,甚至连在何处布下主阵都想好了。


    忽然,身后齐腰高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人在压低声音说话,间或夹着一两声压不住的笑。


    阿铭眉头一皱,整个人立刻从懒洋洋的舒展状态紧绷起来。


    他无声地翻身坐起,猫着腰拨开半人高的草叶,循着声音的来处悄无声息地靠近。


    拨开最后一簇野芦苇时,他的动作陡然顿住。


    草丛深处,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弟子。


    两人并肩靠着一块青石,膝盖挨着膝盖,十指相扣,女孩的头微微靠在男孩的肩上,男孩的侧脸染着一层夕阳的暖红。


    他们的腰间别着长歌宗的弟子令牌,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相恋的羞涩欢喜,眼底情愫真挚纯粹。


    长歌宗明令禁止门下弟子私相授受,若被发现,轻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修为。这对年轻弟子显然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选了后山这片人迹罕至的湖湾偷偷幽会。


    阿铭拨开草丛的声响惊动了他们。


    那两人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红晕瞬间褪成了惨白。


    男弟子一把将女弟子护在身后,两人的目光撞上阿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眼中同时涌上了惊惧。


    那些被逐出师门的先例他们听得耳朵起茧,而眼前这个人若要告发他们,他们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师、师兄!”


    男弟子率先反应过来,拉着女弟子噗通一声跪在了草地上,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求求您,求求您不要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我们、我们知道错了!日后绝不、绝不再犯!”


    女弟子跟着跪下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泥土里。


    两人甚至慌慌张张地去摸腰间的钱袋,要把身上所有的银两都掏出来塞给阿铭,嘴里含混地求着饶。


    阿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情冷漠:“我不会收你们的钱。”


    这话一出,两个弟子的脸更白了,以为他嫌钱少,越发惶恐地磕头。


    阿铭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男弟子偷眼瞧他,越瞧越觉得这张脸眼熟。


    他忽然猛地打了个激灵,这不就是那个仙阀世家里外不是人的外门弟子么?那个靠灵昭国皇帝的关系塞进来、却被整个宗门排挤到尘埃里的人。


    男弟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师兄!若你肯成全我二人,今日之事绝不外传!往后山门之中,但凡有人敢欺凌折辱师兄,尽可告知我!我虽修为浅薄,算不上宗门顶尖,却也是在册内门弟子,旁人终究会给几分薄面,我必为师兄出头!”


    女弟子一听,立刻接口,急切地点头:“对!对对!师兄!往后你若有半分难处,但凡开口,我二人赴汤蹈火,无所不从!什么忙都愿意帮!”


    帮我?


    阿铭忽然恍惚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袍,灌进领口,凉凉的。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进长歌宗整整两年,这两年里,有人踢他,有人骂他,有人往他饭里吐口水,有人把脏活累活全推给他,却从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到他面前,说一句“我帮你”。


    他弯下腰,把跪在面前的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搀扶了起来。


    “人有七情六欲,你们真心相待、彼此喜欢,本无罪过,不必向我求饶。”


    两个弟子一怔,还没来得及露出喜色,就听他接着说了下去:“只是,宗门里那么多弟子,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你们往后还是当心些,别被旁人撞见了。”


    两个弟子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喜出望外,连连躬身行礼:“多谢师兄!多谢师兄!”


    女弟子眼眶还红着,眸子却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问:“那今日之事……”


    阿铭接过她的话头:“今日我未曾来过,你们亦未曾来过”


    两人千恩万谢,又朝他鞠了好几个躬,这才牵着手匆匆钻进了草丛深处。


    湖畔重归寂静,只剩晚风、落日、流水、青草。


    阿铭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夕阳长河,孤影伫立,满地金辉碎在湖面,被晚风揉作万千浮动光斑。


    他原以为,这场萍水相逢、一念成全,不过是此生漫漫苦楚中的一瞬插曲,缘起即灭,过后再无交集。


    怎料世事浮沉,造化弄人,不过旬月光景,三人便再度相逢。


    时日倏忽,转眼便至长歌宗月度剑会。


    宗门定例,每月一度演武较技,无论内外弟子,皆可登台比试,凭胜负高低,重排宗门座次,定修行资历。


    前两年剑会,阿铭从未涉足。


    他一介扫地杂役,无名无籍,无资格登台,亦不愿立于一众锦衣佩剑、风光霁月的弟子之间,自取其辱。


    可这一次,他沉吟良久,终究提笔,在剑会报名簿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剑会当日,演武场上旌旗猎猎,人声鼎沸。


    阿铭站在人群最末的角落里,低着头等点名,可他还没等到自己的名字,倒先等来了一通尖酸刻薄的话。


    “啧啧,这不是咱们长歌宗最大的关系户么?今日竟有脸面来剑会凑热闹?”


    一名锦衣佩剑的内门弟子摇摇晃晃挤上前来,神色桀骜,身后跟着两名同伴,皆是一脸戏谑看热闹的模样。


    “阿铭师兄素来靠帝王情面立足,怕是连佩剑都未曾握过吧?莫等会儿登台失手,握剑不稳,贻笑大方!依我看,不如修书一封,唤你那灵昭国的狗皇帝亲自来替你比试,横竖你二人关系匪浅,何等风光!”


    话音落下,身后二人倏然哄笑,讥讽嘲弄之声刺耳至极。


    阿铭原本低垂着的眼皮猛然抬起,身上那股常年笼罩着的温吞气息骤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反手拔剑,铮然一声清鸣,三尺寒锋骤然出鞘,剑尖稳稳定格在那弟子喉前半寸之处。


    “什么狗皇帝?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那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平日里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竟然会拔剑相向,而且那股气势压得他后脊梁发凉。


    他喉咙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着想还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郑家小公子是怎么死的,而眼前这个人杀了郑公子之后,又是如何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的。


    气氛僵持之际,两道身影忽然从人群中快步挤了出来。


    一男一女,衣袂带风,径直拦在了阿铭与那挑衅弟子中间。


    女弟子不等对方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嘴巴怎么那么臭?人家吃你家米了还是喝你家水了?宗门剑会,你不好好准备比试,跑到这儿来阴阳怪气,丢不丢人?”


    男弟子也不遑多让,冷着脸挡在阿铭身前:“师兄是我们请来一同练剑的朋友,你若再出言不逊,今日剑会上我第一个找你讨教。”


    那三名寻衅弟子理亏气短,被当众斥责,满面通红,又忌惮二人内门身份,更惧方才阿铭慑人的锋芒,终究不敢多言,只能灰头土脸,狼狈退入人群。


    待闲人散尽,风波平息,二人方才转过身,对着阿铭展露爽朗笑颜。


    “真巧,又见面了。”男弟子朝阿铭拱了拱手,笑容坦荡磊落,“对了,上回匆忙,未曾自报姓名,在下常贵。”


    女弟子跟着欠了欠身,温婉有礼:“小女子韩惜春,见过师兄。”


    阿铭收了剑,望着眼前两张真诚的笑脸,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心实意的弧度:“我的名头,山门之中无人不晓,污言碎语遍地皆是,不必多介绍了。”


    他自嘲地摊了摊手。


    常贵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流言蜚语,皆是人云亦云,旁人妄自揣测,当不得真,我二人只信眼底所见,不信耳边传言。”


    不多时,剑会抽签结果公示,天意巧合,阿铭的对阵对手,恰恰便是常贵、韩惜春二人。


    高台之上,三人相对而立,各执佩剑,身姿挺拔。


    韩惜春横剑胸前,明眸带笑,意气飞扬:“师兄手下留情可不算本事,今日比试,我定然全力以赴,绝不相让!”


    常贵躬身行礼:“比武较技,不分情谊,师兄,得罪了。”


    阿铭执剑静立,微微颔首:“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话音落,三道身影同时而动。


    高台之上,剑光纵横交错,如银线织网,叮叮当当的金石交击之声连绵不绝,响彻整座演武场。


    常贵与韩惜春的剑法配合默契,一攻一守,进退有度,可阿铭的剑却像长了眼睛一般,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卡在他们衔接的缝隙处。


    他身形灵动如游鱼,剑势却大开大合,凌厉得惊人。三招之内,常贵被逼退三步,五招之内,韩惜春的剑路被彻底封死,第七招时,阿铭手腕一翻,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地斩在了两人长剑的剑身正中。


    铮!


    两道裂响几乎同时炸起!


    常贵、韩惜春手中的佩剑齐齐从中断裂,断刃脱掌飞旋,叮叮两声,深深嵌入高台地砖缝隙之中,震颤不止。


    全场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常贵握着半截断剑,怔怔地看了半晌,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向阿铭拱手,神色间满是心悦诚服:“师兄剑法入神,我输得心服口服。”


    韩惜春也把断剑收进鞘中,眸子亮晶晶地望着阿铭:“师兄方才那一剑,风姿绝世,大开眼界!往后闲暇之时,还望师兄多多指点我二人剑法阵法!”


    阿铭把剑收回鞘中,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师弟师妹言重了,你们若真想学,随时到我住的院子里来找我便是,凡是我会的,一定倾囊相授。”


    自这场剑会之后,三人情谊愈发深厚,朝夕相伴,往来无间。


    常贵和韩惜春隔三差五便提着菜和酒去找阿铭,三人挤在阿铭那间逼仄的杂物间改成的住处里,一边吃一边聊阵法、聊剑法、聊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


    偶尔天气好,他们也会像那日在湖边一样,并肩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望着头顶的流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常贵会讲他在宗门里听到的趣闻,韩惜春会哼几句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而阿铭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的笑。


    那段日子,是阿铭在长歌宗仅有的快乐时光,而阿铭之所以到了最后,都没能下手报复长歌宗,也全是因为有这段友谊在。


    剑会结束之后不久,阿铭悄悄备了一份礼物。


    他托人打了一对精铁长剑,亲自在剑身上刻了字。送给常贵的那柄剑身上,刻着“星河”二字,送给韩惜春的那一柄上,刻着“长明”二字。


    黄昏晚风之中,他将双剑仔细裹好,悄然送至二人手中,只说是剑会之上不慎斩断二人佩剑,聊作赔礼。


    后来三人又凑在一处喝酒,酒过三巡,韩惜春忽然放下酒杯,偏着头看向阿铭,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兄,我一直想问……”


    阿铭抬眼:“嗯?”


    “灵昭国那位皇帝景虔……”韩惜春斟酌着字句,避开了宗门所有污蔑谩骂、流言非议,不谈暴君昏聩、不谈屠戮忠良,轻声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啊?”


    阿铭垂眼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郑重道:“……他是世间,最好的君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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