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钳制在腰间的掌松开, 她颤抖着身子蜷缩至一旁。
翌日一早醒来,江秀樾小腹腰椎还酸软不敢用力,靠手臂撑着才缓慢坐起。
昨夜她流的眼泪多, 今早眼肿的不成样子, 宋妈妈拿了熟鸡蛋来, 剥了壳给她滚。
“一会儿还要去跟老太太辞行,多滚一会儿看不出来才行。”
彩茗彩蘋不知道原委,被宋妈妈趁早打发去看早饭与查点行囊去了。
江秀樾抱着腿,想到昨夜的情状后将脸埋进膝盖。
宋妈妈拿着鸡蛋立在一旁, 老脸巧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事儿得她自己看开才行。
别说看开,江秀樾现在见都不敢见裴临之。
她收回手后腿被分到极致,湿漉柔软内里深陷,蛮横强硬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上方一时是喋喋不休的裴观之, 一时是沉默寡言的兄长。
膝盖上落着他的掌, 耳边的呼吸粗喘。
剧烈地摇晃让人手足无措,双手挥握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 最后指甲深深嵌进了他分跪两侧的大腿中。
漫天大雪中,她终于松开咬紧的齿关, 尖叫出声。
“……兄长!”
她双腿分搭在臂弯, 直直弓起腰腹, 水润黏稠映入他人眼帘。
不说昨晚她狼狈不堪水淋哆嗦的样子, 就她濒死之际的那句尖叫,心里的那些龌龊,如何面对于她多加照拂的兄长。
以前闲来无事看话本,总说修为尽散道心破碎,她不懂。
现而轮到自己身上, 她彻底懂了。
她这么多年的端庄持重仿佛一夕间全都消失了,留给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踟蹰与恐慌。
她又哽咽着嗓子,从前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哭,“我真的是太坏太可恶了!”
宋妈妈连忙拿了帕子给她擦泪:“诶呦我的姑奶奶,可不兴再哭了,现在这点儿还消不下去呢。”
江秀樾忙点点头,吸吸鼻子憋住,就是哽的嗓子发酸。
顾及着两位族老年纪大了,一行人启程时间定得颇晚,使得江秀樾还能用了早饭再去四井堂。
再经过昨儿夜里那条檐廊,画面还历历在目,她红着脸头都不敢抬,蒙着头疾步匆匆往前走。
刚过一道弯,迎面便来一高大身影,她好险才停住脚没撞上。
一口气还没松完,眼帘里已落入一段深绿地织祥云纹银线绣松柏样式的衣摆。
她闭了闭眼,松了一半的气又隐隐提了上来。
是兄长。
檐廊就这么窄,四下里无人,真是避无可避。
她一屈膝,尽力控制声线平稳:“兄长。”
裴临之长身玉立,气度高华,眉眼若高山冰雪,微微颔首嗯一声做回应。
很难想,昨晚两个人还抵死纠缠在一起,汗水相融,水渍相混,今早起来一看,她的耻骨腰臀上还有掐印。
两个人无声并肩向老太太房里去,依旧是他居外侧。
经过昨晚,江秀樾不敢与他靠得近,稍落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几乎快与红香并排。
红香挠了挠头,皱着脸道:“二奶奶您往前些,我这样快不合规矩了。”
江秀樾看了看侧前恍若未闻的身影,迈大步子往前挪了挪。
下一刻,裴临之宽袍大袖随着步伐如波浪般漾开,向后蹭到了她的裙摆。
春衫单薄,丝滑布料不断拍打在她的裙上又离开。
江秀樾几乎厌恶唾弃自己。
对人起了不敬之心也就罢了,居然还会想一些不堪入耳之事。
四井堂里老太太正在等,见着两人来,各给他们塞了只香囊。
“这里面是我从慈恩寺里请来的平安符,你们且戴着。”
大太太难得露了好脸色,拜托江秀樾道:“好好把仲维葬了,替我在他坟前烧几刀纸。”
江秀樾心神稍宁,“您放心,我知道了。”
说完后,裴临之与她拜别了几位亲长,阳春三月,赴了沂州。
非寒冬非暑热,一路上并不难挨,就是坐得久了难免颠簸僵硬。
好处是,一连走了十七八日,除了食宿外江秀樾不必见到裴临之。
她知道道心一碎再难凝的道理,只能凭借着这短暂的分开重新休整内心。
最起码不要让人看出端倪,无论是魂归地府的裴观之,还是心细如发世事洞明的兄长。
沂州的裴氏老宅是百年根基,住的人不多,修的却很大,一砖一瓦精细考究,看得出这么多年一直都有好好看护。
裴临之作为家主,家主归家必开中门。
随着“吱呀”一声,每扇都需三人合力推开的重门徐徐打开,迎面就是一方浮雕寒梅松柏的巨大影壁。
众人陪同下,裴临之与江秀樾先入宗祠净手敬香,之后再去安排好的房间休息,下午开正厅议事,晚上庭院里还有接风宴。
估计是图省事,族里给两人收拾的院子正挨着,仅隔着一面一人高的灰墙,这边说话稍微一大声那边估计就可以听见。
族里分派了两个小丫鬟打下手,彩茗先帮着江秀樾洗漱沐浴,彩蘋带着人将床榻卧具一应换成家里自带来的。
收拾妥当后躺在床上,江秀樾浑身疲累却迟迟难以入睡。
也许这里离观之太近了,也或许是离兄长太近。
她尝试了,她不行,她不能。
若是个普通男人,她未必这般辗转反侧,偏偏是兄长,亡夫的兄长。
裴临之发现了,自决定要来沂州后,她就开始躲着自己,几乎连眼神对视都不曾,她永远都是半垂着眼。
一个有缘无分的人,也值得她这般挂记,到了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的地步。
他合眼平躺在床上,隔着一面墙,听着对面细微的动静。
老宅布局紧凑,这两处院子的次间也共用着一堵墙,他住着东次间,她却在西次间,而今堪称同榻而卧。
裴临之冷嗤一声。
瞧瞧,这才叫缘分。
小睡醒后,厨房各送了午饭来,用完饭后就可到前面正厅。
老宅里的上了年纪且辈分大的拢共就四五个,再加上稍微有点出息的几户,地下两溜十二把檀木椅都绰绰有余。
江秀樾是出了院子才发现兄长刚好也出门,暗道一声不巧,却也不能无缘无故分开,只能硬着头皮一块向前院而来。
族老和几位男丁族人一看见她,皱着眉发问:“观哥儿媳妇儿,你一个女眷怎么到正堂上来了?”
裴临之未立马去上首,而是驻足在她身侧,一身华贵玄衣半遮在她身前,只露出她淡雅衣角,声音清冷道:“裴家何时有这样的规矩?”
“这……”去过裴家的三叔祖环顾四周耆老,不理解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从古至今,约定俗成,就没有女人上厅前的道理。”
“既然不是明文条例,裴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她就可以在。”
裴临之直接出声打断他,“以前没有,那便从此刻开始有,不必多言。”
说罢,他从众人之间穿过,居上首撩袍而坐,伸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身高背直,气势强硬,不容置疑。
几位族老彼此看了一眼,摇摇头后叹口气,各自找了位置坐了。
不论别的,江秀樾年纪辈分最小,自己便在末尾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已尽量避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遥遥望去。
他宽和而强硬,少言而内敛,可以抵在族人前承担风雨。不比观之,他习惯在她面前袒露那些不开怀,以期从她那儿得到安抚与安慰。
也许是她被家中亲长宠爱惯了,端庄娴雅之下,也娇纵出她一身的坏习惯。
她很坏很自私,她习惯且只喜欢被给予,而不是被索取。
那些裴观之叙述过的不忿与不公,她不懂。
就像学着母亲去做一个与丈夫琴瑟和谐的妻子那样,她只觉得那样说会安慰到他,所以才会愈发觉得对不起他的情义。
后来她所遭遇的这些,挡在她身前的,除了家里,好像也只有兄长了。
今日议的事有几桩是族里的杂务,无非族中稚童上学,鳏寡孤独赡养,祭田学田的收成,最主要的一桩就是裴观之选址择期入土。
裴临之手里拿着几页纸,上面是请观中道士批的日子。
他翻了一遍,让红香拿给江秀樾,自己捧了一盏茶吃。
“我瞧着都可以,你可以选一选。”
江秀樾从红香手里接了。
纸一入手,别的不说,色柔光润,触手细腻,上上乘,绝非凡品。
窥一斑而知全豹,看来老宅底下藏的银两不少。
日子是从前往后写在一张张纸上的,包括当天的晴阴推测,属相冲合,颜色避晦,负责破土下人的年龄名字要求,瞧着是用了大心思的。
她翻了两页回到第一张,点着这最早的日期道:“不若就第一个吧。”
裴观之在外面停了一年多,何况事迟生变,宜早不宜晚,早做了早安心。
那张纸在诸位族老手中传阅一遍,最后回到裴临之的手上,他点头,说了句:“可。”
三叔祖道:“既然观哥儿媳妇儿在,又操持过家事,我们几个也都是老骨头了,这事便托付给你吧。”
上京里带着银子来的,他们也就不插手了,费一番功夫也挣不到个辛苦钱。
江秀樾起身:“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入了夜, 老宅的庭院里摆了几桌筵席,江秀樾与裴临之分坐两桌,各由男女族人陪同, 三叔祖的妻子坐在江秀樾旁边, 一一给她介绍过去。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江秀樾第一次见, 敬酒一圈下来,让院子里的风一吹,酒气上涌,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彩蘋跟红香说了一声, 与彩茗一起搀着她回了房间休息。
老宅的檐廊下悬的是普通灯笼,米黄的油纸黄澄澄的烛芯,凉风一吹,灯笼使劲地摇晃着,隐隐有些氤氲水汽。
彩蘋眼睛飞快往外看一眼, 刚才还好端端的月色已经被乌云遮了, 天儿也浓黑。
“今年雨水多,今晚只怕是要下雨呢。”
江秀樾手扶着额头往前去, 许久不饮这么多酒,她脑袋沉沉的, 心里翻来覆去的一些胡话。
又一阵风夹着沙土尘砾扑面而来, 彩茗彩蘋忙侧身把她遮严实了。
彩茗胆子最小了, 想到这宅子里还不知道送走了几代人, 偌大的祖坟还在这儿。
登时脊背四肢根根汗毛竖着,不由地催着彩蘋快一些:“快回去快回去。”
奶奶说这一路上都辛苦了,今晚不用她们守夜,让她们好好地睡一觉就是。
可风这么大,晚上还不知道是不是要打雷, 她央着彩蘋:“一会儿伺候奶奶躺下了,你一定要陪我睡。”
彩蘋不放心地看了江秀樾一眼,她这时候突然清明一瞬,摆摆手:“无妨,你们去就是。”
喝酒之人不宜再沐浴,彩蘋只拧了热帕子帮她擦了擦手脚脖颈,然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转眼间,陌生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了江秀樾一个人,宣窗外,有风呜呜咽咽地吹。
起了风后,庭院里的席面也紧跟着早早散了。
裴临之饮得不多,身上只略有几分酒气,红香引着他走时,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她呢?”
红香打着灯笼在前:“二奶奶不胜酒力,方才彩茗彩蘋两位姐姐带着她先回了。”
裴临之颔首不再多言。
进院子后,他余光隔着墙往隔壁一扫,已然灯火俱熄,都睡下了。
他收拾妥当后躺在床榻之上,往墙那边靠了靠。合眼入睡之际,在骤起的风中忽然隐隐听到两声呜咽。
是极力压着,仍泄露出的两声哽咽。
他合眼等了几息,却没有听到丫鬟起身伺候的动静,反而又漏了两声无助哭腔过来。
他蹙着眉睁开眼,黝黑眼眸里带了几分不耐,对这番阴阳相隔情深似海的悲戚本不欲理会,临闭眼时,陡然想起红香说她饮酒多了些。
裴临之抬手捏了捏眉心。
片刻后,江秀樾卧房一侧的窗棱被指节嘟嘟叩了两声。
她人窝在被子里,呼吸一滞,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直到窗上又轻叩了两声,她才敢小心翼翼从被子里露出脑袋来,床帐撩了一道缝隙,往窗户那里看去。
窗外无月色,只有摇曳的灯笼将一抹高大身影投在纸上,树影婆娑,人影也轻轻晃动着。
江秀樾有些头疼,却清晰地分辨了出来。
这道身影,她隔着听涛阁卧房的那两道纱帐朦朦胧胧看了一次又一次。
或是他步履从容款款而至,或是衣裳微乱落拓而去。
她抹了两把脸,掀了被子起身,趿上绣鞋走到窗前。
不知他为何过来,又是如何过来的,好像也没有惊动许多人。
醉酒使得她意识有些迟钝不善思考,面对兄长时的羞耻逃避却还在。
她不敢开窗,只能盯着窗纸上的模糊身影,小声叫了句:“兄长?”
裴临之“嗯”了一声,压着声音说明来意:“你在哭?”
“嗯?”江秀樾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想不通他怎么知道的,不过有个人过来陪着她,她心里安定不少。
她期期艾艾道:“也、也没有。”
外面的风又呜咽一声吹过,卷的灯笼叮叮当当直响,她呼吸滞了一瞬。
隔着单薄模糊的窗纸,她听到对面人轻笑了声,似是有些无奈:“害怕?”
她终于承认:“有点儿。”
她想,她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裴观之啊。
他的棺椁就在不远处,她不仅答应和离弃了他,还起了这样大胆僭越的心思,明明说着要冷静,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别人身上去。
她要是裴观之,她的棺材盖也得飞起来。
裴临之垂着眼,面无表情,指尖在窗上轻点,为了安慰她也只能说:“观之就在这儿,你怕什么?”
那可是她念念不舍放不下的人的残存衣冠。
江秀樾不甚清明地思考了一瞬。
她来这儿一天了,却还没有去见过裴观之。
“可我还没有去见过他,兄长,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窗外裴临之抿着唇,修长手指慢慢收回袖中,无声地冷笑。
他真是多余来这一趟。
却还是平静宽容道:“不然,我带你去见见他?不会惊动许多人。”
也罢,他自诩是个很大度的人,乐得成全这点小事。
江秀樾心怦怦地跳,分不清是害怕还是要独自面对兄长的紧张,她终究摇摇头,“都这么晚了,就不麻烦兄长了,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裴临之却离开窗台走向正门,“走吧,我等你。”
免得她想人想得又一整晚睡不着。
那道身影已经离开,江秀樾想不通怎么会到这一步,不过这也是兄长的好意。
她只能快速换了衣衫出去,就是发髻有些费功夫,只好用发带先束着。
江秀樾轻轻拉开门,就见那高大挺拔玉山照人的身影背对着等在那儿。
裴临之本就是悄悄来的,而且他习武,黑夜中也能视物,便没有提灯,
如今两个人安静地去,更不能打灯笼了。
“今夜无月色,你若是看不清,可以拉着我的衣袖。”
江秀樾低着头,感觉酒意上头,脸颊有些烧灼。
要是无知无觉的时候,她还真牵了,现在却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她怔愣犹豫际,一抹滑腻冰凉的锦缎已然塞到了她掌心,“无妨,你拉好便是。”
江秀樾木偶般听他指挥,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两个人轻轻抽开门闩而去。
她心里却又在讲些胡说八道没有边际的事。
一时赖兄长为人太过周全有礼,一时赖自己心性不坚经不住诱惑,一时又赖裴观之短命鬼,想到最后,又赖老太太将她许配给了裴观之,若是定亲,也该是长孙居先啊。
不对!
江秀樾登时酒意褪去,灵台清明,思绪回笼,惊的手里的衣袖都松了。
老天,她在想些什么?!她又做了些什么!
她回头望了一眼,夜里偌大的宅邸只剩一抹暗影,抬头身边只有一个她避之不及的兄长。
衣袖松懈,裴临之疑惑偏身问:“怎么了?”
江秀樾慢慢伸出手,将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袖拾回来,“没,没怎么。”
他的衣袍总是工整垂坠,如他为人一般,白璧无瑕,一丝褶皱瑕疵也无。
而她,就像这道被攥出来的折痕,那么突兀,那么刺眼。
她暗中松了手,只轻轻捏住一点边缘,手指尽力去平整那道褶皱。
裴临之垂着眼睛斜睨过一眼,“天黑风紧,不必理会,你走稳最要紧。”
说着将一大段宽袖塞到了她手心。
老宅东面不远就是祖坟,再往东就是停着裴观之的简陋屋子。
当初是裴临之亲自将他送到这儿的,自然熟门熟路,径直将江秀樾带到了此处。
他上前去推开门,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江秀樾那些胡乱心思都压下去,只余气愤与唏嘘。
旁边架子上倒是有清理灰尘的掸子,她走过去拿起来,围着棺椁细细地掸着灰。
裴临之在门口处站着,见堂弟都这样了,难免释怀了些许,便留出地方让她诉诉心事。
一道闪电如蛛网瞬间蔓延天际,紧跟着闷雷滚滚,压了一晚上的雨终于随着狂风大作泼了下来。
门口有雨水斜刮进来,裴临之往里面退了一些。
他回头一瞧,晦暗地想,如今也算三个人共处一室了。
经她一番打扫,那副黑漆油杉棺木终于露出了本身的油亮黑光。
江秀樾沉着心,手在上面抚了抚,心中喟叹。
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就剩了这副棺木。
她难过地出神,裴临之目光扫了一眼屋顶,眉心微蹙,紧接着阔步上前握住她的臂膀,一把将她拉开。
江秀樾踉跄着站不稳,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下一瞬,棺木正上方传来碎裂的喀嚓声,紧接着破瓦片与水柱从破洞中倾泻而下,直直地浇在棺木上。
虽然这里面只是衣冠,棺木上也刷了桐油黑漆,但是也不能就这样被雨水冲刷着。
江秀樾来不及羞愧刚刚撞到了兄长怀里,而是跑到屋子的各个角落去找能接雨水的东西。
可惜这个屋子不是起居所用,能有方才的掸子已经算是碰巧了,哪里还能再寻到接水的物什。
裴临之抬头看了一眼,上前拦住她:“雨这么大,接又能接多久。”
江秀樾迟疑地看着那副棺木:“可……”
可棺木太重了,以二人之力,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她出来的匆忙, 刚刚折腾了那几下,用发带束在身后的发早就松垮,光洁的脸颊脖颈处垂了丝丝碎发。
裴临之眼神扫过, 手指在衣袖中蜷缩, 堪堪避开自己的目光。
来这一趟不多余。
想是裴某一生积德行善, 使得天公作美垂怜于他。
双目黑暗雨声淅沥中,江秀樾清晰感知到他望了过来,紧接着以和缓安抚的语气道:“你放心,我找些修补东西上去看看。”
说罢转身而去, 步履从容进了漫天大雨中。
江秀樾小跑着追至门口,身上薄衫立马被雨汽浸透,黏在胸前与臂肘。
那道身影一丝遮挡也无,顷刻间就被暴雨浇了个彻底,绸缎罗衣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高大伟岸的背影。
他往林中去了。
江秀樾后靠, 倚着门板,愣愣地望着雨幕。
细细想来, 兄长对她说过很多次“你放心”,只是天不见怜, 他比观之还要无缘无分。
他们之间隔着的, 是一道天堑, 礼教规矩束着, 道德底线阻着,她迈不过去,他定是也踏不过来。
江秀樾踮脚望着兄长背影消失的那一处密林入口。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天空闪电闪了又闪,屋顶水柱哗哗倾在棺木上, 地面水积了厚厚一层。
他还是没有出来。
这种漫无边际的等待令人焦心,令她开始无比自责。
寂静中,她死死掐着掌心,唇瓣被她上齿咬出血印,担忧催逼出眼泪。
江秀樾无知无觉抹了一把脸,然后看着指尖的湿润发呆,她竟然急哭了。
不过两息,江秀樾提着裙摆,咬牙冲进了滔天雨幕中。
兜头浇来了冰凉,身前吹着风,她才知道兄长身上会有多冷。
她刚跑至密林入口,里面就传来窸窸窣窣树枝被踩断,野草被挥开的声音。
天黑雨急,她看不清,里面却张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江秀樾?”
是兄长!
江秀樾立马点头应答:“是我!”
裴临之加快步伐从林中迈出,见了面来不及多言,一把握着她的手臂,二人顶着雨往小屋跑去。
这是第一次这样握着她,纤细却不骨瘦,温暖热意透过湿淋淋的薄纱递到他的掌心。
待跑到木屋,屋里却不能进了,两个人只能站在窄窄屋檐下,面前是银线一般的雨水从瓦上滚下来。
裴临之蹙着眉,一脸严肃甚至带了丝责备:“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雨这么大,何需你自己跑出去?”
江秀樾环抱手臂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身上衣衫湿了个彻底,紧紧贴在她身上,连最基本的蔽体作用都没了。
而且这是她第一次见兄长发火,与祖母她们生气不同,他一身冷肃迫人,压抑后仍然抬高的声音完全颠覆他以往的平静稳重,有些吓人。
但冷静下来她也知道这样不对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就这样贸贸然冲进去什么用都没有,还会成为拖累。
裴临之忍了又忍。
“江秀樾,说话!”
眼看她随即瑟缩惊了一下,他所有的气愤恼怒又都随着落地的雨水缓缓淌走。
他抿着唇,将自己宽大外裳脱下来,拧了拧水后递给她,不能保暖,最起码可以遮挡一下。
以他们的关系,这很不应该。
江秀樾犹豫片刻,还是侧着身,松了一条胳膊伸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披在肩上,笼住自己难堪的春衫。
沉甸甸的外袍压在身上,裹着草木清味的松香将她彻底笼罩,深入地钻进她的每一处缝隙。
即使有了这么多肌肤之亲,这样铺天盖地的包裹还是太过了,江秀樾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肉都在收紧。
她不敢说是因为雨天路滑担心他出意外才跑出去的。
心虚让她说话都没什么底气,声音低若蚊蝇转开话题:“兄长找到补屋顶的东西了吗?”
“……”
裴临之闭了闭眼,声线平直:“找到了。”
说罢回到雨中,足尖几下借力去了屋顶。
屋顶能朽坏一处,定然其他地方也不甚牢固,他不敢踩实,一直提着气。
密林里枯枝阔叶很多,原本他打算将外袍铺在最下,上面再交叠铺一些枝叶,临时撑一会儿不难。
没想到刚刚在下方外袍脱给了她,现下只能再从衣摆上撕扯了一块布下来。
等裴临之下来站在江秀樾面前,向来衣冠妥帖服襟严实的君子满身的狼狈落拓。
江秀樾低着头,内疚地抓紧外袍,道了句:“对不起。”
都是她,太任性太欠考虑,明明彩蘋都说了今夜可能会下雨。
她的脸颊脖颈上还粘着成缕的发丝,头上落着绿叶,白净一张脸不施粉黛,干净又可怜,像湖面怯生生挺立的一支菡萏。
“江秀樾。”
此生,他第三次叫自己的名字。
以前只会称为“你”。
“嗯?”她心头震颤,抬脸应着。
裴临之无声叹息,抬手拈去那一片叶,认真地看着她:“不必与我说对不起,观之是死了,但你可以试着……相信我,好吗?”
他太宽和了。
江秀樾眼里流出泪,她耸起肩,双手捂着脸,不住地点头:“我信……我信。”
哭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她太乱、太累了。
如果没有这么复杂就好了。
她还是她,留下只是为了一个孩子。
裴临之将下滑的衣服给她拢了拢,“对不起,是我回来得晚,刚刚不该那样吼你。”
话音落,外面的雨势减小,隐有云收雨歇之势。
江秀樾松开手,扭脸看去,气恼的哭笑不得。
折腾了这么久,结果刚补好雨就停了。
她悄悄去看兄长脸色,结果他依旧巍然不动的样子,只是说:“雨停了,我们走吧。”
雨后乌云退散,一轮弦月大放异彩,照地面积水空明,微风拂过,水波轻皱,碎金遍地。
在绣花鞋子上沾满泥巴,再一次脚滑险些摔倒后,江秀樾攀着裴临之手臂,没了一点力气。
这么一段路走过来,她双腿绷了又绷,又不停地踩滑,早就力竭了。
裴临之把着她的手臂,看她站稳后在她面前俯身,又在江秀樾不明就里的目光中淡淡开口:“我背你。”
像是知道她要拒绝,他先发制人道:“再过一会儿起早的佃农与下人就要出门了,你……”
说着,他眼神扫过她的一身上下。
江秀樾捏了捏身上的外袍,耳廓绯红,伏上面前宽阔的背,有掌箍住了她分居两侧的腿。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动,胸前尽量远离。
熟料经过一段泥泞时,裴临之没站稳脚一滑,她被颠了一下,瞬时整个人完全趴在了他身上,柔软紧紧贴住他的脊背,下意识双手圈在他颈侧。
裴临之偏头,有呼吸打在她光洁的手,借着月光,他发现她臂弯居然有一颗殷红的痣。
“你有没有事?”他问。
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关切与歉意:“抱歉,是我没站稳。”
这世上竟然真的会造出这样清恪包容的君子。
江秀樾依然红着眼眶,轻轻地吸气压住哽咽,摇摇头后意识到他看不见,便道:“没。”
有热气喷洒在后颈,裴临之喉结滚了又滚,微微用力将她往上一托,脚下四平八稳,轻笑着说了句:“你放心,不会摔了你。”
月光挥洒,照他面庞如玉,鼻峰高挺,江秀樾看着他半垂的眼睫,说了句:“我信,我信。”
说罢,整个人卸力,完全伏在他的肩背,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嗅到有清冽体香从他脖颈领口散出。
她对不起观之,也对不起兄长,她有罪,属十恶大不赦。
颈侧呼吸渐渐均匀,温软的腮肉贴在了裴临之的腮颊耳廓。
他微微偏头,额头轻蹭,面颊贴着面颊,薄唇擦过她柔软唇角。
回到裴府老宅,裴临之刻意绕着走,没让别人碰到,开她房门时,却碰到里面手持一豆烛火的彩蘋。
彩蘋看到他并未惊讶,没有理两人的湿漉穿着。
打量江秀樾只是睡着后,微微颔首给他引路到床边,然后帮着将江秀樾放下。
被灌了那么多酒,又折腾到现在,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吵醒。
彩蘋屈膝,气道:“谢大爷。”
裴临之慢斯条理整理着衣袖,只说:“先帮她擦洗换身干净衣服吧。”
“奴婢知道。”
“嗯。”
裴临之最后借着那星昏灯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身而去。
江秀樾一觉睡醒都已日上三竿。
她扶着额头想了半晌,看了看身上干燥洁净的寝衣,然后腾地一下坐起。
彩蘋听见动静过来,还端了碗醒酒汤:“姑娘快喝些,温热的。”
江秀樾伸手接了过来,摸着襟前叫了一句:“彩蘋……”
彩蘋笑着摇摇头,“大爷回来的时候我正起来看看姑娘,这些都是我给你换的。”
这话并不假,外面暴雨如注,彩蘋担心她这边,便披了衣裳过来看,谁知人去屋空,被窝早凉了。
她还担心着是江秀樾醉酒迷迷糊糊出去了,结果在临窗下捡到一颗黄豆大小的香珠。
彩蘋帮着理家,自是知道这是大爷身上的东西。
春日虫多,老太太吩咐人专门制来驱赶蚊虫的,里面填的香料按的各人喜好。
大爷严谨,她不知道这东西是如何丢在这儿的,但是最起码说明人不是自己走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江秀樾手上捏着那颗香珠, 仿佛这里的帐中也都是那股干净的香气。
她掀了被子下床,微微一动,后知后觉自己浑身酸痛。
昨晚的记忆随着这疼痛再次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他认真的脸, 温热的掌心, 宽阔安稳的背脊。也记得她放肆的想法, 冲动的眼泪,复杂的纠结。
江秀樾将那颗香珠握在掌心,下床后坐到妆台前,放到了叠着一沓干净帕子的抽屉里。
香珠压着柔软丝罗, 一路静静滚到了角落。
她的心也是。
藏起来,别让人看见,也别让自己看见。
彩蘋将浸了热水的湿帕子递给她,江秀樾接了蒙在脸上,蒸腾热汽呛着鼻腔。
外面预备早饭的彩茗拿了一枚手指长的竹筒进来, “奶奶, 红香送来的。”
江秀樾揭了帕子还给彩蘋,隔空看着那枚被彩茗捧在掌心的竹筒。
她沉吟几息:“红香有没有说是什么?”
彩茗摇头:“没有, 他只说交给奶奶便是。”
江秀樾还是拿了过来,左右两端看看, 找到木塞后伸手拔下, 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
展开看, 是一个日子, 宜禁事项比那日在厅堂上看到的那一沓纸上写的还要详细。
她是怀疑过族老会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他们本就不愿无嗣横死的裴观之入祖坟,入土时间也是推了又推,现在日子都是他们提供的,若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太简单了。
没想到兄长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也知道她心里不安, 专门又遣了人另看,再给她送了来。
倒是跟道士给的日子一样,在四月十五,眼下还有十四天。
江秀樾把纸收起来放好,不经意间问:“兄长呢?得好好谢谢他才是。”
“哦”彩茗回道:“大爷病了,正在那边院子里休息呢。”
“病了?”
她一下就想到了昨晚。
兄长饮了酒,又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把外袍脱了给她,想来是要得风寒的。
彩茗道:“好像是昨晚大爷想着许久未见二爷了,便去了那边的木屋,谁知木屋年久失修漏了雨,大爷急着修就顾不得自个儿了,今早起来便病了。”
原来兄长连昨晚的理由都想好了。
他是为了观之,又身为兄长,江秀樾便道:“一会儿用了早饭彩蘋陪我过去看看吧。”
彩蘋给她挽好发髻:“是,姑娘。”
许是老宅要侍候的人不多,下人们也都躲懒。在上京,仆从们几乎天天都要在院子里洒扫,在这儿,直到江秀樾出门都没见到有人来。
她踏出房门时忽而瞥了眼窗,想起彩蘋捡到的那枚香珠,便提步走了过去。
既然能丢下一颗,下人还未打扫,自然应该是还有。
彩蘋瞧见她转了脚步,立马引着道:“姑娘,就在这儿。”
江秀樾按指引临窗而立,眼神寻着他昨晚叩指的声音,拉长的身影,下意识去想兄长站的位置。
却见窗棱角落夹了几片艳丽海棠。
这处庭院深深,檐廊外花卉百样,草木繁盛,唯独没有海棠。
江秀樾逡巡一圈,四下寻香珠再不得,反倒被伸到廊下的花草打湿裙侧,濡湿星星点点。
“算了,先去看望兄长要紧。”
她们此行来沂州没带什么名贵东西,只几两燕窝还算是上品,彩蘋按吩咐捡出来一些,用盒子装了,眼下正捧在手上。
想着大爷不嗜甜,她家姑娘还专门配了生津润肺的糖霜一块熬着吃。
裴临之院子就在隔壁,出了门没几步就是,绿玉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红香倒是守在院子里。
瞧见她来,立马从檐廊下蹦出来跑近,笑着打招呼:“二奶奶好。”
江秀樾看了眼他身后:“听说兄长因着观之病了,我心愧难安,过来瞧瞧。”
红香让开路引着她进去,“大爷身体好,大夫说不算严重,眼下吃了药正睡着呢。”
江秀樾以为他睡在卧房里,想着隔着屏风远远看一眼就已经很过分了。
没想到一进屋子,就见他躺在旁边的窄榻上,正合眼睡着。
守寡的弟媳闯进大伯哥的屋子,还正碰上他只着内衫休息。
她耳朵尖红着,侧身微微避开。
彩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轻轻拧了红香的耳朵:“你怎么不早说。”
红香都是按吩咐做事,他诶呦诶呦两声讨饶,见空躲了出去,“二奶奶你坐,我去煮茶。”
江秀樾本该就走的,她却看着那人,在旁边椅上轻轻坐下。
彩蘋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里没有旁人,只有和着松香气的风,与他病中沉沉的呼吸。
她发誓,就这一次。
江秀樾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打量着这间屋子。
不远处高几上的宝鼎香炉袅袅香雾,素纱屏风后靛蓝雪白叠层的帐子拿金钩拢在一旁。
风拂竹帘轻晃,她才忽而明白为何兄长昨夜去了她的窗前。
他们的床榻竟然只隔了一面墙!
以他的耳力,想必悉数都被他听了去。
江秀樾匆忙收回眼,却见榻上裴临之睫毛轻颤,眼皮后眼珠滚动。
应是要醒。
她慌忙站起,恭立在侧,紧抿着唇不敢喘息,暗暗后悔。
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说辞解释她在这儿,又紧张将会对上一副什么样的眼神。
会怒而质问她为何在这儿,斥她出去?
还是用那双平静淡漠的眼将她扫视,无视中贬她如尘埃,厌弃如弊履。
江秀樾紧张地搅着帕子,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结果他只是动了两下又睡过去,颧骨处漫上一层薄红,眉心紧紧蹙着。
江秀樾看着他脸颊艳丽的红,疑他是不是发热,上前一步欲触他的额头。
肘侧却被人从后一阻。
她偏过头去。
是彩蘋。
彩蘋拉着她,目不赞同,冲她微微摇头。
她胳膊稍稍用力,意图挣开彩蘋。
她发誓,唯这一次。
事在人为。
从开蒙起,这四个字就被裴临之奉为圭臬。
发热来势汹汹,他浮沉在梦境中,只觉头痛欲裂,一股火在身上四处游走,惹得全身酸痛。
他想起四岁那年询问父亲,为何明明是大伯才能不济却要怪罪父亲争先,父亲痛打了他一顿,他躺在床上疼了月余,之后再不恃才甚高。
梦境转瞬即逝,十五岁那年,祖母将偌大家业前程交给了他,没人知道,私下里他怯了,他承担不起。
夜里梦中辗转,事在人为四个字从四岁被痛打那夜回到了他身边,第二天起,他咬着牙担起了整个裴氏。
同年,二弟裴观之定了江府的姑娘做妻子。
他见过,很漂亮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后来总听观之说,她经常跟岳家的姑娘打架。
那样端庄可亲的小姑娘打架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看二弟的眉眼开怀的样子,应当是极动人的。
高热不退,眼前一片血红而眩晕,裴临之耳廓有珠翠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他想不出是哪里来的,因为他屋里只有红香绿玉。梦中画面翻天覆地地扭曲又回正,那片血红成了海棠并蒂红盖头。
他知道了,珠翠叮当环佩轻响是新娘身上来的。
他二弟裴观之的新娘。
他陪着裴观之亲去迎的。
眼下新人要进府,正从他身旁经过。
宾客满朋喜气争相,众人顾不上对他恭敬以礼,他夹在中间,被推搡着沿着穿堂向前,身旁就是刚娶回来的新娘。
她十五了?还是十六?他不记得了。
不过想来是极爱漂亮的。
鱼戏莲叶大红绣鞋上坠着拇指大小的东珠,火红嫁衣层层叠叠织花锦绣,只手可握的细腰缠一圈百宝璎珞金链,向上戴一枚长命百岁富贵无极赤金项圈,可能太重了,后面还系着三条长长背云坠着。
那背云随着她走动一荡一荡,他看清,每条上都串着一只小指甲那么大憨态可掬的玉猪。
是了,合婚庚帖由他奉进家庙中告知祖先并祈福,他看过,她应是属猪的。
拜堂完毕,新人送进洞房,裴临之耳廓还有叮叮当当的珠玉声,他想让常叔去瞧瞧,又想大概高朋满座,众人服华着翠,应是如此原因。
五月里已经很热了,他热得头疼难眠,眼前仿佛还晃着那一条金链,浑身大汗淋漓,只想拿些清凉物什冰一冰。
第二日见新妇,他得见神仙真容。
穿红着绿,彩带蹁跹,莲步袅娜,顾盼神飞,粉腮杏眼,脂若新荔,婷婷袅袅,香气盈人。
她的裙裾带着桃花香。
奇怪,为什么是桃花香,她后来用的明明都是玫瑰香。
等等,为何会是玫瑰香。
下一刻,他鼻翼翕动,周围荡漾的香气又成了玫瑰香。
垂眸一看,他的玄色靴面扫上了一片粉裙。
脚趾在靴中蜷缩,但是避不开那点微薄的重量。
他喉结滚动想,事在人为四个字,不能信了。
画面逆转间,他抚摸额头,那里莫名滚烫,他想,一定是他走火入魔了。
不然怎么会对着那个刚刚守寡的新妇弟媳起了歹心,实是令人不耻。
他的梦中眼前,却全都成了那一截颈,那一片白腻,那一张脸,那一口唇。
她低头套着自己,黑发在脸颊凌乱,唇缝还有未咽的乳,开口叫他兄长。
他想,事在人为四个字,实在有理。
但是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
她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譬如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可以击破屋顶,一片草木野蛮生长的密林可以短暂地困住他,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更是锦上添花,一路专心挑选过的泥泞可以令人不住地滑脚。
那晚,她的脸颊就垂在他的颈侧,耳廓擦着她的发,面颊蹭着她的腮旁软肉。
她不施粉黛,未戴雀钗,却有环佩叮当般得清灵。
偏头时,额头蹭过她的,却是一抹冰凉。
……一抹冰凉?
作者有话说:
打扰一下,新文求个收藏暂定7.5开新文
[恋爱脑有点心眼但可能不多普通人妹妹×一本正经嘴硬道德沦丧甘愿插足老男人]
伪姐夫文学//伪插足//老房子着火//年龄差身高差体型差
我们女主就是个荠菜花一样有点点美貌但不多的普通人妹妹
钟渡十七岁那年,随母赴宴,迷路后于后院厢房处遇到一个人。肩宽背阔,身量高挑,举手投足克制风雅,眉眼添了岁月纹路。
是她的远房姐夫,裴凌。
……
裴凌裴府嫡支长孙,天赋神授。三岁作诗,七岁成章,二十岁连中三元入朝,二十二婚配,二十三岁丧妻,距今孤身一人九年。
遇见钟渡那一年,他三十二岁。
她年纪很小,貌若春风中一朵不甚起眼的白花。偏生胆大,望过来的眼神饱含深情,含羞带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其心昭然若揭。
她是妻妹,裴凌不齿,便做主自门生中替她寻了一位温和敦厚的丈夫,本做好了她死缠烂打的准备,谁知她擦干眼泪上了花轿,嫁进了府中偏僻处的小院子,那是赐给他们的新房,离主院最远。
婚后第二日拜见,她领着丈夫下拜,眉眼妩媚,笑容舒朗,已承金风玉露:“安郎,这是姐夫。”
老实质朴的学生红着脸:“老师……姐夫。”
裴凌捧着新妇茶,差点捏碎了茶盏。
当夜中秋夜宴,裴凌眼前全是红唇罗裙,一时不慎遭人暗算,经过那处偏僻住所,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于暗处目睹被翻红浪,锦暖帐香,娇声阵阵。
裴凌眸色深深,身下愈痛。
他可耻地想,新房里换个新郎就好了……
注:
1.实质性关系前,女主丈夫已选择外放做官机会,签了和离书。
2.男主没道德,女主恋爱脑且小心眼,后期拿捏但不多(可能)
3.年龄差15岁
4.女非男c,he
第35章
裴临之梦醒清明, 陡然睁开眼,一双丹凤眼锐利锋刻,眼白还有高热引起的血丝。
鼻前是馥郁玫瑰香, 脸前是串坠了金铃的璎珞, 眼前是雪白的胸脯, 额上是一抹凉腻素手。
他突然睁眼,江秀樾整个人都被吓怔了,反应过来就要收手。
裴临之身随心动,瞬间出手抓住眼前盈白的腕子, 抬眼去看。
正与江秀樾受惊垂来的一双杏眼对视。
四目相对,一进一退,一硬一软。
他嗓子哑着,眼神牢牢锁住她:“江秀樾?”
她吓得更厉害了,眼里瞬间涌出泪, 手腕不停地扭动挣扎, 另一只手也去掰他的掌,就差上牙去咬。
挣脱间, 她心思百转,已经把他会有的那两种反应都想象了一遍。
仿佛他现在的眼神已是逼人的风霜刀剑, 专门来斩她这个意图不轨的可恶宵小。
裴临之头痛欲呕, 嘴角却慢慢扯了几不可察的一丝笑。
深知徐徐图之不能把人逼上梁山的道理。
于是装作是噩梦惊醒又缓缓闭上了眼, 连带着握着那段手腕的手都慢慢卸力。
江秀樾趁机一使劲, 终于挣开他的钳制,转身提着裙慌不择路地跑了。
转身际,轻薄柔软的丝做的披帛抽在他的脸侧。
他闻清了,玫瑰油下的,确实是桃花香。
士族贵女哪有穿戴整齐还这般动若脱兔的时候, 一时间,她身上的金玉珠翠清泠泠地响。
门被猛地打开,又被紧随其后的彩蘋给带上,临走还不忘让彩蘋去告诉煮茶的红香他主子发了高热。
裴临之指腹轻触额头,内里滚烫,表层却还残存着几丝冰凉。
瞧,事在人为四个字,总是不差的。
听到身后那扇门被关上,江秀樾一口气跑到院子里才缓了脚步。
她抚着胸口慢慢喘息,一边等后面彩蘋追上来。
只是这么站着始终难安,她忍不住地频频回头侧身去盯着那扇门,浑身紧绷着,像是顷刻间会从里面窜出个吃人的凶兽。
待视线再一次无知无觉扫过那堵两个院子共用的围墙时,她目光猛地顿住,脚下上前两步。
这院子草木扶疏,唯有靠着墙根下,有一丛粉艳绽放的海棠。
观其花瓣形态姿色,与她窗前的那几片并无二致。
江秀樾心中有了猜测,只是这个猜测很不可能。
草丛里尽是昨夜雨水,泥土滑泞,她毫不犹豫,提了裙试探地踏了进去。
露水黄泥几下就沾湿弄脏了她的鞋袜,濡湿的冰凉紧紧贴着小腿脚底,绣花鞋里灌了水,每一步都咕叽作响。
她咬着牙,慢慢走到海棠跟前,凝眸观察前面那堵围墙。
整座府邸都精心修葺,打量一圈,这一堵墙上也只有这一处墙灰被旁侧的树枝摇曳时划落,露了一点斑驳。
江秀樾凑上去细细地瞧,果见裸露的砖缝中卡了几丝五彩绒线,正随着风来回摇摆。
她小心屏住呼吸,唯恐吹了它,然后抬手拈了下来。
都来不及从草丛出来,就那么先放在掌心里。
绒线不是普通丝线,是用丝捻了孔雀毛与金线制的。
年前府里得了这么一匹,全都给老太太内嵌了黑狐皮制了件裘衣。
当时还剩下了些边角,扔了也可惜,老太太想着是裴临之喜欢的色,便吩咐绣匠全都给他裁制成了荷包。
荷包不大,估计是他底下人正好拿来装了香珠。
昨夜风大雨急,能留这么一丝在砖缝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彩蘋从廊子上出来,一见她家姑娘仪态全无插在草丛里,忙跑过去将她拔出来。
江秀樾紧紧握着那一点点丝线,手足无措看了看自己裙摆鞋袜,不好意思地笑笑。
彩蘋无奈先去看了看院外有没有人,然后回来拉着她一路小跑回了她们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高喊:“彩茗,备水。”
彩茗听见动静冲出来,叹了句“天哪”立马去叫丫鬟抬热水。
江秀樾任她们拉扯安排着,等靠在浴桶边沿,她攥紧的左手还迟迟不松。
杏眼瞪大些许,心里掀起巨浪滔天。
证据在这儿,再不可能也可能了。
为什么他可以悄无声息的过来,为什么他们离开时院门上还有门闩。
原来他是翻墙进来的。
他是翻进来的!
江秀樾猛地坐直,手臂拍打在水面,溅起片片水珠。
彩茗彩蘋不敢动,“姑娘,怎么了?”
江秀樾左右看着她们俩茫然的脸,抿紧了唇,缓缓靠了回去:“没,没怎么。”
她不能说。
兄长是洁似千堆雪,澄如百丈冰的人物,一生光明磊落志洁行芳。
他过来也是因为听见她哭而担忧,为了她的声名不惊动任何人,甚至只是临窗而立。
如此高洁之人,此前她已连累过他陷入世人谣言纷争。
若是他夜半翻墙,翻得还是弟媳的墙这事从她这里传出去了,那他俩死都不要见人了。
尤其是她!
连累兄长生病已经过分了,再把这是传出去,愧疚都能把她愧疚死。
他是个好人,不该被她连累至此。
于是,一向规规矩矩端庄听话的江四姑娘江秀樾,有了此生第二件死也要守住的秘密。
第一件是不能让人知道她对兄长起了歹心。
可巧,这两件事今天差点都暴露了。
回想起兄长惊醒时望过来的眼神,江秀樾仍心有余悸。
怎么办,这好难,也不知道他退烧以后还记不记得。
裴临之当然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他仰躺在榻上,手臂横放在额头,滚烫的高热几欲令他作呕。
红香熬了退热的药来,又端了水给他敷帕子。
裴临之坐起来,手里搅动着黑乎乎的汤药,红香给他披了外袍。
他垂着眼问道:“她看见了?”
红香嗯一声,“看到了,衣袜都是脏着走的。”
裴临之轻笑一声。
原本只是为了让她心软,顺便再窥探到他的一点狼子野心,她胆子小,不至于之后吓到她。
没想到倒还有了意外之喜。
就是她现在估计吓得不轻。
羹勺啪一声落在碗沿,裴临之手指捏着碗,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傍晚时,隔壁院里有了动静,应是主仆三人回来了。
他下巴一点,吩咐红香道:“去告诉她说一声,说我高热退了,改天亲自谢她的探视之情与燕窝。”
“得嘞。”
红香跑进来的时候,江秀樾正在净手,闻言笑道:“体热退了就好,所幸没什么大碍。”
“没大碍没大碍,大爷向来内外兼修身体好着呢,哦对了,他还说等病彻底好了就来谢二奶奶的燕窝,现在不好过来,怕过了病气。”
一听他要亲自来谢,江秀樾手指在水中搓紧:“这、这就不必了吧。”
恐怕不是来道谢,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还是记得是吗?他猜到了是吗?
光想想,江秀樾脸色就发白,笑都僵硬了。
果然,人不能太侥幸,太放肆。
她第一次誓就不该发,何况还有第二次。
红香可不敢再搭什么话,“二奶奶我先走了。”
盆里的水都凉透了,她还没发觉,彩蘋叹口气,过来用干巾子捧着她一双纤手擦拭上面水珠。
“姑娘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江秀樾蹙着眉。
她实在心虚啊。
接下来几天,她都惴惴不安心不在焉,生怕哪一个拐角处兄长就在那儿等着。
幸好葬仪有各种规矩框着,预备起来也不费事。
三日后,事无遗漏,总算彻底理完。
各色酒杯器皿黄纸彩扎一应存在库房中,瓜果茶饭也都定好,只等四月十四再制备,下人工匠也都按条件寻了,还另预备了五个以备不时之需。
道士没用老宅寻的,是绿玉专门去附近有名的观里请的,那观主与裴老太爷旧交,很乐意让名下徒儿弟子帮这个忙。
江秀樾这才知那日绿玉为何不在。
兄长总是都考虑得周全。
兄长……裴临之……
眼下没了旁事,就这一桩还在江秀樾心上压着,钝刀子割肉似的。
她很没良心地想,还不如那晚兄长直接拖着病体过来谢了她……发作了她,省得她战战兢兢,心提到嗓子眼过日子。
裴临之终于来那天,江秀樾正让彩茗彩蘋整理箱笼。
明日二叔一家就要到了,再过两日就是葬仪,四月十六他们就会一齐启程回上京。
时间很紧,她怕到时候手忙脚乱,便先把用不到的那些都收拾好,要穿的衣裳拿出来放好,省得到时候要找。
这里也没有丫鬟通传,江秀樾没有防备。
直到有影子从身后照进来,她冷不丁一回头,就见裴临之与红香站在廊下。
她先扫过他身上。
病了这一场,他瘦了一些。
肩上披着披风,清隽面庞还浮着几丝病气,凤眼低垂,手里捏着一块叠好的方帕,捂着嘴咳了两声,一身出尘俊逸气度丝毫未损。
倒……楚楚动人得紧。
裴临之眸光微动,帕子捂着口,“你在忙?”
“……”
江秀樾忽然回神。
她好像胆子愈发大,愈发破罐子破摔了。
她忙后退一步,让出路来:“无事,兄长请。”
为了方便收拾,她把正厅与东西两次间之间的花鸟屏都移走。
眼下东至条案书笔,西至锦帐绣床,整座屋子都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江秀樾引着他坐了, 又背过去让彩茗去煮些川贝梨膏甜汤来。
裴临之下巴微收,看着她的背影颔首道:“不必麻烦,一杯白水即可。”
彩茗听命出去了。
江秀樾在原地缓了缓, 慢慢呼吸转过身来, 脸上挂着疏离客气的笑:“兄长怎么来了?”
在决定让红香把荷包在墙面砖石上故意剐蹭的时候, 裴临之就想到了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道貌岸然。
在意识到她也并不是毫无心动时,他又奢望地想, 她会不会也有一丝丝心意相通的窃喜。
即使有了些许准备,她这样的淡漠还是令他无地自容。
裴临之示意她先坐,再从身后站着的红香手里接过一个木盒,“听红香说你几日前去看过我,我那时烧着不是很清楚, 今日特意来谢你好意。”
江秀樾忐忑不安的心一下从谷底升上来, 忽闻门外柳暗花明,百鸟争啼, 晚春初夏的风如此轻盈动人。
他忘记了!
裴临之不记得她摸过他!
几息间,她脸上的笑更加诚挚动人, 语调婉转, 声音如外面柔风般和煦。
“兄长客气了, 您也是为着观之, 我总要替他尽一份孝心。”
“……”
裴临之帕子捂着唇咳了两声,又用他那双冷淡无波的眼打量她。
江秀樾笑容有些僵,心里开始没有底。
怎、怎么了呢?
“江秀樾。”
他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她赶忙“诶”了一声:“在。”
裴临之看着她笑意渐凝的唇角,默叹了口气。
罢了, 与她计较什么。
她刚刚那样开心,心悦他这事应该让她很害怕吧,这是不能宣于口的隐秘。
不然她不会那样仓惶逃脱,知他不记得以后那般如释重负地开怀。
即使兼祧不罕见,夫兄弟婚在世家民间也屡见不鲜。
但这样的名门淑女,自幼得教以恭顺,得训以礼理,不到争权夺财的那一步,家里怎么会与她说这种事。
偏他还一直勾她,引导她,暗示她,却忘了,人也有叶公好龙的道理。
他这样层层紧逼,是不是……给了她很大压力。
裴临之忽而沉默不吭声,垂着眼睫像是认真思考的样子,教江秀樾一时不敢出声扰他。
几息后,他终于抬眼出声:“裴观之是裴观之,你是你,不必为了他迁就,也不必为了他做些什么。”
别怕他,别恨他,别讨厌他,也别……放弃了他。
他的眼眸平静而专注,两个人隔桌而望,江秀樾却有几分晃神。
她为什么会在裴临之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哀求。
一定是她疯了。
她努力平复心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在裴临之忐忑不安地沉默等待中,茫然着稀里糊涂答应下来:“好。”
这句话却犹如天籁,像裴小七爱玩的竹圈泡泡,琉璃般五彩剔透的泡泡飞在裴临之耳边“哔啵”爆破。
他眉眼松泛,鼻息都顺畅许多,唇角勾着一抹笑,病态姿容的脸上都显得气血好了些。
他知道,她向来勇敢而心善。
门外彩茗端了刚煮好的热水进来,裴临之捏了杯盏送到嘴边,一阵咳意袭来,他先用帕子捂了唇压着声音咳了两下。
许是动作大了些,手上杯盏里的热水迸溅,洒满了他的手背袖口,白玉一般的手指顷刻间变得绯红。
彩茗吓得立马上前接了茶盏,江秀樾则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没带帕子,睃巡一圈,立马想起在妆台上的抽屉里。
她急走两步过去,拉开小抽屉一瞬又顿住了。
经过这几日侵染,香珠那与裴临之身上如出一辙的香气已经将里面的帕子包裹了个彻底。
都不必她拿出来仔细嗅闻。
江秀樾抿着唇,一股难堪激烈地涌上来。
这要怎么拿给他。
她怔愣的几息,那厢彩蘋已从身前的箱笼里发现团着一条素白绣银鱼的,忙取了给江秀樾。
“姑娘,这儿有一条。”
江秀樾不及看,接了走到裴临之身前,待双手递给他时,却发现从缝隙里挣扎着伸出几根青丝。
……头发?
她大惊,猛地收回手。
头发!!
裴临之的手落了空,骨节分明的指与手背上还淋漓着水渍,映着被烫出的红。
他疑惑地看了看那被她指尖泛白都要攥着的帕子,又看了看她莫名水润的眼,红透的耳,咬紧的唇。
江秀樾将帕子塞到袖子里,让彩茗去取架子上搭着的干巾子来。
“这、这帕子放得久了,不是特别干净,兄、兄长还是用这巾子吧,也是早上刚换的,是洁净的。”
她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看,仿佛光把自己埋起来就足够安全。
裴临之看不出来才有鬼了。
他不知道她又在心虚什么,只慢斯条理地从她指尖抽了巾子,细细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
江秀樾那眼悄悄瞥着,心觉自己真是太不知羞了。
不然怎么总觉得裴临之那动作好、好……
擦手的功夫,裴临之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与她相处时候的细节。
她不敢示人的,只能是与他有关的。
每次与她同榻相合,或是有其他肢体接触时,他嫌散发凌乱,所以几乎都是束发。
但是与她并肩而走时,他有时却是玉簪半束。
动作间,裴临之眼一定,垂眸时嘴角轻笑。
啊……找到了。
怪道那晚他觉得头皮被扯痛,回头时她手在袖口窸窣,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紧接着裴临之又脑海中灵光一闪,那夜所有的细节都被他忆起,点滴都有,犹如抽丝剥茧般痛快。
难怪先前她虽拘谨却已不怎么羞怯,那次却支支吾吾不敢看他。
难怪那天水光淋漓犹如泼天大雨,水珠飞溅泡沫频出,窄路收束夹绞。
他原嫉妒得疯,以为是丈夫棺椁的提及令她羞愧难当。
现在,眼下,他是不是可以厚脸皮地想,那些润泽泥泞全都是因为他,只因为他。
她拿到了他的发,羞怯愧怂,冲动与本能拉扯焦灼,偏他还在上面煽风点火,恶意作乱。
不过片刻功夫,裴临之已思绪万千,连之后如何与亲长提及,什么时候去江家负荆请罪都想好了。
偏他面上还不露分毫,起身将巾子交还在她手上,道:“是我失仪,让你见笑了。”
江秀樾递了一个小瓷瓶给他:“这是碧玉膏,舒热镇痛最好不过,还望兄长收下。”
若说以前裴临之还仗着妒忌耀武扬威心黑算计。
现在想着她脸面薄,他莫名有了几分近乡情更怯的意思,不敢唐突了她,一举一动发乎情止乎礼,拿捏着一身君子模样。
他两手接过那瓷瓶,郑重说了句“多谢”,掩咳的帕子又放到唇上,担心过给她病气,先告辞走了。
彩蘋拂身恭送,待他走后,起身奇怪地看着江秀樾。
江秀樾被她看得脸热,催着她与彩茗快些收拾,然后攥着那帕子躲去了床侧。
她一边走一边羞恼,宋妈妈怎么把这个也给塞进箱子里,还没有与她讲!
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藏了,真拿了这么条裹了头发的帕子出来,她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走至床前,江秀樾背对着彩茗彩蘋,借着遮挡将那方帕子从袖间掏出。
银尾一点红的游鱼嬉戏交缠,几根乱糟糟的发尖就那样颤颤巍巍地包在里面。
她想,直接一抖帕子将发丝挥落丢弃才是正常的,临了,她却有些后悔,还是将那一团细细打开,小心把头发拈了出来。
江秀樾坐在妆台前,将那几根可怜头发理清,弯折几下后从旁边针线筐里取了根丝线扎紧。
摸了半晌后重新用那条银鱼帕子包了,折叠整齐,和着那香珠,一齐放进了一个长匣内。
这许多时日,她欲远离冷静而不得,反倒是理清了,想明白了,也认了。
人人都想拥美玉入怀,一份见不得光的感情萌生也不是她的错。
这是她这辈子最任性的一次。
菩萨真人在上,她有罪,请饶恕她。
翌日上午,裴家二房一行人抵达老宅。
二老爷生性豁达不爱拘束,年轻时候就不愿掺和那些事,早早寻了机会外放。
妻子杨氏是他恩师的女儿,二人志趣相投,醉心山水,婚后亦是鹣鲽情深。除了裴小七以外,膝下还有裴家四爷裴恒之与尚未出阁的五姑娘裴敏芝。
裴恒之是一家子儿郎里面娶妻最早的,妻子白氏是二老爷旧交家的姑娘,其人袅娜娉婷性情和婉,书香气甚重,二人婚后生育一子,名裴子煜。
这么一行人风尘仆仆归来,又都是至亲,见了面自然热闹得紧。
江秀樾引着他们去备好的院子。
左右就住几晚,安排的院子没离她与裴临之太远,彼此近些也有个照应。
裴恒之道:“上次来我未将二哥安葬,也未回京向嫂嫂请罪。”
江秀樾笑着摇头:“四爷不必说这些,当年的事确实是不得已。”
白氏轻轻柔柔地开口:“这次四爷本是要快马加鞭来的,谁知还未启程老太太的急信就送了来,他只好又再迁就我们,这才迟到,还望嫂嫂不要怪罪。”
江秀樾:“有兄长在,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
作者有话说:
裴·擅长自我攻略、有点反思但不多·伯渊儿:对,我,恋爱了
江·不一样脑回路、顾头不顾尾·鸵鸟秀儿:我有一个小秘密~
第37章
傍晚, 加上族里几位耆老,一群人简单吃了个洗尘宴。
不比那日有许多族里的婶娘伯母需要敬酒,二房的几位女眷都是极好的性子, 饮酒也只是助兴, 点到即止。
酒是叔婶带回来的土仪, 乍一尝还甜滋滋的,江秀樾喝着喜欢,便多饮了几杯,只是没想到这酒后劲如此大。
二房的院子不同路, 席散后,便彼此告了别。
江秀樾眯着眼看叔婶他们先走一步,脚下软绵绵的,只觉头晕目眩,天上云飘星转。
裴临之与她一道走着, 眼下没有旁人, 便时不时扶她一把。
红香与彩蘋远远跟在后面,见状都低着眼不敢多看, 倒是彩茗悄悄踮脚偷看,又被彩蘋给按下。
江秀樾面飞红霞, 眼若秋水, 发髻上一条珍珠流苏簪直晃, 珍珠最底下坠着个红宝石, 教人分不清是她眼尾淡红还是幽幽宝气。
她蹙着眉,明明衣裳单薄,可身上还是像有一股火在烧。
这热意在一双大掌伸过来时,窜得更不安分了。
裴临之搀着她的臂膀,黑眸中尽是无奈:“怎么喝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清冷若天上明月, 手掌沁凉似清湍溪水,江秀樾迷糊着,忍不住靠近再靠近。
直至半片身子几乎都倚靠在他的臂弯胸口。
眼看事情发展方向不明,彩蘋瞥了眼身旁才十岁出头的红香,又看了眼红着脸想看又不敢看的彩茗,叹了声,拉拽着他俩走了小路避开。
他身上气味清冽,隐有冰片佩兰,江秀樾嗅着味道清明了些,眯眼分辨了下眼前的靛蓝色衣衫。
她记得的,这是裴临之今日穿的衣裳。
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她这不对,她该急退两步拉开距离,再说句冒犯了恨不得以死谢罪。
这般想着,江秀樾挣扎了两下,推着他的胸口分开二人。
下一瞬,她的脑袋又抵到他的胸前,这份许久没有的亲昵与安心,使她长长地叹息,卸下浑身的瞻前顾后。
他没有推开她。
江秀樾混混沌沌地想。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不,有过,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裴临之眸色深深,手臂虚环着她,见她终于老实了,双手捧着她的头,抬起她的脸,声音似精怪鬼魅熏熏蛊惑。
“江秀樾……我是谁?”
江秀樾下巴搁在他的掌心借力,因为她抬不动她的头了,里面藏了好多东西,好重。
闻言后皱着眉,似是奇怪他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你不认识自己了吗,裴临之?”
她怎么分不出呢,你是裴临之。
“对。”
夜幕沉沉,石子路两旁的烛火轻摇,照裴临之脸颊隐在暗处,鼻峰高挺,眉眼舒朗,笑容恣睢,仿佛真成了一只得逞猖狂的妖。
他红唇微张,几乎是气声道:“我是裴临之。”
不是裴观之,不是兄长,而是——裴临之。
他明知顾问,江秀樾有些恼了:“你知道还问我。”
“我……”
裴临之刚开口,前方忽然有脚步传来,夹杂着嗡嗡听不清的交谈声。
他眼神一凛,单手搂抱着她迅速藏匿在旁边暗处树影中。
江秀樾被他挤在树上,有些不解:“我们为什么要躲——唔!”
裴临之一把捂着她的嘴“嘘”了声,紧接着分神去注意靠近的那两人。
是二伯与伯母。
他们院子离这儿又远又绕,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来了这边。
眼下仆从不在身侧,两人搂搂抱抱的,说清白都没人会信。
他是无意这种见不得光的躲藏,这样也对不起她的这番情意,只是现在不是将两人感情暴露在人前的最好时机。
亡夫棺椁还在眼前她就琵琶别抱,这会使她陷入蜚语纷争。
裴临之的心跳有些快,江秀樾听了会儿又觉得无聊。
早在他嘘的时候,她就乖乖安静地被他捂着口鼻。
他应该是吃过席面上的牛乳栗子糕,手上还残留着一股甜甜的奶香。
她有些饿了,便忍不住探出舌尖去舔。
小蛇一般的濡湿一触即离,裴临之脊柱乃至全身却为之战栗。
他收回盯在石子路上的目光,于昏暗中牢牢锁住那一脸无辜也遮不住眼底狡黠的姑娘。
月光柔润似缎,衬她一双杏眼波光粼粼。
裴临之喉结滚动,俯身试探地靠近,直至鼻息纠缠,体温相融,他清楚地闻到一股酒香。
停滞于此,他不敢再动。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也。
于是只能紧盯着那两片柔软淡粉的唇,以期望梅止渴。
或许是气息相近酒气熏染,也或许是他精神过于紧张产生幻觉。
他眼睁睁地瞧着,那双呵气如兰的唇竟主动靠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上来,冲破以往那些心照不宣的边界与桎梏,探开了他本就欲拒还迎的齿关。
立身世间二十六年,裴临之方知人的津液是甜的,舌尖是软的,舌根是暖的。
江秀樾踮着脚站累,便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借力。
细纱带着温热蹭过裴临之的颈侧,他眼神一暗,上前一顶,瞬间反客为主。
树干粗糙坚硬,硌的江秀樾有一丝醒神,休息了许久的耳力敏锐地听到路上那二人的交谈。
“今日一见伯渊与秀丫头,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有女人轻叹息一声:“还不都是你母亲与大嫂的主意。”
“伯渊肩着一门荣辱,身为家主竟还要顶两门。”
“听你这意思他还吃亏了?你脑子叫海水泡发了?受委屈的明明是秀樾好不好?”
“我也不是这意思。”男人辩驳一句:“就是不太相配嘛。”
江秀樾唇上骤然一痛。
她回神去瞧,身前这人目光幽暗,似有不满,口,舌上还惩了她一下。
他继续往前,两人间隙急剧压缩,膝盖隔着两层裙摆,抵到树上。
江秀樾心头升起一股恼。
该生气的明明是她好不好。
什么叫不甚相配,什么叫竟还要顶两门。
她江氏秀樾生来金尊玉贵,德行教养哪个差了他裴临之,就是现在!眼下!她都不曾强迫他。
江秀樾报复心起,酒意催逼骨子里的恣意恶劣逞凶,促着她向前向下。
惊得裴临之骤然睁了眼,蹙眉几分不解。
他欲离开,江秀樾追上一步启唇咬住。
裴临之吮啄两下安抚她:“怎么了?”
江秀樾不语,只松了胳膊垂在身侧,摸索着往前去捏。
一朝得手,手腕紧跟着被攥住,他使了力气制住她,声音沉沉有些严厉,偏还顾及着外面,气声道:“别闹。”
江秀樾唇角扯开,恩赏地松了他的唇,力气换了那口是心非的位置。
裴临之额头有青筋暴起,月朗星稀下,鬓角鼻尖溢出细密汗珠。
力气不断加重又忽然赦免他的罪恶,使他眯着眼,喉间闷哼。
她勾下他的脖颈,踮着脚凑到他的耳廓,贴着他紧实胸膛,声音轻缓:“你不想吗?”
裴临之拉下她,沉沉注视。
树影重重,月光煌煌,乍然一阵风起,吹她青丝袅袅,纱裙翩翩,笑容纯稚而有不自知的惑人。
他恍惚,她才合该是月下幻化出来吸人精气的精妖邪魅。
她笑着,脸侧流苏晃动,头一歪:“可是我想。”
“你喝多了。”
裴临之皱眉做了判断,攥着她的手腕欲抬走,却被她使力拽住。
她这样豁出去却被拒绝,江秀樾忽而眼眶泪意滚动:“他凭什么那样说!”
她本就不敢,压抑得自己快要疯掉,纠结摇摆怕得要死。
怕辜负了亲长的教导,怕对不起裴观之这么多年的情意,怕污了他,怕连累了江家,怕大太太的那双眼,更怕从他脸上看到那抹厌恶。
她想有人帮帮她,一直会有人告诉她不用说对不起,这没关系。
而不是否定,哪怕只有一句否定。
裴临之余光扫去,那里人影已消失。
他心头微动,松了她腕子的桎梏,转而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尾的泪,嗓音低沉而安抚:“你不是说会相信我,嗯?”
江秀樾眼尾猩红摇着头,牵着他向前,带着哽咽:“那你来。”
裴临之顺势靠近却无其余动作。
“若是这时候怀孕了,对你不好。”
江秀樾与他对视,又问出那句话:“那你怕吗?”
裴临之知她所想,再次回答:“我不怕。”
她笑着:“那我也不怕。”
裴临之喟叹一声,向前一步,隔着衣裙,俯身屈就,额头抵在她的肩膀。
衣料再细腻也粗糙,磨的江秀樾紧紧抱着他战栗。
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横抱着回了那处落脚的庭院。
红香绿玉已睡,他轻轻推门进了正房,不等去东次间床边,压在了窄榻。
江秀樾紧紧闭着眼,怕被丢下,双足攀在他身后。
片刻后,二人第一次坦诚相对。
快要十五了,外面月虽不圆,但是光泽大盛,照夜色煌煌如昼。
老宅的轩窗高而宽,糊窗的绢布雅致而透光,月色透窗朦朦胧胧地挥洒,映临窗高几上那一小盆鱼戏荷莲波光粼粼,水面白茫一片。
裴临之现在喜欢的花改成了荷,尤爱苞时的菡萏,因此房里设一白瓷盆,日日有人采了送来,插至水中。
茫茫月色下,游鱼受惊弹水摆尾,菡萏轻晃,莲叶浮动,荡起层层涟漪。(环境描写,无一语双关,无暗示)
这样的月色下,江秀樾看清裴临之手上尚未好却的烫伤红痕。
她捧着他的手在胸前,问怎么没用她给的碧玉膏。
伤痕被拂过时仍有麻痒余痛,裴临之喉咙微滚忍下。
那装药膏的白瓷瓶不大,手指长,窄口薄胎,腻如酥油,白如凝脂,如羊脂玉般触手生温,因此他爱不释手。
里面盛的膏更是细腻柔滑,色如白雪,光如珍珠,兼有白梨清甜,触肤即化水,黏而不腻。
他以前没用过碧玉膏,但知道那很珍贵,兼是她送的,更是舍不得。(白瓷与药物描写,无暗示)
取来匀手时省之又省,轻之又轻,只指腹在膏面细细打圈蘸出一点,薄薄涂在伤上便似有水膜覆盖,消炎镇痛最好不过,就是好得慢一些。
江秀樾许久没见识过,哪里忍得了他这副不急不慌慢斯条理的性子。
当即再取了一瓶来,给了他让自己涂。
“再多些。”
见他只是在瓶口周多取了一点,当即恼了,恨这人怎么这般不识好歹,欲抬脚去踹他。
裴临之眼疾手快,不愿在她面前落了下乘,钳制住她的足,赌气一般,换了取药专用的长柄勺在瓷瓶里扣了许多药膏出来,细细抹在了手上红痕处。
月色下,骨节分明的手如白玉萤光,又似抹了珍珠粉波光粼粼星星点点,可与那莲盆中水一较高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她说过的。
她喜欢那样恣意地跑, 畅快地笑,大开大合地入。
润泽之地丰沛,他忽而开始反思。
原来以前那样深凿而淋不是偶然。
转而庆幸自己自幼文武兼修, 六艺齐备, 使得腰身紧实, 身上一把子力气,以往绷紧腰腹时,甚至可以快马疾驰一夜不停。
说到驰马,裴临之忆起十七岁那年。
那时他刚继任家主两年, 也是回沂州老宅,第一次主持祖庙祭祀,轮查族内庶务。
事情推进得不难,甚至太过容易顺畅,他鼓足了气, 预备大刀阔斧, 慢慢深入,谁知却是径直一查到底。
从里到外, 所掠之处,净若芙蕖, 无一丝藏匿, 所有事物都摊开在明面上, 清晰可见。
他恃才傲物, 隐有得意。
其后更是不论纵深推进,还是横向治理,总能顺利而为,所施举措无不铿锵有力,反响如潮。
他自知肩上更重, 腰后更沉,一副身躯坚如铁,势必要开疆拓土,更上一层楼。
他要回上京了。
带着一身才干,浑身炽热,得意洋洋,独身一人顶着暴雨快马疾驰。
沂州有山路,雨中泥泞难行,他驭着马,几经滑落陡坡,还是抓着身下草地才得以保全,身上更是水流淋漓,几乎被浇透。
闷雷阵阵暴雨如注中,他咬着牙不松,翻山越岭终于到了通达官路。
他翻身上马,重振旗鼓,鼓风猎猎,疾驰不息。
谁料明雨易躲,暗枪难防,快至上京时,迎面而来的俱是索命之人。
可能是老宅,可能是皇帝,可能是家族敌手。
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以巫蛊勾他心魄,铰链束缚脖颈,皮鞭缠绞要害,每一动,都是极尽束缚。
害他险些俯首认输。
他不服气,殊死顽抗,凭着自幼养成的毅力,硬是硬撑着到了上京,扣开了裴家大门。
挥去满身雨水汗珠,笑着将所携此行全部感悟土仪,悉数掏空奉上。
并暗自发誓,定要摆脱老宅蠹虫,重立上京裴氏声名。
江秀樾酒意上涌,迷迷糊糊地听他讲完这些秘辛。
裴临之拍着她的背哄睡,二人相携而卧,榻窄小,江秀樾嫌他又热又重,一个劲儿地推他远些。
裴临之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继续窝挤在哪儿,两人胸口呼吸时正一吸一呼,倒也不冲突。
偶他作乱,故意憋了一口气等着,逢她吸气时也跟着吸气,胸膛故意挤压。
偏她久不穿这粗粝衣服,身前早被磨破,被汗一蛰,又被挤,她“嘶”地倒吸气,拿指甲抠他的背,势必另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裴临之只低低地笑。
趁她睡着,他手去抚她闭着的眼,挺翘的鼻,只觉哪里都爱不释手,不舍得放。
她一个高门贵女,他知晓这不是她的本意。
许是因为她醉意上头,也许是她受了那一激。
她清醒时总是八面端庄,进退克制,今日这样,不知她明日醒后还愿意记得多少。
这个答案,在裴临之黎明时分惊醒时便知晓了。
他都不必睁眼。
身下的榻狭窄,两人睡前本是窝挤在一起,眼下窄榻空旷,怀中亦是。
她偷偷地走了。
裴临之仰面而卧,手臂横在眼上,身下还压着她落下的披帛。
后背的划痕隐隐刺痛,昨日劳累的余韵尚未消失,他的身上还俱是她的香气。
良久,同样空荡冷清的屋子里幽幽一声叹息。
罢了,与她计较什么呢。
及至清晨,外面绿玉拿了把杌凳进来,裴临之才知江秀樾是怎么走的。
院门并未锁,原以为她是开了门逃走的,绿玉却讲:“半夜属下听到声音起来看,就见二奶奶搬了杌凳在墙底下,踩着凳子翻了墙走的。属下担心一喊惊着二奶奶再跌了,便只躲起来看着,确认她平安了才去把杌凳取了回来。”
裴临之捏着茶盏,忽然后悔先前给她做了个坏例。
那荷包划痕是他故意做的,围墙不高,不至于让他有什么狼狈,于她却不一定了。
于江秀樾就是很难。
她要借了凳子才能爬上去,墙那边却没有可以踩的东西,她闭着眼纠结好几下才敢跳下去,还刮坏了她的裙子。
彩茗彩蘋一直没睡等着,听见动静后跑了过来,对上江秀樾又惊又怕又恼的眼神,彩蘋讷讷道:“姑娘,门给你留着呢。”
“……”
江秀樾刚才翻墙,磨得腿根火辣辣地疼,一瘸一拐地挪回了房间。
夜深了不方便沐浴折腾,她便换了寝衣后直接躺在床上,然后屏气凝神学着去听墙那边的动静。
却是安静一片,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如哀嚎,心如死灰。
天知道她被热醒时,睁眼就是一片肌肉紧实的胸膛时的诧异与惊吓。
她对着那红点瞪大了眼,慢慢抬脸后就见裴临之光洁凌厉的下颌。
她闭眼又闭眼,最后认了这事实,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了出来。
出了一身汗后她酒醒得差不多,这一会儿的功夫,已想好了要怎么回去。
此刻江秀樾躺在床上,外面已有鸟雀啾啼,鸡鸣阵阵。
她发现,自己总是会在痛苦万分地接受了一个下限后,再突破新的底线,一步一步,如坠深渊。
她忽然有些痛恨自己这酒壮怂人胆的毛病,更痛恨为什么记性这么好,甚至于昨晚的每一声呼吸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又有些庆幸而大胆地想,裴临之是不是,也不是那样得无知无觉。
或许他是不忍推拒,或许是片刻地为色所迷,但他终究是半推半就地从了,并不如她想的那样不动如山坐怀不乱。
再往深一点想,他以往的那些作为,是不是也不只是君子气度、兄弟之意。
这个人,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也喜欢她。
江秀樾害怕地闭上眼睛,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泄露分毫。
这个猜测太大胆,太过界了。
她躬身蜷缩着,心脏咚咚直跳,额头贴着墙壁,意图汲取一丝冰凉来冷静。
是,她有这个想法很久很久了。
从他们第一夜他克制地亲吻开始;从他破天荒地答应兼祧开始;从他几不可察地关照开始;从裴观之那句罔顾人伦的话开始;从她婚后第二天,她叫了声兄长,却被他眼底的压抑深邃灼到开始。
她江秀樾蕙质兰心,佳慧成于天性,秉赋得世人称赞,一点点细微末节,都足以让她抽丝剥茧。
以前她不愿这样的揣测,唯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此深深藏着,不去想也不去管。
时至今日,那一点微弱的苗头又冒了出来。
所以她敢一步步地试探,又一步步地沉沦。
及至早饭时,大家围坐在一桌用饭,他也回来了,仿佛昨日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出逃不存在。
江秀樾刻意避着,目光话题始终不曾落在那人身上。
裴临之几番收回眼神,转头不动声色与二伯几人交谈。
不愿恼她,只能埋怨自己心性不坚。
饭后,江秀樾没等人,带着丫鬟直接回了。
片刻后,外面连句通传声也无,一道高大身影顶着晨光缓步走来。
彼时她正站在院子西面修剪花草。
昨晚她深夜回来,跳下来时压折了一些,又不愿让花匠下人询问起疑,便让彩蘋找了专用的剪刀自个儿修。
他来时悄无声息,静静地等在她一旁。
晨光灿灿,清透金橘色的光笼罩她,绿枝百卉衬托着她。
她畏热,今日便穿了件月白纱裙,头梳轻便环髻戴玉冠,面庞丰盈,细眉朱唇,动作间,身上宝石光赫尡耀,炫彩夺目,恍若神仙妃子。
他静静立着不吭声,江秀樾只当没瞧见,抬手拂开横伸过来的一枝火红刺梅,握着一把剪下来的花枝欲绕过他离开。
两人擦身际,暗香浮动,裴临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偏脸去看她。
宽掌灼热似烙铁,紧紧箍着江秀樾,怕她逃脱一般。
她低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他的墨绿宽袖,二人暗地交织的手不见分毫。(只是握手腕,无其他)
就像他这个人,外表平静淡然不食人间烟火像是修了无情道,实际内里情,天,欲,海,巨浪滔天。
裴临之暗暗收紧了力道,以为她要挣脱,谁知她只是疑惑地望了过来。
“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目光澄澈,干净的仿佛昨晚一直迎合索求的人不是她。
一下将裴临之衬为不仁不义之辈。
他抿着唇,垂下眼睫,似有千万无语无从开口。
知她会不认,也理解她的苦楚,只是没想到亲耳听了,心会如骤堕寒冰地狱,千洞万空有风穿过,酸涩难当。
却又舍不得怨怼。
裴临之手指卸力,松松动了两下,温热干燥的指腹似是在抚摸内侧细肉。
他只说了句:“你的披帛落下了。”
接着,从那手的宽袖中掉下一块折叠整齐轻薄柔软的丝纱。
裴临之松了她的手腕,反手接了,却没递给她,而是两手捧着抖开。
光泽柔和,轻如薄烟的鹅黄柔软丝帛飘在晨风中,轻轻地挂在了她的臂弯上。
他就立在她身后,微薄体温一缕缕渡过来,呼吸洒在她的颈侧,香气萦绕周围。
风一拂过,轻罗裙摆飞扬,刚理好的丝帛也挂在了她手持的花枝上,打落片片花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裴临之顿了一下, 扶着她的手肘托起她的手,将披帛从那花枝上摘下。
江秀樾偏着脸,只余光追着他的动作。
看他清隽侧脸, 白皙修长的手指, 袖间嵌在锦缎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金线。
二人正面未见, 只有呼吸在渐渐重合。
他一脸庄重,举止认真,仿佛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临了,他终于望了过来, 掌上还托着她的手臂与手腕,五指分着,有食指送至她掌根手心。
四目相视,他们在晨光中心照不宣地纠缠。
若说江秀樾之前是猜测,现在就是肯定。
从他拿着这条她有意无意留下的披帛, 也是从他进了这院子开始, 他就彻底暴露了。
遑论他方才亲手为她挽上了披帛。
是因为昨晚后以为得到了她足够多的回应,于是再不遮掩了对吗?
她的目光审视, 裴临之任她打量着。
他们只心意相通,却始终隔着一层窗纸。
昨晚, 那层窗纸被捅破了。
他懂这对于她来讲是多么出格。
他想, 她一定是害怕极了, 不然不会匆匆离去, 又不与他交谈。
他今日光天化日之下过来,又毫不遮掩地做了这许多,就是想摊开来。
孤掌难鸣,出格逾矩恣意妄为的不止她一个,若有刀枪剑戟, 他定首当其冲。
他们二人挨得极近,衣衫在暖风中贴近又分离。
裴临之注视她微偏的侧颊,眼前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摇曳着晶莹剔透文采辉煌的蓝宝石耳坠。
他们仿佛有余光交汇。
鬼使神差的,他手指从她掌心指根缝隙中穿过,十指交扣,与她一同握住了那几枝带着细刺的花枝。
应是他的手指有些凉,江秀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接着被他抓住。
裴临之立在她身后,见她下巴一抬,侧身仰面看来,目光隐晦,红唇微张。
他在那双眼中看到自己,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珠中看到了她的妥协。
裴临之的一颗心狂跳,四目相对中,慢慢低下头去。
唇落在她的眉心,啄在她的鼻尖,挺直的鼻紧随其后,顺着吻过的痕迹,最后抵着她腮颊的软肉。
浅浅呼吸交织纠缠,唇却只得以飞快地蹭过一抹柔软。
这太亲昵,太刺激,江秀樾实在受不了,垂着眼偏过头去躲避。
裴临之眼睫半遮,眸光稍暗,如丛间蛰伏狩猎的野兽般的危险目光追着她。
未停止动作,薄唇反而顺势更过分地落在她的耳廓,吻在她的耳垂与耳坠。
冰凉的宝石金丝骤然贴上脖颈下颌,江秀樾后背一凛。
继而有薄唇含蓝宝石在齿间,毫无阻隔地吻在温热肌肤上。
高挺的鼻尖从她脖颈开始游移,一路向上滑去,最后抵在她的下巴。
宝石坠子却一直未被松开,耳垂被暴力拉扯着,刺骨地撕扯仿佛要生生将耳坠拽离,拖拽出血淋淋的伤口方可罢休。
裴临之鼻尖上顶,江秀樾被迫仰头。
有温热的呼吸喷撒在彼此的肌肤上。
她能感觉到,有锐利眼神死死盯着她微启的唇,喉咙滚动吞咽口水时蹭到了一闪而过的湿软。
他们僵持着。
直到远处有彩茗的说话声。
江秀樾顿时余光扫去彩茗的方向,警惕着,生怕下一刻被撞破此刻得剑拔弩张。
她浑身绷紧,裴临之挑眉松了唇齿,放过那枚耳坠,呵笑一声后直起身。
他们仍十指交握,指腹生了潮湿的汗水。
他收了紧扣的力道,指尖仿佛恋恋不舍划过她的掌心,离去际,还取走了那束扎人的花枝。
只有抖落的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袖间与裙摆。
裴临之一身垂坠光泽的绿袍,手垂在身侧随意拿着花枝向围墙走去。
在江秀樾的注视下,足尖轻点去了对面。
“……”
彩茗彩蘋逐渐走近,江秀樾腿一软,慢慢扶靠着廊下石柱缓神。
她以后再也不说他是立身端正,渊清玉絜的君子了。
也是巧,打眼一扫,那日她低头寻了那么久都没再找到一颗的香珠,眼下她鞋前就有一粒。
江秀樾弯腰欲拾,耳坠晃动拉扯着充血的耳垂生疼。
她想了想,直起身后赌气般用嵌了珍珠的鞋尖将那香珠碾了又碾。
彩茗不懂,彩蘋却一眼看到江秀樾身上多出来的那条披帛。
鹅黄的长纱曳地,随着她提裙的动作,与纱裙一同如波浪般漾开。
看样子,已经有人悄悄地来过了呢。
彩蘋抿着嘴偷偷笑笑,哄着江秀樾去了屋里。
“这么大的日头姑娘怎么还在外面站着,仔细晒黑了回去宋妈妈要骂我。”
江秀樾哪里没看到她揶揄的样子,哼了一声道:“反正我可不帮你拦着。”
她说着话正一转身,一下教彩蘋看到了她红得几欲滴血的耳朵。
彩蘋原想“诶呀”一声惊叫出来,出口瞬间又闭紧了嘴巴。
那不是正经地方。
遑论江秀樾的耳垂上还有齿痕,耳骨下更有一抹摩擦出来的红痕。
即使她再怨大爷动作没轻没重,这话也不敢当着她家姑娘的面说。
她只帮着摘了耳坠道:“姑娘耳朵伤了,得上些药才行,不然后日二爷入土的时候不好见人的。”
江秀樾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目光凝在妆台上的那只粉碧玺蓝宝石耳坠上。
这还是裴观之送她的,他喜欢蓝宝石,收藏了许多。
除此外还有的给她做了豆大的耳钉,镶在了冠上,嵌在了璎珞项圈,缝在了衣裳鞋履。
他该是清楚的吧,毕竟裴二爷的喜好连江家下人都知道。
江秀樾从袖子里取了帕子出来,隔着帕子抓了那耳坠,捏着边角随意裹两下,递给了彩蘋。
“去给隔壁院子送去,就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他既喜欢,我送予他便是。”
“这……”
彩蘋捧着坠子不敢搭腔。
江秀樾自己取了药膏来揉在耳垂上,净手后带着彩茗去了停着裴观之的那个破屋子。
其实已经不能叫破屋子了,裴临之为了修它病了一场,老宅的那些个族人恐他责惩,立马派人修葺了一番。
但是裴观之又能在这儿停多久,比惺惺作态还要可恨。
江秀樾抚着棺身,慢慢转了一圈。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小灵堂,花果香烛时时不断。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裴观之离她更远了一步。
明明刚刚她还在与他的兄长唇枪舌战,那些说着要替他守着的话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有些事看似是为了他,却也是为了她自己,到头来,又不能说是谁的错。
但凡其中一人没有私心,这些纠缠都不会发生。
时至今日,也只命运二字可粗粗概括。
她走到棺尾,最后抚摸着棺盖,上面的黑漆依旧油亮。
“观之,我走了。”
她得走了,去面对她的命。
江秀樾踏出屋门那刻,外面起了风,天阴沉沉的,不见方才的旭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几息后,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风中。
风吹起她的飘带,鼓起她的大袖,身上珠玉泠泠作响,恍若乘风而起。
隔壁院内,绿玉在屋内侍候笔墨,红香在檐廊底下偷懒打盹。
彩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推了推红香的肩膀。
“大爷在里面?”
红香惺忪着眼点头,站起来打了两个哈欠:“彩蘋姐姐有事找?”
彩蘋点着头,抬了一下手:“替我们姑娘传个话。”
“得嘞!”
红香来了兴致,跑了两步跳进屋子里传话去了,一会儿后走了出来,示意彩蘋进去。
“彩蘋姐姐请。”
彩蘋顺着进了西次间,就见裴临之正端坐条案后批阅上京里送来的邸报。
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只问:“她要你传什么好话?”
她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刚刚自己又惹了她,估计这会儿子让彩蘋过来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
彩蘋上前两步,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搁在条案上后又退下,一板一眼地复述。
“姑娘说,大爷既喜欢,君子不夺人所爱,她便送予大爷。”
她的东西,总是浓烈扎眼的玫瑰香。
裴临之终于抬了眼。
素白帕子松散了些,细密的织物隐约透出里面包裹的熠熠生辉的宝物。
裴临之打量一眼,知道了里面是什么。
他连指都不用,直接用手里的紫毫笔挑开帕子。
他今日不管不顾地追上门去,气急之下没轻没重,又带了威逼之意,应是把人惹很了。
“她呢?”裴临之看着坠子出声问。
彩蘋低着头答了:“看二爷去了。”
裴临之意味不明地“嗯”一声。
手中紫毫笔一挥,帕子唰地合上,掩了那扎眼的宝石。
彩蘋与绿玉对视一眼,没再出声,低头躬身后默默退了出去。
入了夜,江秀樾衣钗未卸,让彩茗彩蘋先退下去休息。
万籁俱寂后,她坐在床沿,忽而发现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
许是预感,也或许是笃定,她在等一个声响。
廊外渐渐起了唰唰声,一股混着湿意的水汽弥漫进来,阴沉一天,终于下起了雨。
恰在此时,窗棂被人轻叩。
在这片可以遮掩一切光影与嘈杂的雨夜里,传来两声——
“笃,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她明明灯都吹了, 屋子里昏暗一片,裴临之敲了两下以后,似也如她一般笃定, 静静地立在窗前。
江秀樾藏在轩窗一侧, 借着墙壁隐去身形, 看着外面那道模糊昏暗的影子。
她需要面对的,就在这儿。
以前见他,总是崇敬如神明,以礼相待;后来见他, 心跳如擂鼓,有愧疚拉扯,有紧张害怕,还有几不可察的欣喜。
白日里见他,只觉恨得咬牙切齿, 纵然有她心性不坚的缘故, 也迁怒他蓄意勾,引, 让她泥足深陷,也气他步步紧逼;现在见他, 却是心如止水, 总有一种茫然萦绕心头。
没有预想的那些厌恶恶言, 反而是投桃报李般的真心
仿佛站在一个岔路口, 她想不通下一步要做什么,只觉前路白茫空空。
都说两情相悦最好,可夫妻和顺,安乐常泰,一生顺遂。
现下放在裴临之身上, 她却想不出他们的下一步与来日。
这不是看账理事有旧例可寻,她手足无措,只能盲目地依赖身边人,这很被动,她有些恐慌。
裴临之一直安静地陪在外面。
他听到她的呼吸,闻到她的香气,读懂她的迟疑。
静默间,他看到一丛跳跃烛火渐渐走近,放大。
是江秀樾悄无声息地去了桌旁,拿旁边的火折子点了一豆烛火,持着回到了窗边。
他看不清,却能想象得出她面庞映光的朦胧模样。
只能哑着声音道了句,“江秀樾,对不起。”
裴临之手指触着窗上的绢布,细细描绘她的身影。
他本不期望里面会有什么答复,谁料片刻后,有江秀樾带着哭腔骂他:“裴临之,你真讨厌!”
总有拿捏人心的本事。
他蓦地笑了。
在淅淅沥沥的雨夜中,轻笑犹如呵在江秀樾耳廓,让她无端想起他眉眼含笑时的那抹温柔雅致。
她暗怒自己没出息,轻而易举又拜倒在他的美色之下。
裴临之捏着窗棂打开那扇窗。
面前烛火微热,一张神仙美人面含着薄怒,眼尾却有抹猩红,晶莹泪珠儿似落不落。
他眼神直盯她的耳垂,还好已经不算太过红肿。
便隔着窗伸过手去,手指轻轻揉捏两下:“疼吗?”
他的手指有些凉,江秀樾却没再躲,“兄长想知道?不若也被咬一口。”
她说完,裴临之凤眼一压,这么暗的夜也能看出他黑了脸。
笑意一下从他那儿转移到江秀樾脸上。
一想到她纠结困顿这么久,眼前这人却施施然地游刃有余,她就好气。
定然是她太有伦理道义,才比他更挣扎些。
不等她笑完,廊下卷着水汽的过堂风一吹,她手里的烛火“噗”一声灭了,只一缕烟从灯芯上冒出。
裴临之慢慢收回手,衣袖垂在身前,微笑道:“起风了,惠君不叫兄长进去避雨么?”
这是第二次听他叫这个字,他还自称了兄长。
“你、你别乱讲。”
江秀樾放下那鎏金烛台,没搁稳,还差点摔了。
裴临之平静地看她一眼,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房门方向走去,身侧廊下的竹帘轻晃,有雨水溅在他身上,晕开朵朵深色。
江秀樾目光追着他的方向,见他真要推门而入,立马提着裙跑了过去。
不行!
他是瑶台玉山的假君子,更是睚眦必报的真小人。
早上不过躲了他两下他就逞凶,刚刚她心中不忿激了他一下,谁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她提着心,终于赶在门被推开前拨上门闩,然后转身背倚着门,缓缓平复呼吸。
几息后,江秀樾忽然觉得几分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除了风雨打叶声,连一丝脚步声也无。
难道是走了?
她正想着,西侧内室的那扇窗却陡然被推开,紧接着,一道挺拔玉质的身影轻松跃了进来。
他整理着衣衫,神色坦然,似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倒是见她诧异模样时,笑了一下。
他进都进来了,江秀樾站直身,离了房门走过去。
只是嘴唇动了又动,再也说不出什么评判来。
裴临之一袭绿衫玉带,头束墨玉冠,重锦叠绣,长身玉立,单站在哪儿,威势丛生。
江秀樾见他右侧肩头布料颜色深暗,想到他才大病初愈,还是取了巾子来给他。
裴临之接了却没擦,脸上也不是刚刚那副似笑非笑眼神晦暗的模样。
他从袖中珍之重之地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仔细顺着折痕展开,将里面的东西放到了妆台上。
“这是裴观之送你的东西,你留到现在总是带着应是珍惜极了。”
他收回手站在一侧,目光认真:“你说得对,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便将它还给你。”
江秀樾想不出来。
明明心照不宣地在说他们二人的事,什么时候又把这东西还有观之给掺和了进来。
裴临之给了她时间让她静静地思考,自个儿拿着帕子去了一旁。
正当江秀樾感叹自己是小人之心惹他生气的时候,甫一回头,一个衣裳半解的俊美男人正立在她的床旁。
外衫大袖俱已脱了搭在面前的木椸上,只剩一件胸襟微敞的雪白内衫,隐隐勾出肌理轮廓。
且随着他擦拭动作,衣襟被越扯越松,状似奔着腰腹而去。
她立马偏头转过身去,脸上如染烟霞:“也、也不必如此吧。”
外面是有风,但也不至于此等地步吧。
裴临之停了动作,攥了巾子在手心,抿着唇片刻后才道:“下雨时我已出门,也未带伞,刚刚想着你是不是睡了,便在窗外等了一会儿,故而身上潮了些。”
江秀樾:“……”
“且我想你与我已有肌肤之亲,更是心意相通,我……”
江秀樾:“……!”
她涨红着脸,几乎是跳起来要制止他:“你又乱讲。”
裴临之笑了下,胸腔在她掌下振动,她烫着似的猛地收回手。
他眼睫半垂着,遮住一双凤眼里的深邃涌动,声音低沉和煦有些不解。
“乱讲?秀樾,是你不叫惠君,还是我不是兄长,亦或我们没有肌肤之亲,更不是心意相通?”
他又愿意自己是兄长了,一长串平静地问出来,江秀樾听了都心颤。
裴临之放下帕子,轻轻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腹。
内衫半遮半掩,江秀樾的掌心半温半烫。
她热得如刚煮好的汤茶,几乎要沸腾,蜷缩着手指几次欲抽手,却都被紧紧按住。
他的声音正在她的头顶上方:“明明昨晚你还在摸,江秀樾,你不能躲一辈子。”
是,她就是风一吹就破的纸老虎,她总想着跑。
心事被说中,江秀樾有些羞恼。
再次从他手中抽手而不得,她使劲猛地一推。
裴临之后退两步,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拉着一起,双双跌入帐中。
江秀樾整个人扑在这具结实身躯上,凛冽松香的热气蒸腾在她的脸上。
她清醒之下慌不择路,挣扎欲起身时却被一双铁臂困锁住。
他抱着她侧身,将她整个人收入怀中,两个人在黑暗中紧紧相依。
江秀樾扣他的手臂,捣他的胸膛,无果后放弃地躺在那儿。
身后是他咚咚的心跳,灼热的体温。
有吻陆陆续续地落在她的发间。
她手还攀着横在身前的小臂,眼泪在无声中簌簌地落。
这是她最想要的肯定,是她月余来惶惶不安的终结。
她想过可能是来自亲长手足,可能是来自朋友,可能是来自贴心十数年的仆从。
没想到最后,是来自于她的……爱人。
在互相尖锐的刺后,终得了这一片安息。
有湿热的唇覆上她的耳垂,听他又在耳旁轻轻地问:“对不起,疼吗?”
江秀樾点着头落泪,翻身时那双桎梏适时松动。
她埋首在他胸前,头顶着他的下巴,心中大安,仿佛那处迷茫也有了归宿。
她道:“疼的。”
“对不起。”
呼吸间,她的手被捞起,被一只修长却有力的掌轻轻托着。
有温热的呼吸洒在手背,有吻落在指尖掌心。
身前的人抬起头,细碎的吻渐渐落满她的发顶面颊与耳廓。
耳鬓厮磨际,一同落下的,还有声声珍视的对不起。
淅沥雨声中,江秀樾的珍珠冠与发髻被轻轻拆下,繁琐的锦裳华服被慢慢除去。
只是为了能使她轻松安眠。
在无人知晓处,他们不沾欲望地紧紧拥眠。
江秀樾枕侧已许久无人酣睡,夜半梦醒时分,她总是瞧了又瞧。
想来他也是一样的,孤身二十六年,应该更不适应。
她每次睁眼时,都会被他敏锐察觉并往怀里收拢,不知有意无意,手还会继续在她的后背上哄拍几下。
帐外是潮湿的雨,帐内是干燥的香,她窝在其中,感念心安魂归处。
江秀樾几乎不用丫鬟叫起,晨昏定省习惯了,到时辰了自己就能醒。
来老宅后更无尊长需要请安,她难得懈怠,彩茗彩蘋偏心着她,也是由着她睡。
以致她睁眼时,外面天光大盛,忽然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床上仅一只枕头,两个人还挤在一处,她无端羞怯,还几分不适应,便离远了些。
“你怎么没起,红香绿玉该发现你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最后一段跑去刷手机,没想到第一个bgm就是“能够握紧的就别放了,能够拥抱的就别拉扯”
本豆荚儿:真应景啊
暂定7.5开新文求收藏
[恋爱脑有点心眼但可能不多普通人妹妹×一本正经嘴硬道德沦丧甘愿插足老男人]
伪姐夫文学//伪插足//老房子着火//年龄差身高差体型差
我们女主就是个荠菜花一样有点点美貌但不多的普通人妹妹
钟渡十七岁那年,随母赴宴,迷路后于后院厢房处遇到一个人。肩宽背阔,身量高挑,举手投足克制风雅,眉眼添了岁月纹路。
是她的远房姐夫,裴凌。
……
裴凌裴府嫡支长孙,天赋神授。三岁作诗,七岁成章,二十岁连中三元入朝,二十二婚配,二十三岁丧妻,距今孤身一人九年。
遇见钟渡那一年,他三十二岁。
她年纪很小,貌若春风中一朵不甚起眼的白花。偏生胆大,望过来的眼神饱含深情,含羞带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其心昭然若揭。
她是妻妹,裴凌不齿,便做主自门生中替她寻了一位温和敦厚的丈夫,本做好了她死缠烂打的准备,谁知她擦干眼泪上了花轿,嫁进了府中偏僻处的小院子,那是赐给他们的新房,离主院最远。
婚后第二日拜见,她领着丈夫下拜,眉眼妩媚,笑容舒朗,已承金风玉露:“安郎,这是姐夫。”
老实质朴的学生红着脸:“老师……姐夫。”
裴凌捧着新妇茶,差点捏碎了茶盏。
当夜中秋夜宴,裴凌眼前全是红唇罗裙,一时不慎遭人暗算,经过那处偏僻住所,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于暗处目睹被翻红浪,锦暖帐香,娇声阵阵。
裴凌眸色深深,身下愈痛。
他可耻地想,新房里换个新郎就好了……
注:
1.实质性关系前,女主丈夫已选择外放做官机会,签了和离书。
2.男主没道德,女主恋爱脑且小心眼,后期拿捏但不多(可能)
3.年龄差1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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