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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噬心散 她必须回去


    小二将那张半旧的画像举到景泽面前, 目光在她脸上与画中女子之间来来回回游移了三四遍,越看心里越发毛。


    他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姑娘, 旁的话小的不敢乱说, 可您这副容貌……与这画上的妖女,也未免太肖似了些。”


    景泽心头一紧, 面上却半分不露, 端起酒杯从容地抿了一口, 才笑着回他:“天底下生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 不足为奇,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小哥自去忙罢。”


    说罢,随手一挥, 神色间一派云淡风轻。


    小二本还想再说什么, 可对上她那镇定自若的眼神,反而自己先怯了几分, 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又忍不住回头往她脸上瞟了好几眼, 这才抱着手中的托盘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他边走边在心底嘀咕,天底下竟真有长得这般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也太邪门了。


    小二的身影刚一消失,景泽脸上那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倏然熄灭。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庆元春大堂四面墙壁, 果然, 几乎每一根立柱上都贴着一张她的通缉画像。


    白纸黑字,朱砂盖印,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凡擒获妖女景泽者, 赏黄金千万两,另赐仙盟客卿之位,享宗门供奉。


    千万两黄金,莫说是在这乱世之中,便是太平年月,也足够一个寻常家族几代人锦衣玉食、高枕无忧。


    仙盟开出的价码越高,便说明他们想要她命的念头越迫切。


    景泽望着墙上那一张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冷笑。


    千万两黄金?他们还真看得起她,仙盟这是想用当年往景虔身上泼脏水的旧把戏,依样画葫芦地再往她身上扣一顶妖女的帽子。


    一样的套路,一样的谎言,只不过这一次,被钉在通缉令上的人换成了她罢了。


    她起身踱至最近一幅画像前,凝立片刻,随即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庆元春的大门。


    ·


    沧溟城的街巷依旧死气沉沉,景泽一路行来,目光所及之处,檐下墙头、桥栏树梢,无处不挂着那些黑沉沉的灯笼。乍看之下,它们与普通灯笼并无分别,竹骨绢面,素朴无华,可若凝神细察,便能发现每一盏灯笼的绢面上都暗藏着一道道符咒。


    它们在阵法的驱动下昼夜不息地运转着,悄无声息地将城中百姓的精力、元气、甚至求生之念一口一口地吸食殆尽,只留下一具具尚能行走的空壳。


    百姓们并非毫无察觉,事实上,这些年里已经有人渐渐起了疑心,他们日复一日地遵照仙盟的指示挂灯焚香、闭户不出,可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过越晦暗,精神越来越萎靡。


    可怀疑归怀疑,没有一个人敢将这份疑虑宣之于口。


    一来,仙盟的势力遮天蔽日,六大宗门盘根错节,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一旦开口,便是以卵击石;二来,大多数人心里存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仙盟再坏,总不至于将他们赶尽杀绝罢?他们只管缩在自己的壳里,熬过一天是一天。


    正是这份怯懦与麻木,养出了仙盟如今肆无忌惮的猖狂。


    三界碑不够用了,便让血影楼的人直接去街头掳人;心魔压不住了,便再加一座阵法多吸几座城的精元。他们甚至懒得多费唇舌去编造理由,因为在裂陆六城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景泽将这些消息一点一点拼凑完整之后,胸腔中那一团怒火越烧越旺。


    她不再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而是一提气纵身跃上了庆元春最高处的楼顶,脚下是琉璃瓦的斜坡,头顶是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她屈起一条腿坐在屋脊之上,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那些低着头、佝着背、木然穿行于长街之上的人影。


    忽然,她深吸一口气,朝下方高声喝道:“喂!你们这群麻木不仁的人!莫不是真把仙盟的鬼话当了圣旨?你们抬头看看!看看你们头顶上压着的是什么!”


    这一声清叱,宛如晴空炸雷,穿透沉闷空气,直贯众人耳膜。


    来来往往的行人齐齐怔住,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来,头顶是那片密不透风的乌云,其间隐隐有血色的纹路在云层深处游走。


    “谁……谁在说话?”


    “人在哪儿?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人群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停住脚步,四顾张望。


    景泽的声音再次从高处落下,带着尖锐的嘲讽与压抑的愤怒:“这些年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怀疑?仙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对他们言听计从?那些黑灯笼,以及符咒,当真以为是在护着你们?”


    有人终于发现了楼顶那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抬手一指:“在那儿!庆元春楼顶上!是个女的!”


    这一声呼喝如同投入油锅的一滴水,整条街瞬间炸开了锅,人群蜂拥着朝庆元春楼下聚拢,仰着头朝上望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在这之中,也有仙盟的铁杆拥趸,当即跳出来指着景泽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污蔑仙盟?有本事下来跟你爷爷单挑!躲在屋顶上算什么好汉!”


    “就是!仙盟这些年庇护我们免受妖女残害,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凭什么信口雌黄!”


    嘈杂的声浪中,忽然有人惊呼出声:“等等!你们仔细看她的脸!她怎么长得那么像……像那个通缉令上的妖女!”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有人手忙脚乱地从路边撕下一张通缉画像,举在手里抬头低头反复对照,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高声嘶喊:“是她!就是她!快来人啊!抓住她!”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惊动了庆元春里正在饮酒作乐的宗门修士。


    只听得一阵桌椅翻倒之声,数十道人影从楼中鱼贯而出,个个腰悬长剑、周身灵光流转,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屋顶上的景泽。


    景泽低头俯瞰着底下那张张或惊恐、或兴奋、或愤怒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你们依然不肯睁眼看一看真相么?仙盟把你们当猪羊豢养、当柴薪焚烧,你们还要替他们摇旗呐喊,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那些修士已纷纷拔剑出鞘,为首一人长啸一声,厉喝道:“妖女!你自投罗网,倒也省了我们搜寻的功夫!乖乖束手就擒,随我们回仙盟领罪,或许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话音未落,十余名修士已齐齐飞身而起,在半空中列阵排开,灵剑嗡嗡震颤,剑尖所指皆是景泽。


    景泽眼光一扫便已看出,这些人分属不同宗门,显然是仙盟调遣的联合追捕队,不过这于她而言并无区别,仙盟与六大宗门本就是一根藤上的。


    她缓缓站起身来,足尖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一羽惊鸿掠入阵中。


    七年的十恶山苦修,早将她体内的恶灵之力与自身修为融会贯通,比起当年,如今的景泽早已脱胎换骨。


    面对四面八方向她刺来的剑光,她非但不避,反而迎锋而上,身形在剑网之中穿梭如游鱼,每一次侧身、每一次俯仰都恰到好处地擦着剑锋滑过,快得只剩下残影。她觑准时机,五指猛地扣住其中一名修士的手腕,顺势一拧,那修士惨呼一声长剑脱手,景泽夺剑反手一挑,剑脊重重拍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砸在身后冲上来的三四名同伴身上,撞得那些人东倒西歪。


    剩下的修士们脸色骤变,谁也没料到这妖女竟有如此深厚修为。


    其中一人低声对身旁的同门道:“快去禀报盟主!沧溟城发现妖女行踪!我在此拖住她,你快走!”


    那同门也不犹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踉跄着催动佩剑,剑身嗡鸣之间化作一道青虹,载着他冲天而起,朝仙盟的方向疾驰而去。


    景泽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遁走的剑光,心下一沉,一旦那人成功报信,来的便不是这些杂鱼,而是仙盟盟主与六大宗主本人。


    能与那些人正面交手,确实是这些年她梦寐以求的事,可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师尊还未醒来,她必须回去,再看一眼他。


    此刻不是决战之时。


    她当机立断,提气便要纵身去截那道剑光,可身子刚一动弹,剩下的修士们便如附骨之疽般蜂拥围上,结成一道人墙横在她身前,眼中皆是不顾一切的狠厉之色:“想走?问过我们手里的剑再说!”


    景泽咬紧牙关,不再留力,她体内恶灵之力骤然全开,周身气息暴涨,衣袂无风自鼓,发丝狂舞之间,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向外炸开。


    出拳踢腿,招招挟着摧枯拉朽之势,那些修士奋力抵挡,灵剑在撞击中发出哀鸣般的震颤,终究扛不住她轰然灌入的力道,被震得虎口崩裂、气血翻涌,一个个倒飞出去,砸烂了街边的布摊、果架与酒旗,乒乒乓乓的声响连绵不绝。


    转眼之间,还能站着的便只剩下一人。


    那修士身形高大,气度沉凝,周身灵息浑厚,较之先前那些同辈显然高出一大截。


    此时此刻,他持剑横在身前,不闪不避,与景泽遥遥对峙。


    景泽冷眼看着他:“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那修士嘴角微微一牵,竟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景泽不再废话,抢先出手,拳风呼啸而至,裹挟着恶灵之力,一拳递出便带起层层叠叠的气浪。


    那修士挥剑格挡,身形在拳影之中辗转腾挪,却始终不与她正面对撞,更多时候是在游走和闪避,甚至刻意让出两招破绽,引她追击。


    景泽越打越觉得不对劲,她虽然七年未曾与人交手,可战斗的本能刻在骨血里,不会骗人。那修士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有好几次,他明明可以趁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反手一剑刺她要害,可他却偏偏放弃那千载难逢的时机,退后两步换了一个保守到近乎怯懦的守势。


    这特么哪里是在搏命,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啊!


    景泽终于明白过来,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赢她,他要的只是将她困在此处,等到援兵赶到,再合围活捉她。


    她绝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一念及此,景泽的攻势陡然凌厉起来,她不再追求招式之间的衔接流畅,而是将所有力量灌入每一拳每一掌,以不计代价的打法疯狂压上,那修士被她骤然暴涨的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应对之间步伐凌乱,破绽终于暴露出来。


    景泽目光一凛,抬掌直捣他胸前空门,这一掌若落实,必能震碎他的心脉。


    可就在她掌心即将触及对方衣衫的刹那,一阵钻心剜骨般的刺痛猛地从她右臂蔓延开来,如同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入她的经脉之中,剧痛之下她的气力瞬间溃散,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砰然砸在地面上,额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修士被她最后一击的余波扫中,踉跄着倒退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心中后怕不已,只差一线,他便是个死人了。


    同门修士急忙围拢上来,搀住他的手臂急切问道:“师弟!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那修士剧烈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我没事……快,把她拿下……人呢?”


    两人同时朝景泽坠落的方向望去,地面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那修士面色铁青,一拳砸在身侧的柱子上:“她跑了!”


    身旁的同门拍了拍他的肩,眼底却浮起一丝阴狠的笑意:“放心,她跑不出沧溟城的,方才混战之中,我已用飞针趁隙射中了她的右臂,那针上淬了我门特制的‘噬心散’,此毒起效极快,最多一个时辰便会循着气血蔓延至全身,蚕食心肺、阻塞灵脉,到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更遑论御剑逃遁。我们只需即刻通知仙查处封锁城门,挨家挨户搜过去,把沧溟城翻个底朝天,还怕她插翅飞了不成?”


    那修士听完,眼底的杀意缓缓凝聚成一道凛冽的光,咬着牙点了头:“那便听师兄的罢。”


    作者有话说:


    号外号外,周六啦!周天不更!这周肝得快肾虚了!呜呜!祝大家周末愉快!咱们周一见!爱你们!Mua!


    第92章 宋逸 少爷,到了


    沧溟城中, 风波陡起。


    景泽现身之讯,不胫而走,顷刻间便传遍九衢三市。千万两黄金的悬赏,足以让懦夫瞬间化作亡命之徒, 更遑论仙盟六大宗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等的就是她这尾大鱼自投罗网。


    仙查处接到密报之后,当机立断, 一道封城令砸下去, 四座城门同时落下千斤闸, 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与灵剑士, 别说一个大活人,便是一只蚊蝇, 也别想从沧溟城的地界飞出去。


    城兵们随即被分成数十支小队,手持通缉画像, 从城中心向四周辐射式展开地毯式搜捕。


    他们挨家挨户地踢门而入, 掀翻碗柜、戳穿米缸、用剑尖反复搅刺床底粗暴而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等勾当。


    每搜查完一户, 领头的什长都会站在门槛前, 对着缩在屋角发抖的一家老小厉声宣告:“仙查处的大人们有令, 妖女就在沧溟城中,尔等谁若胆敢私藏包庇,一经查获,全家老小一并论处!届时休怪刀剑无眼!”


    “是、是……不敢、不敢……”


    众百姓哪敢抬头, 只一味缩着脖颈称是。


    而此时, 景泽正背靠着天水东街十三巷,八娘卤肉铺子转角后方墙壁,屏住呼吸。


    墙外长街之上, 铁甲铿锵,步履如雷,距她不过三步之遥。


    直至那脚步声渐远,混入街角喧嚣,景泽方松得一口气,整个人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伸出左手,用牙咬住右臂的袖口,将袖子费力地撸了上去。


    小臂内侧的皮肤下,一道暗紫色的毒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血管向上蔓延,此刻已经爬过了肘弯,正不疾不徐地朝心口方向游去。


    她咬紧牙关,右掌覆在左臂之上,运起体内残存的内力,一点一点地逼迫那根淬毒的细针逆着血流的方向往外走,针尖刺穿皮肉的那一瞬间,她痛得面目狰狞,冷汗涔涔。


    景泽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低头看着那道依旧盘踞在手臂上的紫黑色毒线,心底十分清楚,针虽然逼出来了,可毒素早已渗透进体内深处,这毒毒性太强,即便她修为远胜当年,她依旧压制不住。


    整座沧溟城被彻底封死,以她现在毒发体虚的状态,硬闯无异于送死,要想活着出去,必须先解了这毒。


    可解药又在哪里呢?


    她闭了闭眼,强撑着在墙根处盘腿坐好,试图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凝聚起来对抗毒素。


    可那“噬心散”实在凶猛,她运功调息了好半天,非但没能将毒素逼退半分,反而觉得四肢百骸越来越沉,连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


    不经意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水洼,水面倒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发丝散乱地垂在颊边,唇色发青,眼下一片乌青,瞧着颇为狼狈。


    她怔怔地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酸楚,七年前她还是这条街上蜷缩在麻布堆里睡觉的小叫花子,七年后她成了整个裂陆六城重金悬赏的妖女,真是命运弄人啊。


    毒势越来越重,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少顷,她再也撑不住脊背,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出来了。


    她微微仰起头,透过屋檐之间那一道狭窄的缝隙望出去。


    这条巷子,这面墙,这个角落……她认出来了!


    这里是她当年和虎哥、六子他们一起打地铺过夜的老地方,那会儿一张破麻布、半块冷馒头就能让她心满意足地睡上一整夜,没想到兜兜转转了七年,跨过了千山万水,最后竟又回到了原点。


    不知是哪家正在烧晚饭,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混杂着孩童的嬉笑与妇人呵斥的嗓音,家常得不像话。


    景泽听着这些声音,眼皮越来越重,她迷迷糊糊地想,就睡一小会儿吧,跟以前一样,就睡一小会儿……


    下巴一点一点垂下,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眼睛缓缓闭合,世界在她眼前逐渐暗了下去。


    风声、锅铲声、远处的犬吠声,全都像隔了一层水,越漂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响了起来。


    那步子踩在石板上带着轻微的拖沓,一深一浅,听起来腿脚不太方便的样子。


    哒、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距离她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


    景泽的意识在昏沉中挣扎了一下,立马警觉起来。


    谁来抓她了?城兵?修士?还是哪个想拿她去换黄金的亡命之徒?


    她拼尽全力,将黏在一起的眼皮撑开一道缝隙,眼前逆光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身形修长而单薄,宽大的锦袍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光线朦胧,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轮廓。


    又要打架了么?景泽本能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上的骨头像是被人一根根拆散了又胡乱拼回去的,一动就钻心地疼,她试了两次,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软绵绵地跪了回去。


    正当她咬着牙准备试第三次时,忽然觉得身子一轻,那少年竟俯下身来,一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手臂看着瘦削,力气却大得出奇,怀抱里带着一股干净的檀香,与外面满城的血腥与腐朽截然不同。景泽的脑袋不由自主地靠在了他的胸口,她费力地仰起脸,逆光终于移开了,她看清了他的长相。


    映入眼底的是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孔,眉眼尚且带着少年的青涩,可五官的轮廓已经长开了,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分明,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书卷气。


    这人俊俏是俊俏,但没她师尊俊俏,还是师尊更胜一筹。等等,她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一个陌生男人把她抱在怀里,她该想的是如何脱身才对啊!


    她赶紧在脑子里盘算应对之策,少年那特有的清澈嗓音已经从她头顶落了下来,温温和和的:“姐姐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景泽一愣,满腹警惕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救她?这孩子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们此前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救她?莫不是设了什么圈套?


    抬起头,她又仔仔细细将少年那张脸端详了一遍,可无论怎么搜刮记忆,她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好了,她现在确定以及肯定,他们从未谋面。


    少年抱着她走出了窄巷,来到天水东街十八巷的主街上。


    街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侍立着四个随从,个个腰间佩刀、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排场,见少年抱着个人出来,俱是面露讶色。


    为首的一个迎上前两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景泽脸上扫了一圈,压着声音问:“少爷,这位姑娘是……?”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抱着她径直踩上马车踏板,冷冷丢下一句:“不该你问的,少问。”


    那随从立刻低头敛目,识趣地退后半步,不敢再多嘴,只恭敬道:“少爷,接下来是直接回府,还是……?”


    少年将景泽轻轻放在车厢内的软垫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侧,对外头吩咐道:“不回府了,直接去小姨父家。”


    “是。”随从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鞭梢在半空中一甩,马车便辘辘地驶动起来。


    车厢内的空间不大却布置得颇为讲究,锦缎坐垫、檀木小几、帘子上绣着典雅的兰草。


    景泽靠在软垫上,浑身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又哑又轻:“敢问公子……我们之前,认识么?若是不认识,公子为何……救我?”


    少年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来看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起来颇为惊讶与着急:“姐姐不认得我了?我们见过的啊!你还救过我命呢!”


    有这回事?


    景泽忍着骨子里翻涌的疼痛,再一次仰起脸将少年的面容细细看了一遍,努力搜肠刮肚,还是全无印象。


    少年生怕她想不起来似的,急切地补充道:“就那一次!姐姐从十六湾码头坐船去凤灵城那一天!在船上的餐室里,姐姐从一伙黑衣人手里把我救下来的!那个就是我啊!我那时候大概……这么高!”


    他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经他这么一提醒,景泽脑中那层蒙尘的记忆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那年她去参加仙盟大会的船上,餐室里,一群黑衣人围着个瘦弱的小男孩,她救人心切便出了手……原来是他!


    景泽恍然道:“原来是你啊,小孩!都长这么高了,真是男大十八变,我竟完全没认出来。”


    少年被她这一句“小孩”叫得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不是小孩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认真了许多:“我叫宋逸。”


    自那日船上一别,后来的日子里,宋逸一直在暗中寻找她的下落,只可惜人海茫茫,他无论如何也打探不到她半点消息。


    直到那张通缉画像贴满了裂陆六城的大街小巷,他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景泽。


    全天下的人都说她是妖女、是魔头、是十恶不赦的祸害,可他却一个字也不信,真正罪大恶极的人,怎么会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为了一个陌生男孩挺身而出?


    退一万步讲,即便她真的是妖女又如何?她从未伤害过他,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一条,就足够他豁出一切去护她周全了。


    今日他本在家中读书,忽然听见小厮气喘吁吁来报,说沧溟城惊现妖女行踪。


    手中书卷“啪”地落在地上,他二话不说便点齐了人手,满城搜寻她的踪迹,发誓一定要比城兵、比仙查处的人先一步找到她。


    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就锁定了天水东街这一带,其实是走了个小后门,他的小姨父曾在闲谈中无意间提起过,说景泽从前常在这条街上落脚。


    他当时便留了个心眼,将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没想到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


    景泽听完这些,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要救她,于是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不知为何,宋逸在她面前总是带着一种又敬又怕的局促,听到她问话便立刻回答:“去我小姨父家。”


    “小姨父?”景泽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


    宋逸老老实实地补充:“就是我小姨的丈夫……”


    废话,小姨父当然就是小姨的丈夫,她想问的其实是,你小姨父是谁、靠不靠得住、会不会反手把她卖了换黄金?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话问出口,马车忽然一顿,外面传来随从的通报声:“少爷,到了。”


    景泽身上毒素发作,疼得要死,根本站不起来,宋逸便再次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掀帘下了马车。


    府门前有人眼尖,看见宋逸的马车后,立马飞奔进去通报,通传的内容还不忘添油加醋地补上一句,宋少爷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姑娘!


    这可了不得了,整座府邸上下都知道宋逸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如今抱着个女子登门,一时间仆役丫鬟们全都忍不住抻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往他怀里偷瞄。


    宋逸被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看得火冒三丈,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厉声呵斥:“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么!赶紧去请大夫!越快越好!”


    他话音刚落,一道熟悉且懒洋洋的嗓音便从内院方向传了过来,由远及近:“哎哟,这又是谁在门口大呼小叫的?小逸来了啊?”


    “……咦?怎么还抱了个姑娘?咋回事?受伤了?”


    宋逸脚步一顿,微微躬身:“见过小姨父。”


    缩在宋逸怀里的景泽听到那道声音,当场僵住,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为什么她一听到就想揍人?


    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已经凑到了宋逸身旁,伸着脖子往他怀里看,嘴里啧啧有声:“稀奇稀奇,我们家小逸居然抱姑娘了,来来来让我看看是哪家的……”


    景泽恰好侧过头来,那道身影也恰好把脸凑近,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当场凝固,景泽看清了那张脸,对方也看清了她。


    两人的表情同时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汇成一声破了音的异口同声:“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来来来,诸位道友,咱们互动一下,猜猜这个“小姨父”是谁?(小声哔哔:已经很明显了吧!


    第93章 旧缘 此话一出,


    景泽脱口而出:“虎哥?!”


    她瞪大眼睛, 盯着眼前那张发福了不止一倍的肥脸,险些以为自己毒入膏肓连眼神都花了。


    岁月当真是一把杀猪刀!真特么无情!


    短短七年光景,虎哥从一个精瘦黝黑,满脸痞气的少年, 变成了一个两颊丰腴、腰腹滚圆, 下巴叠出了三层的中年油腻男人,若非他那五官轮廓还依稀可辨, 景泽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跟她一起流浪抢烧饼吃的那个虎哥。


    虎哥脸上也是同样的震惊, 伸出胖手, 指着她“卧槽”了半天, 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后半句:“阿泽姑娘?!”


    宋逸站在一旁,见他二人这般反应, 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自从他弄明白那日船上救自己的姐姐就是通缉令上的景泽后,此事便未曾瞒过这位小姨父, 虎哥当时一听就拍了大腿, 说自己认识景泽,还跟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她的旧事, 诸如她拳脚功夫了得, 七八个小混混近不得身, 以及她有一张能在任何地方倒头就睡的麻布,铺在天水东街的窄巷墙根下就能过夜等等。


    宋逸听的时候津津有味,却没想有朝一日竟会亲眼见证两人以这般方式重逢。


    然此刻绝非叙旧之时,宋逸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景泽那惨白的脸色, 心头一紧:“小姨父!别愣着了!姐姐中了剧毒, 快传大夫!”


    虎哥被这一嗓子吼回了神,连声应道:“对对对!来人啊!快去请大夫——等等!”


    言罢,似忽地想起什么, 猛地止住已奔至门边的家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俯身在那仆役耳畔嘱咐:“你留下,着六子去,六子嘴严,知轻识重。”


    那仆役虽不明就里,然见老爷神色肃然,哪敢多问,忙折身去寻六子。


    虎哥转回身,目光落在景泽脸上,心里头那笔陈年旧账霎时翻腾上来。


    七年前抢了景泽梼杌的事儿,他可是一天都没忘过,每次午夜梦回,总见梼杌血口獠牙与景泽那双怒睁的杏眼交叠浮现,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


    如今正主上门,又是一副濒死模样,他心中又愧又惧,抬手抹了抹额上渗出的细汗,侧身让开道路,连声道:“进、先进屋!快将阿泽姑娘安置在床榻上!”


    宋逸怀抱景泽,一路小跑穿过回廊,进了自己常居的客房,小心翼翼将她放平在榻上,又扯过锦被盖好。


    景泽蜷于衾褥之中,腰身弓如虾米,唇色青紫,显是痛楚难当。


    虎哥把下人们都轰了出去,又将房门掩紧,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他搓着手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总觉得景泽那双眼睛虽然半阖着,却死死锁着他。


    果不其然,景泽咬紧牙关,气息断断续续地开口了:“虎哥……”


    虎哥脚步一顿,腰板陡地挺直,应道:“阿泽姑娘,请讲!”


    景泽强撑着掀起眼皮,一双杏眼里杀气腾腾,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纵然身中剧毒……可你知道的……我拳脚功夫……一直很好……七年前就能……独自……斩杀梼杌……”


    宋逸站在一旁,听得眉毛一挑,斩杀梼杌?


    他转头看向虎哥,满眼困惑,虎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缩着脖子不敢对视,连声应道:“明白!明白!阿泽姑娘放心,虎某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卖你!你且安心在此养伤,我若有三心二意,教天打五雷轰!”


    宋逸看看心虚冒汗的小姨父,再瞧瞧榻上气若游丝却威势不减的景泽,心中对那斩杀梼杌的真相,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六子就领着一个老大夫匆匆赶来了。


    老大夫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老练的精光,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瞧着少说也有七十开外了。


    六子进门后目光往床上一扫,看到景泽那张脸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但他比虎哥沉得住气,只飞快地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过脸去跟宋逸打招呼:“少爷也在?夫人前几日尚夸您闭门苦读,怎的有暇出来走动?”


    宋逸全程心神都拴在景泽身上,六子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六子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景泽,不由扬声道:“少爷?”


    宋逸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头,正色道:“何事?”


    六子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跟您随便聊聊。”


    那老大夫将药囊搁在榻边矮凳上,先细观景泽气色舌苔,继而伸出三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搭上她腕间寸口。


    他闭目凝神,眉峰愈皱愈紧,指下反复揣摩三遭,方才松手,摇头叹息:“姑娘这毒中得稀奇,老夫行医数十载,解毒无数,可从未见过这般刁钻的。”


    虎哥凑上前来:“怎么个刁钻法?”


    老大夫捋着胡须解释道:“寻常毒物多沿经脉游走,循气血而行,可姑娘体内之毒,竟完全绕开了经脉,散入血肉之中,与肌骨几乎融为一体。这等手法,若非用毒的高手精心炼制,便是某种极为罕见的秘制奇毒。”


    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恕老夫无能,眼下实无化解之策。”


    宋逸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叫寻不出解毒之法?你是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你的本分!如今病人性命危在旦夕,你一句寻不出就完了?”


    虎哥吓了一跳,他认识宋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孩子发这么大的火,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哎哎哎,大外甥,别冲动!大夫话还没说完呢,说不定另有什么法子?”


    老大夫见惯了医闹场面,镇定得很,不紧不慢地续道:“解毒虽不能,但老夫可以先开几味猛药,将姑娘体内的毒素强行压制下去,如此一来,剧痛可缓,性命可保,只是……”


    宋逸追问道:“只是什么?能压制多久?”


    老大夫伸出两根手指:“两日。”


    宋逸闻言,险些一口气岔住:“才两日!”


    老大夫耐心道:“这位少爷有所不知,此毒原本一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能用汤药压制两天,已是极大的幸事。姑娘如今剧痛难忍,毒性正烈,当务之急是先保住性命,其他的容后再议,少爷不妨先试试老夫的法子?”


    宋逸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焦躁,沉声道:“那就劳烦先生开方。”


    老大夫点了点头,提笔铺纸,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方子,搁下笔时却面露难色:“只是这方子上的药材,一味便价值连城,十二味凑在一处,折算下来少说也要八十两黄金……”


    话音一落,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宋逸转头看向虎哥,急着催促道:“小姨父!”


    老大夫也侧目看向虎哥:“虎老爷?”


    景泽疼得半死不活,掀起半边眼皮,一双杀气未消的杏眼直勾勾地锁在虎哥身上。


    “……!”


    虎哥被她瞧得后背冷汗涔涔,喉头咕嘟咽下一口唾沫,心痛如绞,终是横下心来,一拍大腿:“好!八十两就八十两!开方抓药!”


    此话一出,满屋皆大欢喜,唯有虎哥一人捂着小心脏,默默承受了所有。


    六子拿了方子就跑,动作快得像脚底抹油,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便抓齐了药材回来。


    药汤熬成浓稠的褐色,热气腾腾地端到床前,宋逸扶着景泽半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服下。


    汤药入腹不过片刻,景泽便觉得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剧痛明显缓解了许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枕头上,脸色虽还苍白,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吓人了。


    虎哥和宋逸始终守在床前,一个坐立不安,一个寸步不离。


    景泽缓过这口气来,脑子也转得动了,想起一个方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宋逸,你为何叫虎哥‘小姨父’?”


    此问一出,牵出一段尘封往事,虎哥轻咳一声,在榻沿坐下,将当年因果一一道来。


    他当年在红市把梼杌卖掉之后,一夜之间从身无分文的街头混混跃升为腰缠万贯的暴发户,彼时沧溟城正处于妖物频出的动荡时期,人人都吓得夜不敢出,而虎哥独自猎杀梼杌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大街小巷,虽然那梼杌实则是景泽斩杀的,可这功名落在了他头上。城中百姓将他奉为英雄,商贾富户争相巴结,是以他在短短数月之内便攀上了沧溟城财富榜榜首,风头无两。


    彼时的虎哥,走到何处不受人逢迎?酒宴酬酢,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原本地头蛇、财富榜首的苏家,见他势头正劲,又误以为他真有胆识谋略,便动了联姻之念。苏家二老一合计,将小女苏若兰许配于他。虎哥一介市井莽夫,竟娶了世家千金,这桩婚事,当时轰动了整个沧溟城。


    宋逸的母亲是苏家的长女,苏家两姐妹关系亲近,走得很勤,宋逸因此常来虎哥家中做客,虎哥这人爱屋及乌,疼妻子便连带着疼妻子的外甥,天长日久下来,宋逸跟虎哥的感情处得比他跟自己亲爹还要深厚几分。


    可风光的背后也藏着阴暗,沧溟城的其他世家大族打心眼里瞧不上虎哥的出身,觉得他一个泥腿子暴发户凭什么跟他们平起平坐?每次城中举办庆典、宴会、祭祀之类的场合,那些世家从不邀请虎哥,连个帖子都不给他递,拉帮结派地将他孤立在圈子之外。


    虎哥最初还热脸贴过几次冷屁股,备了厚礼登门拜访,想缓和关系,可人家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当面笑嘻嘻收下礼物转头就扔进了库房落灰。几次三番下来,虎哥也心冷了,不带我玩是吧?我还不稀罕呢。


    渐渐地,他与那些世家大族彻底断了往来。


    而后来那些世家大族与六大宗门暗中勾结、布阵害人的事,虎哥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他每每想起,都暗自庆幸自己没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不是一路人,硬凑也是枉然。


    景泽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来如此……”


    虎哥见她脸色好转,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阿泽姑娘,我斗胆问一句,如今仙盟为何通缉你?这些年你离开沧溟城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你当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是……是妖女么?”


    景泽闻言,缓缓转头,望向窗外檐下那盏随风轻晃的黑色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绢面上扭曲的符咒,映着沉沉夜幕,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重重阴霾,投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良久,她淡然开口:“这话要是说起来,那可就长了,当年我坐船离开沧溟城之后……”


    作者有话说:


    猜到是虎哥的道友,举个爪,让我看见你们!


    第94章 夜扣虎府 平日里谁见


    老大夫从虎府后门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傍晚的风从城北老槐林里穿过来,刮得他连打了四五个喷嚏,老大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缩了缩脖子, 暗自盘算, 等回到家中,定要让老伴儿烧上一壶滚烫的艾草水, 好好烫烫这双走了大半辈子的老腿, 再温一壶黄酒, 就着腌萝卜, 美美吃上一顿,再舒舒服服睡个囫囵觉。


    这些日子沧溟城里风声鹤唳, 大事小事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官府贴出悬赏告示, 说是有妖女现身后潜逃, 接着城南接连出了三桩灭门惨案,死者身上都留有同样的爪痕, 再后来连城东的铁匠铺子都被人一把火烧了, 浓烟滚滚了三日不散。


    大环境如此晦暗, 老大夫拿定主意,从明几个起,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出诊了,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他拢了拢袖口, 拐进了临安街, 街两旁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只有卖馄饨的王婆子还在收摊,见他路过, 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老大夫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细问,就见前方街口黑压压地涌出一队人马,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整齐而沉重。


    老大夫心头猛地一沉,那是一队城兵,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兵刃,面目冷厉,浑身上下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这些人逢人便拦,将通缉画像怼到路人脸上逼问,动作粗暴,语气凶狠,吓得那些百姓缩着脖子连连摆手。


    老大夫赶紧垂下脑袋,将身子缩了缩,打算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过去。可这条街上本就行人稀少,他一个佝偻的糟老头子独自走来,还没走出三步,一道庞大的黑影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大夫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还没等抬头,便语无伦次地嚎起来:“大人!大人饶命啊!我没见过什么妖女!我就是个治病救人的赤脚大夫!在沧溟城混了四十多年了!街坊邻居都认得我!您随便去问,问东头的张屠户,问西巷的李裁缝,他们都能给我作证!”


    站在他面前的城兵头子生得一副凶煞模样,两道眉毛又浓又粗,脸上坑坑洼洼,一张厚嘴唇泛着暗紫色,衬得那一口黄牙愈发可怖。


    他二话不说,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领,将干瘦的老头儿直接拎了起来,凑到跟前,浑浊的鼻息喷在老头脸上,一字一顿道:“老子什么都还没问,你便急着撇清,莫不是心里有鬼?”


    老大夫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吓得老泪都快出来了,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没有没有!老夫心里坦荡!老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城兵头子将那张通缉画像怼到他眼前,恶狠狠地吼道:“给老子看仔细了!到底见没见过这画像上的妖女!想清楚了再答!若是胆敢隐瞒一个字,老子叫你全家老小一块儿陪葬!”


    老大夫被那画像怼得不得不睁大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少女的面容上时,整个人忽然像是被雷劈中了般僵住了。他瞳孔骤然放大,随即又猛地缩紧,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之后,他猛吸了一下鼻涕,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大、大人……老夫、老夫好像……”


    城兵头子眉头一压,五指又收紧了三分,怒喝:“说!”


    老大夫闭上眼又睁开,脑海里那个中毒姑娘的面容与画像上的女子反复重叠,他一咬牙,带着哭腔道:“老夫好像在虎府里见过这画上的女子!”


    城兵头子的嘴角缓缓咧开一道狰狞的弧度,松开了手,任由老头跌坐在地上:“虎府?此话当真?”


    老大夫揉着被勒疼的脖子,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千真万确……老夫方才就是去虎府出诊,亲眼所见……那女子便躺在虎府西院的床上,中毒颇深,面色苍白,但容貌与画像分毫不差……”


    城兵头子回头朝身后一挥手,厉声道:“走!去虎府!”


    ·


    虎府西院客房内,景泽喝过药后小憩了片刻,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余晖从窗纸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薄光。


    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虽然噬心散的毒性被暂时压了下去,可她周身还是酸软无力。


    景泽掀被下床,弯腰穿好鞋,起身时目光不经意地往墙上一扫,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下午进来时她毒发严重,意识模糊,根本没仔细打量过这间屋子,如今精神稍缓,这才看清楚,这间客房的四面墙壁上,竟满满当当地挂了一整圈画像。


    屋内光线昏暗,画上的人物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景泽顺手抄起案上的烛台,举着烛火凑到最近的一幅画前。


    昏黄的火光映上宣纸的刹那,景泽的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画上画的,竟是她自己!


    此画笔法精妙,线条流畅,眉眼神韵尽数描摹入微,就连她鼻梁边一点极淡细痣,也被细细勾勒,分毫不差,栩栩如生。


    就在她怔愣的当口,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宋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你醒了么?”


    景泽猛地回过神来,将烛台放回案上,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宋逸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热气袅袅升起。


    他抬眼一望,见景泽立于满墙画像之前,方才从容步履骤然一顿。少年耳尖瞬间泛红,五指紧紧攥住托盘边缘,强作镇定道:“姐姐,这些画…… 皆是我亲手所绘。”


    景泽点点头,倒也没多想,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宋逸将她当成了仰慕的偶像,所以才画了这么多画像挂在墙上日夜瞻仰。


    这种小粉丝对英雄的崇拜心理,她作为过来人,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宋逸将药碗放在桌案上,快步走到景泽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个人一起仰头望着那满满一墙的画像,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宋逸今年虽然才十五岁,可身量已经蹿到了一米八五,站在景泽身旁,衬得她越发纤细娇小。


    景泽看着画中那个被美化得如同仙子下凡的自己,忍不住掐着下巴啧啧称奇:“宋逸啊,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崇拜我,难怪你今日拼了命也要救我,原来我是你的偶像啊!”


    宋逸偏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声音低了几分:“……偶像?”


    景泽大手一挥,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你把我画了满墙,日日膜拜,这不是崇拜是什么?”


    宋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不、不是的,从八岁那年被她救下的那一刻起,他便在心里暗暗立了一个誓,将来他非她不娶。


    她怎么能把这份心意,轻飘飘地归结为崇拜呢?


    宋逸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转过身来面朝她:“……景泽。”


    景泽茫然地转过头来:“嗯?”


    宋逸直视着她的眼睛,嘴唇翕动,那些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的话涌到舌尖,正要一鼓作气说出口:“其实我一直……”


    砰!


    一声巨响从外面传来,伴随着乒乒乓乓的砸门声与七嘴八舌的喧闹,将他的话头硬生生截断。


    “……!”


    宋逸的脸色瞬间变了。


    院门外传来苏夫人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高亢泼辣,中气十足,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站住!都给老娘站住!干什么呢!你们这群拿刀拿枪的,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是不是!”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嚣张地回敬道:“有人举报,虎府私藏妖女!我等奉命搜查!识相的赶紧让开!”


    苏夫人冷笑一声,铁鞭在地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搜你奶奶的搜!虎府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这群臭鱼烂虾想搜就能搜的?老娘告诉你们,再往前一步,老娘叫你横着出去!”


    隔着门扇,景泽已经听出了外面的局势。只见她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浮起一层冷厉的杀意:“城兵来了?来得正好,我去会会他们,这些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她说着便要往外冲,宋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急道:“姐姐不可!你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制,若是动气催动灵力,毒素反噬起来比先前还要凶猛!外面那些人少说有三四十个,你如今这般状态,怎么是他们的对手?”


    景泽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躁怒:“可他们都堵到门口了,我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


    就在刚刚,虎府前院。


    门丁被逼无奈,堪堪拉开府门一道缝隙,数十名城兵即刻蜂拥而入,气势汹汹,势如猛虎。城兵头子一手押着瑟瑟发抖的老大夫,一手紧按腰间刀柄,满脸戾气。


    门丁吓得面无人色,强撑着恭谨笑意上前周旋:“诸位官爷夜色劳顿,不知驾临寒府,有何公干?”


    城兵头子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声如洪钟:“有人举报你们府里窝藏妖女!识相的,把人乖乖交出来!若等老子搜出来,可就不是交人那么简单了,你们虎府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按窝藏钦犯论处!”


    这话说得狂悖至极,若换了别家,早吓得跪地求饶了,可虎府是什么地方?沧溟城财富榜上稳坐头把交椅的首富之家,府里随便一件摆设都够寻常人家吃三年。


    平日里谁见了虎哥不得拱手称一声“虎老爷”?虎府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门丁还想周旋,那城兵头子却已不耐烦,一把将他搡开,喝道:“滚开!挡路者,同罪!”


    门丁踉跄着撞在影壁上,捂着肩膀不敢再吭声。


    消息传到内院,虎哥正陪苏夫人对账,一听城兵闯入,惊得算盘都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拽着苏夫人赶往前院,一路上腿肚子直打哆嗦,他心知景泽就藏在西厢,若真被搜出来,虎府满门都得搭进去。可他又不敢把这事告诉苏夫人,夫人脾气火爆,若知道是他偷偷窝藏了通缉犯,怕是当场就要用铁鞭把他抽得皮开肉绽。


    两人赶到前院时,城兵头子已经带着人往二门方向逼去。


    苏夫人一见此景,凤目圆睁,从腰间“唰”地抽出那根盘了七年的玄铁软鞭,鞭梢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唿哨,拦腰扫向最前面几个城兵的小腿,那几人“嗷”地一嗓子,抱着腿跳开老远。


    苏夫人往前一跨,横鞭而立,威风凛凛:“都给老娘站住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搜人敢搜到虎府来!真当老娘这铁鞭是吃素的?”


    虎哥缩在夫人身后,壮着胆子探出半个脑袋,色厉内荏道:“就、就是!没看见夫人都发火了?还不快滚!”


    城兵头子被鞭风逼退半步,面色一沉,却仍压着火气道:“夫人且莫动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方才这位老大夫亲口指认,妖女就在贵府之中。不如让兄弟们进去走一遭,若搜不出人来,我等立刻退去,绝不损贵府一草一木,夫人宽厚大度,还望通融则个。”


    苏夫人最恨这种冠冕堂皇的废话,冷笑一声,手腕再抖,铁鞭“啪”地抽在城兵头子脚前三寸的地砖上,碎石飞溅,逼得他又退了两步。


    苏夫人柳眉倒竖:“少给老娘戴高帽!你莫名其妙闯进来,拿一句‘奉命行事’就想让老娘陪你走过程?老娘闲得慌?老娘再说最后一次,滚出去!否则,休怪老娘的铁鞭不认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乌龙 放开老娘!


    那城兵头子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面对苏夫人威势骇人的铁鞭,竟连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只冷冷拱了拱手:“得罪了,苏夫人。”


    话音未落, 他身后那十几个训练有素的小兵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七手八脚地将苏夫人与虎哥分别钳制住。


    城兵头子站在花园中央的空地上,负手环顾了一圈虎府的亭台楼阁, 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老爷不必着急, 在下方才已经说过了, 只消走个过场, 让弟兄们搜上一搜,确认没有妖女, 我们立刻撤走,绝不多扰, 这点儿面子, 夫人总该赏几分罢?”


    苏夫人被小兵按着肩膀,扭着脖子怒吼:“放你娘的屁!搜府搜到老娘头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虎哥也跟着咆哮:“谁给你的狗胆, 竟敢搜我虎府!是嫌命长了么!”


    城兵头子充耳不闻, 只朝那些小兵一扬下巴:“都给老子仔细搜!犄角旮旯一处也不许放过!若是漏了妖女,提头来见!”


    小兵们得了令,正要如蝗虫过境般散开,一直缩在队伍后面、被两名城兵夹着走了一路的老大夫, 忽然颤巍巍地开口了:“诸位大人……不必满府乱搜了, 那妖女此时……正在东院西厢房中,老夫一个时辰前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城兵头子猛地转过头来:“差点把你这老东西忘了, 带路!”


    老大夫被他那凶悍的眼神一瞪,腿肚子直打哆嗦,慌忙缩起脖子,脚步踉跄地在前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往东院的方向压了过去。苏夫人被押在队伍中段,越走越觉得路线不对,拧着眉头思索了半晌,忽然脸色一变:“东院西厢房?那不是……那不是宋逸的住处么!宋逸屋里头怎么会有妖女!到底怎么回事?”


    她扭头盯向虎哥,虎哥本就是妻管严,平日里苏夫人一瞪眼他就腿软,此刻又因为瞒着景泽的事没有提前跟夫人通气,心虚得目光躲闪、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苏夫人见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心里的火“噌”地窜上了天灵盖,要不是被小兵按着,她真想冲过去拧住他那对肥耳朵转上三圈:“说话!你哑巴了!老娘问你话呢!”


    虎哥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道:“夫人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苏夫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可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当众发作,只得咬紧后槽牙,把满肚子的火气压了又压,跟着队伍往东院走去。


    到了东院西厢房门口,雕花木门紧闭着,窗纸上透出暖融融的烛光。城兵们也不客气,上去就抡起拳头哐哐砸门,动作粗鲁野蛮,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开门开门!里面的人听见没有!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撞了!”


    “识相的快点儿!别让兄弟们等急了!”


    “虎府的人就这么不懂规矩么!”


    一通砸门下来,里头半点动静也无。


    城兵们虽然表面凶悍,可心里头其实也打着小算盘,他们到底只是底下跑腿办事的差役,家里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万一这房间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平白得罪了沧溟城首富,回头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们自己。


    因此他们砸门的动静虽然大,却没一个人真敢上脚去踹,全都在等屋里的人自己开门。


    就这么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板被拍得哐哐作响,里边却始终静悄悄的。


    苏夫人的耐心本就有限,眼看着这些人把自家外甥的房门当鼓敲,终于忍不住了,怒喝一声:“都给老娘住手!放开老娘!让老娘来!”


    小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面露犹豫之色,苏夫人提高了嗓门又是一声暴喝:“聋了么!没听到老娘说话么!你们这群废物!还不撒手!”


    几个小兵被她这震耳欲聋的一嗓子吼得腿肚子发软,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家头儿。


    城兵头子微微抬了抬下巴,递了个“放开她”的眼神,小兵们如蒙大赦,赶紧松了手,退到一旁。


    苏夫人一得了自由,抖了抖被攥皱的衣袖,接过下人送来的铁鞭,“唰”地甩了个响鞭,大步走到门前,中气十足地冲里面吼道:“宋逸!你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往府里带人!是嫌命长了不成!快给老娘滚出来!否则老娘一鞭子抽断你的腿!”


    话音未落,身后众人已鸦雀无声,个个屏息凝神地看着她,一个字也不敢多嘴。


    苏夫人又甩了一记响鞭,就在众人以为她要继续骂街时,她猛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房门上。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整扇门板连着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裂开一道大缝。


    满院之人无不瞠目结舌,随即齐刷刷向虎哥投去同情的目光,虎老爷这些年,当真不易啊!虎哥却挺起胸膛,满脸骄傲地反问:“你们没听过‘幸福耙耳朵’么?没错,说的就是我。”


    众人:“……”瞧瞧,虎老爷都嘴硬到这份上了,可见娶了母老虎,对男人的精神创伤有多大,他都学会苦中作乐了!


    门被踹开的瞬间,屋内景象一览无余,所有人的下巴差点齐齐掉在地上。


    只见满室狼藉,画纸散落一地,衣衫扔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泼了墨汁,毛笔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旖旎暧昧的气氛。


    帷帐半掩着,没有拉拢,床上赫然躺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正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往身上盖,动作仓促,神情慌张。


    一屋子看客集体别过了脸去,年龄大些的连连摆手“非礼勿视”,年轻的几个则忍不住偷偷瞟了几眼,心里头啧啧称奇,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花样果然多得很!


    苏夫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到茫然,她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裸着上半身的少年,嘴唇哆嗦着:“宋……宋逸?你是宋逸么?”


    她家那个乖巧懂事、连丫鬟递茶都会脸红的外甥,居然……居然在屋里跟女人厮混?!


    宋逸裹着被子,满脸娇羞地垂下眼帘,不敢与苏夫人对视,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窘迫:“小、小姨……你怎么来了?怎么不事先打声招呼?你身后这些人是……”


    紧张、羞赧,还有几分茫然无措,这幅表情落在苏夫人眼里,不啻于晴天霹雳!她家那个温润端方的宋逸,何时有过这等神情?她那么大的一个乖巧外甥,到底被什么东西夺了舍!


    震惊过后,苏夫人的怒火以燎原之势窜起,目光死死锁住宋逸身后那个藏头缩脑的女人。


    “都怪你这个狐狸精!竟敢勾引我家宋逸!老娘今日饶不了你!”


    铁鞭一挥,唰地一声,屋内的屏风应声裂成两半。


    宋逸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挡在景泽面前,又急又恳切:“小姨!您别打她!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是……是我纠缠她的!我八岁那年就喜欢上她了,这些年一直在等她,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再离开我!求小姨成全我们!若是小姨非要罚,就罚我一人好了!”


    他身后的“狐狸精”也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请苏夫人成全我们……我与宋公子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成全?”


    这都什么跟什么!分明是话本子里才有的狗血桥段,怎么就活生生演到了自家头上!


    “好,既然你非要替她受着,那老娘就成全你!”


    苏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铁鞭攥在手里青筋暴起,眼看第二鞭就要抽下去,虎哥终于看不下去了,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苏夫人的腰,连声劝道:“夫人!夫人冷静!孩子都这么大了,有喜欢的人不是很正常嘛!咱们当年不也是……啊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年轻人自由恋爱天经地义,夫人三思啊!”


    门口那帮城兵也看傻了,原以为里头会藏着一个杀气腾腾的妖女,谁成想撞见了一场豪门虐恋大戏!


    来都来了,也不好只站着看热闹,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劝了起来:“苏夫人消消气,如今世道不同了,孩子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的好。”


    “是啊是啊,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多伤和气。”


    “这两位小年轻瞧着也是般配的,夫人不妨先问清楚了再说……”


    城兵们嘴上劝着架,眼睛却没闲着,一个个不动声色地往屋内各处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异样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往床上那个女子身上多瞟了几眼。


    烛火昏黄,那女子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地沾着墨迹,头发凌乱地挡了大半张脸,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全然是一副被捉奸在床的柔弱模样。


    城兵们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妖女若真这般软骨头,也犯不着仙盟满天下通缉了,想来多半是那老东西看走了眼,把一个偷情的丫头错认成了妖女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柳暗花明 不用劳烦夫


    想明白这点后, 城兵头子的脸色蓦地黑了,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适才那场闹剧,本以为即将到手的千万两黄金,就这么化成了泡影, 心中那个不甘啊!


    千万两啊!那是足以让他整个家族往后几代人躺平、吃穿不愁的天文数字!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领到赏金后先还清赌债、再给小儿子买座宅子, 如今全没了!


    钱财落空也罢,此番率众闯府搜捕, 非但一无所获, 到头来还需低眉顺眼, 向虎府夫人赔罪致歉。虎府在沧溟城的影响力他心知肚明, 得罪了这位首富夫人,万一她往仙查处那边递一句话, 他这身城兵皮说不定明天就得扒下来。


    百般念头缠在心间,城兵头子越想越气堵,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可他混迹市井官场多年,深谙审时度势之道, 纵使心中怒火翻涌, 面上也不敢露半分戾气, 硬生生挤出一抹苦涩僵硬的笑容,对着苏夫人躬身拱手:“既然妖女不在虎府,那在下便带着弟兄们撤了,今日多有叨扰, 若有什么不当之处, 还请夫人老爷海涵,在下告辞。”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步子还没迈出去, 身后便传来苏夫人不紧不慢的一声:“站住。”


    城兵头子浑身一僵,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强撑的笑意濒临崩裂:“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夫人抱着双臂,笑得意味深长:“大人不必惶恐,我只问一句,今日彻查之后,我虎府之中,确然没有所谓的‘妖女’,是也不是?”


    城兵头子忙不迭摇头,斩钉截铁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在下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虎府上下,并无妖女踪迹!”


    苏夫人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抹狡黠:“如此甚好,我只是心中多虑,唯恐过几日大人心血来潮,再度率众围府,又指我虎府私藏钦犯。到那时,我虎府之门,究竟该开扉迎查,还是闭户自安?还请大人给一句准话。”


    这话绵里藏针,字字通透,分明是堵死了他日后寻衅的所有余地。


    城兵头子何等圆滑,立时听出弦外之音,连忙抬手拍着胸口郑重许诺:“夫人放心!今日排查已毕,虎府早已从缉查名册之上划去!日后属下断然不会无端登门叨扰,今日之举,皆是职责所在,万望夫人包涵!”


    说罢,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苏夫人这才展颜一笑,唤道:“六子,送客。”


    侧边人影一闪,管家六子躬身而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抬手做了个请辞的手势,礼数周全,将一众城兵连同那缩头畏尾、神色闪烁的老大夫一并恭送出门。


    老大夫走在最后,被两个城兵夹在中间,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可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六子站在门槛内侧,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夜色尽头,这才飞快地朝门丁递了个眼色。门丁心领神会,只听“砰”的一声,两扇朱漆大门合拢,门闩咔嗒落下,将满城风雨尽数隔绝。


    厅堂之内,一众下人手脚麻利,片刻之间便将满地碎瓷残片、泼洒墨痕,以及坏掉的屏风尽数收拾妥当。


    等一切恢复如常,苏夫人往太师椅上一坐,随手将铁鞭搁在桌案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虎哥、宋逸、六子、还有景泽,全都老老实实站在她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等着挨训。


    沉默持续了许久,苏夫人忽然把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搁,在场所有人同时一哆嗦,心头骤然紧绷。


    紧接着,苏夫人猛地站起来,怒声道:“你们一个个的,到底怎么回事!就这么信不过老娘?老娘嫁到虎府七年了!整整七年!哪一件事不是亲力亲为、打理得妥妥帖帖?你们倒好,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把老娘当外人瞒得死死的!这虎府老娘是待不下去了!明儿就收拾东西回娘家!”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外走,虎哥当场就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噗通”一声跪在了苏夫人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裙摆,仰起那张发福的肥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夫人!夫人别走!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只是……哇!”


    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哭起来竟像三岁的孩子一般,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嘴张得老大,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景泽在旁边看得眉头一抽一抽的,嘴角止不住地嫌弃往下撇。


    而苏夫人显然也对自己夫君的德行心知肚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什么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哭啼啼的,你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给老娘起来!”


    虎哥非但不起,反而把她的裙摆攥得更紧了:“我不!除非夫人答应不走!不然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苏夫人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当年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无赖呢?果然年少时脑子进的水,都是如今流的泪,可到底夫妻七年,她又怎么能真舍得走,只得无奈地坐回了太师椅上,没好气地剜了虎哥一眼。


    虎哥见状,立马收了眼泪,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捶肩揉背,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景泽看着这夫妻二人的相处模式,心头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苏夫人训完虎哥,目光一转,落到了六子身上。


    六子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冷汗直冒,腰杆绷得笔直,抢先开口表忠心:“夫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天地良心啊!我连景姑娘什么时候来的都不清楚!”


    苏夫人没理他,目光越过六子,在景泽与宋逸之间来回游移了两圈,最终定在了景泽脸上:“你方才跟宋逸演的那出戏,不是真的罢?你就是那个被全城通缉的‘妖女’,我说得对么?”


    景泽脸上的墨迹已经洗干净了,整张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烛光之下,苏夫人早就看过宋逸屋里那些画像,对这张面孔再熟悉不过。


    景泽也不打算狡辩,坦坦荡荡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是景泽,但我不是妖女。”


    宋逸生怕小姨赶人,急不可耐地插嘴道:“小姨!她真的不是妖女!当年在船上救我的人就是她!我从小到大跟您讲过好多好多遍了!您不能……”


    苏夫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神色略带烦躁:“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又没说不留她,你急什么?搞得我像是什么不讲情面的人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景泽,脸上那层刻意摆出的严厉面具渐渐褪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温和:“实话说罢,从踹开门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你了。”


    景泽微微一愣。


    苏夫人继续道:“我虽然没见过你本人,可宋逸那孩子画了你七年,墙上桌上柜子里全是你的画像,我每天从他房门口路过都要看上一眼,你这张脸早就印在我脑子里了。当时你脸上虽然糊了墨,可你这双眼睛却骗不了人。”


    她说着,偏头瞪了虎哥一眼:“所以我一看虎哥那心虚的样子,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方才我在门口发那么大的火,抽屏风、骂狐狸精,那些都是做给城兵看的。我把场面闹得越难堪,他们越不好意思凑近了细看,你也看到了,他们连你的脸都没敢仔细打量就走了。”


    景泽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方才苏夫人的反应那般激烈夸张,原来是刻意为之。


    她心头一暖,郑重地对苏夫人行了个礼:“多谢夫人相护之恩。”


    苏夫人摆摆手,又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不必客气,七年前你救了宋逸,我们全家都没好好谢过你。如今你落难,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就安心在虎府住下,我已经把话说死了,那些城兵短时间内绝不敢再上门来搜。”


    景泽感激地点点头。


    宋逸站在一旁,悄悄松了一口气,看向小姨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苏夫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道:“都这个时辰了,景姑娘还没吃晚饭罢?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做去。”


    景泽这一日又是打斗又是中毒又是演戏,心神耗费巨大,实在没什么胃口,便笑道:“不用劳烦夫人了,随便熬点粥暖暖胃就好。”


    苏夫人皱眉道:“那怎么行?姑娘是不是在怪罪我招待不周?本来我是打算明日设宴好好款待你的……”


    景泽赶紧摆手:“夫人误会了,我今天实在是累了,无力消受佳肴,今日暂且清淡将就,改日再领夫人盛情。


    苏夫人这才作罢,点头道:“行吧,那我这就让人去熬粥,一会儿送过去。”


    她转头递给宋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景姑娘身上还带着病,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景姑娘回屋歇着?”


    宋逸被小姨那暗含鼓励的目光一扫,耳根又有些发热,但他还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景泽的手臂:“姐姐,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厅堂,沿着回廊慢慢往客房走。


    景泽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宋逸,少年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臂肘,步子放得极慢,生怕她走得快了会累到。


    月光从廊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洒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景泽在心里感叹,当偶像的感觉还真不赖,以后她一定要多行侠仗义多救人。


    她正想着美事,余光忽然瞥见回廊尽头,苏夫人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躲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望着他们这边,脸上的笑容慈祥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八卦劲儿,还偷偷朝宋逸竖起一个大拇指,嘴型分明在说:“加油!小姨看好你!”


    宋逸脚步一顿,眉头皱了皱,表情甚是复杂。


    景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归人 笑不出便不


    虎府后厨里, 灶膛中的柴火烧得正旺,小福子站在灶台前,手持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面前那只陶罐上。


    陶罐里的小米粥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白色的米汤裹着金黄的米粒上下沉浮,蒸汽袅袅升起。


    苏夫人专门交代了, 这粥里要多放几味滋补的药材, 要熬得软糯浓稠, 入口即化, 万不能有半点马虎。


    天色早已黑透,其他厨子帮工都已各自回房歇下, 偌大后厨只剩小福子孤零零守着一灶星火,困意缠着眼皮, 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指节揉着发酸的眼尾,正要探手去取案上瓷勺盛粥。


    忽然, 厨房的门被打开了。


    夜风裹着庭院里花香灌进来, 吹得灶前烛火晃了三晃, 小福子猛地回头,只见一道身形挺拔修长的人影背对着漫天清辉,静静立在门槛外头,月光将他轮廓描得利落分明。


    小福子先是愣了半晌, 连忙敛去满脸倦色, 脸上堆起恭谨又讨好的笑,快步迎上去:“宋少爷?都深更半夜了,您怎的还没回房安歇?您这般金尊玉贵的身子, 这后厨烟熏火燎,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逸大步跨进门,靴底踏过满地散落的柴火碎屑,径直走到灶台跟前,微微俯身,垂眼朝陶罐里瞥去。


    罐中白生生的米粥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粒粒小米早被文火熬得酥烂化开,和汤汁融成温润一团,汤面浮着一层细腻莹亮的米油,热气袅袅往上飘。


    见状,他眉头狠狠拧起,眼底毫不掩饰地漫上一层嫌弃,撇着嘴嘟囔:“你熬的这是什么东西?白茫茫一片清汤寡水,瞧着半点胃口都无。”


    小福子在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小米粥本就是这般素白模样,难不成还能熬出红绿花色?您这大少爷自小养在锦绣堆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连灶台柴火都没碰过,反倒有模有样来指点我熬粥的门道。”


    腹诽归腹诽,他依旧弯着腰陪笑,耐着性子细细解释:“少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寻常白粥,是夫人特意吩咐我熬的滋补药粥。瞧着清淡朴素,内里添了人参须、当归、黄芪、枸杞一众上等灵药,足足文火慢熬了半个时辰,药材的养分尽数融在米汤里,最是滋补体虚劳损之人,好滋味都藏在汤里头呢。”


    宋逸听完,脸色略微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只见他盯着那翻滚的米粥看了几息,忽然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熬粥……挺简单的吧?”


    小福子心里咯噔一声,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犹豫着回答道:“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火候、水量、搅拌的时机,每一样都得拿捏准了,才能熬出一锅好粥来……”


    正当他准备长篇大论地给这位大少爷上一堂熬粥课时,宋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把这锅粥倒了。”


    “?!”


    小福子整个人都傻了,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倒、倒了?少爷,这罐粥熬了大半个时辰,药材都是上等的,就这么倒了也太……”


    宋逸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理直气壮道:“你熬的粥算什么?我要亲自给姐姐熬一锅,老话说得好,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我要让她喝了我熬的粥之后心生感动,对我刮目相看,从此再也喝不进去别的野男人熬的粥。”


    “……”


    小福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这老话究竟是哪本杂书上看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可看着宋大少爷那双坚定的眼睛,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得忍痛把那一罐精心熬制的药粥端下来,倒进了泔水桶里。


    宋逸挽起袖子,又利落地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吩咐道:“你不许走,留下来指导我,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你立刻纠正。”


    小福子的脸在灶火映照下扭曲了一瞬,终究还是咬着牙应了下来:“……是,少爷。”


    ·


    彼时客房之内,景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老大夫的药方虽然能短暂压制噬心散,可这会儿药力似乎正在消退,那股钻心的剧痛又隐隐约约爬了上来。


    屋子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景泽撑着酸软的身子爬起来,推开窗扇,让夜风灌入。


    她顺势坐在窗台上,后背倚着窗框,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比平日里圆了许多的月亮。


    月色澄澈,清美无双。


    她怔怔地想,自打七年前离开沧溟城后,颠沛流离,风波不断,竟从未有一日能似今夜这般,安安稳稳、静心观月。


    也不知道师尊如今怎么样了,她的毒素一日不解,沧溟城的封锁一日不破,她活着离开这座城池的希望便一日比一日渺茫。


    她越想越害怕,她不想真的死在这里,连师尊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夜风微凉,景泽倚着窗框闭上眼睛,打算借这点清静稍微歇一歇。


    可闭上眼睛不到片刻,体内那被压制的毒势便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猛然反扑上来,肆虐经脉。


    “……!”


    景泽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鬓发后颈,层层寒意裹着彻骨剧痛席卷而来。


    她咬紧牙关,双手撑着窗沿,这毒发作起来是真的要命,每一寸骨髓皆似被烧红铁签反复搅动,连呼吸都费劲。


    景泽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从窗台上翻下来,跌跌撞撞地爬回床上,胡乱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可即便如此,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冻得她浑身战栗。


    她小时候经常睡寒冰床,但那寒冰床的冷是均匀且平稳的,远没有此刻这般万针攒骨、痛寒交加的煎熬。


    眼皮越来越重,可她不敢睡。


    这一觉要是睡过去,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若是醒不过来,她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为了保持清醒,她开始强迫自己数窗外的虫鸣声。


    草丛里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景泽闭着眼,嘴唇翕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一、二、三、四、五……”


    每数一声,她便指尖用力,以指甲掐抵掌心,借这一点皮肉痛感,强撑着不散去神志。


    奈何毒性太过凶戾,剧痛连绵不绝,意识愈发|缥|缈恍惚。


    便在她神志将泯、即将坠入虚无的刹那,身侧床榻微微一沉。


    下一刻,一道宽厚温热的胸膛自她身后贴覆上来,轻轻将她单薄的身子完整圈入怀中。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掌心牢牢裹住她冻得冰凉的指尖,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肉,一点点渡进她冻僵的四肢百骸。


    景泽像一只在漫天风雪里冻到脱力的幼猫,下意识往这片来之不易的暖意深处蜷缩,整个人软软埋进他怀里。


    这一方怀抱似隔绝世间所有寒霜的避风港,窗外刺骨夜风、体内蚀骨剧毒尽数被挡在外头,她总算没那么冷了。


    可毒素带来的疼痛依旧没有消散,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洇湿了枕被。


    她甚至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觉,她不敢睁眼,唯恐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濒死之际的虚妄幻象,一触即散。


    景泽闭着眼,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呓语又像是求救,哼唧着挤出几个字来:“我疼……我好疼……真的好疼……我要疼死了……”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裹挟着她七年来日日夜夜思念的温柔与焦灼:“本座在此,绝不会让你死。”


    话音未落,一股浑厚纯粹的灵力,自她后背百会、命门诸穴缓缓涌入,顺着周身经脉徐徐流转。


    灵力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雪,层层剥离、压制盘踞经脉骨髓的剧毒锐痛。


    不过数息之间,景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血色,眉头也不再那么紧锁。


    那人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轻声问:“此刻如何?可有好些了?”


    景泽依旧不肯睁开双眼,只轻轻摇了摇头,顺势往他怀中更深地钻去,恨不得将自己血肉相融般嵌进他的胸膛。


    她沉溺这独一份的暖意,心底生出隐秘又僭越的贪念,只她想离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奢求此生此世,永不分开。


    景泽反手将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臂抱进怀里,声音闷闷软软,藏着几分故作可怜的撒娇意味:“我还是难受,心口骨头都还疼……师尊,能不能再多抱我一会儿?等我痛感轻些,你再松开我,好不好?”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应了:“好,何时不难受了,便同本座说。”


    景泽嘴角悄悄扬了一下,可那笑意刚浮起来,体内尚未完全压制的毒素便又来了一轮反扑,剧烈的疼痛从骨髓深处炸开,疼得她浑身猛地一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一次,她不再喊疼,而是死死抿紧唇瓣,将所有痛哼尽数咽回喉咙。


    景泽心里清楚,眼下这场相拥本就不合规矩,是她仗着自己奄奄一息,才敢僭越分寸赖在他怀中。她绝不能让这份疼痛毁掉她盼了七年的温存,更不愿让师尊看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打破此刻难得的亲近。


    哪怕这相拥是偷来的、短暂的,哪怕只是濒死幻境,哪怕清醒之后,他们又要退回师尊与弟子、遥遥相敬的距离,她也甘愿沉溺,哪怕痛断筋骨,也舍不得松开分毫。


    只是她愈发剧烈的颤抖终于还是没能瞒过纥奚时砚。


    他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浑身止不住地痉挛,顿时心头一紧,抬手试了试她额间的温度,烫得人心惊。


    不敢耽搁,纥奚时砚当即运起周身更为雄厚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全力镇压肆虐的毒素。


    “小泽?醒醒。”


    纥奚时砚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慌乱。


    景泽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纥奚时砚吓得不轻,将她从怀中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低下头急切地唤她:“小泽!看着本座!你如今如何?还难受得厉害么?”


    景泽终于迟钝地捕捉到了一个事实,他说了这么多话,气息真实,语气鲜活,抑扬顿挫之间带着那个人独有的倨傲与焦灼。


    这可能不是梦,景泽混沌的神志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眉骨深邃,眼如寒星,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清峻,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倒映着月华与她苍白的面容。


    ——是他。


    是她盼了七年、等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师尊,纥奚时砚!


    刹那之间,积攒七年的委屈、思念、孤苦、心酸尽数翻涌而出。


    景泽缓缓抬起颤抖不已的手,指尖慢慢抚过他的眉眼,从鬓角到眉骨,从眼角到鼻梁,最终落于他温热的唇畔。


    指尖触感温热真实,绝非梦中虚影。


    她张了张嘴,积攒七年的泪水轰然决堤,滚滚坠落,话音哽咽破碎,不成腔调:“师尊…… 你终于醒了…… 小泽等了你…… 整整七年……”


    纥奚时砚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七年?本座沉眠不醒,世间竟已蹉跎七载光阴?”


    景泽又哭又笑地拼命点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师尊要是再晚一点醒过来……小泽怕是……等不到你了……”


    纥奚时砚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神色严厉,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后怕,厉声道:“休得胡言!”


    景泽被他捂着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见她这般伤心,纥奚时砚连忙松开手,从袖中取出帕子,笨拙而小心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痕,扶着她坐直了身子,与她面对面平视。


    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与自责,他把声音放缓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不许再哭了,你每落一滴泪,本座心中,便痛上十分,你难受,本座更甚百倍。”


    景泽一听他说难受,赶紧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泪意挤出笑容来:“我不哭了、我不哭了!我笑给师尊看好不好?师尊看着我笑,师尊也想笑了……”


    她竭力舒展眉眼,可眼底水光未散,唇角笑意牵强,模样楚楚可怜,更惹人心疼。


    纥奚时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摇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不出便不必勉强,这般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景泽被他捏着脸,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大家吃好玩好喝好!


    第98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一) 你、你竟不


    虎府厨下, 灯火昏黄。


    宋逸站在灶台前,低头望着碗里金黄莹润的小米粥,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是今晚第三次起锅了,前两回, 一次火候过大糊了底, 一次水放多了稀得像米汤,好在第三回 总算争了气, 粥熬得浓稠适中, 米粒全部化开, 药材的香气与米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福子立在身后,抬手拭去额角细汗, 瞧着碗中品相绝佳的药粥,由衷赞道:“少爷好天资!这碗香粥, 文火细熬、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便是城中名肆庆元春的掌厨老师傅在此,也未必熬得这般软糯入味, 景姑娘尝了, 往后怕是再喝不进去其他人熬的粥了。”


    宋逸被这几句话夸得通体舒泰,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下巴微扬,哼声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外面那些野男人, 有几个能跟我比的?”


    小福子嘴角抽了抽,心说您这自我感觉也是够良好的。他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提醒道:“少爷, 天色已晚,姑娘身子欠安,该早早安歇了,少爷速将粥送去,莫要迟了。”


    宋逸如梦初醒,连忙将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到托盘上,又摆好勺子与一双干净的竹筷,端起来就往外走。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穿过花园回廊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遐想景泽喝到粥时的心情。


    届时景泽见了这碗他亲手熬就的热粥,定会心生欢喜,定然会诧异他这般金尊玉贵的少爷,竟肯俯身下厨,说不定还会感动到热泪盈眶。


    他一路遐想,越想越是心美,只觉今夜星月温柔,晚风可亲,连檐角晃动的灯影,都透着几分讨喜。


    终于到了景泽房门外。


    暖黄色的烛光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漏出来,宋逸心头一喜,姐姐还醒着。


    他腾出一只手来,飞快地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是否齐整,确认一切无误之后,这才清了清嗓子,冲门内朗声道:“姐姐!我给你送粥来了!我亲手熬的,香得很呢!”


    话音落下,他嘴角挂着笑,满心期待地等着门内传来回应。


    可等了好几息,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


    宋逸以为是自己方才声音小了,又提高了音量,再次喊道:“姐姐?可是睡了?我可否入内?””


    “……”


    依旧无人应答。


    宋逸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脸上,他忽然想起什么,心头猛地一沉。


    会不会是姐姐体内的毒性又发作了?她该不会一个人倒在屋里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抬脚“哐”一声踹开了房门。


    门扇猛地撞在墙壁上又弹了回来,烛火被灌入的夜风扑得剧烈摇曳了一下。宋逸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目光急切从床榻、窗台、桌案、屏风一一扫过,空空如也,只见被褥凌乱地掀着,枕头边还残留着浅浅的压痕,窗扉半开,夜风正从那里徐徐灌入。


    景泽已然不见踪迹。


    半个时辰前。


    彼时夜色静谧,屋内烛火将熄,月华穿窗淡淡铺落。


    纥奚时砚将景泽圈进怀里,抬手将自身灵力一遍遍渡入她身体,竭力镇压她体内肆虐入骨的噬心剧毒。奈何此毒诡谲至极,不循常道,愈是灵力压制,反扑愈烈,几番往复,竟隐隐有挣脱桎梏、侵吞血肉之势。


    几番徒劳,纥奚时砚还要再试,景泽却抬起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虚弱地叹了口气,声音似风絮将散:“没用的……师尊……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此毒早已渗入血肉肌理……根深蒂固……寻常灵力……压它不住……”


    纥奚时砚眉心紧锁,眼底尽是焦灼:“休说丧气话,本座既在此处,便定能救你。”


    景泽仰起脸,借着月光仔细看他,昔日清冷无波的一双眼眸,此刻盛满惶急与疼惜。


    她心头一软,竭力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一点点将那道郁结褶皱熨平,苍白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师尊莫忧,我方才是逗你的,我不痛,半点也不痛。”


    纥奚时砚哪里会信她。


    她难受得那样明显,额角的冷汗已经将鬓发浸透成缕,唇色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低又缓:“疼便不必强撑,安心睡一觉。”


    景泽眨了眨眼,眼眶里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央求道:“我能不能不睡……我怕醒来的时候,师尊又不见了。”


    纥奚时砚放缓了语调,哄她道:“本座不走,你且安心睡。”


    景泽咬着下唇犹豫片刻,终究孩子气地伸出一根纤细小指:“我要与师尊拉钩,立誓为证。”


    纥奚时砚看着她那根翘得笔直的小指头,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拉钩?景泽,你今年多大了?七岁么?”


    景泽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是固执地把小拇指又往前递了递,催促道:“我就要拉钩!”


    纥奚时砚拿她毫无办法,他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又用拇指抵住她的拇指,认认真真地盖了个章。


    “好了,拉钩了,本座说话算话。"


    得此一诺,景泽心头大石终落,眉眼舒展,倦意汹涌而来。她蜷缩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呼吸渐渐匀净绵长,沉沉睡去。


    月华温柔洒落,覆在她苍白静谧的睡颜之上,长睫垂落,投下两道浅浅暗影。


    纥奚时砚垂眸静静凝望她,默然良久,俯身低头,在她光洁微凉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小泽,好久不见。


    下一刻,他将景泽打横抱起,二人化作一缕黑烟,无声无息消散在夜色之中。


    ·


    杏花谷。


    千株杏树环谷而生,月色铺落枝头,落影斑驳,晚风拂过,花叶轻颤,满谷清宁幽静。


    此间便是百里医圣隐居之所,远离尘嚣,静谧无尘。


    半空黑影一闪,纥奚时砚怀抱昏睡的景泽,凭空落于偏房之内,小心翼翼将她安置于软榻之上。


    景泽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眉头虽还微微蹙着,气息却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百里医圣早就被那突如其来的威压惊醒了,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就趿着鞋赶了过来。他凑近一看,先是认出了榻上躺着的年轻姑娘,随即抬眼看到站在榻边的纥奚时砚,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时砚?你、你怎么在这儿?这姑娘是你什么人?你半夜三更闯我杏花谷就为了……”


    纥奚时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拉到榻前,语速飞快:“少说废话,救她。”


    百里医圣被他那焦灼的神情吓得一愣,他与纥奚时砚相交多年,从来只见这人云淡风轻、从容不迫,何曾见他露出过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


    他当即闭了嘴,神色也严肃起来,俯下身将三根手指搭上景泽的腕脉,闭目细探。


    纥奚时砚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怎么样了?这毒能不能解?你倒是说句话!”


    百里医圣眼皮都不抬:“别催别催!这不是正在探么!你越催我越乱!”


    他催得厉害,百里医圣到底还是加快了探查的速度。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指,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沉吟道:“她这毒,中得特别……”


    纥奚时砚立刻追问:“特别严重?”


    百里医圣摇了摇头,斟酌着措辞道:“倒也不能说严重,天底下的奇毒,我解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这更烈的毒我都见过不少。可她这毒的厉害之处,不在于猛,而在于巧,它完全绕开了经脉,散入血肉之中,与肌骨融为一体。寻常解毒之法,皆以经脉为径、气血为路,可这毒偏偏不循经脉走,你若沿经脉去解,根本碰不到它分毫。这就好比你要逮一条鱼,可那鱼压根不在水里,它在岸上蹦跶,你拿着渔网再大也兜不住。”


    纥奚时砚压下焦灼问:“可有解法?”


    百里医圣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巧毒需要巧解,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万全之策。这样罢,你给我两日时间,我去书房翻翻祖宗传下来的医典,看看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病例。”


    纥奚时砚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百里医圣龇牙咧嘴直喊疼:“两日?你且看看她此刻模样,她撑得住两日么?”


    百里医圣被他掐得脸都白了,连声求饶:“好好好你先松开!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你总不能指望我闭着眼睛凭空变出解药来吧!我又不是神仙!”


    他说这话时偷偷瞄了一眼纥奚时砚的脸色,见他神色依旧阴沉,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时砚你放心,以我的医术,只要给我时间,我肯定能把她的毒解了!你信我!”


    纥奚时砚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松开了手。


    他知道百里医圣说的是实话,这世上若连他都解不了的毒,旁人更没指望,既然急不得,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那你有没有办法,先将她的毒压下去,先保住她的命,再去翻你的医典,你堂堂一个医圣,总不能连压制毒素的方子都没有罢?”


    百里医圣听他这么一问,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搓着手指支吾道:“这…… 此毒游离血肉、不附经脉,寻常施针压毒、汤药固脉之法,全然无用。若是用猛药强行镇压,药性刚烈,她此刻身子孱弱至极,根本经受不住,恐药毒相冲,反而加速生机溃散……”


    话音落定,屋内空气骤然一冷。


    纥奚时砚深吸一口气,眼底那刚刚压下去的杀意又浮了上来。


    他缓缓抬眸,盯着百里医圣,向前逼近了步:“如此说来,本座千里迢迢带她来此,你竟是束手无策?”


    百里医圣看着他掌心隐隐汇聚起一团灵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打架是个废物,纥奚时砚一根手指就能将他碾成肉泥,面对这般压迫感,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眼瞧纥奚时砚掌中灵力越聚越浓,百里医圣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忽然灵光一闪,嗓门陡然拔高:“等等!有法子!我还有一险招!真的!”


    纥奚时砚掌心灵力一收,脸上那层杀气倏然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平静的表情,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慈祥:“说来听听。”


    百里医圣被他这变脸的速度搞得后背一凉,擦了把额头的汗,这才开口:“此法虽妙,却极为凶险。我可施秘术,将她周身血肉潜藏之毒,尽数引渡转移,移至你身。你修为深不可测,更有恶灵之力护体,肉身强悍、灵力浑厚,远非寻常修士可比,足以暂时承载压制此毒,保她性命无忧。”


    此法是以己身代人承厄,以身换命。


    纥奚时砚面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只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好。”


    百里医圣瞠目:“你、你竟不问后果?不问问我几日能研出解药?若是久拖无解,毒素侵你灵根、乱你道心,后患无穷!”


    纥奚时砚偏过头,月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景泽脸上,将她苍白的轮廓描出一圈浅浅的银边。


    百里医圣的话,成功提醒了他,她已经等了他七年,若这次他再出了意外,难道还要让她继续等下去么?


    他收回目光:“你最快几日可成?”


    百里医圣掐着手指盘算了一番,沉吟道:“给我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把解毒之法研究出来。”


    纥奚时砚略一思忖,道:“本座体内有恶灵之力,可将毒素压制得更久一些,本座给你五日,五日后,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必须给本座一个交代。”


    百里医圣闻言心头大定,当即拍胸应下,底气十足:“五日足矣!包在我身上!五日之内,必破此诡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二) 友情提醒: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 斜斜落向景泽紧闭的眼帘,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影。


    景泽在梦中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拉起被子蒙住了整张脸。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 阳光已经从窗台爬到了床脚, 被子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景泽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来,眼皮掀了几次才勉强掀开, 目光涣散地扫过视线所及的一切, 木质的房梁, 素净的窗纱, 墙角搁着一只素白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半开的野花。


    这间屋子小巧而整洁, 与虎府客房的陈设完全不同。


    景泽脑中轰然一响,混沌睡意瞬间散尽。


    她一骨碌坐起来, 浑身上下没有丁点异样感。


    等等, 她不是中了毒么?昨晚疼得死去活来、差点熬不过去的那股毒呢?上哪儿去了?


    她低头反反复复检查了自己的手臂,那道紫黑色的毒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皮肤下干干净净, 血脉平和, 半点中毒痕迹也无。


    景泽愣愣坐在床榻上,口中喃喃:“我肯定还在做梦,对,一定是因为昨晚太疼了, 梦里给我补了个好觉, 再睡会儿,醒来就好了。”


    她说完又仰面倒了回去,将毯子卷起来裹住自己, 翻了个身继续闭上眼睛。


    可这一次,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了。


    再次掀开毯子坐起来,抬手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真实的痛感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梦?那这是哪儿?难道仙盟的人趁她昏迷把她从虎府掳走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可下一秒她就觉得不对劲了,仙盟抓她,为什么还要帮她解毒?那些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的人,哪有费心费力替她医治的道理?


    有关昨晚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拼凑起来,景泽忽然忆起,昨晚她好像看到师尊了,她还和师尊说了好些话。


    ……难道是梦么?


    这七年里她梦到过纥奚时砚无数次,每次醒来都很失落,是以这一次,同样的,她还是很失落。


    景泽坐在榻边,垂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管怎样,她必须先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保住命才是要紧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挪到门后,侧耳听了片刻。


    门外寂寂无声,无风声人语,无埋伏肃杀之气,清幽安宁,不似险境。


    景泽心下稍定,慢慢拉开木门。


    门缝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地扩大,铺天盖地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她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挡在眉前。


    紧接着,一股浓郁而清甜的花香扑面而来,裹着清晨露水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顺着她的鼻腔涌入四肢百骸,沁人肺腑。


    她放下手,慢慢睁大了眼睛。


    门外杏林万顷,满树繁花叠雪堆云,粉白灼灼,春风轻拂,落英纷飞,覆地积起厚厚一层软红,踏之无声,绵软如云。


    景泽怔怔地立在门口,这片杏花林她曾在梦里见过,可她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步,走进了花雨之中。


    几只白蝶似识故人,纷纷围拢而来,绕她指尖鬓边,翩飞缠绕,迟迟不去。


    景泽有些好笑地看着它们,对这些蝴蝶招手道:“你们玩去吧,我自己转转。”


    可那几只蝴蝶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围着她飞得更起劲了,翅尖的方向几乎不约而同地指向了同一个方位。


    景泽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凝神望着蝴蝶们引导的方向,难道杏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警惕地攥了攥拳头,可转念一想,仙盟若要害她,不会给她解毒;若要设伏,也不必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引她过去。


    万般思量,皆无凶险。


    景泽敛了心神,循着蝶影,缓步向杏林深处行去。


    花瓣落了她满肩满头,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落花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那几只蝴蝶忽然呼啦一下散了,各自飞向了不同的方向,像是完成了使命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花枝之间。


    景泽停住脚步,正要开口抱怨,却忽然听到了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这静谧的杏花林里格外清晰。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绕过一株格外粗壮的老杏树,眼前豁然开朗。


    刹那之间,她呼吸尽数滞住。


    一株盘虬卧龙的百年老杏树下,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白皙而有力的小臂,正低着头专注地忙碌着什么。


    只见他那双修长的手指在麻绳与木板上翻飞穿梭,麻绳被他利落地打了几个结,又在木板两端仔细地调整了平衡,动作认真熟练,一丝不苟。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宽阔的背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发丝被风拂起几缕,沾了两片杏花在上面,他也浑然不觉。


    景泽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一步也迈不动。


    鼻尖骤然酸涩,喉间哽咽发堵,胸腔之中那颗日夜忐忑、狂跳不安的心,漂泊七年,终在此刻尘埃落定,悄然安宁。


    纥奚时砚大约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偏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见她立在花雨中,眼眶泛红、鼻尖也红,他清冷的眉宇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冲她招呼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试试。”


    景泽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底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水光硬生生忍了回去,抬脚朝他走过来。


    脚下落英绵软,步步皆春,亦步步似梦,虚浮不真实。


    秋千刚刚搭好,两根麻绳从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垂下来,末端系着一块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木板,微风轻轻一吹便悠悠地晃动起来。


    纥奚时砚站在秋千后面,两手抓着麻绳,微微朝她扬了扬下巴:“本座亲手所制,结实稳妥,你且坐上来试试。”


    景泽听话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了那块木板。


    木板被她的重量压得往下一沉,随即又稳稳地悬住,她攥住两边的麻绳,掌心里传来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纥奚时砚站在她身后,见她坐稳了,便轻轻将秋千往前推了一把。


    景泽的身子随之荡了出去,风掠过她的耳畔,掀起她额前的碎发,满天的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春风温柔,落英多情,岁月静好得近乎虚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问:“师尊……为何忽然做秋千?”


    纥奚时砚在她身后推着秋千,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头顶落下来:“你忘了?”


    景泽微怔,回头望他。


    “昔年杏林春暖,你我同坐树下,你曾与本座说起,话本子有言,世间有情郎,若心悦佳人,必亲手制秋千相赠,以寄寸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纷飞花雨之间,旧事历历在目:“你那时说,心中亦盼一架如此秋千,既是徒儿心愿,本座自当成全。”


    一语落罢,春风犹荡,花雨未歇。


    景泽背对着他坐在秋千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烧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手指攥紧了麻绳,心里像打翻了一罐子蜜又掺进去半罐子醋,甜是真的甜,可酸也是真的酸。


    他明明知道那话本子里的暗喻,他明明知道她当时是在说给他听的,可他偏偏要用“徒儿心愿”四字轻轻带过,用师徒名分,隔开所有旖旎心思,封住所有逾矩私情。


    所以……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徒儿?她与他之间,终究只能隔着那一道“师徒”的门槛么?


    秋千来回晃荡着,杏花不断地飘落。


    纥奚时砚心思细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手收力,秋千缓缓晃荡两下,终是停稳不动。


    他走到她身侧,偏头去看她的脸,蹙起了眉:“怎的忽然不说话了?是本座言语有失,惹你不快?”


    景泽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杏花落在她垂下的发顶,她也不拂去。


    纥奚时砚又道:“莫非……这秋千不合你心意?”


    景泽终于摇了摇头:“怎么会……师尊为我搭秋千,我可开心了。”


    “那你何以……”


    话音未落,他骤然顿住。


    只见她抬手极快一抹眼角,水光一闪,泪珠悄然滑落。


    纥奚时砚心头一紧,俯身抬手,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尾:“小泽,究竟怎么了?”


    景泽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把将他的手指攥住,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不甘:“师尊既然没有那份心意,就不要送我秋千……”


    纥奚时砚低头看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水光潋滟,倒映着满天的杏花与他的面容,清澈得一览无余,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一架秋千而已,为何一定要与什么‘心意’扯上关系?难道没有你说的那什么心意,本座连一架秋千都不能送你了?”


    景泽一瞬不瞬凝望着他,不肯移目。


    纥奚时砚被她这样盯着,喉咙发紧,心头纷乱骤起,错开目光,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别闹了,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使性子。”


    他顿了顿,又扯起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来:“罢了,你要是不喜欢这架秋千,本座拆了便是。”


    “可是我有。”


    纥奚时砚揉抚发顶的手指瞬间僵住,周身风停花落,杏林一瞬寂然。


    他垂眸怔怔看她,眼底深处,惊涛骤起。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景泽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师尊,我有这份心意,七年如是,岁岁未改,我心悦师尊,从来皆是真心。”


    漫天杏花簌簌纷飞,穿林风过,拂动两人衣袂,猎猎轻扬。


    纥奚时砚定定地站在那里,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从惊愕到震动到挣扎的全部过程。


    她突如其来的告白,如一把钝匙,轰然捅开他心底那把尘封多年的锁。


    锁内藏着他七年以来,刻意压制、刻意回避、刻意以师徒礼法粉饰的所有逾矩念想、隐秘心动。


    他身居师尊之位,守道心,循礼法,尊尊卑,日日警醒,时时克制。


    他知晓不该、不能、不可。


    她是他座下弟子,他是她半生师尊。


    师徒名分如山,道规礼法似枷,天堑横亘,万万不容半分情爱私念。


    心底堤坝轰然开裂,汹涌情愫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多年自持尽数吞没。


    纥奚时砚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强行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最深处。


    “你年岁尚浅,心性未稳,所谓心悦,不过弟子对师尊的仰慕依赖,并非情爱。”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甚至刻意端出了几分长辈式的语重心长:“待你阅历渐长,便知今日所言,何其荒唐可笑。”


    景泽被他这番话堵得心口发疼,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上眼瞳,漆黑的眸子定定凝望着他。


    纥奚时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其实还有更狠的话可以说,还有更决绝的方式可以将她推开,可对上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些决绝狠厉的话,到了唇边,终究是半句也说不出。


    万般克制,只剩无奈纵容。


    他摇头叹息,再度俯身,抬起手,欲替她拭去颊边泪珠。


    指尖堪堪触到她眼尾的刹那——


    景泽心头冲动骤起,不顾一切,猛然倾身凑近。


    微凉带泪的柔软唇瓣,轻轻落在他的唇角。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𝑿𝒊𝒏𝒈𝒉𝒖𝒂𝒈𝒖(三) 小泽你可知


    唇瓣相触的刹那, 纥奚时砚大脑空白,一时竟如失神一般。


    他此生修道百余年,万事皆可从容自持,却万万没料到, 她竟如此大胆!


    朗朗晴昼, 漫漫杏林,四下天光昭昭, 景泽全然不顾尊卑名分、世俗礼法, 就这样轻轻一吻, 撞破了师徒数年的分寸壁垒。


    纥奚时砚本能地向后仰, 避开她温热的唇,眉峰拧起, 低喝道:“小泽你可知荒唐……唔!”


    话音未落,便被生生截断。


    景泽根本不给他呵斥的机会, 双手攀上他的颈侧, 径直环住,下一瞬, 柔软唇瓣再度覆上, 稳稳落在他唇间。


    她对接吻一事, 实在谈不上娴熟,全凭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勇,嘴唇贴着嘴唇,浅尝辄止, 再无更深。


    长睫簌簌轻颤, 其上犹凝未干泪迹,被温热气息熏蒸,景泽颊边浮起淡淡桃粉, 如雪上含霞,楚楚动人。


    纥奚时砚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脑海轰然雷鸣,万千思绪尽数乱作一团,灵台恍惚,几乎不知身在杏林、身处何年。


    他那双抬起本欲推开她的手,僵在半空,五指起落数次,终究颓然松弛,半分力道也落不下去。


    眼前的姑娘,眉目依旧,却早已不是当年倚门拜师的垂髫稚女。


    七年岁月流转,风雨颠沛,使得她气质里藏着少女的柔婉,亦藏着历尽沧桑的韧劲。可那微微上翘的鼻尖、流畅清浅的下颌线条,依旧是他刻在心间、岁岁不忘的模样。


    景泽不知他心底翻覆惊澜,只一味执拗地轻啄他的唇,如雏鸟探风,怯生生滚烫烫。


    她哭过的呼吸湿热绵软,拂在他颊边,酥麻微痒,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扰得他道心摇摇欲坠。


    纥奚时砚始终睁着眼,他看见她颤动的眼睫,看见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滚过颧骨,没入鬓发。


    七年前,他尚能狠下心来,推开十六岁的景泽,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他还可以用“师徒”二字筑起高墙。可如今面对二十三岁的她,那堵墙早已朽烂不堪,他连一块砖都拾不起来了。


    他忽然记起,许多年前在沧溟城,曾有一个少年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说景泽生得美,美得像天上的仙子。


    彼时他嗤之以鼻,觉得那少年油嘴滑舌,不过哄人开心罢了,景泽确实好看,可“仙子”二字未免夸张。


    可此刻近在咫尺,眉目相对,呼吸相缠,他方知那少年所言何止不谬,简直太过浅陋。


    景泽的眉、眼、鼻、唇,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没有一处不踩在他心尖最痒的那根弦上。


    什么天上的仙子,天上的仙子哪有她鲜活?哪有她滚烫?哪有她这般,只消一眼,便叫他寒潭复沸,五脏六腑皆似被情火灼烧,再难清平。


    “师尊!”


    景泽忽地睁眼,正撞见他怔怔出神,目光迷离,不知魂游何方。


    她收回环在他颈后的手,轻轻唤了一声:“师尊出神许久,在想什么?”


    纥奚时砚的瞳孔重新聚焦,目光落在她脸上。


    “……”


    景泽茫然道:“师尊?”


    下一瞬,纥奚时砚心神尽破,克制崩塌。


    长臂骤然探出,掌心扣住她后脑,指腹深深嵌入发丝,俯身反客为主,重吻了下去。


    这一吻藏尽别离隐忍,以及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沉烈滚烫,势如燎原烈火。他似要将这些年隔着师徒名分、不敢触碰的相思尽数倾泻,恨不能将眼前人揉碎了融进自己骨血,再也不分尊卑、不问仙规。


    景泽脑中嗡鸣,原以为自己方才已经够大胆、够激烈,却不想师尊的吻远比她凶猛百倍。


    他不再满足于唇瓣的厮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将她所有呼吸尽数占尽。


    景泽被吻得目眩神迷,腰肢发酸,几乎要挺不住。


    她素来知晓师尊清冷孤高、恪守规矩,却从未想过,他动情之时,竟这般霸道执拗,不讲半分道理。


    “师……尊……”


    她含糊不清地喘息着,双手无力地抵在他宽阔的胸前,半分推拒的力道都使不出。


    纥奚时砚长臂紧揽她纤细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箍在怀中,不容她退避。另一只手扣住她垂落的手腕,强行引着她双臂,重新环紧自己脖颈。


    唇齿相依间,他滚烫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脸颊,嗓音喑哑破碎,裹着压抑到极致的躁动与挣扎:“别叫本座师尊。”


    景泽心头猛地一紧,莫名惶恐。


    不让她唤师尊?


    莫非这一场逾越师徒伦常的温存过后,他便要亲手斩断他们的师徒恩义,从此划清界限,两两陌路,再无半分牵扯?


    万般委屈惶急翻涌心头,纵然被他吻得心神恍惚,她依旧固执呢喃:“师尊……”


    她不知,她口中的“师尊”二字,于他而言,是最锋利的钝刀。


    每一声 “师尊”,都在狠狠切割他摇摇欲坠的良心,提醒他尊卑礼法、师徒名分、百年道规。


    他本想片刻抛却世俗枷锁,偷得一瞬男女情动、俗世温柔,不问仙规,不论师徒。


    可她不依不饶地唤着那个称呼,一遍又一遍,将伦常的枷锁重新扣回他腕上,压得他心口窒闷,焦躁难平。


    一边是焚心炽烈、克制尽溃的情爱,一边是高悬头顶、百年恪守的戒律。


    他夹在中间,被欲望和愧疚两头撕扯,愈发烦躁。他惩罚般地加重了吻,甚至轻轻咬住她的下唇,齿尖磨过那柔嫩的皮肉:“不准叫师尊……你若再叫,本座让你悔不当初。”


    他凶巴巴的语气,景泽并不陌生。


    只是从前他对她发怒,是因为她做错了事,如今他发怒,竟是因为她叫了他一声“师尊”?!


    这个吻,她忽然接不下去了。


    她拼尽浑身气力狠狠将他推开,眼眶顷刻间蓄满滚烫水雾,委屈幽怨尽数凝在一双眸子里,直直锁着他不肯退让:“为何不许我唤?你心底是不是压根不想要我?方才逾矩温存过后,你便打算与我斩断师徒情分,从此陌路两不相干?”


    纥奚时砚一言不发,缓步绕至她身前,身形巍峨如山,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紊乱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碎发,方才一番情难自禁的纠缠扯松了衣袍,白皙锁骨半敞,百年自持的仙骨,此刻尽数被俗世情欲灼得滚烫狼狈。


    他脸色实在阴沉,风雨欲来。景泽心底阵阵发虚,却依旧强撑着胆量仰起脸,固执地与他对视。


    忽地,她身子一轻,眼前天旋地转,纥奚时砚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她惊叫出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急道:“你还未曾答我的问话!师尊怎能这般恃强耍赖,避而不答!”


    漫天杏花簌簌纷飞,落满肩头衣袂,风过林梢,落英如雪。


    纥奚时砚抱着她大步穿过杏花林,脚下生风,却偏偏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本座现在就回答你,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什么求之不得?求之不得不要她?求之不得与她断绝关系?


    景泽脑子里轰隆一声,如遭雷殛。


    还未等她再问,人已被他抱进了小木屋,直奔偏房。


    “轰!”


    纥奚时砚抬脚踹开房门,抱着景泽大步走了进去。


    隔壁书房内,百里医圣被这轰然巨响一震,手中书册险些脱手。


    他抬头望向窗外,杏花纷飞,天朗气清,并没什么异状,遂松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自昨夜应下五日内研究出解毒之法,他便一头扎进这书房,至今未合过眼。此刻他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又虚又疲惫,哪还有半分平日的仙风道骨。


    他这书房里层层叠叠全是医典,密密匝匝,除了他自己,连只苍蝇都挤不进来。


    天下的毒,他少有解不了的,可景泽所中之毒诡异至极,激起了他罕有的好胜心。


    他暗自发誓,定要在五日之内破解,最好还能提前一两天,到时候好端着架子在纥奚时砚面前显摆一番。


    他抄起手边水壶灌了一口,咂咂嘴,正要继续翻书,忽又听得“哐”一声,那是纥奚时砚用灵力关门时发出的动静,震得整间书房都颤了颤。


    百里医圣忍无可忍,“噌”地站起,雄赳赳拉开书房门,本想冲着偏房大吼一嗓子,可话到嘴边,到底忌惮纥奚时砚的修为,只得压着嗓子、用气音咬牙切齿道:“纥奚时砚!关门不会轻些么!还想不想解毒了!”


    这音量,除他自己外,三步开外怕是连蚊蝇都听不见。


    他吼完,总算泄了愤,袖子一甩,重新关上门,坐回书堆里,继续埋头苦战。


    而木屋偏房之内,门窗紧闭,隔绝了满园春色、漫天花雨,亦隔绝了俗世礼法、仙门规矩。


    方寸小屋,只剩你我,再无师徒尊卑。


    纥奚时砚将景泽放上榻,随即俯身,再次攫住了她的唇。他的大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指腹嵌入发间,叫她难以挣脱。


    二人七年别离积攒下的所有相思,全都在这方寸之间倾泻而出。


    他的双手与她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节微微发颤。


    他的吻从唇上滑落,沿着下颌,一路游移到颈侧,最后将整张脸埋进她颈窝里。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锁骨上方,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景泽脸颊绯红,喘息凌乱,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师尊……”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抱抱我,求你再抱抱我……”


    “别再丢下我了,你可知这七年我有多想你……”


    “我喜欢你,我爱慕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了……师尊,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别再推开我了……你每一次推开我,我这里……”她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都会碎一次。”


    她与他交缠在一起,满室的杏花香气混着彼此的呼吸,酿成一片旖旎。


    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愫,如江河决堤,滔滔不绝,再无半分遮掩。


    纥奚时砚却在这时抬起头,目光幽深如渊,嗓音沙哑而带着警告:“本座说过,不准叫‘师尊’,否则,本座会让你边哭边后悔。”


    景泽此刻意识早已飘散,大脑一片混沌,他不管说什么,她只迷迷糊糊地“嗯”一声,全凭本能回应。


    紧接着,他解开了她的领口。


    白皙的肌肤一寸寸裸露出来,锁骨之下,一颗朱砂色的红痣赫然映入眼帘。


    那颗痣生得极巧,恰好落在凹陷与凸起交界的弧度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平添十二分的诱人。


    纥奚时砚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神晦暗不明,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审视。


    景泽羞赧难当,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师尊……不要盯着那里看……”


    他抬手,轻轻拿开她挡在眼前的手,单手握住她两只腕子,高举过头顶,压在枕上。


    随即他低下头,在那颗红痣上落下一吻。


    可当他再次抬眸时,目光陡然变得凶狠:“本座警告过你了,别叫本座师尊,是你自己不听的。”


    景泽浑身一颤,方才那声“师尊”是脱口而出的习惯,到了这般时候,谁还记得那些规矩?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纥奚时砚忽然撕开了她余下的衣物,裂帛之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接下来,他完完全全占有了她。


    窗外杏花依旧纷扬,花瓣落在窗台上,悄无声息。屋内只剩下交织的喘息与低泣,以及床榻吱呀的轻响,被漫天的花雨和午后的蝉鸣掩盖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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