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论功行赏
昭庆十年四月十五这场国殇, 被后人称之为谢后之乱。
百年世家谢氏一族经此一事后,再也翻不了身了。
就连远在江南的祖产都悉数被抄,全部充入国库。
梅影庵主持, 身为前朝太妃, 不思青灯古佛为国祈福,反而替谢姝隐瞒私兵一事多年。
平叛第二日, 便被依律赐死
所有的后党余孽尽数被清算。
宋御史之流虽然过往依附太后,也曾行差踏错。
但昭庆念其对本次谋反毫不知情, 且朝中文臣武将凋敝, 故而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朝堂之上, 皇党不, 现在已无什么党派之分,昔日那群看不惯太后行事的大臣扬眉吐气。
属于他们的时代,终于来了啊!
黄岩位列百官前排,意气风发, 全然忘了谢姝篡权那几日他是如何伏低做小的。
“陛下, 依臣之见,谢后既已伏诛, 那昔日经她之手推行的女科, 也应一并暂停。牝鸡司晨, 正是本次国祸的根源啊!”
沈熹微手持笏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陛下要是能理他,算她沈熹微看走眼忠错了君。
“女科是当初经过朕首肯的国策, 并非谢后一人的私心。”
果不其然,昭庆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女子作为一个国家的中流砥柱,从来就不是什么祸源。此次平叛, 若没有清平、沈爱卿和陈姑娘的鼎力相助,如今,朕早就躺在那皇陵之中了。”
这话说得重了。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小棉袄沈熹微出来捧了哏: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没有臣等,也会有八方义士鼎力相助。”
“讨逆之功,非朕一人所能成。今日论功行赏,诸卿当得其所。”
朝会进行到最后,终于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重头戏。
“清平。朕的妹妹,封护国长公主,赐御前佩剑上殿。此番若无她在宫中运筹,朕绝无今日。”
清平出列,单膝跪地领赏。从今以后,她就是开国以来第一个“护国长公主”。
百官心悦诚服。“护国”二字,清平殿下确实担得起!
“路家满门忠烈,因谢后之罪蒙冤十余载,今日朕特为其昭雪。追赠路老将军为忠烈侯,忠魂不朽,昭雪永年。”
路家满门一百余口人,仅剩路青玄一人得以见证这个光复的时刻。
他眼底有泪,朝着昭庆帝重重磕了个头。愿祖父在天之灵可以看见,他等到了,他们路家等到了!
“沈熹微在强征火耗、平叛中皆有首功,现擢升其为正四品户部侍郎,主管钱粮仓储、物资储备。”
“微臣,谢主隆恩!”
黄岩在旁边气得吹胡子瞪眼。是他不想为陛下效劳吗?这些人有平叛的计划,也没人找他啊!
田爽和肖静蓉等女官看着沈熹微的背影,眼中全是艳羡。
不愧是她们那一科的状元啊!沈大人真是争气。
有她在前面开路,以后不管她们爬到什么位置,想必再也没有人敢置喙!
可她们没想到的事,今日受封正四品官职的女子,除了沈熹微外,竟还有一人。
“沈侍郎的幕僚陈涓涓,在以上众人的功劳之外,还有救驾的首功。因其有勇有谋,特破格封其为四品右金吾卫中郎将,戍卫宫城,掌宫中禁卫。”
前中郎将在抵御黑甲军时已经壮烈牺牲了,这个缺确实空不得。
可是怎么落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头上?
黄岩又想跳出来,可他刚刚被皇上怼过,不敢再造次。
于是他只能疯狂朝沈进挤眉弄眼:相爷,说句话啊!
沈进冷笑一声。
他拦什么?那可是他亲闺女!
“前中书舍人季长东,在强征火耗案和本次平叛中调度有功。从今日起,官复原职,愿所有栋梁之材不再被党争埋没!”
季长东没有在朝上。这道旨意,自会有人带给他。
听闻好友官复原职,杨冠清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朝堂,终于变成了他们当年期盼的那个样子!
“右佥都御史杨冠清,朕往上看了看,实在是没什么适合你的缺。”昭庆促狭一笑,“朕知你向来清廉,家无担石之蓄,故赏银千两,以慰君心。”
杨冠清老脸一红,赶紧谢赏。
“蓝元、刘岩”
所有在此次出力的人,不是升官就是发财。
沈进认为此次平叛中,他帮助沈熹微说服好友借道于东北边军,怎么着也该捞个赏。
两个女儿都得了封赏!就连从前仰他鼻息的杨冠清也得了赏赐。
于是,他眼巴巴地看着昭庆,谁知居然再无下文。
真是一群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东西!沈进有些愤懑。
当日慈宁宫外,清平看他的那眼神是这样,今日昭庆的厚此薄彼也是如此!
好在,他在谢姝倒台前夕拉拢两个女儿的这步棋走对了。
沈进一回到沈府,就修书一封邀她们两人回沈府参加家宴。
谁知书信递出去,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好好好,沈进破防了
添香楼。
陈涓涓人在饭桌坐,官从天上来。接完旨后,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诶不是,前阵子皇上问我要什么赏赐的时候,不是已经赏过我了吗?”
前些天,昭庆就已经把她叫去御书房问过她想要什么了。
“本次讨逆,陈姑娘有救驾首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陈涓涓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许愿环节!
如果是现代的陈涓涓,肯定会趁机要一大笔钱,从此告别打工生活当米虫。
但如今社会安稳,她既也不缺钱用,也不用上班。
她思来想去,最终只想到两件事:“民女有两个不情之请。”
两个?
昭庆先是有些迟疑,但想要的东西多,毕竟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于是还是温和地说了句:
“陈姑娘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希望您给民女的添香大酒楼赐一块御赐牌匾。”
谢姝的暴行重创了京城民生。
有皇帝御赐的牌匾,添香楼不仅能重新立足,说不能还能再抬抬咖。
城破那日红袖小可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当时她和熹微没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她必须趁此机会,搞个御赐牌匾回家让她乐呵乐呵!
“小事一桩,朕允了。第二件呢?”
在昭庆看来,这第一件不过只是抛砖引玉,陈姑娘真正想要的东西应该是第二件。
果然不出他所料,陈姑娘开始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第二件”
“放心说吧。”
“敢问,李得喜那个狗奴才抓到了没?”
昭庆:?
当李得喜被人五花大绑从天牢里拉出来时,他还以为他大限已至。
没想到,他没被送上刑场,反而被禁军一路押送到了御书房。
李得喜满头雾水,难道事情还什么他不知道的转机?
等他进入御史房,就看到陈涓涓阴恻恻地对他笑了一下。
不仅如此,她的手里还拿着当日在状元府搜查她行李时,见过的那个圆头圆脑的东西。
明明是初夏的天气,李得喜却打了个冷颤。
“李公公,好久不见啊。”
陈涓涓右手拿着羽毛球拍,在左手手心一下接一下地颠着。
“呵呵,涓涓姑娘,好久不见”
陈涓涓咬牙切齿,高高挥起球拍,朝着李得喜那张老脸拍了过去!
“乱丢我东西是吧?”
不等李得喜反应过来,陈涓涓又一拍挥了下去。
“喜欢看我给你下跪是吧?”
她陈涓涓报仇,十年不晚!两拍解恨,力度刚刚好,懵圈不伤脑。
李得喜晕乎乎地倒在地上。
他的脸上被羊肠线拍出交错纵横的红痕,鼻血长流,怎一个滑稽了得。
就连在一边旁观的昭庆都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陈姑娘的愿望,如此小孩子气。
“好了,民女的心愿全都完成了,把他拖回去吧。”
就这样,陈涓涓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御史房。
没想到几日后送到添香楼的,除了一块“玉食天香”的牌匾之外,还有破格封她当官的圣旨。
陈涓涓人都傻了。
“右金吾卫中郎将,从前多是勋贵子弟内定的闲差,虽然不必像其他文官一样案牍劳形,但还是要上朝点卯。”
季长东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给她解释这个官职的情况。
“如今陛下授予你这个官职,想来应该有很多层用意。”
先是破门第之见,只要有功、有才能,没有什么东西勋贵才能拥有的。
二是开了女子做武官的先河。从前的女官,尽数集中在文职。
如今朝堂之上武将极其凋敝,正是需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
此次平叛,相信昭庆帝也看出来了,涓涓儿颇有调兵遣将的天赋。
季长东换位思考了一下,若他处在那个位置,估计也会将她作为一枚闲棋先下着,错不了。
陈涓涓:错了,她简直大错特错。可恶的皇帝,居然恩将仇报!给她找班上?
她快气晕过去了。
那日她在御书房,就应该三令五申让昭庆必须低调低调再低调的。
这下好了
果不其然,系统的魔音虽迟但到。
【“996”:叮~恭喜宿主护驾有功,解锁初入朝堂成就。
综合考量宿主为武将后,对当代女子的激励意义,系统决定奖励福报分20分。】
KPI跳到了84.5%。
呼~陈涓涓狠狠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直接拉爆。
看来系统这分数核算还是挺讲究的。女子内卷力经过学堂建成一事,已经释放了一部分,这一次再加并没有太离谱。
不论如何,今天依旧是思念小水的第n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求娶
“还有一事”
季长东开始吞吞吐吐。
自从上次两个人把话说开之后, 在她面前,他已经学会了有什么说什么,很久没有这样扭扭捏捏了。
陈涓涓强迫自己从KPI的悲痛中走出来, 温声问道:“怎么啦?”
“皇上令我官复原职, 明天开始,我就要重新开始上朝了。”
“这是好事啊!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陈涓涓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她当日在女院开学第一课时许下的愿望, 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
陈涓涓一直都知道他胸有抱负,如今党争弊端已除, 完全是他回去朝中的好时机。
“没有不高兴。”季长东的脸开始泛红, “以后便不能像现在这样, 整日陪着你了。”
他的目光开始黯淡下来。
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一处, 这才开心了没几日呢,就又要开始各忙各的了。
陈涓涓:恋爱脑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看着眼前人恋恋不舍的样子,她的心都要化了。
“嗐,这有啥的!”陈涓涓捧住季长东的脸, 促狭地欣赏他害羞的脸。“以后就是天天都要在早朝上见的人了, 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这要是搁在现代,叫办公室恋情, 说不定见的比以前还频繁。
可季长东不满足于这种只能在外人面前打个照面的相处。
他想要的, 更多
“涓涓儿。”季长东伸手回捧住她的脸, “不如,我们成亲吧。”
这样,不管是出门,还是回家, 他都能时时刻刻见到他。
季长东问得很忐忑。
如今诸事已定,他又重新有了仕途和功名,在他看来, 他已经有了求亲的资格。
可陈涓涓迟迟没有说话,捧着他脸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季长东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离你说的一年之期还没到,我说过要等你的,你先想清楚自己的事”
他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不敢再看涓涓儿,埋头疯狂给她夹菜。
“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陈涓涓看着他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她决定了,她要告诉他真相。
“季长东。”她挡住季长东伸过来的筷子,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男孩子跟女孩子求婚,是要准备戒指的。”
她的家乡?
这还是涓涓儿第一次提起,遇见他之前的事情。
在他的印象里,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但是听涓涓儿这话,并不是想拒绝他,而是他没准备到位。
“是我不好,我备好约指再来问你。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金银、还是玉?你家乡还有什么别的风俗吗?”
陈涓涓扶额她没想到,这小子的重点居然在这里。
既然已经决定要坦白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沈熹微也一起说了吧。
他们两个都是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不能厚此薄彼。
咳咳,万一有谁不接受,要把她当妖怪抓起来,或许还有另一个帮着她镇压一下。
要是他们两个都接受无能怎么办啊想到这个可能性,陈涓涓哭丧着脸,抱住头趴在桌子上:
“你先别问了,今夜酉时,你来状元府书房,我有事跟你们说。”
【“996”:哔——】
系统突然在她脑海中发出强烈蜂鸣,陈涓涓捂着脑袋头疼欲裂。
【“996”:警告!警告!系统存在是本位面绝要机密,禁止宿主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人主动提起!】
“谁说要提你了?被你寄生是什么很光彩值得到处说的事情吗?”
陈涓涓在脑海里吼了它一句,直接给“996”干沉默了。
不管她想怎么坦诚,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和金手指,跟她处理在这个世界的情感链接也没什么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说。
“996”听见她的这段心声,圆润地滚走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这死东西陈涓涓在心里狂骂八百字。
“涓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儿。”陈涓涓坐直身子甩了甩头,“今晚记得准时来,不许迟到。”
是夜,状元府书房。
沈熹微下差到家,刚吃过晚饭就被陈涓涓郑重其事地叫到了书房。
“你今晚不许忙别的了,我有事要跟你说。”
“怎么?季公子终于决定要来状元府跟我求娶你了?”
在沈熹微的认知里,她就是小涓儿唯一的家人,那季长东若想提亲,怎么着都要过她这关。
很显然,她已经把沈进这个生父抛到九霄云外了。
“你的脑子一天天在想什么?”
陈涓涓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稍作铺垫:
“沈熹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妖怪,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
“你就算是大罗神仙,想成亲也得先过我这关啊!”
陈涓涓服了,她跟这女的真是没什么好说的!那点坦白前夕的紧张,就此烟消云散。
“叩叩。”婢女在书房外通传了一声,“两位主子,季公子来了。”
沈熹微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陈涓涓已经解释无能了。
打开房门将季长东迎了进去后,陈涓涓就把下人远远遣散了。
“你们几个,去那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书房。”
“是。”
沈熹微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捧着杯茶,端的是一副长辈的姿态:
“你们两个,有什么便说吧。你们也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了,我不是那种不开明的人。”
“咳咳”季长东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陈涓涓关上房门,转过身对着他俩说道:“是我有事要同你们两个说。”
意识到小涓儿是来真的,沈熹微也不闹了,开始正襟危坐。
季长东也屏息凝神,一脸紧张地望着她。
“其实真正的陈涓涓,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因为蛊毒没了。而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陈涓涓垂下眼睛,不敢看他们的表情。“我想你们两个并非没有察觉。”
季长东知道她对感情的顾虑藏在过往里。
沈熹微也状似无意问过她,是不是有一天会回天上去。
正是这些有了察觉却不深究到底的信任,才让她今天有勇气站在这里,对着他们坦露心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在陈涓涓不敢抬头看他们的时候,季长东和沈熹微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们终于等到了陈涓涓主动坦白的这一天。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她缓缓讲述的声音,带着恍如隔世的怅然,和几不可查的怀念。
她开口,讲她的故乡,那个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船都到不了的地方。
远在几千年后,却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里有遍地都是几十层高的楼,人们只需要花上半日,就能从京城飞去西北。
在说到21世纪的便利之处时,沈熹微和季长东的脸上都流露出了神往。
“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涓儿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想家?”
沈熹微问的问题,也是季长东此刻最想问的。
只听陈涓涓冷笑一声,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打工生涯。
虽然她恨到深处飙出了很多他们都听不明白的词汇,但这并不妨碍他俩共情她当社畜的痛。
但是陈涓涓并不满足于此,她必须让他们两个有更深刻的认知,以后才不会想东想西。
华夏民族的种族天赋,就是一讲起苦难来,就能人均变成大文豪。
陈涓涓那点恶补的天宇官场知识也在此刻首次派上了用场: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你正伏案核算度支司呈上来的各路州军岁计出入之数。
笔算才到一半,金部的胥吏便捧着一沓公文进来,说各地解送京师的钱帛金银入库账目需要你签押核验。
你刚放下算盘提笔签押,仓部的令史又急匆匆跑来,拿着诸路粮仓的收支结余和军粮调拨的文书让你审阅
事情一件一件找上门,等天都黑了你也终于忙完了,户部尚书突然跳出来问你,各路州军岁计出入之数你算完了没有?
明明他只给你交代了这件事,为什么连这个都没有办好?”
新晋户部侍郎沈熹微已经听得快厥过去了。
“打住、打住!不要再说了!我胸口疼。”
她听都没有勇气听完的工作日常,小涓儿居然过了好几年。
她再也不说小涓儿怠懒了!哪里有比她还勤奋上进的人啊?
季长东全程没跟她们互动,陈涓涓疑惑他的反应,待她偏头望去,就见季长东向她摊开了一副画卷。
“根据你刚刚的描述,画下来的,你的家乡。看看像不像?”
不用马儿拉也能跑的铁盒子,方方正正叠了几十层的楼
季长东结合自己的想象,将这些一一画了下来。虽然涓涓儿试图告诉他们,她有多讨厌那里。
但他听出来了,她其实,也很想很想,再看家乡一眼。
陈涓涓望着那幅画,眼泪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沈熹微:诡计多端的男人。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沈熹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说完就赶紧睡。明天你可是第一天去金吾卫点卯,女将军~”
陈涓涓垮下脸:“能不提这事吗。”
“你也赶紧走!”沈熹微恶狠狠瞪了季长东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赖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是我请来的,你客气点嗷。”陈涓涓掐了一下沈熹微的脸。
她不维护季长东还好,一替他说话,沈熹微就更火大了。
“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没同意你俩的亲事呢,你就这么护上了?”
“什么长辈?我告诉你,若按实际年龄算,我比你整整大十岁!”陈涓涓转头又朝季长东做了个鬼脸,“比你也大几岁,弟弟~”
季长东哑然失笑。
“好女不提当年勇!就现在这个身体的年龄来看,我比你大一个月呢!”
书房里吵吵闹闹,而陈涓涓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他们不害怕她这个天外来客,只害怕她想回家,怕她离开他们。
原来这就是被绝对爱意围绕的感觉。如果,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第一万次,陈涓涓心里又升起了这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祸不单行
第二日天还没亮, 陈涓涓就被沈熹微挖起来上朝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根本反应不过来今夕是何夕?
她陈涓涓不是已经在古代有了酒楼股份财富自由了吗?怎么还要早六起来通勤啊?
铜镜之前,沈熹微亲手为她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武将官服。
中郎将一职向来是五大三粗的男子担任, 所以官服也是一以贯之的风格。陈涓涓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有点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我穿这个会不会让人笑话啊?我也想穿你们那种仙气飘飘的广袖呜呜呜。”
她一个没有半点运动细胞的小鸡仔身板,居然当上了武将。
陈涓涓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昭庆脑子有泡, 要不就是宫变的时候被吓傻了。
“诶哟我的祖宗,快别看了, 咱俩上朝快迟到了。”沈熹微拽着她就往外跑, “平时这个点, 我早就到宫门口了。今天有我罩着你, 我看谁敢笑!”
马车一路疾驰,两人在车上随便垫巴了两口早饭。
刚下马车,迎面就撞上了清平。
“噗,陈涓涓, 我天呐。”清平笑得直不起腰, “明儿本宫还是跟皇兄说一下吧,既然有了女子当武将, 就该有属于女子的武将官服。”
陈涓涓敢怒不敢言, 斜着眼瞪沈熹微:不是说好罩着我吗?不是说没人敢笑吗?
沈熹微低头装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几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宝殿, 路过的很多官员都对这个眼生的姑娘侧目。
从她身边的人和她的衣服不难看出,她就是那个因救驾有功被陛下破格提拔的陈涓涓。
原本以为会是像长公主殿下一样刚猛的女子,怎么如此瘦小。
看见长公主殿下在打趣她,其他官员也跟着开始指指点点。
“草根就是草根, 穿上官服也不伦不类的。”
毕竟长公主和沈侍郎和在旁边,他们也不敢拿性别说是,只能从出身上酸一酸。
“从来只有衣服配不起人, 没有人配不起衣服。”
清平自己可以打趣陈涓涓,但绝对不允许别人乱嚼舌根。
“你们几个,明天上朝时只许穿着你们娘子的绣鞋来。本宫诲人不倦,这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不伦不类’。”
几个官员涨红了脸,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太恃功而骄了一点,哪有让大男人穿绣鞋来上朝的。
你清平还是你清平,护短这块简直没得说。
陈涓涓和沈熹微瞬间梦回荷花宴清平为她们解围的那一刻,纷纷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原来有些友谊的种子,是从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埋下的。
“中郎将、沈侍郎。”沈进从甬道那头缓步走来,皮笑肉不笑,“为父前几日送去的请帖,你们可有收到?”
“沈相莫不是老糊涂了?”清平看见沈进就烦,“沈侍郎不是早就自离沈家了吗?中郎将姓陈也不姓沈啊。”
言下之意是,你搁这儿乱认什么亲戚呢?
沈进深吸一口气,清平不知内情他不同她计较,两个女儿在旁边似笑非笑看着他又算怎么回事!
当日书房父女情深的戏码,难道是为了拿他当枪使演给他看的吗?
“沈相有功夫在这里乱认亲戚,不如先想想京城民生复兴之策。”
沈熹微朝他拱了拱手。
陈涓涓更是演都不演了,陪着清平一起面无表情地路过他。
沈进在背后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面色铁青。
他养了十七年的女儿,他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一个两个都翻脸不认人。
以为她们傍上了昭庆和清平,他就奈何不了她们了?没关系,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自谢姝倒台后,世家里面便剩他们沈家独大。这两个丫头真以为靠着自己能在朝堂闯出什么名堂?
如果没有家族倚仗,不过就任人摆布的棋子。
辰时的钟声响彻大内,百官整肃衣冠,鱼贯步入宝殿。
今天是陈涓涓来到天宇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站在这权力中心。
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握拳的力量更大了一些,又像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些。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陈涓涓果然是一个根正苗红的人民公仆啊!
“996”的反应就直白多了,一直在她脑子里嗡嗡嗡地叫。
【“996”:啊!权力的味道~啊!福报的味道~亲爱的宿主,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我马上就能送您回家了。】
陈涓涓在识海里冷漠回应:“闭嘴!”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小水回来之前,她必须想个办法把“996”榨干。
如今的朝堂比往日空旷了许多。
黑甲军屠城时误杀了一些臣子,谢姝篡位时期又砍杀了一批。
文臣还好一些,武将这边,自从蓝元和刘岩回驻地之后,居然只剩下她和新上任的京城守备林斌两个人。
陈涓涓举目四望,跟林斌很苦命地对视着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身上的担子好像又重了一点。
文臣武将加一起,稀稀拉拉地排不满两列。
朝会按例从六部奏事开始。陈涓涓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些年两党之争把天宇掏空得厉害,谢后之乱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的天宇哪怕算不上百废待兴,也是一个四处窟窿的水桶。
现在的天宇,可能十年内都经不起任何一场折腾了。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皇城纵马,只有一种可能——边关八百里加急。
沈熹微跟陈涓涓也对视一眼,该不会是怕什么来什么吧
西北?东北?殿内百官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是哪个方向送来的战报。
传信兵风尘仆仆进殿,跪伏在昭庆帝面前,双手高捧着一封文书:
“陛下,南蛮国书,八百里加急。”
满殿骤然安静。
南蛮?一个弹丸小国,居然也轮得到它跳到台面上?
上一次这两个字被提起,还是前朝时他们将自家公主进献给先皇。
说起那个公主,也曾得过一段时间的盛宠。只可惜红颜薄命,没几年就在后宫香消玉殒了。
昭庆拆开国书,从头扫到尾,脸色也一点一点黑了下去。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将国书狠狠丢在面前的地上。
“南蛮王胡羌,居然趁我国殇之际,集结了八万蛮兵于黔南边境。”
清平俯身拾起那封国书看了一眼,才知道皇兄大动肝火的真正原因。
“呵,若不想交战,要我天宇下嫁公主,岁贡绢十万匹、银二十万两?真是好大的狗胆。”
先帝的女儿不多,天宇未嫁的公主,只有她清平一人。
宝殿里炸开了锅。
“臣以为,此时绝非意气用事之际。”沈进手持笏板跨出行列,“如今朝廷刚经历大乱,国库空虚,兵马疲敝。仅剩的良将不是在西北,就是在东北,不能轻举妄动。”
潜台词,就是嫁公主了。
黄岩和几个早上刚被清平挤兑过的官员,也纷纷附和起来。
“陛下,与其出兵硬耗,不如行怀柔之策。公主和亲,不无不可啊!想来他南蛮一个弹丸小国,绝不敢苛待我们高贵的长公主殿下的。”
“本宫和你大爷。”清平是真的气坏了,“皇兄,若朝廷当真无将可用,清平自己带兵杀过去。”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主和的官员,傲然挺胸:“别忘了,本宫师承已故的路老将军,除了武艺,也学过几年兵法。”
“公主亲征,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沈进又开始带节奏了。
稀稀拉拉站不满两排的官员,一下子跪了半数有余。
有的是真心觉得天宇耗不起了,有的则是单纯想把清平送走。
一些跟清平无甚仇怨的官员甚至主张道:“清平殿下若是不想委身于胡羌,从宗室女里再封一个公主也不无不可。”
他们本以为提出这个法子,陛下和清平就会松口了。
没想到清平还是直挺挺跪了下去:“我天宇的公主,一个都不外嫁!请皇兄允清平带兵出征!”
别人或许不知道,她和皇兄还能不知道?当年那南蛮公主的死,背后肯定有母后的手笔。
胡羌此次出兵,就是为了一雪当年之耻。不管去的是哪个公主,都不可能被善待。
“清平殿下难道要为了一个人的婚假,牺牲千千万万的将士性命吗?”
就连杨冠清也站在了主和一派。在他看来牺牲一个女子能解决的事,那就没必要大动干戈。
季长东心里一阵无语,这厮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臣以为,这不是牺牲一个公主能解决的事情。”
季长东沉声开口。原本争论不休的众人此时都渐渐歇了声音,聆听这位阔别了一年有余的中书舍人的高见。
“胡羌这次要么主,要岁贡,下次就会让天宇割让国土。”
“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都是杞人忧天!”杨冠清坚持己见,“到了那时,再举国之力打回去也不晚。”
“杨大人,你天真了。”
陈涓涓终于按捺不住,走到清平身旁跟她并肩跪着。
“天宇的外敌,可不止南蛮一个。如果我们连他南蛮小国都怯战的话,将来举兵来犯的,可就不止南蛮一国了。届时,您觉得举国之力还能打回去吗?您又担得起这误国之罪吗?”
不就是戴高帽吗?谁不会似的。最烦这些道貌岸然、道德绑架的人!
以史为鉴,当年华夏之所以招来八国联军,不就是因为没打过脚盆鸡吗。
陈涓涓高声喝道:“臣以为,此战不仅必须应,还只许胜,不许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激将法可耻,但有用
陈涓涓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
沈熹微上前两步跪到了她和清平身侧:“臣,附议。”
哗啦啦,主和时没跪下那一半的官员, 此时也都悉数跪下了。
“好!南蛮若以为我天宇无人, 那便来试试!”
昭庆从龙椅上站起身,声音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洪亮。
“拟旨。封清平长公主为征南主帅, 迅速集结南境州郡可用兵马,打到他胡羌不敢再犯。”
“清平领旨!”
清平不卑不亢地接了旨, 她就知道, 皇兄永远都不会让她失望。
“户部沈熹微, 负责统筹此次粮草调拨, 务必全力保障将士们在前线的用度。”
“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沈熹微激动得脊背都在微微发颤。
这一次,无需再对任何人阳奉阴违,她是为了百姓、为了天宇而战。她一定会全力把事情做好!
沈进还不死心:“陛下,就算决定要打, 如此军政要事, 断不可交给两个初出茅庐的丫头啊!”
“好啊。沈相作为两朝元老经验丰富,不如就从旁协助一下吧。”
所有人都没想到, 昭庆居然一下就松了口。
“如今国库的情况大家也知道, 此战不知还要耗费几何, 朕心甚忧。所用钱粮,还望沈相费心筹集。”
沈进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他就不该多嘴。现在皇上这是顺杆往上爬,拿他当摇钱树呢?
国库没钱粮, 他就弄得到?他是什么大罗神仙不成!
陈涓涓开口呛他:“怎么?出茅庐的丫头都敢领旨,沈相却不敢?”
激将法可耻,但有用。满朝瞩目之下, 沈进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兵贵神速,战机一刻都延误不得。既然决定了要战,各部都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
兵马调拨的军令即刻就发往了南境。清平也将在明日一早,率着公主府训练多年的亲卫从南城门出发。
刘岩为此战副帅,也将领着北山大营一万兵马随公主南下。
昭庆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清平其实是有异议的。
“北山大营是护卫京城的最后倚仗,若是尽数跟我走了,京城要是出了乱子,皇兄怎么办?”
如今大乱初定,保不齐还有哪些乱臣贼子正在伺机而动。她最近看沈进,就觉得鼻子不是眼不是眼的。
“我要是在宫里出了事,清平处理完南蛮那群宵小,就会回来替我报仇的。”昭庆不甚在意地笑笑,“到时候还要辛苦你学点治国策,替天宇做这皇帝了。”
“胡说什么呢李昭庆!”清平气得都直呼皇帝全名了。
昭庆望着自己这个从小疼爱到大的妹妹,心生感慨:
“是皇兄没用,国难当前总要靠你保护。等你回来,我就给你和路家那小子赐婚。”
母后作下的孽已经耽误了她那么多年,他不能再耽误她了。
“我和他的事用不上你操心。”
“行行行。”
清平直到走出御史房时,还是气鼓鼓的。
其实说到底,她还是在气父皇母后,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他们兄妹俩。
其实皇兄这个决定做的没错,南境的兵马多年未曾应战,如今究竟是个情况,她全然不知。
有北山大营给她压阵,她心里才有底一些。所以到最后,她也顺势接受了皇兄的安排。
回府的脚步一顿,清平顺道先拐去了户部。
此时此刻的沈熹微正在各司之间忙得团团转。
虽然陛下已经把筹钱粮的事情丢给沈进了,但留给她的任务也是很艰巨的。
不仅要平衡好用度保障军需,还要面对许多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一旦开战,前线粮草供应绝对不能断。她原以为此番负责粮草调拨,一切有旧例可依,她只需要沿袭便可。
可等她真正坐到户部的条案前,翻开历年南境军需转运的旧档,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京畿调粮至南境,陆路转运经手三州十六县,每过一处驿站、每换一程车马便有一次折损。
这一路上,运粮民夫的损耗量也绝对不容忽视。
如今天气渐热,南境那地界多雨又多山,若遇上山洪断路,粮食霉烂在半道上,那前线的将士就真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一万石粮食从京城发出,能完好送到前线的,居然十不存七。
从前天宇打的都是有准备有计划的仗,国库充裕,当然耗得起。
现在的天宇可完全耗不起。她必须想办法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清平踏进户部大门时,就见到沈熹微站在南境舆图前薅头发。
原本还想说点“以命相托”煽情话的清平,见到此情此景闭上了嘴,真怕把孩子再逼疯了。
她知道,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沈熹微也会用尽全力将事情办好。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后又合上,清平悄悄离开了。
在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的情况下,陈涓涓这个中郎将成了最闲的存在。
整整一天,她都心不在焉的。就连下了班都没有那种欢天喜地的感觉。
状元府冷冷清清,军情紧急,沈熹微派人回来传信说今晚她就宿在衙门了。
她今日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现在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个目标努力,她却好像被落下了。
可是,论武艺,她手无缚鸡之力;论本职,她的工作是守卫好皇城。
没有人指望她能在战场上帮上忙,她就算想主动请缨,也怕自己去了以后净添乱。
她在现代就是一个臭打工的,哪里懂什么军事啊。人命关天的事情,不是像以前一样耍耍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的。
最关键的是,她的福报分还差十来分就满了。
如果掺和进去,要么什么忙都帮不上,要是真帮上了,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弄回现代。
她心里窝着一团火,在家根本待不住,索性约上季长东一起去添香楼吃锅子。
谁知道季长东开口也是三句不离前线战事:
“南境三州的兵力盘出来的,总计不到五万人。加上驰援的北山大营,总计也就六万五之数。”
以少敌多,南境的军情是个未知数,北山大营的军士到了那边也容易水土不服。
清平这仗不好打。
陈涓涓听着听着,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熹微今天来找我请教了运粮一事,看起来也颇为苦恼。沈进报给她的粮食不多,她想尽可能减少路上的损耗,让将士们能吃个饱饭。”
陈涓涓抿了抿唇,感觉嘴巴里的肉瞬间就不香了。
季长东观察着她的小动作,心下了然:“你要是想去,可以主动跟陛下请缨。”
陈涓涓不好提及系统的存在,只能闷闷应了声:“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
面对喜欢的人,季长东其实也有私心,他只是怕她不去的话以后会遗憾。
“那就不去。”既然她心存恐惧的话,他也十分理解和甚至珍惜这份恐惧,“就算你不去南境,也没有人会怪你。你留在京城,一样可以做很多事。”
陈涓涓:她突然又想去了是怎么回事?
倒不是天生爱唱反调,主要是季长东最后这句话点醒了她。
哪怕她留在京城,能用上她的地方她也会不留余力地出手。
可山高路远,如果在那种情况下出手,可能不仅救不了任何人改变不了任何困境,还要白搭上KPI。
那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去了得了。陈涓涓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纠结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去吧?明天一早直接跟着清平出发可以吗,还是要先跟陛下报备什么的?”
这回轮到季长东沉默了。
他将手伸进广袖中,摸了摸那枚刚准备好的约戒。千言万语,最后都暂且压在了心底。
“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皇上那边自有我替你周旋。粮道的事熹微已经跟我商议过几版方案,到了那边我也会努力不让你饿着。”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他就会支持到底。
“就算你回不来了,我也会去找你的。”
季长东不知道陈涓涓说的回不来,是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他将用尽所能,待在有她的地方
那天晚上,陈涓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她在心中喊了许多遍小水,都没有收到回应。
陈涓涓找来一个瓷碗装上半碗清水,将筷子立在中间。
老人们说这样能招鬼,陈涓涓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折腾了半天,除了累一脑门汗,陈涓涓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走出了房间。
婢女捧着一套新战甲走了过来:“涓涓姑娘,这是长公主府派人送来的,您的新官服。”
大军开拔前夕,清平居然还将她这点小事记挂在心上。
陈涓涓伸手抚摸那套银甲,冷光流转,煞是好看。穿上后也贴身极了,完全就是按照她的尺寸量身设计的。
“来人,给我把咱们府上最好的战马牵出来!”
哪怕此行一去不回,她也要利用好自己的金手指。将那该死的“福报分”,换成百姓真正的福报!
陈涓涓翻身上马,一路向南城门疾驰。
晨雾未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北山大营的军队已经连夜在城外集结。
清平一身红甲,立于大军阵前。
就在她准备下令出发时,城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清平眯起眼望过去,远远就见到了那身颇为眼熟的银甲。
陈涓涓的马术一般,一路跑过来头发都跑散了。此时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一下!”在马匹冲撞到清平之前,陈涓涓堪堪勒住了马。
清平挑了一下眉毛:“中郎将这是,来给本宫送行?”
她摇了摇头,把气喘匀了才说话:“末将陈涓涓,自请随主帅出征!”
“我去”清平被这话吓了一跳,“他们知道你要来吗?”
“皇上那边,季长东之后会帮忙补请一份旨意。沈熹微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陈涓涓给自己做了一整晚的思想工作,才下定决心要来,没想到清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行不行,战场刀剑无眼,把你带过去我还得分心顾着你。”
清平就差明着说她是个累赘了。
看着她勒紧缰绳不说话,清平还以为陈涓涓已经知难而退了。
没想到她居然是在憋大招。
职场法则第七条:当你不想被团队优化的时候,必须找到自己在团队里不可替代的价值。
陈涓涓脑子转了几个弯,突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殿下之前派去南疆万家的人马,有消息了吗?”
若是没找到,她就借着到了那边帮忙搜查蛊虫一事先混入队伍再说。
毕竟本命护心蛊这种东西,对即将上战场的人肯定有致命的吸引力。
若是已经找到了,她也自有别的说辞。
“嘘,低声些。”清平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回道:“人找到了,这次我带着他们过去,正打算顺路把蛊虫种上。”
那万家狡猾至极,她的人用了很久才把他们给控制住。
这也是她给天宇军队准备的,最后的杀手锏,是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分的机密。
“我可是唯一一个见过本命护心蛊和它的种蛊过程的人,你若是不把我带上,就不怕那万家怀恨在心,把兄弟们都害了吗?”
“这”陈涓涓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哎呀,别犹豫了,就带上我吧,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陈涓涓软磨硬泡,还十分自来熟地跟不远处的刘岩打起来招呼。
“好吧好吧。”
清平最终还是妥协了
冥界,谢必安站在一处洞门外踱步徘徊。
小水闭关前曾经拜托过他,帮忙留意一下阳间那个小姑娘。
留意可以,但若是出手帮忙那可就是坏规矩了。
如今那姑娘都快急死了,她这边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阴气失控,已经在里面魂飞魄散了吧?
不对,谢必安停下脚步,驻足望向天空越积越厚的乌云。
他怎么好像隐隐闻到了天雷的气息。而且看这架势,该不会是,还阳境吧!
这方冥府都多久没鬼修炼到还阳境了,他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应该还是一百年前。
修炼短短一年,就越过锻体境直接迈入还阳境。这丫头可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鬼才。
哪怕稳重如谢必安,难免也有些羡慕嫉妒恨了。
唉,算了,鬼与鬼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与鬼之间还大!
来都来了,干脆给这丫头护个法吧,谢必安干脆就地盘坐了下来。
待小水渡劫完毕,说不定就能跻身到他们鬼差一列了。
就当提前照顾一下同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军令状
沈进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窝囊的哑巴亏, 偏偏这差事还是他自己在朝堂上多嘴揽下来的。
他坐在沈府书房里,看着自己答应给沈熹微筹集三万石粮食的户部往来文书。
区区三万石,哪怕不算路上损耗, 也只够六万余人吃个二十来天。
可这已经是沈府举全族之数能匀出来的最多的数目了。
当然, 这些粮食可不是白交出去的,朝廷给了他交引。
可沈进还是觉得自己亏大发了!他提起笔, 给各大老牌世家去了信。
他准备让各家拿出自己的陈粮旧粟,重新凑足这三万石。
如今谢后倒台, 皇帝再没了掣肘。世家上下拧成了一股绳儿, 就怕陛下下一步就是向他们开刀。
所以各家收到信后, 都没有异议, 连夜着手准备。
征粮一事,如今看似是沈家倒霉挡在了前头。但若是沈家撂挑子不干了,下一个保不准就是他们家。
他们可都是谢后之乱的罪臣啊。若是不听话,难保皇帝不会翻旧账。
所以, 如今既然有他沈家牵头做这事, 他们还不如顺水推舟。免得火烧到他们身上。
王家府邸。
王斯祺看着一车车运出去的受潮陈粮,心愈发沉了下去。
“父亲, 国难当前,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瀚有些后悔这些让儿子一心读书, 读成了这副不知变通的样子。“怕什么,天塌下来了有他沈家顶着。”
“可若是前线将士真的以这些东西果腹,哪里有力气打南蛮人呢。”
“到了那时,大不了再嫁公主呗。”□□瀚捋了捋胡子, “小小南蛮,还能真的吞了整个天宇不成?”
他没说出口的是: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哪怕换个人做皇帝,世家也依旧是世家。
王斯祺不敢再忤逆父亲, 可他还是觉得父亲此举无异于引火上身。
为了王家,他必须早做准备。王斯祺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粮车,眼神幽暗。
除了□□瀚,其余各大家族家主也都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各家仓中积年的旧粟,混着去岁受了潮的麦子,全都堆在了沈家的庄子里。
带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
这种粮若是直接送到前线,最好的下场是被士卒摔碗骂娘,最坏的下场是在半道上发霉烂光。
青松望着这些粮食,心里头也有些发怵:“相爷,若是查出来被问罪了,我们该当如何?”
“那就不要让这批粮食送到他们手里。”
沈进心中自有盘算。
这批粮草从京城发出,若走的是官道,沿途必经虎头岭那些贼窝险段。
待他放出风声,朝廷有大批粮食会从这过,自然会有见钱眼开的亡命之徒替他动手。
那群贼人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到时候朝廷怪也只能怪沈熹微运粮不利,与他何干?
粮食刚备足,沈熹微就带了三个户部老吏一起协助她验粮。
三万石粮食,沈进用了两日就凑齐了,沈熹微怎么想怎么都觉得这里头有猫腻,特意带上人来仔细查验。
几人从最底层的粮袋开始,一袋一袋抽查,折腾了两个多时辰。
清一色全是新粮。
“沈侍郎,查到这份上应该也够了吧?”看沈熹微这幅恨不得全查完的架势,有个老吏出声提醒,“这些粮食若是重新包好也颇为耗时,前方战事可等不得。”
沈熹微望着满地白胖的新米,心中那股毛毛的感觉还是散不去。
“若是查验无误,沈侍郎就在这上头签字吧。”
青松拿起单子和笔递给沈熹微,今日相爷不在,一切全都由他做主。
沈熹微望着仓中摞得整整齐齐的粮袋,最终还是在单子上签了字。
就在她低头签字的瞬间,青松和那几个老吏对上了视线,皆是松了口气。
“好的,小的这便喊力工们来装车。”青松将单子小心折好装在袖子里,“沈侍郎请随我到屋里喝茶。”
“不用了,本官就在这里看着你们搬。”
青松面不改色,对沈熹微比了个请的手势。
下一瞬,一群光着上身的男人便鱼贯而入,其中有几个还对着沈熹微神色轻佻,经过她的时候有意无意蹭了她一下。
沈熹微忍着恶心闪开,皱着眉厉声喝道:“让他们把衣服都穿上。”
“还请沈大人见谅,天气热了,这些汉子做的都是力气活,一向习惯了如此。”
领头那力工露出黄牙笑:“是呀,谁能想到官大人还是个小娘子呢?小娘子忍心看着我们热死不成?”
“放肆!”老吏挡到沈熹微身前教训道,“这可是当朝户部侍郎,谁允许你们这么说话的。”
另外一个老吏见状,对着沈熹微说道:“大人,要不您还是下去稍作休息吧,免得污了您的眼睛。”
“是啊,这里有我们看着呢。”
就这样,沈熹微被迫挡着眼睛退出门外。
青松站在原地勾了勾唇,还是相爷神机妙算,掐准了沈熹微的七寸。
沈熹微前脚刚走,力工们就开始从仓库的地窖里将陈粮抬了出来,一袋袋装到车上。
又将放在外头的新粮一袋袋放进了地窖。
等沈熹微最后来看仓库的时候,已是空空如也。
沈熹微走近整装好的粮车,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划开了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破开,露出一层白花花的新米。难道真是她多心了?
青松对相爷的佩服又更深了一层。所有旧粮袋的上下两层,都垫着新粮。
如今所有粮食都捆扎好了,沈熹微也只能验到这一步了。
“既然没有问题,便让车队出发,去大沽港吧。”
沈熹微对着车夫们下令。
“什么?大沽港?”青松难得地有些破功。“第一站不应该是西城驿吗?”
“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沈熹微狐疑地盯着他,“这次运粮为了减少损耗,走的漕运。”
要糟!青松心里这下可是一点都不轻松了,得赶紧回去告诉相爷这个消息才行。
他急匆匆告辞,反而引起了沈熹微的注意。
如今小涓儿不在京中,她遇事能商量的人只剩下季长东。
当晚沈熹微就去了季长东府上,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直言来意:
“我有不详的预感,我感觉沈进要在路上对粮食动手。”
她三言两句描述了一下青松的异常之后,季长东也陷入了沉思。
沈进是什么人,他们都太清楚了。这么轻易地顺从皇帝的命令,交出这三万石粮,绝对不是他的作风。
肯定有后招在后头等着,并且还是冲着沈熹微来的。
“我猜他们本来应该是想在陆路动手,听到我走水路他们才会那么大反应。如今计划有变,他们肯定会再想新的办法对付我。”
一旦运粮船出事,遭殃的不仅是沈进这三万石粮食,还有户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四万石。
“沈进在朝中经营多年,漕运衙门未必没有他能撬得动的人。”沈熹微一拍桌子,“季公子,听闻神医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几分人脉,不知可否请到漕帮的壮士们相助?”
江湖漕帮的大名,哪怕沈熹微从前在深闺时都略有耳闻。
他们的人专在水上讨生活,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但哪里有河,哪里就有他们。
漕帮帮主姓郭,人称郭老大,是出了名的侠肝义胆。
季长东被她的提议惊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江湖人来运军粮?”
这也太胆大妄为了。
“莫说漕帮的人敢不敢接,朝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朝廷那边,我一力担责。”
沈熹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军令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粮草转用漕帮发运,若出任何差池,她以人头谢罪。
“这粮食出任何一点问题,我都没办法跟天下人交代。”
她下定了决心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明日一早她就带着这张军令状,去跟陛下求个恩典。
如果陛下不同意,她就跟官船一起走,沈进想搞什么动作,都只能从她尸体上过。
“既然如此,那郭老大那边就交给我来解决。”
第二日朝会上,昭庆力排众议准了沈熹微的提案。
当然,怕沈进动手脚这一点肯定是不会放在明面上说的。
“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我朝官船自朕登基以来就从未修缮过,不管是从粮食存储上看,还是论速度,这个时候找漕帮的好汉相助,朕以为不无不可。”
沈进站在下首,一口牙都快咬断了。昨天晚上,他连夜给漕运同僚送去的打点,看来这下全打了水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熹微一眼。
既然她铁了心要拉漕帮来趟这趟浑水,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此事既已得皇上首肯,季长东一下朝就前往漕帮总舵见了郭老大。
用的不是中书舍人的名帖,而是用了神医山庄的名号。
郭老大看过沈熹微的军令状,不住感慨:
“沈侍郎,当真是好气魄!”
想他漕帮从不为朝廷办事,难道是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想赚吗?不过是没有信得过的官罢了。
说不定他们漕帮还能借此功绩,更上一层楼!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她既信得过我郭某人,那我漕帮也信得过朝廷!”
运河上弥漫着夜雾,将水面上的一切团在朦胧中。
只有漕帮船头的灯笼从雾里挣脱出来,星星点点,汇成南境七万将士的希望。
七万石粮食连夜从官船换民船。
郭老大亲自掌舵,船队推开层层波浪,一路往南而去。
作者有话说:
交引:采办军粮使用的代价证券
第86章 天宇难死队
南境。
大部队行军速度缓慢, 他们前脚刚踏进最南的南云州,后脚就收到了前线已经连失三城的战报。
短短半月,胡羌就能拿下天宇三城!南境这些兵马还是舒服日子过太久了。
好在那胡羌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没有像谢姝一样屠城。
反而是用了怀柔政策, 出榜安民,企图用南蛮跟南云州有些相似的民族习惯, 去同化当地百姓。
在这种手段之下,南蛮占领三城越久, 以后天宇就算将它们收复了, 可能也会埋下不少隐患。
不能再给胡羌时间了清平心急如焚, 夜以继日地行军。
“万家那边我怕是分身乏术, 恐怕只能由青玄带着百人暗卫队先行去种蛊了,等种完以后再加快脚程赶上大部队。”
“不行。”路青玄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带着暗卫队去万家,我坐镇军中。”
“我是主帅!必须听我的!”
两人争执不休。争的不是谁带队, 而是互相都想把种蛊的机会让给对方。
“你俩, 要不先听我说句话?”
陈涓涓坐在旁边,掏了掏耳朵。路青玄和清平停止了争执, 同时杀气腾腾地看向她。
“人是长着腿的, 蛊虫也不是什么挪了地就会死的树。我跟路青玄去了那边, 再把蛊虫和蛊师给主帅掳回来不就得了?二位说呢?”
清平&路青玄:他们还能说什么。好丢脸。陈涓涓这样子,显得他们两个好蠢。
就这样,两个炮仗都哑了火。
清平带着大军继续奔赴前线。
陈涓涓则随着路青玄和百名暗卫悄悄离开,去了趟万家祖宅。
此行所有人, 除了陈涓涓都是好手。
虽然她现在马术已经练得相当了得,但是路青玄是个离开清平一刻都嫌多的人,不管怎样都嫌陈涓涓慢。
最后, 干脆所有人都弃了马,由路青玄提溜着陈涓涓,一行人飞身前往万家。
陈涓涓这个人小毛病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恐高。
一路上她是醒了又晕,晕了又醒,窝着一团邪火又不敢对路青玄发,生怕他直接把她丢下去。
待一行人落地万家,陈涓涓刚缓和过来一点,就听到万家家主在推三阻四。
什么种蛊讲究天时地利,时辰不对蛊虫不活。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被霸凌了一路的陈涓涓终于有了挥刀向更弱者的机会。
她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走近万老头,阴恻恻地说道:
“再拿时辰这种鬼话来搪塞我们,我就选个良辰吉日送你祭军旗。”
万氏给她蛊虫的时候,可没挑过什么时辰。
万家主见糊弄不过去,只能召集族中蛊师们一起给暗卫队种蛊。
陈涓涓在一旁盯着,仔细检查了每一只蛊虫。
不错,还是那副熟悉的可爱模样,每一只都比当初她那只空了一半血条的看起来精神多了。
本命护心蛊极其难养。
万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也就找出了108只。而且,这还是陈扒皮已经算上万家人体内蛊虫后的量。
别人是雁过拔毛,陈涓涓是“万”过薅蛊。
等暗卫队上下都种完了以后,堪堪剩下两只。
一只留给清平,那么还有一只陈涓涓眨吧着大眼睛,把手伸到了万老头面前。
“陈姑娘,非是老夫有意怠慢您,实在是这个蛊虫一人只能种一次。”
陈涓涓仰天哀叹。
果然,这么逆天的东西跟金手指一样,都是受限的。
种蛊完成后,一行人又即刻动身去寻大部队。
当然,还提溜上了万老头。
“各位好汉,我们不是都乖乖照做了吗,怎么还要抓我去祭旗啊”
万老头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待陈涓涓他们成功与大部队汇合时,大军已经到达了理城。
再往前去的保城、德城、临城均已失守。他们千里奔袭后的第一站,即将在保城展开。
帅账内,万老头刚帮清平把蛊种下,就被人赶了出去。
“各位将军,请问老夫现在可以启程回家了吗?”
路青玄望着他,冷漠地点了点头。
“慢着!不可以,这批护心蛊的效果还没验过呢,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找谁去。”
陈涓涓笑得和蔼可亲,却尽说一些让人想死的话。
“您老还是乖乖在这待着吧,来人,给我把他看好了!”
万家主着实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能被变相充军。
帅账里出现了片刻的沉寂。
“你们走的这些天,我们一路上带过来的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好在熹微那边来了消息,他们找了漕帮的人帮忙押送军粮,不出三日就能抵达努江港。
出发时时足足七万石,到了以后估计还能剩个五万石。按现在的配给,够我们全军吃个四十日。”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在四十天内,收回三城,还要打得他胡羌不敢再犯?”
陈涓涓这个不通军事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艰难。
南云这边的地势后世的云南,崇山峻岭,每座城都是易守难攻。
打眼看过去,保城已经是最好打的了。
“不,这只是从粮食上看。”刘岩凝重地摇了摇头,“北山大营的将士到了这边后,大多都有了些水土不服之症,现在军中几样关键的药材都快告罄了。”
他们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病死的人只会比战死的人还多。
“第一场决不能吃败仗。”清平快速做了决定,“粮草三日便能到的话,后天晚上,让兄弟们吃顿早饭。这两天稍作休整,后天夜里,我们攻城!”
刘岩有些顾虑。
“这保城虽然是最好攻下的,这他们的城墙也依着山势修得极高。夜袭虽然占了他们松懈的便宜,但第一批攻城的兄弟必定伤亡惨重。”
清平抬眼望着路青玄,路青玄点了点头:“公主府的暗卫来当这‘敢死队’。”
毕竟这些人是军中目前武艺最拔尖的一批,身上的护心蛊也能大大降低折损。
确实是本次攻城的不二人选。
“叫什么‘敢死队’啊,多不吉利。”陈涓涓坏笑一声,“依我看,干脆叫‘难死队’,人如其名,又吉利。”
众人听到这名字,皆是忍俊不禁,连站前紧张的氛围都被冲淡了一些
第三日午时。
暗卫队整装出发。
百来号人,人人都有三条命。
全员换下了重甲,穿了不影响轻功施展的软甲。
“还是太飘了。”陈涓涓看着他们感慨,“要记住,你们只是难死,不是难伤。都小心点,不要缺胳膊唔唔唔”
清平随手拿起桌上的东西堵住了她的臭嘴。
“都好好活着,别丢公主府的人。”
“属下尊令。”
保城依山而建,城墙连着峭壁,拔起三丈有余。
就连护城河也引的是山涧活水,在这六月初的天气也冷得刺骨。
南蛮兵在此驻守半月,早已摸清了这座城的最佳防守之策。
可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他们即将对上的是怎样一群怪物。
子时三刻,乌云遮月。
暗卫队身轻如燕,在风声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墙根下。
第一批钩索猛地扣上城垛,暗卫们如游蛇般贴着石墙上滑。
南蛮哨兵几乎是刚听到钩索的动静,下一刻就被人从身后扭断了脖子。
几个哨兵尽数软倒下去。
一批又一批的暗卫紧随而上,漫上城墙,如入无人之境。
等有士兵反应过来、大声示警的时候,才发现四周已经死剩了他自己一个人。
暗卫们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门绞盘,一路负责截杀报信兵。
“敌袭!敌袭!”
信号弹往天上飞射而去,暗卫们纵使再武艺高强,也很难拦住。
但即使烟火在天上炸开,南蛮军也很难再挽回什么了。
城门发出轰隆一声响,蓄势待发的天宇军队就这样冲了进来。
迎面撞上城内匆匆忙忙出来应战的南蛮军。
“杀!!”
天宇军势如破竹,将南蛮军的阵列冲得四散。
负责驻守保城的南蛮大将范五提刀冲出来时,正正对上了清平的长枪。
“女人?”范五大笑几声,“天宇当真是无人可用了,居然派个女人来打仗!”
大刀从清平的颈侧横劈而来。
清平侧身弯腰,轻巧地闪过刀锋,与此同时长枪自下而上刺去,一枪插入了范五甲胄的缝隙。
扎入的位置极其刁钻,范五的右手一下子失去了提刀的力气。
大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女人怎么了,老娘解决你,只需要一招。”
清平将枪尖在他体内旋转了一圈,再拔出时沾满了血肉。
“啊!老子杀了你!”
范五怒极,左手从长靴里拔出短刃,贴着清平又攻了过来。
长枪在贴身搏斗中没有优势,清平艺高人胆大,收起枪直接跟范五肉搏。
笑话,她的近身战,连路青玄都不是她的对手。
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带伤的范五虽然有武器,但也渐渐落入了下风。
可清平忘了,这里是战场,不是演武场,没人会一对一的较量。
就在两人缠斗之际,一个南蛮小兵举起剑朝清平后心猛的刺来。
长剑刺破皮肉时,范五狞笑了一声,等着面前这个天宇女人倒下。
可他等到的只有清平背后弹出的金光,还有长剑被震断的声音。
就在范五愣神之际,清平夺过他的短刃抹了他的脖子。
他只感觉有东西从自己体内喷出来,下一瞬,就陷入了永夜。
难死队员们人如其名,同样的场景在保城各处不断上演。
“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恐惧如瘟疫般在南蛮兵中蔓延开来,与人斗尚有生机,与妖邪斗怎么可能斗得过呢?
从一小队南蛮兵丢下兵器往后逃窜开始,他们的溃败之势就彻底弥漫开来,督战队连斩数人也止不住。
南蛮副将见大势已去,不得不下令鸣金撤退。
残兵如潮水般从南城门涌出,丢下营帐、辎重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兵,狼狈逃往临城方向。
插在保城城墙上的南蛮旗就此被清平扯下,付之一炬。
刘岩率前锋追出十里,斩获颇丰。待他勒马回城时,只见天宇军旗已在风中猎猎作响。
“痛快!”
这一仗打得可真痛快!
首战告捷,天宇军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清平表面挂着意气风发的笑,那身赤甲在一夜鲜血的浸染下,更加鲜红夺目。
心中那根弦却一刻不敢松懈。
今日若是没有护心蛊,她早就出事了,现在还没到她可以骄傲自满的时候。
后心的伤剧烈疼痛着,可清平不敢表露出半分,生怕在此时影响了好不容易上来的士气,只能等回去以后偷偷叫军医来看了。
她无暇顾及后背的伤口,在战场中来回穿梭,安排战后各项事宜。
“主帅,南蛮留下的伤兵该如何处置?”
清平看着这些遍地哀嚎的南蛮人,心中没有半分恻隐。
这便是他们胆敢踏上这片土地的代价。
“把这些战俘都给我看好了,后面可都是要去跟胡羌换军粮的!
重伤的那些,就跟尸体一起烧了吧。军中的药金贵得很,只能留给我们自己的弟兄。”
那小将略有些迟疑:“主帅,活活烧死战俘,可能于您名声有碍。”
“名声没有弟兄们的命重要,也换不来吃的换不来药。”
“是!”
那小将领命退下。
清平在原地揉了揉眉心。今天的胜利,是耗尽了最后的余粮换来的。
缺粮缺药,正犹如一把利剑高悬在天宇军队的头顶。
清平现在愁得不行,那还顾得上什么名声。
只希望今天的补给粮能如期而至,不然将士们打了胜仗回去还得饿肚子。
可她没想到,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粮船是在当天下午抵达的。
船队靠岸时,岸上的将士们爆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这几天除了出发前最后一餐,全军上下都在节食,哪怕打了胜仗的兵回营后的午饭也只分到了一碗稀粥。
其他说得上话的人都已经累了一晚上,陈涓涓很自觉揽下了卸粮的活计。
危险系数低,还是全军喜闻乐见的事,本以为是个好差事。
结果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着潮气就扑面而来。
陈涓涓的心猛得收缩一下,当即下令让人把米搬出来一袋袋查。
坏粮的比例远比预估的惨重。
出发时七万石,原本预计经过河运辗转损耗后,还能剩个五万石。
可眼下这批粮,把霉烂的那部分扒开,能吃的至多三万出头。
最多够全军再吃二十天,这还没算上战俘的用度。
陈涓涓的心凉了半截,将士们满心的欢喜也就此破灭。
“郭老大,你们漕帮就是这么押粮的?”
不知是谁在人堆里吼了一句。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越骂越难听。
郭老大面色铁青。
漕帮的船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船舱也全都做了艌缝。堆货时,也是他看着弟兄们隔好草席的。
他也不知道这批货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事情变成这样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们漕帮有漕帮的规矩,缺数潮霉,我们会照数赔偿。”
“说得好听,这可是足足两万石粮食,你们漕帮拿什么赔?就算赔得起,能在二十天内给我们变出来吗?”
此话一出,再次点燃了将士们的怒火。
陈涓涓冷声开口:“别吵了,你们现在就算把郭老大吃了,这事情也解决不了,都给我少说两句。”
将士们不敢对着她造次,可心中愤怒实在难消:
“那您说,这事要怎么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大自然的馈赠
怎么解决?
摆在陈涓涓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二十天内爆肝把那两座城打下来;要么想办法重新找吃的。
前者影响因素过多, 不是她一个武力值为0的人能完全决定的。那么,留给她的就只剩下开源这条路。
原始人在没学会种粮食前,难道全都是生下来就等着被饿死的吗。
南云大山绵延千里, 大家有手有脚, 她不信找不到米粟的替代品。
“传令下去,去南境本地军队里, 找百来个对这附近的山比较熟悉的弟兄,我们准备进山。”
“陈将军, 您是想打猎吗?百来人怎么可能猎得出几万人的口粮呢?”
“几百人的口粮当然猎不出来。但我要你们找的不是猎物。”
陈涓涓开口, 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
“谁小时候没在山上挖过野菜、刨过野薯?
大家这次上山, 只要是一长一大片, 不管是叶子还是根,每样都给我采一些回来。
也别管有没有毒、能不能吃,只要量够大,都带点回来, 我来想办法找到能入口的。
这山里能养活飞禽走兽, 就饿不死人。”
这番话落地,将士们原本灰败的脸色重新又有了几分血色。
是啊, 这千里的大山能养活那么多禽兽, 怎么就养不活他们呢?
自己动手, 丰衣足食。
陈涓涓脑中灵光一闪,又嘱咐了一句:“这些霉变的粮食找个地方放好,我有别的用处。”
“是。”
将士们听到这些霉变的粮食,居然还有另做他用的可能, 心里又升起了更多的希望。
郭老大全程在旁边听着,也开口道:“陈将军,我们漕帮的弟兄也想出点力气。”
“你们一路辛苦了, 先跟我们回营里休息吧。”陈涓涓拍了拍郭老大的肩,“进山的事还是交给本地人稳妥些,后面自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
郭老大,一个活到这把年纪的铁血男儿,在这小姑娘的理解中泪湿了眼。
这一路,漕帮的兄弟们为了早点把粮食送到军中,一刻都不敢歇着。
出发前沈侍郎叮嘱过,这条路上可能不太平,他们就连睡觉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路上打退了好几拨水匪。
可没想到,事情还是变成了这样。如今郭老大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陈涓涓一见人哭就受不了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治好。
“沈侍郎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信你们,我就信你们。你们安心就在军中歇下吧,一切有我呢。”
当然,这不是盲目信任。
卸货的时候她观察过船舱情况了,粮食会腐败成这样,还真不能赖漕帮。
郭老大是被冤枉的,这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而这个真相,只能靠在京城的他们去操心了。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收拾好烂摊子,不让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中。
第二天一早,一百来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南境兵,分作十个小队进了军营附近的大山。
山里野兽众多,为了安全起见,每个小队都配了一个难死队成员,以确保大家安全无虞地回营。
天黑前,各个小队陆续回营,每个人背上的竹篓都装得满满当当。
陈涓涓营帐的地上,摊开了各式各样的根茎叶果:
野葛根、山薯、蕨根、野芋,还有许多连最有经验的山民也叫不出名字的块茎。
“好了,你们的任务就此完成,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陈涓涓老神在在,挥退了所有人。等大家退出营帐后,又开始在识海里跟“996”哭爹喊娘。
第一回合,博同情。
“好系统,求你了,就帮我一次吧。就花五分让我换下植物学家知识库吧,你忍心看着那么多人饿死吗?”
【“996”:不行,我看不到任何内卷力回报的可能性。缺少粮食他们反而还有可能卷起来。】
陈涓涓,out。
第二回合,寻死觅活。
“你要是不给我换,我就把吃的全都让给他们,我把自己饿死!”
陈涓涓豁出去了。
“我现在可是分数高达84.5的尖子生,我要是死了,你就得找个新人从头再来了。”
虽然“996”很久之前就说过不吃她这套了,还说什么“下个宿主更乖。”
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陈涓涓离满值可以说就只差一个事件。
“996”一个破系统,也不懂什么叫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于是乎,第二局,“996”out。
它一如既往地傲娇,什么话都没说,陈涓涓直接开始原地长脑子。
地上横七竖八的各类植物,在她的眼中突然变得有名有姓起来。
几乎只花了一分钟,陈涓涓的目光就锁定在了一块暗褐色的东西上。
第二分钟,她提笔刷刷刷写下相关实用知识。
陈涓涓倒头就睡前,堪堪将最后一个字写完。
营帐外,不少人都在等着陈将军的辨别成果。
“你们说,那里头真有能吃的吗?好多都是我爷奶跟我说的,吃了要死人的东西。”
“陈将军敢让我们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下一刻,大家就听到营帐中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众人:
“陈将军她真的靠谱吗?”
“我觉得吧,陈将军能这么安然入睡,肯定是因为已经找到法子了。”
就这样,几个大老爷们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大家今天在山上忙活了一天,都累了。
没等多久,众人便回去歇息了,只待明天一早听陈将军的好消息。
陈涓涓没有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一早,将士们就发现他们的早食除了稀粥以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块雪白的东西躺在锅里,软软糯糯,吃了比粥还有力气。
东西只有一锅,将士们不知道那是什么,都抢着分食了。
谁知餐后,陈涓涓在众人面前高举起了一块脏兮兮的块茎:
“这叫木薯,刚刚你们吃的,就是这个东西。”
有个南境兵高声说道:“不是吧,陈将军,这东西打小我爷爷就说不能吃啊!有一年我们村里有人饿狠了,偷吃了一点,最后全被毒死了。”
陈涓涓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这东西确实有毒。”
早上抢到木薯的将士们纷纷开始抠喉。
“但是按照我的方法处理过,就能吃。只要把它剥皮切块,在水里反复泡过,毒性就能去除。你们早上吃到的,可是我一大早弄出来的爱心早餐。”
她可是副作用一过去、趁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干活了。
端去食堂之前她自己也尝过了,好吃又管饱,简直是大自然的馈赠。
刚抠完喉咙的将士们:陈将军,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他们仔细感受了一下,从吃完那东西到现在也过去挺久了,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好端端的。
看来,陈将军真的带着他们找到粮食了!
“鉴于这个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吃出事,从今天起,禁止任何人私自采挖烹饪。
我会禀报主帅,组建专门的队伍给大家处理木薯。
从今天开始,山上的木薯只要还没挖完,咱们的将士就不可能饿肚子!”
军营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陈涓涓这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清平那边也没闲着。
卸粮的噩耗,在那天傍晚就传到了主帅的耳中。
这战俘的口粮,他们是一天都出不起了。
当夜,清平就率人将保城俘获的南蛮伤兵尽数押往两军阵前。
这还是开战以来双方第一次交换战俘,南蛮那头出城来迎的,是胡羌帐下的大将吴会。
清平端坐在马上,身侧有数十名暗卫和数百将士相伴,身后则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南蛮俘虏。
常常跟清平形影不离的路青玄,今天却罕见地没有待在她旁边。
“一千三百名战俘,换粮三万石。”
清平开口,直接把吴会听笑了:“三万石?我说天宇长公主,你该不会是缺粮缺疯了,在跟我开玩笑吧。”
清平略微抬手,押送俘虏的将士们整齐划一地举起了大刀。
“不答应,就全杀了。”
“行啊,杀啊。”吴会咽了咽口水,还在强装镇定,“别忘了,我身后的临城里,你们的子民可不止一千五百人。”
只要清平敢对战俘动手,他们南蛮就敢让天宇的百姓偿命。
不就是斗狠吗?他就不信一个小丫头的心能比他还硬。
可吴会万万没想到,清平根本不走进他的圈套。
“南蛮的将士听好了,这就是你们的好将军,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
清平的声音有内力加持,不仅在场的两军将士听得分明,就连城墙后面的天宇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天宇的百姓们,你们看清了吗,这才是南蛮的真面目。
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们当做真正的子民,不过就是随意可杀的俘虏。你们等着,本帅一定接你们回家。”
南蛮俘虏和对面的南蛮军队中,都发出了小小的骚乱。
眼见着军心真的要被动摇了,吴会不得不妥协:“够了。五千石,不能再多了。”
若他今日不答应,可能会毁了王的大计。
清平伸出一根食指:“一万石,现在就给我抬出来。”
吴会捏着鼻子认了,传令让人下去准备粮食。
一直隐在暗处的路青玄跟着传令兵,一路摸到了临城粮仓的位置。
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在夜色的掩护下,根本没人可以看清。
清平图谋的,可远远不止这些粮食,她想要的,是临城的全部存粮。
一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直到三更天,一列粮车才从南蛮军阵后缓缓驶出来。
与此同时,一千三百名南蛮战俘也被送了回去。
天宇将士们在经历了下午的粮食噩耗后,乍一看到这么多粮食,眼睛都开始放光。
如果说他们从前对一个女人当主帅这件事,心里有什么异议的话。
在经过保城一仗和战俘换粮一事后,都开始对长公主的武艺和魄力心服口服。
就在天宇军押着粮食撤离时,南蛮军队中有人朝他们放了一只冷箭。
箭矢带着千钧之力,在黑暗中破风而去。
一个暗卫队成员疏于防备,被箭矢正中后心。下一瞬,金光闪耀,晃了在场所有人的眼。
吴会挡着眼,暗骂了一声:“他们说的居然是真的。”
难怪保城那么快就被攻下了。
不行,他必须马上回去跟大王商量一下对付这些怪物的计策
南境这边上下一心,在跟缺粮做抗争,京中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粮草损耗过半的事情刚传回去,沈熹微就被下了大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私售军粮
“臣为国筹粮, 夙夜忧叹。三万石军粮交付漕帮押运,谁知这漕帮竟是一群监守自盗的蠹虫!”
沈进手持笏板,站在朝堂之上义愤填膺。
“南境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他们却以次充好, 将原本的军粮私扣下来,在城外光明正大地兜售!”
私售军粮, 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就连昭庆听到这话,脸色都沉了下来。
沈熹微刚得知军粮出事的消息, 脑子里就开始反复回想那日验粮时的情景。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却迟迟找不到漏洞。
尽管如此, 她还是直接站了出来, 跟沈进正面对峙:
“丞相大人,您说话可要讲证据!谁知道这粮是不是上船前就被你动过手脚!”
“沈大人这是逼急了开始血口喷人了?交粮时每一袋粮食,可是都经过您亲自验收的。”
沈进当场展开沈熹微签过的那张单子,给众人看了一圈。
白纸黑字红印, 只要有这单子在, 他就无需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沈侍郎不跳出来说话,我还差点忘了漕帮可是你一力担保的。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就请陛下准许微臣将找到的人证物证带上来吧。”
一招接一招, 这沈进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他话音方落, 没等昭庆应允,便有人证被带上殿来。
三个穿着漕帮短打的汉子,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他们当着昭庆帝的面,口口声声说自己受郭老大指使, 拿了糟烂的粮食把军粮换出来兜售。
本想趁着战乱发笔横财,没想到被沈相的人当场拿获。
“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昭庆的脸黑得快要滴出水了。
这沈进,是在把所有人当傻子耍吗?
关于这个, 沈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臣为了军粮一事殚精竭虑,虽然早前已经筹了三万石,但臣深知,若是想赢,这些粮食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臣派了许多人,留意市面粮食出售的消息。这不,就把这些蠹虫抓了个正着。”
沈进为了自证清白,还拿出了这些天沈家在外面购粮的账册。
昭庆一连问了那几个漕帮汉子许多问题,他们全都对答如流。
攀扯到最后,还话里话外暗示着沈侍郎跟他们郭老大早有勾结。
昭庆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龙椅扶手,这种无力的感觉又来了。
他能预感到这是沈进的阴谋,可众目睽睽之下,他找不到办法为沈熹微开脱。
毕竟不管她跟郭老大之间有没有勾结,当初那张军令状她可是当朝签下来的。
如今军粮出了事,他不做出处决,难以服众。
如今之计,唯有拖延。
“来人,现将沈熹微押入大牢,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将士们的口粮问题。”
沈熹微抬头看了昭庆一眼。
君臣两人对上视线,昭庆的眼中有忧虑、有悲悯、有愤怒,却没有责怪。
只一眼,她就知道,昭庆是信她的。那她便不能让陛下难做。
于是,沈熹微束手就擒,乖乖被人带了下去。
她不争不辩,走出大殿时,脊背比以往任何时候挺得都直。
经过季长东身边时,她听到他说了一句:“在里面吃好喝好,给我一点时间。”
涓涓儿在外面忙着保家卫国,家里的事情就让他来解决吧。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那几个漕帮汉子看了好一会,江湖的事情,就交给江湖。
文官队伍中,看着沈熹微被带下去,同样心受震动的,还有王斯祺。
世家如今沆瀣一气,她既要当陛下的刀,就算这次不被沈进的局陷害,下次对她动手的,很有可能就是王家、是父亲了。
可,他呢?到了那一天,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王斯祺下朝后,径直进了他院子里的书房。
就连宋雉想要进来给他送晚膳,也被他轰了出去。
他掀开书案下的砖块,里面躺着的,正是沈进写给父亲的亲笔信。那天父亲把信交给他的时候,只说让他好好保管,以防沈家反咬一口。
他将信件小心翼翼叠好,藏在自己袖中,而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刑部大牢。
王斯祺给狱卒们打点了一些银钱后,便被领到了沈熹微的牢房外。
狱卒们多多少少听过这两人之间的一些传闻,此时见沈侍郎锒铛入狱,王公子还不离不弃,对传言又深信了几分。
狱卒们笑得促狭:“王公子,小的们最多只能通融一刻钟,您注意一下时辰。”
王斯祺点了点头,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沈熹微虽然没有被用刑,但牢房阴冷,她只穿着一件囚衣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单薄,脸色也白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沈熹微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做什么。”
王斯祺将手伸进袖中,攥紧了那封信件:“我来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我为了你,勇敢一次。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等他的最终审判。只要她点头,他就愿意为了她奋不顾身。
可沈熹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王斯祺,我们之间的故事早就翻篇了。”
“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希望你是为了那些吃不上饭的将士,为了天宇的大局和大义。”
她缓缓从草席上站起身,平视着他。
“若你打着为了我的幌子做事,日后你一定会后悔。”
她的眼神掠过他袖口露出的纸张一角,王斯祺迅速将信件塞了回去。
“我知道了。”王斯祺站在牢门外,自嘲地笑了笑。
哪怕她如今已经沦落到这种境地,也不愿意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那如果,他再站得高一点呢?她会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呢?
“王公子,时辰到了。”
他转身大步朝牢门外走去。
月光从高处的铁窗漏进来,照在沈熹微的脸上。
什么情情爱爱的,烦死了。
王斯祺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内幕,不然怎么会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她面前一通胡言乱语。
她眯了眯眼,得想个办法让外头的季长东知道,王家跟这个事情也有牵扯
自从郭老大运粮出事后,整个漕帮剩下的人就隐遁了。
这也是郭老大临行前吩咐他们的。管家的差不好当,他郭老大要接下这个事,也不会让兄弟们担不必要的风险。
官府刚发出抓捕郭老大及漕帮成员的文书,除了远在南境的那些人,其余的漕帮成员立刻就像水一样,融进五湖四海。
季长东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漕帮二把手白老丁。
“季公子,你们神医山庄,真是害我们不浅啊。”
白老丁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白前辈,恕在下先给您、给漕帮的弟兄们赔个不是。”季长东对着他一揖到底。“我这次前来,就是想帮诸位洗脱冤屈。”
白老丁不表态,只冷哼了一声。
“我想您应该也不想让漕帮多年经营化为乌有,兄弟们藏头藏尾过一辈子吧?”
“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说吧。”
见他松口,季长东立刻拿出了今日在朝上见过的那些漕帮人的画像。
“这几个人,白前辈可认得?”
“这三个人,我有点印象,两年前就被郭老大逐出漕帮了。”
白老丁接过画像仔细辨认。
“他们平日里好吃懒做不说,既然还敢跟水匪勾结私吞货主的货物,当年郭老大还将他们送过官的。
早知这几条白眼狼今天会回来反咬一口,当年我就该直接把他们杀了!”
“送过官?”那就好办了。
季长东在白老丁的帮助下,拿到了当年这几人犯事儿的详账。
那沈进能把这三人带到朝堂上,看来也是受了这几个人的蒙蔽,以为他们还是漕帮的人。
被逐出帮派的人帮着卖粮?这说出去谁信呢。
等明天找人去当年涉及的州府要相关的文书,郭老大和沈熹微的冤屈可以就此洗清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
沈进只要推脱自己也是受人蒙蔽,又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粮损的真相,依然是一团乱账。
他必须找到能够一举把沈进拉下台的证据。
季长东一夜未睡,翻看各项卷宗直接熬到了天明。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事情就有了新的转机。
“公子,我们的人给刑部递消息时,沈大人有话带回。”
沈熹微?
季长东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寥寥写了一行字:
“王家或与粮损案有关,可查王斯祺。”
昨天白老丁那边有了进展后,季长东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牢里,给沈熹微喂定心丸。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是啊,如果他们的猜测是真——沈进一开始给的粮就有问题。三万石陈粮,可远不如三万石新粮好凑。
依照旧例,这些世家大族每年入秋前都会将去年的陈粮出清,换做现银,以便新粮入库。
如今已是六月,沈家除非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这一遭,早早将新粮囤成陈粮,不然绝对拿不出这么多。
这件事里面一定有别家的手笔。
沈熹微不仅给他指了路子,还给他圈定了人。
只是王斯祺在这件事里,又会是什么角色呢?
不知怎的,季长东突然想起涓涓儿曾经教过他的四方分析法。
想起远在南境的她,他的嘴角就不自觉的漾起一抹笑容。
他学着她的样子在纸上画下四个方格,用她的方法解他目前遇到的困境。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跟他一起面对。
季长东将自己代入了王斯祺的处境,填满了四个格子。
后面的几步棋该怎么下,他想他已经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红泥火炉, 新茶正沸。
如果坐在火炉旁的人不是季长东,这简直一副惬意似神仙的美好画卷。
可事实是,他又要拿那惨不忍睹的茶艺来献丑了。
今天他约的人, 正是王斯祺。
茶汤刚入杯, 季长东便赶紧将它推向对面:“趁热。”
不然一会更难喝了。
王斯祺精通此道,看着眼前这杯勉强才能算得上“茶”的东西, 嘴角抽搐。
像很多学子一样,王斯祺也仰慕季长东已久。在他心里, 季长东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才对。
“没想到, 季兄居然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人无完人嘛, 苦练了一年有余, 却怎么都泡不出一杯好茶。”
季长东将茶盏往旁边搁了搁。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泡茶如此,旁的事也如此。”
王斯祺心中一凛,他就知道, 今天季长东邀他来, 绝对不只是为了喝茶。
季长东将白老丁的证词、漕帮的驱逐令和多年前官府结案陈词尽数推到他面前。
王斯祺拿起来,仔细查看:“有了这些东西, 是不是就足够熹微翻案了。”
王斯祺心中酸涩, 她果然是不需要他的啊。
“是, 但要想扳倒沈进的话,还远远不够。万事俱备,只欠你这股东风。”
王斯祺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袖口。
那封信已经在他袖中放了好几天,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王家、把自己的父亲也拖下水。”
他问得艰涩, 季长东提的,其实正是他这几天一直下不了的决断。
作为王家嫡长子,若家主戴罪, 那他便可以顺理成章成为新的家主。
可这招实在是险。
因为王家毕竟还有几位叔伯在,若王家祸起于他的事情败露了,族老不一定会放过他。
“牺牲令尊一个人,我保你王家五十年内,稳坐世家首位。”
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空口承诺。
若王斯祺按他说的做,王家成为世家之首只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见他还在犹豫不决,季长东又添了一把火:“你应该知道,若不是已经有了一点眉目,我不会找到你头上。”
别人若说这话,王斯祺只当他在大放厥词。
可眼前这个人,是那个连中三元,曾经朝中人称算无遗策的季长东。
“是我自己动手把你们连根拔起;还是你主动站出来弃暗投明,你现在还有选择的机会。”
王斯祺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可以,你说,我做。但我还有一个条件,我需要季兄和陛下,一力促成我当上王家家主。”
季长东点了点头。
成了,他举起茶杯掩饰嘴角笑意。
若未来五十年,世家之首的家主是王斯祺,想来陛下头疼的世家之患也能顺手解决了
次日早朝。
季长东出列,当庭将白老丁的证词、漕帮叛徒的定罪详账一一呈上。
“望陛下明鉴,此事皆因宵小作祟而起,沈侍郎和漕帮帮主蒙受了不白之冤。”
“陛下,这几人若确是早已被漕帮逐出的旧人,那便是臣一时失察,受了蒙蔽。臣甘愿领罚。”
沈进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接着说道。
“可粮损一事,南境数万将士眼见为实,漕帮和沈熹微终究逃脱不了运粮不利的干系。”
上朝前,季长东已经跟昭庆通过气。
此时昭庆望着沈进的眼神,犹如望着跳梁小丑。
沈进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慌。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忽然有人重重跪倒在地。
众人下意识望了过去。
只见王斯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过头顶。
沈进只看了那信一眼,心就凉了半截。他怒目瞪向□□瀚:还不赶紧管管你的好儿子?
□□瀚也想上前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臣,翰林院修撰王斯祺,检举家父□□瀚。”
开口第一句,先斩自家父。
□□瀚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自己悉心教养了数十年的儿子,腿一软,差点就跌坐在地上。
“家父受沈相指使,助其以受潮陈粮充作军粮。沈相亲笔书信在此,请陛下御览。”
满殿哗然。
□□瀚站在队列中,面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孽子!”他哆哆嗦嗦说出这两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其他世家根本来不及看王家的笑话,因为同样的信,他们也曾收到过。
王家若是出事,他们也得扒层皮!他们世家怎么就出了王斯祺这个败类!
王斯祺听着众人的咒骂,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
在场众人心情最七上八下的,当属王斯祺的岳丈大人——宋御史了。
眼瞅着女婿站出来,咬了他最讨厌的沈进的一口,他的嘴角很难压啊。
可是女婿做出此举,以后还如何在王家自处?宋御史看不清局面,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传旨太监将那封信呈到昭庆手中,昭庆展开信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便将这信怒甩在地上。
“沈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进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他苦心筹谋,最后居然败在一头白眼狼身上。
当真是可笑。他沈进,简直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来人。摘去沈进和□□瀚的官帽,押入刑部大牢,听候三司会审。漕帮冤屈即日昭雪,沈熹微即刻开释,官复原职。”
昭庆顿了顿,看向王斯祺。
“王斯祺检举有功,大义灭亲,实乃我天宇之栋梁,特赐紫金鱼袋,擢为给事中。”
昭庆虽然贵为皇帝,也无法直接干预王家的家主任免。
但是一个正四品要职,却是王斯祺作为嫡长子争权的最好筹码。
他王家要怎么对待这个二十岁出头的给事中,他们心里自当有把称。
王斯祺叩首谢恩。
可事情到这一步,还远远没有结束。他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世家的家主们。
那些家主在他的扫视之下,一个个如芒在背。
王斯祺整了整衣冠,对那些人微微弯下腰,行了一礼。
“各位世伯,如今我王斯祺为了忠义挺身而出,做了这不孝之辈。诸位是要随我一同弃暗投明,还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陈粮的账经不起查。
这王斯祺既然敢当庭攀咬他们,若是现在不认,之后再被陛下咬出来,可能就更难善终了。
今天陛下对王家打一棒给颗枣的,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第一个人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曾经追随沈进的世家家主们,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跪倒在昭庆面前。
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自己说的比别人少,落在最后吃陛下的瓜落。
有他们如今的模样衬托,王斯祺最初的检举竟也显得没那么小人行径了。
比起他这个率先捅刀的世家叛徒,他们更关心自己能不能从这场清算中全身而退。
王斯祺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的丑态,心中升起了别样的快感。
陛下正值壮年,如今除了周边诸国,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影响陛下的皇位了。
今天他带头归顺,成效斐然。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御史擦了擦额上吓出的汗,还好还好,看现在这场面,今日之事对女婿应该有利无弊。
他真是给他家的雉儿挑了个深谋远虑、手段雷霆的好夫婿啊!
可宋御史不知道的是,他心中的好女婿,一下朝就又去堵沈熹微了。
沈熹微刚走出刑部大牢,就见王斯祺站在外头等她。
“熹微,如今我即将成为王家家主,我们之间再无长辈阻碍,你”
沈熹微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若是在意那宋雉,我可以休妻!”
“赶紧滚,别逼我扇你。”
三日后,沈进的案子审结了。
贻误军机、构陷忠良,念其两朝元老,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沈进本人即日起遣回原籍,永不复用,沈家子弟三代内不能参加科举。
一代世家之首,沈氏一族就此没落。
沈熹微去沈府看望老夫人和泽禧的那天,沈家的下人已经散了七八成。
大大小小的荷池无人打理,反而开得比从前更好了。
沈熹微俯在老夫人腿上:“祖母,您心里会怪微儿吗?”
老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却怎么都说不出那句“不怪”。
她的心里痛啊!可她也清楚,自始至终,都是沈进自作孽。
沈熹微没能等到她的宽恕,落寞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嘱咐葵儿,千万要照顾好老夫人。
就在她要走出沈府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少年声音。
“姐。”
只一声“姐”,沈熹微就什么都懂了。她回头望向沈泽禧,眼眶微红。
许久不见,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抽条,长得比她还要高半个头。
“祖母一时钻了牛角尖,你不要怪她。我们怎么可能怨你呢,谁也怨不到你身上。”
“泽禧,你年纪尚小,可能不明白三代不能科考意味着什么。”
“哎呀,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不爱读书!”
沈泽禧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现在一身的腱子肉。
“陛下说不能科考,可没说不让从军啊!姐你就看着吧,过几天我就出发去南境找涓涓姐姐!
父亲造的孽我来赎,我迟早给沈家挣个军功回来,好让祖母含笑九泉。”
沈熹微本来还十分动容,听到后面直接破功:“臭小子,‘含笑九泉’不是这样用的!”
她抬起手拍了一下臭小子的头,沈泽禧飞快躲开。
姐弟俩打打闹闹,还像从前那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天宇小福星
京城的权力更迭和小人伏诛闹得再轰轰烈烈, 也不影响南境的将士们一天两顿木薯粥。
一个个吃得脸都快比木薯还白了。
伙头营里。
几个汉子刚张罗完大伙们的午饭,一人捧着一碗浓稠的木薯粥蹲在地上唠嗑。
东子伸出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食欲全无:“你们说, 这都七八天了, 主帅这一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打啊?”
“谁知道呢。”
旁边的小马把碗沿舔了一圈,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我就想不通, 不是说拿战俘换了一万石粮食回来吗?怎么咱们还天天喝这个。”
这几天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山上的菌子估计冒出来不少。
今日好不容易放晴。要不军规不让擅自离营, 真想上山采点菌子打打牙祭啊。
“你们懂个屁。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一个老伙头兵啐了他们几口。
“你们以为每一仗都跟保城似的, 那么好打?这点粮食, 也就够咱们吃到把临城打下来的。
临城之后还有德城, 要想打到他们十年不敢再犯,德城打下来估计还要往南蛮王庭去。”
他年纪大见得多,想着这些,他都替主将发愁啊。
那几个年纪小的倒是万事不往心里搁, 东子甚至还接了句:
“等快饿死了, 陈将军自然能继续在这山里头给咱们找到吃的。”
东子说完这句,为表心中敬意, 还双手合十朝陈涓涓帐篷的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逗得小马踹了他一脚:“你还真把陈将军当神仙不成?说起来, 也不知道她老人家最近守着那堆霉了的粮食干啥呢?”
他可是听兄弟们说了, 陈粮仓库那边三天两头传出巨响,一开始大伙还以为敌袭了。
后面看见陈将军抱着头从仓库逃出来,才知道那动静是她整出来的。
“陈将军就是神仙,尔等凡人莫要放肆。”东子说完, 又拜了拜。
小马、老伙头兵:
“你们都不知道,陈将军这是在研究神仙水呢。前天她的神仙水还救了我弟北子的命。”
东子说出这句,另外两人总算是不笑话他了, 都催着他赶紧展开说说。
“北子从保城战场抬回来的时候,军医们都说没救了。这地界又湿又热,伤口烂得快,人一下就没了。
但是前天北子剜了腐肉后,淋了陈将军带过去的神仙水,伤口不仅没继续烂,今早我去看他的时候人都精神多了。”
“竟还有这种事?陈将军真是个有大造化的人啊。”老兵感慨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赛一个有出息。
“那可不,我家陈将军以前在京城里头,听说连陛下的命都救过呢!”
午后日头松软,山风穿过几人的谈笑,将那份对陈涓涓的敬慕,悄无声息地播散至军营各处
学好物化生,走遍全天下。
高中老师诚不欺她啊!
陈涓涓熬了好几天,在提纯和复蒸环节炸了无数次锅后,终于把达到消毒标准的酒精给炼出来了。
前天拿去军营给好几个外伤重症试了一下,今天效果检验的时候听说都还可以。
有了这东西,战场上受伤的伙伴们就能多留下来几个了。
虽然受器具限制,目前生产酒精的损耗率很高,但是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变质的粮食。
与其就此浪费掉,不如物尽其用。
此时此刻,她正在绞尽脑汁画酒精量产SOP,根本不知道军营里已经有人把她传成了神仙。
“陈将军,主帅喊您过去议事。”营帐外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
陈涓涓拿上刚弄好的图纸,掀开营帐门走了出去。
帅帐里。
清平正对着路青玄摸回来的临城粮仓布防图皱眉,看到陈涓涓进来还骂了句:“怎么一身酒味!”
陈涓涓被她误解,嘴巴直接撇成了一个倒着的括号:
“你要是知道我弄出了什么好东西,你将为你今天的大不敬跟我道歉!”
“别贫嘴了,快来帮忙参谋参谋。”刘岩笑着朝她招招手。
他现在对陈涓涓是真的改观了。
之前觉得她身无缚鸡之力,跟着清平来战场就是瞎胡闹。
后面发现,这小姑娘在一些歪门邪道上还颇有几分才干。
她带回来的那蛊师将最后一只蛊虫给他种下了,保城战场上已经救过他一命。
后来又找到木薯能吃的法子,缓解了军中缺粮的燃眉之急。
最近听说,小丫头还弄出了能救人命的神仙水!
简直就是天宇的福星。
这不,现在不管商议什么要事,刘岩就总想捎上她一起。
哪怕她站在旁边不说话,感觉也能避避邪。
清平指着墙上的粮仓布防图,给陈涓涓简单补充了一下前因:
“我准备今天晚上带着暗卫队去偷粮。可是怎么算,最多也只能带出来三千石。”
临城的主粮仓在城南马厩旁,存粮最多,但守备也最严,想从那里运粮食出来可不容易。
他们最多只能从城西的副粮仓下手,那里存粮少,守军不过百余人。
可是好不容易去一趟,放着那么多粮食带不走,清平怎么都不甘心。
陈涓涓脑子都不带转一下的,直接说道:“那就别搬了。带不走的,全给他烧干净。彼消我长,要是轮到他们开始缺粮,那撑不下去的就是他们了。”
得不到的全毁掉!
路青玄回忆了一下那天看到的主粮仓场景,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主粮仓和马厩全都建在护城河旁边,就算真烧起来,火也很快就会被扑灭。”
“巧了不是。”陈涓涓掏出随身带的瓷瓶,“正好让她们见识一下酒精的厉害?我这几天炼的,应该刚好够你们用。”
“何谓,‘酒精’?”路青玄自认见多识广,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刘岩眼前一亮:“这可是最近军中传得神乎其技的神仙水?”
神仙水?陈涓涓莫名联想起了某护肤品,什么时候酒精还有这外号了。
不过,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是的,这东西除了拿来给清洁伤口以外,拿来放火也是上品。”
陈涓涓打开瓷瓶将酒精倒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整个帅账中央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不就说你一句,至于烧我帐篷吗?”清平急得把壶里的茶水往地上泼,然后火苗猛一下蹿得更高了。
陈涓涓坏笑:给古人带来一点水溶性液体燃料的震撼。
她抓起几把沙子洒在酒精上,又抬脚踩了一下,轻轻松松把火灭了。
“总之,南蛮人今晚要是敢用水来灭火,将会见到水流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的奇观。”
看到酒精燃烧遇水愈明的场景,在场众人都振奋不已。
刘岩一拍桌子:“干他们!让他们也尝尝饿肚子的滋味!”
清平则兴奋地狂揉陈涓涓的头发:“诶我说你这小脑瓜,真挺灵光哈!带上你来打仗确实没吃亏。”
陈涓涓下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既然这样,你也别在这里闲着了,赶紧回去再弄多点这玩意儿出来吧。说不定烧完粮仓还能把他们马厩也烧了。”
清平一把把她推了出去。
陈涓涓:大意了,她怎么就忘了,领导的每一次夸奖都是为了更狠的压榨。
当天晚上,清平带着难死队和军中挑出来的三百精兵,捎上陈涓涓加班加点提纯出来的酒精出发了。
子时初刻,清平三百精兵摸到了城西副仓外围,开始运粮。
路青玄则带着难死队先一步解决了岗哨,潜到主粮仓附近。
那头粮食搬得差不多了,这边难死队就把装着酒精的陶罐砸在了粮垛上。
酒精泼洒开来,刺鼻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漫。
路青玄一支火折子丢下去,火光猛地蹿起,数丈高的烈焰在眨眼间吞没了半个仓房。
南蛮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时,火势已经大得无法靠近。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都起来,救火!快救火!”
南蛮兵哭爹喊娘地提着水桶往主粮仓,但那些水泼上去,火反而蹿得更高。
同一时刻,旁边的马厩也烧了起来。马儿们惊得横冲直撞,踩伤了好几个前来救火的南蛮士兵。
难死队功成身退,趁乱逃了出去。
清平勒马站在城外,看着身后毫发无伤的偷粮小队和不远处的熊熊大火,极其嚣张地大喊了一句:
“胡羌小儿,你姑奶奶送的大礼,可还满意!”
路青玄看着她,宠溺地笑了笑。
“快走吧,小心一会他们火都不救先追出来杀你了。”
“哈哈!走,回家好好准备,防着他们回来报复。”
清平一甩马鞭,带着大家撤回了保城驻营。
粮仓被焚的消息和清平的叫嚣一同传到南蛮帅账的时候,胡羌正与帐下诸将议事。
小兵连滚带爬扑进帐中,话还没说完,胡羌手里的马鞭已经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等小兵被人血肉模糊地抬出去时,胡羌的怒火才消了一点。
“天宇简直欺人太甚!”
阿姐的仇还没报,又添了今日之耻,胡羌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大王,如今粮仓被毁,咱们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
“用你提醒?”马鞭又甩了出去。“传令下去,明天出城,跟他们决一死战。”
吴会想起那日的金光,顶着胡羌的怒火,硬着头皮提醒道:
“大王,天宇军队里那个能挡致命一击的法宝,我们不得不防啊。”
胡羌笑得阴森:“一刀一箭能挡,可要是人都已经被踩成肉泥了,你觉得还能活吗?”
吴会眼前一亮。
“王的意思是,放象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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