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江秀樾随着在四井堂见客, 一茬又一茬,几乎不停歇。
末了,还要照看这些人的起居饭食, 日常用具需要。
她忙不过来, 于是点了家学里念书的裴宁芝与李静挽帮她。
二人一静一动, 不拘哪家的贵女小姐,两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投契的,选了各自扎堆玩儿就是了。
那些年纪稍长的女眷则由老太太与三太太陪同。
把自己摘了出来,江秀樾轻松许多。
外院只有裴临之与三老爷就没有这么空闲了, 宋妈妈一提,江秀樾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来听涛阁。
赏春宴正宴是定在二月十八,在这之前有的几家里一合计自个儿挑着日子小办一场,适龄的公子小姐都邀着过去玩儿。
府里的厨司忙不过来, 江秀樾做主从外面又请来一班, 如此才略略周转。
这几日里大大小小的雅集小会下来,还真成了那么几桩婚事。
二月十七, 江秀樾照旧去议事厅里派差。
这几日大宗小事都要支取银钱,彩茗彩蘋一道跟了她过来, 宋妈妈则去了院子里在各处照看, 以防管事婆子有事来不及寻人。
她刚分派两宗, 外面听涛阁的一个小丫头疾步匆匆地跑进来。
小丫头人小却机灵, 左右看看院子里那些候着的妈妈,立马小碎步挪去了彩茗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彩茗弯腰,小丫头手捂着嘴,附去她耳边, 语气还有些着急:“彩茗姐姐快让奶奶去东边小花园子里看看吧,宋妈妈正跟别人吵呢。”
彩茗不解,微微站直了身子看她。
宋妈妈脾气最好不过的一个人,满府里没有和她处不来的。
小丫头重重点头,保证她说得没错。
彩茗只能趁着间隙,上前跟江秀樾道:“宋妈妈在园子里跟人吵起来了,奶奶可要去瞧瞧?”
府上现在人多,无论什么龃龉都不能闹大了让别人瞧笑话,何况宋妈妈还是她的人,不然小丫头也不能这么急来叫。
江秀樾按下眼神不表,暗暗点点头,“彩蘋,你看着要紧的先过了,我一会儿回来。”
彩蘋点头:“是。”
江秀樾起身,款步出了议事厅,小丫头在旁边引着她:“奶奶,这边。”
“宋妈妈因何事吵的?”
小丫头叫白柳,老子娘都是江家的下人,她嘴利,打小被送去江秀樾身边伺候,这次也跟着陪嫁了过来。
江秀樾一问,她三言两语解释了:“今日园子里有匠人进来,干活时与府上婆子说奶奶闲话,宋妈妈过来正听见了,那群婆子犟嘴,就与宋妈妈吵起来了。”
能让宋妈妈气急的,也就是关于自己的事儿了。
江秀樾跟着白柳穿过夹道去了东边小花园。
前几日管事的支了银子,要趁节气在园里栽种花木,为了免得冲撞,一直都是贵客止步的。
所以幸而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好处置。
江秀樾甫一进入,兜头一句罩过来。
“一个铁了心要和离的寡妇,还好意思捏着府里的中馈银钱,谁知道有多少油水进了她兜里!为了和离,脸都不要了,跟大爷上床要生个孩子出来,当府里人都眼瞎耳聋了不成!”
这话说得太难听,宋妈妈彻底怒火攻心,领着听涛阁的几个人扑了过去,“泼妇腌臜货!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不等江秀樾吩咐,身后带的下人与周围观望拉架的已经立马一齐上前去,把撕扯成一团的宋妈妈她们分开。
“二奶奶来了!”
一群仆妇立时手叉在身前,低头各自站好,刚刚嚼过舌根的被其他人孤立到一侧。
彩茗跟白柳在她们二奶奶身后边,看不到她的神情。
江秀樾却是气定神闲地摇着手上的罗扇。
面若芙蓉着春意,气比菡萏胜三分,一身环翠锦缎,眉眼开阔,举止文雅有度,世家贵女养出来的气度与坚定尽显。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侯槐,也不是一点用没有。
宋妈妈衣裳撕了,头发散了,脸也花了,被拉扯开时仍倔强的像只护崽的斗鸡。
等江秀樾走到她面前,用帕子细细擦她脸上的血痕时,她老泪纵横,泪流满面,又哭又笑,一脸骄傲。
“姑娘放心,我给你找补回来!”
江秀樾朝她笑笑,“辛苦妈妈了。”
她转过身,目光在面前几十个仆从身上扫过三圈。
江秀樾治下得江老太太教授,取宽严相济恩威并施之道,在裴家这段时日里,她出手阔绰,也责惩严苛。
三太太理事宽和,她刚接手时,责打、罚没、发卖、分派到偏僻庄子里的下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九。
眼下目含威压一扫,仆从的头更低了,尤其刚刚放肆畅言的那几个婆子,手掐的都要破皮,肩膀也在发抖,与刚刚判若两人。
看的她都有几分想笑。
江秀樾往后退一步,“彩茗,掌嘴。”
彩茗早就忍不住了,冷着脸上前:“是。”
两个身强力壮的妈妈帮她架着刚刚嚼舌根的婆子,三个人一个一个地打了过去,最后肿着脸的八个人被排成一排。
江秀樾目光环视,下巴微扬,声音较往常抬高几分。
“我管家是老太太允的,与大房兼祧也是裴家许的。别说贪墨银两捞油水,这点钱我江秀樾还看不上;就说兼祧,我与大爷为得是给二房留香火,没塞了你们耳朵也没给你们衔了嚼子。”
“你们私下里议论两句我管不着,不服我管家的也尽可去老太太面前争辩。若是再有今日这样大放厥词胡说八道当众惹乱生事的,我定严惩不贷!”
下人们低头应答:“是。”
江秀樾叫了这边的管事过来,“吴兴家的。”
人群里一个穿墨绿棉绸长衫外罩百蝶黑比甲,一张细眉鹅蛋脸身形略丰腴的妇人走出来:“二奶奶。”
“把他们带下去各打二十大板,每人再革半年银米,领头生事的几个罚去郊外庄子上,剩下的打发去做苦役。”
她说完转身便走,被罚的那几个忙不迭跪地求饶,哭喊成一片。
吴兴家的恭敬屈膝:“是,二奶奶。”
江秀樾还要去议事厅,便吩咐了白柳随着宋妈妈回听涛阁休息。
议事厅里彩蘋已经分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宗银两数额太大,她没敢应,等着江秀樾回来定夺。
裴临之外院书房不远就是个偶尔走车马的小门,经过的人很少。
常叔端了点心来时,看到小门开着,几个扒了外衣身上有伤堵了嘴的下人被扭送进了外面的马车。
哪个大家族里没有点阴私,常叔只当没看到,照常要推门进书房。
不料有个小厮还真挣脱了嘴上的破布,刚喊了一声二奶奶,又被眼疾手快的婆子拿起来堵上,推搡着进了马车。
原本吧,高堂长辈尚在,又有内眷掌家,内宅的事儿裴临之不便插手。
偏偏那小厮嘴里喊了句二奶奶。
裴临之八岁上常叔就来到他身边服侍,到现在十几个年头过去了。
说句托大的话,常叔自认是能揣测出大爷的几分心意的。
谁能想到不近女色二十多年的裴家大爷一朝动心,栽在了守寡的弟媳身上。
这也难怪,毕竟二奶奶的容貌品行也是少有。
说来说去,只能叹一句:人之常情,一场孽缘,造化弄人。
常叔把托盘给了门内的绿玉,自个儿去了那扇小门处,押解人的解妈妈正要走,远远看见是他,又勒了缰绳停下。
“常管家,是有什么吩咐?”
常叔摇摇头,眼色示意她到一旁小声问:“车上是谁,这种时候怎么被压走了?”
解妈妈不敢瞒,诺诺道:“是府上东边负责花木的几个婆子,因犯了错,被二奶奶责罚。”
……
一应前因后果问清楚,常叔回了外书房。
昨晚一帮男人吃酒,裴临之作为家主也不能幸免,勉强喝了几杯,回去后虽然饮了醋芹汤,今晨起来还是有些头疼。
便使了下人去告诉父亲,让他今日自个儿作陪。
三老爷少年成名,也是一朝风流人物,现在虽然年纪上来了,还是潇洒倜傥的很,面白无须,却比裴临之更添几分岁月成熟韵味。
他不做家主后,除了上上朝忙忙公务,大把时间空闲着。
裴临之即使不来,他自己也能应付得了这一帮多少年的旧交。
常叔进门时,裴临之正坐在条案后抚琴,以舒缓头痛带来的燥意。
他犹豫了一路,到底要不要说。
其实二奶奶处置了,也就没什么再报的必要,偏偏前面有个岳家做例。
只是若说了,他也不敢保证这几个下人能有什么下场,想想又何至于此。
书房重地没有外人,常叔还是先把红香绿玉打发走。
这俩年纪还小呢。
裴临之幼时师从大家无为子老先生,无为子老先生琴意飘逸随性,教出来他这个徒弟更是疏朗自在。
一呼一吸间,仿若置身竹林山涧,心思悠远澄澈。
临末,裴临之双手压在弦上,缓缓吐息,轻掀眼睫,无声询问。
常叔道:“府里几个下人多嘴嚼舌,刚刚被二奶奶处置了。”
裴临之示意他把琴撤走,声音还有几分哑:“家里她做主,做什么处置自然有她的道理。”
常叔几分犹豫。
裴临之尚还有几分耐性:“你不是吞吞吐吐的人。”
常叔一咬牙,“传的是您与二奶奶之事的闲话。”
话音落,裴临之一双冷寒丹凤眼眯了眯,赛腊月飞雪凌厉的眼神飞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都到这地步了, 常叔细细地将事情到来。
裴临之捏着茶盏沉默,坐姿不动如松。
片刻后,他吩咐道:“她既处置了的便依她。告诉府中下人, 若是以后再有人犯, 即刻绞杀。”
常叔作揖:“是。”
身为下人大肆言谈主人家是非并搅家生事本就不该, 何况现下已明令禁止。
要是这事不处理好,来日二奶奶生了小主子,恐怕孩子也要遭受非议。
晚上裴临之饭后去了听涛阁。
江秀樾都已经洗漱完上了床,因觉得时间尚早, 就趴在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些闲书。
外面丫鬟通传后,她慢吞吞地坐起来。
他已经好几次没过来,她还以为赏春宴前他都不来了。
躺都躺下了,她也懒得再下床。
今日宋妈妈在外面榻上值夜,听到动静后过去开了房门。
“大爷。”
裴临之一颔首, 眸光扫过她脸上的抓痕。
抓痕不重, 宋妈妈都忘了这一茬,反应过来后微微偏过头躲开, 等他进来后便出去了。
背过身关上门,宋妈妈心中惴惴。
估摸着大爷是听说白日里的事了, 会不会觉得奶奶处置的太狠了, 还是觉得这事儿堕了他的名声。
裴临之进门后没见到人, 停顿一息后绕过屏风向西去。
西边内室两道睡觉时方放下来的纱帐, 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颜色。
过第一道纱帐南北两侧各有一高几,上面各换了一只白釉花觚,里面插了几支新剪的桃花。
再撩一层纱帐进去,果见她仰着脸拥着被子坐在床上。
长发披肩如瀑,一张美人面慵懒懈怠, 娇嫩粉艳更胜帐外桃花,眼睛氤氲湿润,一看就是困倦模样。
裴临之驻足:“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江秀樾实话实说:“还以为您要等赏春宴过了再来,我就自个儿先躺下了。”
她的本意是他待客筵席忙碌不得空,暂时停上一阵也无妨,急又急不来。
落到裴临之的耳朵里,令他想起常叔说的下人们嘴碎。
念头一闪而过,如雁过留痕般彻底扎根。
裴临之看她的表情,想她的态度,越觉得是这个意思。
她幼承庭训,学得是骨气尊严,哪个好人家的姑娘经得起这样的污蔑羞辱。
何况这事也有他的责任。
要不是他为一己私利,他身为家主,当时完全可以力排众议,压下大太太的想法做主为大房过继。
裴临之抿唇,走到床前撩了衣摆坐在床沿。
江秀樾眼神疑惑。
总觉得兄长怪怪的。
往日干脆利落的一个人,今日有点拖泥带水。
她的黑眸清亮有神,坦坦荡荡,裴临之注视着她,认真道:“我这几日并不是故意不来,实是抽不开身。”
江秀樾笑着:“兄长不用特意解释,我晓得的。男客众多又都是高门亲朋,人家特意跑一趟,咱们不可慢待。”
说罢,她忽然福至心灵,猜测倏尔划过,上身往前一俯。
“兄长……莫不是听说了什么?”
她穿着寝衣,领口微松,动作间泄出一片白腻春光。
裴临之不着痕迹避开眼,耳廓悄然发烫。
他只道:“我身为家主却责任有疏,致使你遭祸,是我的不是。”
江秀樾摇摇头,眼神诚挚,“不怪兄长,何况他们说得也没错,我本就是为了和离。”
她说得很直白,也很坦诚。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面对彼此已经可以很自然的交谈,不用虚假客气,不用小心翼翼。
裴临之于寡淡烛光中看着她,心中一滞,喉头滚动。
他怎么会忘呢。
这份亲密是暂时的,她总是要走的。
他想慢一些,又担心蹉跎她,想快一些,又想多看看她。
只有一个多月而已,澎湃的心绪远超他二十五年来总和。
她屈膝抱着腿,已经有一点点圆润的下巴磕在膝盖上,正歪头等他的回应。
裴临之目光渐软。
他想,他要快些放她走。
今日裴临之回去得略晚,红香在外面等的眼皮都睁不开,靠墙眯着眼睛睡了会儿。
回去路上,裴临之头也不回道:“明日开始你们不用跟着我过来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啊……?”
红香挠挠头:“这不好吧?”
裴临之没说话,径直阔步向前。
红香比不得他腿长,被落在后面一截。
不知道是不是他困迷了,怎么觉得他家主子的背影有些清寂。
夜风吹拂,忽地卷起墙外的海棠花送来,纷纷扬扬的落英如雨,铺洒堆积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裴临之一袭玄衫,衣袍在花香风中鼓动,形单影只走在月下落雨中。
承熙堂屋内蜡烛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要紧地方还留有几盏,供裴临之夜间起身时照明。
他穿着宽袖里衣坐在条案前,手欲抚琴又放弃。
第二日赏花宴,京中离得近的都是今日才来。
裴家女眷就那么几个,还有个大太太不理会这种俗事,周氏与张兰臻便商量好了来帮江秀樾。
周氏管家待客经手得多,张兰臻还在姑娘家堆儿里出不来,她已经周转招待了一众夫人媳妇。
河东周氏也来了人,是周氏的父母嫂嫂与小妹,先前一直住在江府,今日才随了周氏过来。
周家离得远,这种帖子也没必要专门拖家带口来赴,就是夫妇两个念着自个儿闺女外孙都在京城,一年也见不到一次,这次索性专门来看一看。
父母家人上京,周氏自然高兴,这几天笑得嘴都合不上,这么在裴家跑了一天也不嫌累。
赏春宴结束后几天,江秀樾拟了谢帖去给老太太看:“我嫂嫂她们这次帮衬了许多,这也算咱们家的一点心意。”
“好,好。”老太太笑着把帖子还给她,又唬了脸道:“可不许走你的私库了,开库房从公中拿。”
她便不推让,“我省得了。”
“开库房?”
裴宁芝蹦跶着进来,蹭到老太太身边:“祖母,我也出了力的,你看我都瘦了,我也要去!”
老太太伸出手指点她的额头:“这时候耳朵好使了,夫子上课的时候怎么没认真听,让人家都告到我面前来了。”
裴宁芝捂着额头,笑嘻嘻的,“都赖春困,我忍不住才打了一小会儿盹。”
她拇指食指还捏了一点点,表示真的不多。
老太太拍她一下:“行了,叫上静挽跟着你嫂嫂去,下次夫子再告到我面前,看我不告诉你父亲让他打你手心。”
裴宁芝猛地收回手,捂着手心拉上江秀樾跑走,“知道啦!”
江秀樾选谢礼只看名册就行。
她选了几个品类名册拿到门口桌子上看,裴宁芝要仔细挑,便带着李静挽冲到房间里选去了。
江秀樾挑了几样让管事记下,“一会儿我派人来取,你直接包好就是。”
免得送去听涛阁又费一番功夫。
管事应道:“是。”
“你也很辛苦,怎么不给自己选几样?”
江秀樾闻声望去,只见裴临之正长身玉立站在廊下,身后一片竹林,竹涛扑簌。
她回过神,站起来行礼,笑道:“这是我分内之事,要是办个差事就奖励自己几件,那还真成捞油水了。”
裴临之笑笑,“无妨。”
接着转头吩咐常叔道:“去把库里那件和田蓝玉珠串拿出来给二奶奶。”
常叔:“是。”
库房进门左手边最里面的三排木架子上摆的是玉器把件,常叔进了门便直奔里面,片刻后取了条长匣出来。
他双手奉给江秀樾:“二奶奶。”
江秀樾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谢兄长,多谢常叔。”
裴临之嗯了一声便转身就走了,彩茗在后面喃喃两声:“大爷来干嘛了?”
送了条珠串就走了?
江秀樾把匣子给她,“可能路过,顺便当了回散财童子。”
说话功夫,裴宁芝与李静挽也在里面挑好了。
裴宁芝吵着要来,却很有分寸,只拿了条南红白玉小莲蓬璎珞,春天里配褙子穿。
李静挽更是只拿了条珠络围髻。
江秀樾上前拉了她们两个:“既然在这里舍不得拿,那就去我那儿吧,尽你俩挑。”
“啊啊啊真的啊?!”
裴宁芝一把搂着她,在她身上贴贴:“谢谢嫂嫂,嫂嫂你最最好了!”
江秀樾私库在听涛阁后院厢房里,宋妈妈拿了钥匙来开门,放她们两个自个儿进去选。
转头便看见彩茗手里那个长匣子,‘咦’了一声问:“这是哪儿来的?”
彩茗嘴快,笑眯眯道:“刚才在库房门口,大爷叫给的,好像是个珠串儿。”
江秀樾道:“你先帮我拿回去放妆台上吧,等我回去再开。”
彩茗脆生生地诶了声应着,捧着匣子颠颠儿地跑了。
江秀樾则进了厢房,陪着她俩一块挑。
离开库房后,裴临之回了外书房,一会儿问常叔:“那块石头还剩多少?”
当着那么多人面做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常叔心里还咚咚跳呢。
他把库房里替出来的真正登记在册的玉珠串随手放到条案一侧,想了下道:“车了二奶奶那串珠子后,只剩了一拳见方。”
“那不就是边角了。”
裴临之皱眉,想了下当初见着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那玉是偶然得的。
年前中秋西州开了个新矿, 当时裴家商队正经过,领头的是常叔的弟弟,他看着玉好便写了信回京。
信中言玉多么油润文美, 更是有一人小腿高, 裴临之便让他做主收下运了回来。
那玉送回来后就安置在裴临之京中的一处别院, 他抽空去看过,当真是漂亮。
整体色泽温润,状如凝脂,其光柔和似滴, 边上更有完全不同的两块凸出,一块高白油润泛着蓝,一块若有似无沁着一抹黄调。
裴临之着人先把那两块凸出来的切下放着,剩下的令工匠顺着料子的走势纹路雕刻。
后来见她,裴临之无端想起了那块被搁置的蓝调玉, 一样的清若缥缈, 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吩咐常叔拿着去找匠人车成珠串。
眼下还剩一拳, 常叔问:“我给大爷拿来瞧瞧,看是要做个什么物件儿?”
裴临之默了几息:“先放着吧。”
入了夜, 江秀樾沐浴完坐到妆台前。
彩茗好奇得要命, 一味地提醒她:“大爷送来的匣子您还没看呢。”
那匣子不到一尺长, 推蓬制黑漆檀木地, 上浮雕葡萄缠枝宽叶花卉。
就放在妆台顺手的位置,江秀樾伸手拿过来,动作间寝衣滑动,露出白皙纤长的手与纤细腕骨。
抽开活盖,只见下铺着锦缎, 锦缎上躺着一串豆大细玉珠串,白刚荧光,色如远山,触手温凉,恍若抚摸含烟秋雨。
江秀樾在腕上缠绕三圈,不余不紧竟刚刚好。
宋妈妈进来送燕窝牛乳,看到后‘哎哟’一声,“竟是这样好的东西。”
她家姑娘肤白,这珠子大小秀气,缠在皓白的腕子上雅致又清韵。
江秀樾摘了放进匣子里,让彩茗收起来。
彩茗不解道:“奶奶戴着多好看,收起来做什么?”
江秀樾只感觉面颊里面有一股火在往外烧,她摸摸脸颊,对着镜子看了看,除了一点点粉外没什么异样才放下心来。
她也说不上来。
又不是暗地里送的,光明正大名目正当,但戴着就是觉着别扭。
“先收着吧,夏日里再戴,看着心里也清凉。”
彩茗噘噘嘴:“也行吧。”
宋妈妈接了彩茗手里的棉布巾子,看着那傻丫头走远了,才从铜镜里看着江秀樾。
江秀樾心里无缘无故有些虚,与她对视上便嗔道:“妈妈看我做什么?”
宋妈妈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老婆子我奶大的孩子看看还不行了?”
江秀樾放下描金白瓷碗,笑着转身,抱着宋妈妈腰身,下巴贴着她的肚子仰着脸:“怎么不行,这样看得更清楚。”
宋妈妈低头,看着那一张笑吟吟地桃花面,比以前那个灰气沉沉端庄克己的小媳妇儿好多了。
她摸着江秀樾的发:“姑娘这阵子心情好?”
自打那日在花园闹了一场,宋妈妈小心眼就记恨上了,打死不再叫二奶奶,改回闺中时那样叫姑娘了。
江秀樾眨眨眼,娇娇地嗯了声,“也说不上来,就是觉着轻快。”
“轻快就好,万事不往心里搁,别年纪轻轻的就老气横秋。”
江秀樾噗嗤一声笑出来,“妈妈心里装得可比我多呢。”
彩蘋偷偷告诉她,宋妈妈晚上有时候都愁的睡不着觉,隔着墙都能听到她一劲儿地叹气翻身。
宋妈妈松开她白嫩嫩的胳膊,让她转过去继续给她擦头发。
“幸而大爷是个好人。”
跟着掺和到这个烂摊子里来。
“就是不知道耽不耽误他娶妻。”
江秀樾看看镜子,然后低下头扣着衣角。
为着赏花宴来的宾客有些在她与裴观之成婚时没有来,因而见了不认识她。
华贵雍容的三太太笑吟吟地搂着她,“这是我们家的媳妇儿呀。”
周氏正在旁边呢,闻言也冲她挑眉。
这话说得歧义,该看别人怎么听了。
这些人家坐拥一方,也并不是非要与京里结亲,听了也只笑说裴家福气好。
江秀樾见状只得借别处有事脱身:“婶婶稍坐。”
宋妈妈又讳莫如深难忍喜意道:“算算日子姑娘这个月的癸水已经迟了两日了,”
江秀樾扣衣角的手乍然松开,慢慢抚上了小腹。
前后错个几日也正常,现在那里依旧平坦,不知道会不会真如宋妈妈所言,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她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也做好了准备,只是摸着微热的小腹,心中忽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提醒宋妈妈不要太期待:“哪就这么容易了。”
“是,是。”宋妈妈深觉是这个理儿,免得再引得姑娘空欢喜一场就不好了。
她说是这么说,等几日过去,江秀樾癸水还不来,她行动间更小心江秀樾了,连带着彩茗彩蘋都跟着不明所以起来。
彩茗想不到,彩蘋却是琢磨出几分味来。
江秀樾原本也不做他想,这几日被她们三个给带的也跟着莫名其妙紧张起来,好像自己真怀孕了一般。
就是现在还太早。
之前江家按周氏若说,三顾茅庐请了位专看妇人有孕的游医,宋妈妈悄悄请了他来,结果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只能再等等。
没把握的事儿江秀樾不便声张,这事儿除了主仆四人知道外就没再告诉过旁人。
夜里裴临之照旧再来,宋妈妈唯恐两个人没轻没重,就差拎着江秀樾耳朵嘱咐。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晚上房里吹了灯,床帐里江秀樾慢慢躺平。
裴临之覆上来时,她再一次紧张到心跳若擂鼓。
不等他解衣相慰,江秀樾忽觉有暖流奔涌倾泻而出,匆忙之中,她伸手用力一推。
等反应过来时,裴临之已经猝不及防被她推至一旁,在黑暗中有些怔住了。
江秀樾“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裴临之看她并紧双腿,睁着的杏眼里有几分躲避的羞赧的水意。
世人都说裴家长孙慧而端方,聪敏端恪,他也自诩有几分天资。
眼下江秀樾躲躲闪闪,裴临之皱着的眉忽然松懈,耳垂也染上几分殷红。
他抿着唇离开床榻,理理衣袖后阔步而去,声音分外不自在:“你注意休息。”
江秀樾听见房门打开,紧接着是宋妈妈诧异地叫了声大爷。
今夜外面落了雨,裴临之是自个儿来的,白柳蹲下帮他换上木屐子,他独自撑着油纸伞走了。
里面江秀樾拉了床头的铜铃,宋妈妈听见动静立马进去,白柳追在后面一路点亮灯烛。
“怎的了?”
宋妈妈冲至床前,江秀樾已经趿了绣鞋起身。
听见问,她红着脸嗫嚅道:“癸水来了。”
宋妈妈一愣,没想到是这,心里自然失落,下意识笑道:“没事儿,没到缘分。”
说罢,领着她去净室清洗换衣。
收拾完后,宋妈妈她们熄了灯各自休息去了,外面榻上是彩茗在守夜。
江秀樾平躺在床上,听到彩茗沉沉的呼吸声,手不自觉搭在小腹。
她来癸水几乎不会痛,就是会腰酸,宋妈妈白日里会用她温热的有些粗糙的手给她揉按。
宋妈妈今晚估计又要叹气睡不着了。
她想。
旁的不说,江秀樾一来癸水,大太太总是府里头一个知道。
早起打发了身边的妈妈来传话,让她不必去请安,照旧歇着就是。
江秀樾不用出门,就穿了身便服窝在窗下的炕上看闲书。
现在偶尔还有几天倒春寒,今日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宋妈妈怕她伤着身子,从箱笼里翻了条水貂皮摊子给她盖在身上,让她趴一趴,自个儿给她捏腰。
马上月底又要盘账,江秀樾乐得这会子轻松自在。
她掀了一页纸,瞧上正写着“画堂三月初三日,絮扑窗纱燕拂檐”一句。
她托着下巴,指尖点了点:“要上巳节了呢。”
宋妈妈笑问:“今年可要给家里下帖子同去?”
去年她着白纱素服,只在家里用了香草煮汤擦身,今年春光这样好,若是还不出去岂不是辜负了。
江秀樾撑得胳膊有些发麻,她换了个姿势靠着引枕,也好让宋妈妈歇一歇。
“自然要去的,到时候叫上嫂嫂兰臻她们,有哥哥他们一块儿,兄长也不至于一个人太孤单嘛。”
她屈指算算,约摸十来个人呢,曲水流觞宴也是能吃得起来的。
江秀樾已经在盘算着那日出行的仆从人马,宋妈妈在旁边听着,试探着插话:“还没问大爷呢,大爷未必去吧。”
江秀樾下意识反问:“为什么不去?”
说完宋妈妈努努嘴,她才反应了过来。
裴临之素来声名在外,是如玉若兰的君子,却不是很爱这种人多嘈杂的集会,平时十次里也就去三两次,下了帖子被辞了的人家也都见怪不怪。
不过是这段时间每次里筵席都有他,江秀樾心里已经忘了这回事。
她拈着书页,有些不好意思道:“那,那我到时候再问问他。”
宋妈妈坐在一旁,拿了针线给她绣鞋袜,江秀樾穿惯了她做得,她也乐意在这些事上下功夫。
“姑娘莫忘了,今年上巳节后一天就是寒食节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江秀樾做姑娘的时候喜欢过节, 现在倒不是很愿意了。
尤其这种大节,一场下来人都能累瘦一圈。
裴氏老家在沂州,有耆老族人守着老宅的学田祭田与祖庙, 京里祭拜的主要是这一支的祖宗牌位, 倒也不是很费力。
就是仲维的棺还停在祖坟旁暂厝。
当初仲维的尸身全无, 死里逃生回来的随从说是掉进河里让鱼分食了,裴家不死心,派人打捞了半月无果,只捞出来已经破败不堪的衣衫与一只玉冠。
那玉冠是他及冠时大太太所赠, 裴观之视若珍宝,每次出行必戴,言有母亲祝福庇佑。
这只玉冠都被捞出来了,大太太彻底死了心,将冠连带着那身残衣一起收进棺中。
当初停灵三日后, 是裴临之与二房行三的裴恒之率府卫一起将棺扶回了沂州, 预备葬入祖坟。
谁知却被族老以死相逼拒之门外,言:“已婚无后视为绝嗣, 横死他乡视为不祥,此等棺椁进入祖坟会冲撞祖先招致灾祸。”
事情僵持不下时, 裴临之通宵三日翻阅古籍礼法习俗找出旧例条目, 再许以族中十万两银重利, 并以家主之位力压, 才使得族老应允裴观之棺椁入祖坟。
条件是要在外暂停一年,由道人看了黄道吉期后才可迁入祖坟,而且只能在边缘。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裴临之点头应允,带了府卫折返回京, 三郎裴恒之则回了父亲任职之地。
回到裴家后,裴临之将整件事情事无巨细地叙述。
江秀樾与裴观之这么多年的来往,他意气风发热烈得体,自个儿又不是冷心冷情,她自认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那时她尚且年幼,比情爱先来的,是与他相知相熟的本能。
她习惯他的存在,却没有爱到情愿为他去死的地步。
这也是她每每回想起来,心觉愧疚之处,总认为对不起他的这番情谊。
当时骤然一守寡,那二三分的情爱都汹涌成了十分,她脑子里全都是两个人之间那么多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哭裴观之命薄,又哭自己命苦,再哭二人有缘无分。
一听裴观之连土都入不了,就那么晾在一所木屋子里,她无声流着泪,哭得肝肠寸断,身上无力骤然跌落在地。
宋妈妈都来不及托住她。
大太太自打听闻后在一旁大哭不已,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几乎都去了她身上。
江秀樾独自匍匐在地,膝盖压着柔软地衣,单薄寡素的缟服裹着纤细腰身,肩膀耸动不已。
她终于低声呜咽,似身陷囹圄仓皇茫然的兽,教宋妈妈一时不敢去扶。
泪眼滂沱际,江秀樾眼前出现了一双玄色云纹皂靴,与一截白地绣墨梅的锦缎衣摆。
周围大哭安抚声俱远去,她耳边只剩一声轻微的叹息。
接着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握着她的肩膀,滚烫的热意刺透孝衣。
他帮着宋妈妈将她搀起身,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身上好似还带着香烛黄纸的烟气。
江秀樾红肿着眼抬起脸,喃喃叫了声:“兄长。”
他目光沉沉,声若稳钟,“你放心,明年我亲去将仲维安葬。”
……
当初提和离时,江秀樾还想到时候要以什么样的名义才能跟着裴府去沂州送裴观之最后一程,如今倒是不缺机会了。
她松眉吐息,指尖拭去眼角的一滴细泪。
其实都这一年多来,哭也哭了,恨也恨了,那几分情意消磨的还能剩多少。
说起那个无福早亡的姑爷,宋妈妈心里还是几分难受的,她叹一口气。
“一年之期结束都过去半年了,也不知道沂州那边日子看得怎么样了。”
过了一年推说年关将至,正气浩然怕冲撞了。
过了新年又说春气萌生,此事入土不利魂魄安稳。
眼下都要寒食节了,总不能再找推辞了吧。
江秀樾心里多少有点数。
估计过了寒食节族里就有人要动身前来了。
年底沂州来领这一年的银米,来人将族中账册带来给她看过,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沂州祖宅所在地势平坦,天气得宜,去年一年更是风调雨顺,年底有邻州的山庄来交粮食,直说收成很好。
老宅手里的祭田学田加起来有千亩之巨,京里每年还会再分一笔不菲钱财。
刨除公用,也不该只剩那么一点儿。
若是照这个开销,估计这次祭祀完毕,老宅就会借安葬仲维一事来要钱了。
宋妈妈咂舌道:“可是大爷这么多年治下甚严呐。”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严教品行,甚至京中这府里也设了族学,族人无不服帖听令。
老宅可是裴府的根基。
江秀樾倒是也能理解。
纵使裴临之以前年年主持族里祭祀,同时巡查族账,也架不住财帛动人心。
天高皇帝远的,处置一批还有一批。
本身老宅的钱财与京里就无关,现在这一支重心渐渐移来京中,估计早晚要一刀两断来个彻底。
可能仲维葬在沂州也不会太久。
反正下着雨也无事,江秀樾不想想这些让人伤脑筋的事儿。
吩咐彩茗把炕桌上的香炉杯盏都挪走,取了花笺来先写帖子。
彩茗也躲懒不想动,“也不用这么早吧?”
江秀樾卷了书拍她的脑门,笑骂道:“懒丫头快去,不然到时候不带你出门。”
彩茗爱玩最怕这个了,忙不迭地跑去拿:“奶奶你等我,我这就去。”
左右就只需三户人家的帖子,恭王府的那一份江秀樾打算让人一并拿给了张兰臻,全看她怎么想。
等她写完后,彩茗拿了江秀樾的小章与印泥来。
小章刻的是她的字惠君,以前江秀樾都是拿过来直接盖的。
今日彩茗蘸了印泥递给她时,她接了过来迟疑了一会儿。
自打兄长叫了她的字以后,她几乎是不能再直视这两个字,每每见了都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心虚。
江秀樾把小章放回去,提笔在下角写了秀樾做落款。
彩茗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好好的章子怎么突然不盖了。
她拿起来瞧一瞧:“这章子磕碰缺角了?”
“没呢,就是有点看腻了。”江秀樾抿着唇,叫她一声:“彩茗。”
“哎。”
“你帮我拿块玉去,寻个手艺好的师傅重新做一枚,刻我的名字就好。”
彩茗应了声,收了章子转头去库房里找玉去了。
这两家回信都快,转眼就定下初三那日一块出门去。
京城左昌门外就是滨水,高门大户人家的一般都去这里踏青。
江秀樾先是告知了老太太她们,然后陆陆续续去预备车马,还要准备府里要用的香汤。
这时她又想起来。
还没问兄长呢。
这几日不方便没同房,去给老太太请安时也没碰上。
这都要准备了,再去问,会不会显得忽略了他一样。
纠结时,江秀樾想起来那日练手拟词写的那张帖子,还一直在她案上放着呢。
当即坐到案前,提笔加了前缀,并未署名,直接命人送去了承熙堂。
如此就郑重多了。
承熙堂内,绿玉接了折了一道的花笺。
红香陪着裴临之去外书房了,这里就他一人守着,于是便把花笺放到了裴临之东次间的书案上,拿了青玉镇纸压着。
傍晚裴临之进门,洗手换衣后去了东次间,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上那张颜色迥异的花纹纸。
它静静躺在紫檀木书案上,压着镇纸,墨字潇洒出尘,还幽幽一股浅香。
像极了它的主人。
裴临之心脏那一瞬间落空一下,目光幽幽捏起纸,长睫低垂深掩情绪,眉目清冷如兰沁芳。
待一字一字看清通读完后,他抿着唇缓缓吐息,提笔紧随其后写了一字。
“可”。
然后让红香送了回去。
花笺离手,裴临之捏着书本却久不翻页。
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股馥郁香气。
明明他的身上已经几乎全是她的味道。
江秀樾收了回复,着人安排他出行随带的东西,并再准备他的彩绳香囊。
古礼有云,祓禊祈福后男女可系五彩丝带与香囊。
自然也不能少了兄长的。
隔两日夜里他来,江秀樾还忙里抽空问他想要什么颜色。
裴临之看着她忙来忙去,说了句都好。
深夜帐中春意盎然,裴临之眼前仿佛还有那张花笺在晃。
说不清心里一点点郁结,他动作不由自主重了几分。
江秀樾从不敢有任何反应,只敢闭着眼喘息。
骤然一重,她喉间憋的那口气被撞散,嗓子里硬生生挤出一声变调的嗯声。
她登时羞得脸通红,抬起两只手,手背死死抵住唇。
裴临之已经彻底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君子。
哪个君子会纵容自己沾染一身弟媳身上的玫瑰香。
耳廓里那声意外的吟哦令他眸色浓重。
他只敢双手撑床,拇指指腹隔着雪白的寝衣,轻轻触碰她纤细的腰肢。
与身下动作不同,轻柔得似两片羽毛划过,混在寝衣摩擦肌肤间。
几不可察。
重若千钧。
直到裴临之离开,江秀樾也没能得知他想要什么样的彩绳。
自顾自地拥着锦被睡去。
作者有话说:
怎么大家都不说话
第26章
三月初三, 上巳日。
晨起江秀樾让宋妈妈去看看仆从预备的香汤等物,自己领着彩蘋去给大太太与老太太请安。
对大太太来说,激起她情绪波动的时候并不多,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活法, 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对江秀樾两个月了依旧没有身孕这事颇有微词。
江秀樾被丫鬟引着到了小佛堂。
一小座佛像迎着阳光, 大太太双手垂在腹前,跪坐在下首。
她无声进去跪在一旁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谒见后道:“今日上巳,我着人备了香汤, 太太可擦身除晦祈福。”
大太太依旧没什么动静。
就像是一棵树,日复一日地伫立在那儿,安静顺从地接受命运。
江秀樾心中轻叹,伸手握着她的一只手腕,轻而易举地拉到自己腿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条五彩丝绳, 轻轻系在大太太手腕。
大太太人瘦削, 手腕更是几乎皮包骨,江秀樾备的丝绳还余出一段。
她一边系一边道:“祓除不祥, 长乐无极。”
大太太终于分了一瞥眼神给她,平静, 浅显。
江秀樾将她的手放回去, 微一颔首:“您多保重, 我去向老太太请安了。”
她顺着檐廊一路向外, 直至拐了一道弯,定在身后的目光终于消失不见。
老太太那儿比这热闹许多,光裴宁芝一人就抵得千军万马。
江秀樾甫一进去,就见老太太红光满面,精神瞧着更胜往日。
李静挽先瞧见她, 拉着裴宁芝起来见礼。
江秀樾请着安笑问:“瞧着是有什么喜事?”
裴宁芝在旁边,声音脆生生道:“二伯伯一家要回京啦!”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个心病,原本还以为二房一家怎么也得中秋以后,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打点行程了。
她听了后一拂身:“恭喜祖母了,等二伯一家回来,要吃团圆饭好好热闹一番才是。”
老太太听了不住得点头,念了两句好,然后催着她们起身。
“要高兴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今日左昌门人多,你们快快去吧,省得人在我这儿心早就飞走了。”
几人得了许可后离开。
裴宁芝与李静挽跑在前面,江秀樾坠在后面走着。
裴府修得好,三步一色五步一景,轩昂壮丽,富贵无极。
江秀樾打量着路旁栽的花,听到脚步声回头,才见是裴临之跟了上来。
一袭白地金线宝相花外袍,里搭深紫内衬,腰系天青色丝绦,下坠一玉组环佩。
头顶发髻用金叶玉蝉嵌珠簪束着,向下额头开阔眉目疏朗,颌线凌厉流畅,鼻梁高挺,清隽非凡。
容貌自是比裴观之更胜一筹。
她顿了片刻等他。
“兄长怎么来迟了?”
裴临之与她同行,垂眼解释道:“早上有事耽搁了给祖母请安,去了才知你们已经预备出发。”
从四井堂到这里有一段距离,他能追上来,估计是迈开了步子阔步而来。
江秀樾笑道:“还以为是嫌人多,兄长不来了呢。”
她是玩笑话,裴临之却看着她的发髻,语气很是郑重。
“我既答应了你,又怎么会食言。”
江秀樾闻声,侧脸去看他,不想直直地撞进他半垂的眸子里,阳光下隐有几分琥珀色。
兄长从不屑于巧言令色,那双一贯漠然的丹凤眼中的坦白就是他的真实想法。
她匆忙移开眼睛加快脚步,改正他:“哪里是答应了我。”
裴临之沉默几息,道:“是我的不是。”
他道歉得突然,江秀樾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外面裴宁芝已经上了马车,正探出头来催促。
“兄长嫂嫂快些快些!”
江秀樾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屈膝与他辞别,小步跑着去了马车旁,由下人扶着进了马车。
她今日穿得活泼。
上面一件藕粉绣百蝶穿花褙子,下着一条织银线白绫素裙,颈上一条红粉碧玺软璎珞,发髻上围着珍珠发带,垂下的末端上还坠着两颗粉珍珠。
跑动时裙摆如水波漾开,银线光彩熠熠,珍珠轻晃,一张芙蓉美人面笑吟吟的
若是不认识的,还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
裴临之目视她上了马车,转身去了前面的那驾,红香正在马车旁等着他。
上京的左昌门周围几乎都是富贵人家的玩乐去处。
一条滨水自这儿蜿蜒而过,膏泽流盈,卉木滋荣,碧朗晴空,许多雅集诗会也都在这里办。
今日来的人众多,各府上的马车一路向东排到了旁边的春风街上。
江秀樾几人到时,哥嫂正带着几个弟妹还有张兰臻两个在铺子里吃糖水。
担心错过她们,周氏还专门使了小厮在街上张望,一看见她们就立刻去叫过来。
今日糖水铺子做的点心也都应景,拿了艾草、红豆、蜜枣等入膳,江瞻樾的小儿子溯哥儿和家里的小七叔吃得正欢。
江秀樾忽然有些想念裴小七了。
怪道年后二伯一家没将他送回来,估摸着也是想到时候一块走。
那头才三岁的溯哥吃饱喝足擦擦嘴,挣扎着从凳子上下来,小手捧了还有几块糕的碟子到了江秀樾面前。
伸手举得高高的,仰着小脸,葡萄似的大眼眨呀眨:“次!”
江秀樾忙蹲下,接了盘子卸了他的重担,“谢谢溯哥儿。”
溯哥儿像也累得不轻,重重吁了声,呲着牙直乐。
眼下裴宁芝与李静挽吃雪花洋塘赤豆元子去了,只剩了她与裴临之在这儿。
想想自个儿吃独食也不好,留他自己干巴巴的。
江秀樾倒记得裴临之是爱食清味点心来着,艾草糕正好清甜不腻,便想着与他分食。
担心他嫌手不净,于是用帕子托了给他。
“兄长尝尝?”
裴临之垂眼。
只见一方浅粉帕子被她托在掌心,白皙指尖在帕下若隐若现,其上还搁着一枚小巧碧绿绵软中夹红豆沙的方糕。
他道了声谢,伸手欲接过帕子。
丝罗柔软无筋骨,粉帕之下,裴临之只能手指接在她的手掌下方,两个人小心翼翼地交递。
只是再小心,隔着帕子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浅粉透影下,两抹温热猝不及防相触。
撤手便会打翻糕点,亦会引起他人注意,只会欲盖弥彰。
于是两个头也不抬的人心照不宣,只有温热在交缠,搁着一张帕子,谁也没有戳穿。
细腻的肌肤柔若无骨,轻微麻痒在掌心划过,若即若离之际,裴临之下意识合拢手指抓握。
触手的,也只剩一张分不清与手比哪个更柔软的丝帕。
还有一块被体温熨热的碧绿糕点。
他不动声色轻抬眼皮,对面人已慌不迭收了手,两手紧紧相扣。
江秀樾只感觉自己耳垂热得像要滴血,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她与兄长肌肤相亲不假,手却是从来都没有碰过得。
如今当着众人的眼,隔着一张暧昧不清的帕,他们指尖相触。
她甚至还能感受到薄茧摩挲手背的粗粝,以及自己耳后激起的一层战栗。
溯哥儿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刚刚有一场怎样的风起云涌。
他只知道自己的姑姑还未吃糕,“姑姑你次,酥酥特意给你留的。”
童言稚语入耳,江秀樾按下心里沸腾,笑吟吟地捏起一块来,咬了口。
“真好吃,谢谢酥酥。”
溯哥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江荇樾过来捏了他的后脖衣领:“小没良心的,这还是我付的钱,怎么不见你给三叔孝敬一口。”
溯哥儿不住地挣扎,气喘吁吁道:“是三叔叔你自己把糕给了姐姐吃,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荇樾捂着嘴强行打横抱走。
吃完了糖水,一帮人结伴往滨水河畔去。
上巳节是为数不多的少年男女可以相携出游的日子。
他们出来的晚一些,丰阔草地上已汇集了许多人。
彩茗几个仆从找了处空闲人少的草地铺毯遮阴,将家中带来的瓜果水酒一律摆出来。
江秀樾她们则先去了水岸。
滨水水势自东向西,上游处不知道谁家已经放了兰叶香草浸水,一众男女头戴荠菜花,绾袖聚在下游岸边,以手捧水拍在额前。
在场的几乎都是士族高门,各自也都相熟。
江瞻樾与周氏夫妻二人相携而去,张兰臻与沈定庵打打闹闹也走远了,裴宁芝则领着几个妹妹往人堆里扎,一眨眼就剩下江秀樾与裴临之在原处。
还有个看着溯哥儿的江荇樾。
江溯瘪着嘴要哭不哭,大人都走了,他自个儿死活不跟着奶娘丫鬟,寻摸一圈,只能赖在江荇樾腿上。
江荇樾绝世容颜,又一身懒散风流,吸引了好几个锦衣华服的女孩子过来围着他。
江溯被逼无奈,只能搂着三叔的腿被带去脂粉堆里。
这下,彻底剩了他们二人。
平地开阔,草长莺飞,春服满汀洲,不远处的滨水波光粼粼,宛若碎落一地星辰。
春风习习,大庭广众之下,江秀樾立在裴临之身边难免几分尴尬,更何况两人刚刚还刚有过接触。
嫂嫂与张兰臻未免太不靠谱了些,明明是一起邀了出来玩儿,偏偏扔下了她。
“嗯……”她清清嗓子,“不若先去水畔祓禊沐浴?”
裴临之幼时被母亲带着来过,长大后就只用兰汤净身,已经很久没有临水洗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裴临之幼时被母亲带着来过, 长大后就只用兰汤净身,已经很久没有临水洗濯。
他点头说好。
与江荇樾这种颇受欢迎的还不同,裴临之是高门父母想要的女婿, 落在贵女眼中就不一样了。
他志洁行芳不染纤尘, 可就是太高高在上, 举手投足满是疏离,垂眼抬眉都似让别人离他八丈远。
两人一靠近河边,绣罗衣裳满身华翠的小娘子俱红着脸盈盈福身打招呼,然后客客气气地小碎步离开。
有几个胆子大的去旁边抽了洁净的、浸水的兰草, 给二人递了过来,抬眼间眼波流转脉脉含情。
“江姐姐,裴公子。”
裴临之颔首道了声多谢,却并没有伸手,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小娘子目光泫然欲泣, 贝齿咬着朱唇, 脸颊也越来越红。
江秀樾心中暗叹,后悔刚刚就该厚脸皮追了嫂嫂而去。
她伸手接了香兰, 屈膝道了声谢,回赠了一只翠色葫芦小香囊。
小娘子离去后, 江秀樾头疼地看着手上的兰草。
她自己要拿着这一把实在有些多了, 想了想, 还是奓着胆子分了裴临之一支。
“避晦祈福的, 兄长不要吗?”
习习香风中,裴临之低头。
只见一只素手纤纤握着几杆浓郁辛香的佩兰,春衫轻薄,顺着她的手臂后滑,露出骨肉匀称细腻肌理, 皓白腕子上只有两只细镯。
他喉结滚动移开眼,却只能落到她精致发髻上,眼前蝴蝶振翅,他眸光微闪。
就在江秀樾放弃,准备收回去时,眼前伸来一只手,离她手指一指宽,接下了那几支兰草。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舒一握都颇有美感。
隔着那样远,江秀樾忽地又想起那抹温热触感。
她手指蜷缩藏进衣袖下,率先往前去,走到水岸后蹲下。
滨水干净澈底,江秀樾净手后掬一小捧水拍在额头面颊,掸在衣襟袖口。
身后裴临之学着蹲在她旁边,将兰草置于草地,洗濯后,又将那把兰草在水中轻蘸。
江秀樾原本蹲着等他结束,看他手上动作后疑惑地歪头欲问。
甫一望去,只看清他的下巴,便迎面洒来一些细细水珠,落在她的脸颊与发上,带着清雅香气。
“兰香辟邪,罢除灾晦。”
就算周围围了一圈仙女,江荇樾也快被江溯缠得无欲无求。
他第两百次想,今天怎么选择出了门。
在被江溯使出浑身力气拉着往人堆儿里扎的时候,江荇樾一个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一下,坚实肩膀生生撞到一个人,还是位姑娘。
那姑娘惊呼一声往前跌去,江荇樾余光一扫,电光石火之间大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回。
那边左手还使劲拽住了脱缰野马似的江溯。
他呵斥一声:“不许动!”
转头又去瞧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的姑娘。
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李静挽。
两人这么一闹,江荇樾又是招人目光的人,周围顿时都看了过来。
李静挽内敛秀静,哪里有过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的经历。
她顾不上后背疼痛,从他手掌里抽回胳膊,捂着羞红的脸。
江荇樾左右看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着江溯示意李静挽去那边人少之处。
李静挽点点头,半垂着脑袋跟在他的身后。
她礼仪周全,步裙略窄,莲步轻移,哪里跟得上他身高腿长,走两步便要小跑着跟上。
江溯伏在自家三叔肩膀上,盯着身后的姐姐使劲瞧。
他小手拉了拉江荇樾长发,“三叔三叔,姐姐跟不上啦!”
江荇樾原只想着大步离开人群问问她怎么样了,被江溯一提醒,猛地顿住。
他拍了拍江溯屁股:“你不早说。”
江荇樾回过头去,果见李静挽正急促喘息小跑。
他放下江溯,折返回去与她走在一处。
“抱歉,是我莽撞了。”
李静挽脸上红扑扑的,已经分不出是羞的还是累的。
她抿唇垂眼,轻轻摇了摇头,嗓子轻柔细细:“无妨。”
江溯翻腾着腿跑过来,走到她腿边,轻轻拉着她的手。
“我想起来了,刚刚三叔的糕就是让给你吃了,然后才来抢我的。”
李静挽这下从脸到脖颈,都染上了胭脂般的绯红。
江荇樾踢他屁股撵他走:“去找你爹爹去!”
江溯笑嘻嘻着躲开,藏在李静挽身后。
李静挽被他拉着手,低着头不敢看,紧紧咬着自个儿的唇。
方才在春风街的糖水铺子里,她们一行人进去,裴宁芝跟江府的两个妹妹要吃的去了,她不好意思主动去拿,便坐到了一旁。
不多时,面前便递来一巴掌大小碟,里面放着三五块点心。
那手的主人腕上是一截粉锦袖口,她进来时扫过一眼,只有一个人是穿粉衣的。
抬头看去,立在旁边的赫然就是江家三公子。
临水洗濯后,江秀樾捡了两个人的兰草,与裴临之一齐站起来。
没有立刻离开,她从荷包中取出一条丝线,不好意思地张手递了过去。
“兄长没说想要什么颜色的,我就准备了条五彩的。”
其他人譬如裴宁芝,点名要红色混金线的,李静挽要了月白捻银线素色。
他没说,她便做主选了五彩的,无论想要个什么颜色,这里面都混着一缕呢。
裴临之看着那粉白掌心里一条斑斓多彩的丝绳,伸手拈了过来。
只是他一手握着兰草,单手也无法自己系上,一时犯了难。
江秀樾见他不动,沉默几息后上前一步,“兄长帮我拿一下。”
说着将自己的佩兰先托付给了他,然后接了丝线,作势帮他系在手腕。
裴临之看出她的意图,手往回缩了一寸。
他放低声音,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这样对你不好。”
这与上次打马球不相同。
马球本就可以男女混打,一起上场也不会有许多闲话。
但现在是上巳节,无论是赠送兰草还是其他任何接触,总会蒙上一层不明不白的意味。
她眉眼坦荡,也许就是看他不方便,只是他不想让这些事扰了她。
江秀樾抬头笑笑,处之泰然。
她明白,兄长的话不是说教,他是真的为她着想。
也许看她是个寡妇,也许看她是弟媳,也许看她是孩子的母亲……
江秀樾忽然有几分不耐,直白反问:“那兄长怕吗?会影响你娶妻的。”
裴临之平和地与她对视。
玉山照人疏冷高洁的君子带着海纳百川般广阔的胸襟,平静地接受她突如其来的针锋。
他的眼神逐渐幽暗,江秀樾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泄气般低下头,捏着五彩丝线的手臂垂下,感受着自己茫然的、混乱不堪的情绪。
“对不起兄长,是我……”
“我不怕。”
僭越了三个字被突然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江秀樾诧异地抬眼。
裴临之已经将手腕递到她面前。
袖口上抹,露出凸出的腕骨,遒劲的手臂线条从这里开始,向上被掩藏在锦衣之下。
看她呆愣,裴临之手腕上抬一晃,示意她回神。
江秀樾心绪更杂乱不堪,她说不清。
于是先将丝线轻轻系到裴临之手腕,然后拿回自己的兰草。
接着轻声回祝:“富贵安泰,长乐无极。”
回去路上,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结果正碰上三哥哥与李静挽一道从东边过来。
她三哥哥难得老实一回,身上那股子厌烦劲儿也没了。
惹得江秀樾好奇地打量李静挽一眼。
彩茗她们正好将软垫薄毯铺在一棵两人环抱粗的杨柳下,丝绦垂坠,随风飘荡,似笼青烟。
江瞻樾与周氏也终于依依不舍地回来休息。
周氏身材微丰,今日又穿得轻薄春衫,出一层薄汗后肌肤白得几近发光。
她用帕子随意擦拭几下,转头指着她来的方向道:“岳家姑娘在那边跟别人比赛放风筝呢,她怎么什么都要比一比。”
这里放风筝的人多,江秀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清天上一只张牙舞爪的鹰飞得很高。
是岳蒹葭的风筝。
她别的不爱,这么多年了,每逢放风筝必定是鹰。
江瞻樾看见她提起别的事来:“听说岭南那边有一伙山匪很厉害,许多来往商客都不敢再从这里经过,岳蒹葭的父亲身为家主也已经赶回去处理这事。”
周氏叹道:“山匪就罢了,就怕是要起事。”
日前听闻圣上并不好,也不知是不是托付了皇子后心气儿松了。
江瞻樾问裴临之道:“你昨日进宫,可看出如何了?”
眼下裴临之几乎是大权在握,朝臣禀事几乎是先汇报给他,他再进宫转述。
素日里朝会上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毕竟也不指望圣上能做什么分派。
偶尔江瞻樾还会想,拉拢恭亲王与永安候张家有什么用。
这不是把孩子喂人家手里了。
“不大好。”裴临之摇头。
圣上不过五+,已是老态龙钟之相,整日里拿着丹药当饭吃。
看他也是眼里带刺。
毕竟最防的就是他。
裴临之年富力强,满腹韬略,可做明主,裴府自己豢养的府卫私兵也不知几万。
说是没有异心,嘴上说说自然好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江荇樾哎了两声打断他们, “你们两个可真没劲。”
大好的春光,大好的节日,出来玩儿呢说这些干嘛。
张兰臻从他后面过来, 毫不客气地刺一句:“就你事多。”
江荇樾不稀得和她争论, 索性闭了嘴。
几个人是用了午饭, 及至金乌西坠才回的。
马车出了春风街,过路口时彼此道了别。
目送江府与张兰臻的马车与随从远去,江荇樾放下了车帘,看了眼腿边。
那里正安静躺着一束扎紧的芍药。
三五花枝, 将开未开,枝叶之上粉白重瓣的花朵已有拳头大小,香气弥漫不输佩兰。
不知是谁放进来的,她进入车厢时这花已在这儿。
应是放了有一会儿了,车子里全是馥郁香气, 夹杂着枝叶断茎的清苦味。
以前总是裴观之送她芍药, 没想到他去了,还会有人送她这个。
到家时, 她握了那束芍药与兰草一起下车。
今夜裴临之该去听涛阁,两人便熟稔地并肩而去。
一路人, 江秀樾一直在摆弄手上的花草, 惹得裴临之时时用余光去瞥。
芍药好颜色, 被她抚摸花瓣蕊心时, 衬得她的手愈发欺霜赛雪。
他直视着前方,长长的夹道只有近处下人提的这两盏灯。
那些晦暗的,不得见人的一切都被掩藏在这茫茫无尽的黑夜中。
含暖春风吹过,吹乱她衣裳上的丝带,轻轻抽拂在他身前, 一触即离。
那么轻,那么短,偏偏他敏锐地察觉到。
他听到他的声音问了句:“这芍药应是未开完,是要带回去插瓶?”
他记得她房间里纱帐间那两只白瓷花觚,那几支桃花合该早就谢了吧。
江秀樾轻轻一点头,头上珠络碰撞,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她声音轻柔略带无奈道:“我屋里插瓶的桃花正巧谢了,眼下这两束正好替了它去。”
裴临之说不清心里升腾而起的痒意是什么,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只说了句:“也好,正相宜。”
各自沐浴完进入床帏,宋妈妈出去时将那两道纱帐一一放下。
裴临之过来时扫了一眼,她手下的人手脚麻利,那一兰一芍已替了桃花,迁进了新居。
吸足了水分,正尽态舒展,昏昏暗室里,有暗香浮动。
不知是她身上沾染的花香,还是内室里浮游香气,夹杂在她用惯的玫瑰香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蹊径。
裴临之目光深深,江秀樾被他盯着,犹如被林间暗处猛兽瞄住,仿佛下一刻就会飞扑上来,将她骨肉一齐吃拆入腹。
她抬手挡在脸前,遮住那锐利眼神。
裴临之看那只手,自胸腔内轻笑一声。
她指甲留了两寸,修剪圆润,甲面粉嫩不染蔻丹,五指握拳虚拢着。
许是白日里那兰芍被她拿在手里久了,她掌心里仍残留着两分草木的清苦味。
骤一抬至脸前,被裴临之清晰闻到。
呼吸交缠,香气裹袭中,裴临之灵台乍然清明,歪头隔着床帐看向花觚方向。
脸上不再是那副冰雪未化的君子模样,代之以渐渐显露的妖魅癫狂,眼底情绪迸发,破了那平静若湖的桎梏。
他明白了他心中滋生的痒意是什么,也眨眼间便接受了于无人处,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隐秘处悄然而生的污秽。
他白日里还曾祝她“兰香辟邪,罢除灾晦”,可惜她时运不济,被他这个人面兽心的邪秽缠上。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采兰赠芍。
她赠以兰草,他不过是有来有往罢了。
佩兰芍药皆香气馥郁霸道,在她与丈夫相携就寝、曾洞房花烛不知缠绵繁几的婚房中,于她无知无觉际,替了那桃花,彻底霸占了这处内室。
她的掌心还在晃,裴临之容色收敛,曲肘虔诚俯身而下。
江秀樾所有的注意全在身下,掌心骤然贴上一抹温热,她混搅的思绪挣扎着分出几缕去思考那是什么。
待反应过来那是两片薄烫的唇时,她所有的清明悉数回笼,唇却已远离。
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开合。
一改他往日的缓慢厮磨。
及至凌晨,裴临之方歇,踏出门,走进了煌煌月色中。
方才动作激烈,裴临之素来平整的衣服上有了褶皱,身前衣襟松松微敞,露出从不示人的锁骨胸襟。
月光浮动漫漫,他皮肉之上尚有未干的汗渍,走动间莹莹滑动,顺着肌肉紧实的胸膛落入衣襟。
承熙堂只有常叔这个老仆在,次间条案上还放着裴临之带回来的兰草,剪下来的时间长了,兰草已经在发蔫。
裴临之将它交给了常叔,让他寻个插瓶放着。
常叔离开后,他坐在椅子上,片刻后,抬手解下手腕上的五彩丝线。
条案上还有个长盒,装着库房里的那串玉珠,他将玉珠取了出来搁置一旁,仔细地把丝线放了进去。
其实他的袖间,还放着那条盛过糕点的粉帕,他拿出来,叠放整齐后也放进了长盒中,藏进了无人可知的黑暗。
果然如江秀樾所说,上巳日第二天,上京内就已经有了流言。
裴临之想,也许当时就已经谣言四起。
他刚起床梳洗,三太太院子里就有人来叫。
那妈妈是他母亲的配房,看着他长起来的,见他不慌不忙地擦脸,忍不住通气道:“三老爷听说以后生了大气了,大爷可小心些。”
裴临之把干巾子扔给绿玉,常叔上前来帮他梳头,浑身气度稳如泰山,威风八面。
急得妈妈叫了一声:“大爷……”
自家三老爷长相俊美,却也是个炮仗脾气。他本就不赞成长嫂与老娘整得兼祧这出事,眼下还“玷污”了他儿子清白。
更可气的是约摸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这儿子估计身也不正。
“我知道了。”
裴临之淡淡回应一句,换好衣服后便迈步去往清风院,也就是他父母的院子。
自打上次江秀樾与裴临之一齐下了令,这次府里下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嚼舌根,经过时更是脸也不抬,只恭恭敬敬地行礼。
那厢江秀樾也被喊去了四井堂。
一进去,就见老太太与大太太坐上首,挺背并腿,坐姿端庄。
“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她话音刚落,大太太呵斥一声:“你跪下!”
江秀樾挺着背,略丰盈的脸上不卑不亢,“我无错,为何要跪?”
大太太挑着佛珠的手啪一声拍在身旁的高几上,厉声道:“你身为弟媳,又是寡妇,出门在外却与兄长拉拉扯扯!堕了观之名声,污了裴氏门楣,这不是错?”
原是为着这事。
江秀樾笑了一声,大太太被挑衅,气的嘴唇都在抖。
“好了。”老太太安抚大太太,示意她冷静,“你让我把人叫来是要问清楚的,这么剑拔弩张的做什么。”
大太太一脸不被理解的悲愤,“母亲,今日还要给观之上香呢,她昨天就敢堂而皇之的与别人不清不楚。”
“不清不楚?”
江秀樾道:“不过是兄长不方便系祈福的丝线,我帮着系一下罢了,太太,您早上的丝线也是我帮着系的呢。”
大太太一下子被堵住了话口。
老太太叹了口气,劝慰道:“就是说,他俩又不是外人,临之也算是秀丫头半个丈夫,你太较真了。”
大太太被三言两语打发了,不知道是不是自个儿理亏,拉着脸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清风院里三老爷也被气得不轻。
成熟儒雅的脸上一点沉稳也无,指着裴临之“你”了老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还要不要娶妻了?”
三太太站起来按下他的胳膊,拉着人转了个方向,推着他的背往外送了两下:“吵什么吵,去,回你书房去。”
三老爷不敢驳斥妻子,一甩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走了。
前脚他出刚了门,后脚裴临之就慢斯条理地撩了袍子,坐在母亲下首的椅子上。
三太太嗔怪地睨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又何必气你父亲。”
裴临之捧了茶,徐徐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父亲这几年迂腐了些,想来是闷得慌。”
“哪里就迂腐了。”
三太太顺着他说了一句,接着反应过来自己被儿子给带偏了。
她想也知道,这事的祸根还在他。
若是他不愿意,旁人哪里碰得到他身上一杆寒毛。
整日里冷着脸,活像活了多少年的老古板,实际肚子里面还不知道多少花花肠子。
三太太不经意间道:“你与秀樾兼祧这事有的人家也理解,可也不表明人家能接受你们拉拉扯扯。”
裴临之全不在意:“不接受以后与他们家不来往便是。”
“要是这么多人家都介意,哪里还有姑娘愿意与你相看?”
“那便不相看。”
“可你总得娶妻。”
“我不需要妻子。”
“那你可就没有后嗣了。”
“她生的就是我的后嗣。”
两人一问一答接得很快。
三太太目光直视着裴临之,忽而道:“可秀樾现在可是你的弟媳。”
“她是我的妻子。”
“……”
三太太骇然。
震惊于自己最克己复礼敬重规度的儿子会将这句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顷刻间,屋内一片寂然。
裴临之看着母亲,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她就是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千言万语不足以描绘三太太此刻的心情。
她顿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想说些什么,却不是那些怒斥其罔顾人伦之类的话。
裴临之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比谁都要了解。
他做这个决定一定是思考了许久, 考虑了许久, 背弃了他以往学的礼义廉耻, 抛下他秉持的中正之道。
一旦他想通了,想明白了,心里认定了,就再也不会更改了。
三太太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儿子孤独终老, 瘦骨飘零的模样。
她满怀怜惜地挑明:“儿啊,可秀樾不一定肯啊。”
人家好好一个姑娘,来去自由,何必趟他这趟浑水。
裴临之眉眼俶尔松懈,嘴角也勾了一些。
他道:“我只是认定她是我妻, 她却还是自由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 裴临之自己也说不清了。
也许是她嫁进来,第二天羞怯叫他兄长的时候, 也许是她满身光彩笑容舒朗出入裴府的时候。
也许是她哭倒在地,身无所依的时候, 也许是她挺着脊背立在人前威仪丛生的时候。
也许是她闭着眼承受肌肤相亲的时候, 也许是她不经意间对他放下疏离的时候。
他自幼便见恩爱如父母这样的也会有妾室, 也见过母亲夜半临窗出神的哀伤。
那时裴临之便想, 将来他长大了,一定不要让自己的妻子受到这样的委屈。
他看不惯父亲的做派,对着母亲却可以毫不犹豫地袒露最不能见人的心事。
他心悦江秀樾,又与她亲近,将来更会诞下子嗣。
无论她将来如何选择, 在他心里,她都是此生唯一的妻子。
儿子将来很有可能不亚于一个鳏夫,三太太眼眶渐渐湿润。
然后沉吟片刻道:“儿啊,不然你努把力,以你之风姿,想必不难。”
当初她不就是被三老爷那副皮相给迷住了么。
就是他稳坐高台惯了,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承认袒露对自己弟媳有私已经挺难得。
要让他俯身做这种事,恐怕更不容易。
裴临之捧着茶碗拨弄着碗盖,将带有余温的茶水一饮而尽,味苦,回甘。
他放下后起身告退。
没说可,也无不可。
江秀樾回到听涛阁,宋妈妈叫丫鬟赶快摆饭,她刚一落座,外面人通传:“二奶奶,大爷来了。”
江秀樾拿着筷子,险些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兄长第一次白天踏足这个院子。
她立马站起来,走到门口去迎,只见来人长身玉立,俊美脸庞隐在檐廊的隐形中,逆着光,教人看不真切。
她唤一声:“兄长?”
裴临之上前一步,沉沉目光对上她略有不解的杏眼,低着声音:“听闻祖母与伯母传唤你过去了。”
江秀樾点点头道:“不过是误会罢了,我刚过去已经解释清楚了。”
说起来,这事属实是她的错。
要不是她无端火气,激的他不得不从,也不会连累着他沦为饭后茶余的谈资。
想了想,她还是想说抱歉:“对……”
“是我考虑不周拖累了你。”
两人同时开口,被打断后江秀樾就噤了声,听他慢慢说完。
他语气歉疚,为了将就她,下颌微收低着头。
江秀樾此生天生吃软不吃硬,别人越退她越心软动摇。
若是兄长如大太太一般,跑过来质问她昨日为什么鲁莽行事累得他也受牵连,说不准她能冷笑一声当面指着鼻子回怼他。
结果眼下他先将过错都拦到了自己身上。
江秀樾眼珠颤动,有一瞬间的慌乱,手指不由自主地揉捏着衣裙。
她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眼神飘忽,最后还是强撑着自己与他对视。
裴临之与她同床共枕这么久,快要比她与裴观之的夫妻情分还要长,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她的。
他继续开口道:“你放心,我已遣常叔前去向两位亲长再解释。”
江秀樾自愧弗如,憋的喉咙都有几分发酸,对他屈膝行礼做赔罪。
“昨日也是我多此一举。”
“没有。”裴临之站在檐廊下,晨光照他柔顺发丝金黄,“你是好意,无需如此多想。”
裴临之走了,江秀樾站在门前风口上。
宋妈妈过来提醒她快些去用早饭,“本就是冷食,仔细呛着风肚子不舒服。”
今日寒食节,本来她是缅怀仲维的,被这么一打岔,她哪里还能记得起仲维。
入了夜,宋妈妈彩茗她们几个服侍江秀樾躺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今儿彩茗守夜,她有些怕,躺了一会儿后央了江秀樾躺在她旁边一块睡。
及至深夜,彩茗在一旁均匀呼吸睡去,江秀樾睁眼望着帐顶。
借着月色,上面绣的百子千孙石榴图清晰可见。
这是她的嫁妆,连着这整张床都是。
如今这帐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仲维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已是一抹清冽松香。
几日后,裴府门房递话进来,言沂州老家的两位族老来了。
宋妈妈给江秀樾往眼皮上扑着粉:“还真让姑娘说着了。不过从沂州到上京十好几日的路程,他们怎么这会子就来了。”
“快马加鞭也是能的,就是不知道那身老骨头怎么样了。”
彩茗在一旁搭着腔道。
江秀樾斜她一眼:“小声一点,免得旁人听见了。”
彩茗大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捂着唇气声道:“知道啦。”
到底是族老,老太太命人开了待客的正厅,江秀樾一进去,就听二人颤颤巍巍长吁短叹欲哭无泪。
扫了眼上面的几位尊长,她步伐加快堪称冲进去,一脸期冀,眼眶也红了,盈盈下拜:“两位叔祖,可是仲维的下葬之期定了?”
她进来之突然,情绪之激烈,语气之焦急,将的两个老头愣在了那儿。
还是裴临之眸色稍暗,盯着她的身影率先出声:“弟妹不必着急,沂州遥远,叔祖也因此许久不来上京,此番跋山涉水前来,必定是为着仲维之事。”
江秀樾拿帕子沾了沾眼角,让下人扶着去了旁边椅上落座,还不忘一拜:“劳累叔祖了。”
上面老太太几位长辈捧了茶掩面。
两位族老还是和家里老太爷同辈的,曾经一个行三,一个行六,一大把年纪了,难为还能远赴上京来。
老太太也放下茶盏道:“是我家的不是,让两位老哥跑了一趟,应该让孩子们去的。”
大太太更是追问:“敢问是定在了哪一天?哪个位置?离他父亲近不近啊?”
沂州这边是来再多要钱的,裴观之的事哪里定得这么仔细。
对面两个人暗中推搡一番,三叔祖被推了出来。
他胡子眉毛都一大把了,咳一声似拉风箱。
“维哥儿的事儿定了,具体安排到时候可以一起坐下来详细说给你们再听听。维哥儿年纪轻轻受苦了,咱们也得给他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
三老爷道:“叔祖说的是,委屈仲维停了一年多。”
见对面两人皆是面露难色,他追问道:“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三叔祖深深叹一口气:“年底族里的账册也交由你们审看过,若是风光大办,族里的银钱恐怕……”
江秀樾急急开口:“叔祖不必担心,我们家出,多少钱都使得的。”
六叔祖道:“也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商量过,十万两银应是用不了,你们可先将钱交给我与三哥,我们先回去准备着,收拾妥当了你们再来,免得耽误你们功夫,这边也一大摊子呢。”
“那怎么行!”
大太太哪里舍得把丧仪托付给旁人,只恨不得自己亲去。
老太太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这是我家仲维不孝,怎么能再劳动两位耆老,这样吧,我就使仲维媳妇儿跟他大哥一齐跟了几位回去吧,置办妥帖了再回来,也省的银子不够使。”
三叔祖就是奔着要钱来的,这样一来哪里还能昧下,又不好拒绝得太明显。
他面露迟疑:“这族里的事还都仰仗着渊哥儿呢,他要是走了……”
老太太笑笑,手一指三老爷:“诶,老哥忘了,他父亲还在呢。”
三老爷站起来作揖:“母亲放心,儿一定将族里看顾好。”
江秀樾看了眼裴临之,两人一齐站起来道:“祖母放心。”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言,三两下就把事都定了,看起来像是就等老宅里来人。
三、六叔祖:“……”
两个人讪笑,“也好,也好……”
收拾行囊时,宋妈妈几乎不舍的要抹泪。
她年纪大了,出远门受不住,这次彩茗彩蘋一块跟了去。
她唠叨着叮嘱这两个丫头,又嘱咐江秀樾一定要将自己照顾好。
“沂州这么远,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久,姑娘……”
江秀樾冲她摇摇头,“妈妈,我与仲维夫妻一场,该去送送他。”
今日演了这么一场,总算把这事往前推了推。
刚好是晚饭时候,老太太院里过来传:“二奶奶,老太太叫您一起过去用饭呢。”
江秀樾笑着站起来,“那你们自荐一个跟我走吧,余下的在院里轮着吃晚饭。”
宋妈妈站起来,“我跟姑娘去吧,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要嘱咐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老太太房里没外人, 只有三太太夫妇与裴临之,既如此,也不必分桌而食, 几个人围着圆桌坐了。
老太太道:“今日这一出算是是老宅交了恶, 仲维的事恐怕不会太顺利, 秀樾与伯渊你们两个多费心。”
两个人齐道:“一定。”
她继续道:“我使了人给老二一家快马加鞭送信去,到时候他们会提前启程,一起到沂州与你们汇合。”
三太太也道:“沂州路远,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待饭后, 出了四井堂与三太太夫妇分别,江秀樾看裴临之就跟在自己旁边,没往承熙堂去,忽觉今日是二人同房的日子。
便默许了两个人一块儿走。
檐廊深深,风声簌簌, 天暗沉无星月, 应是要下雨。
廊下八角宫灯吱呀摇晃,里面的烛芯子摇曳跳动。
裴临之站在靠外一侧, 挡住了穿堂而来的风,将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松竹气息轻而易举地送到江秀樾鼻尖。
他身后半披的发有发丝飘摇至她的脸前, 扫着她的脸颊与耳廓。
江秀樾纠结半晌, 抬手轻轻拂去, 唯恐动作稍重, 惊了身旁。
谁料指尖的发丝细软,离了面颊后又勾缠上她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引起阵阵痒意。
只要她轻轻一带,发丝便会顷刻间脱离主人, 来到她的掌中。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秀樾心中一滞,发丝扫过的地方燎起阵阵灼热。
这是兄长的发,本应只有他的妻子可以碰,如今居然会怎么会到了她的手上,但是发丝已经紧紧缠绕在指根,哪里还摘的下来。
她心乱,脚步略慢一步,裴临之继续往前时,头皮瞬间有针刺般的疼痛。
他疑惑侧身偏脸而望,江秀樾心虚地瞬间将手指藏到袖中,借着宽大衣袖去解那紧紧箍着手指的发丝。
她勉强笑笑,回以茫然:“兄长怎么了?”
裴临之视线扫过她的腹前,垂着眼道:“无碍。”
回到听涛阁后,江秀樾去了净室,宋妈妈跟在后面进去。
刚刚宋妈妈就跟在这两人身后,大爷发没发现她不知道,但是姑娘的小动作悉数落入了她眼里。
她叹一口气上前,托着江秀樾的手细细给她摘了下来,将要扔时,江秀樾忽而“哎”一声叫住她。
宋妈妈转身停住。
其实出口那瞬间,江秀樾就后悔了,因为连她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叫住宋妈妈。
她低着头去解自己的裙带,含糊不清道:“先、先留着吧。”
说完自己都赫然一惊,吓得快要哭出来,不敢抬头看宋妈妈。
留着做什么?这是兄长的头发!别的男人的头发,也只是几根头发而已!
她想一定是今夜的风太凉,把她脑子都吹傻了。
宋妈妈这么多年人精了,这段时日来也一直看着。她用江秀樾搁置一旁的帕子细细包了起来,先放到了旁边的高几上。
上前给江秀樾宽衣时,她才压着嗓子道:“姑娘年纪还小,心乱很正常。”
她日日服侍着,怎能看不出来。
以前姑娘与姑爷琴瑟和谐,却也是敬重多过于情爱,她从十岁上就知道这是她的丈夫,亲昵是亲昵,就是感觉在模仿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
如今乍然来了个男人,根基样貌品行脾气样样不差,又有肌肤之亲,她青春年少的,怎么会不动心呢。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她以往那些种种不对终于有了答案,一切明了。
江秀樾咬着唇,心里有些慌:“妈妈,他是兄长。”
是她亡夫的兄长,是她这个弟媳的大伯哥,这完全悖逆她自幼所学的礼教道义。
她急得要命,眼圈都红了,宋妈妈忙安抚她:“无碍的无碍的,姑娘你与二爷和离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现在只是裴家大爷,对,他现在只是裴家大爷。”
“可……”
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还是这个人,不管身份怎么变,这都不应该,不能。
周氏与她说玩笑话是一回事,现在意识到她是真的动心了是另外一回事,她的教养与廉耻都不可能接受。
江秀樾素日再游刃有余也是个十七岁的姑娘,骤然翻天覆地,她慌得眼泪扑簌直落,一直到床榻上时仍有些抽噎。
以前她还能与裴临之四目坦诚相对,现在却是完全不能了。
她低着头,眼神飘忽,余光瞥到他已坐在床沿,便小步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边,屁股只敢稍稍触碰到边缘。
她该怎么面对他,面对毫无所知的兄长。怎么能让他知晓她内心里的龌龊,怎么可以让他察觉到她这个弟媳如此僭越不知羞耻,背叛了他的弟弟,又污了他。
她一直垂着头躲避,裴临之一袭梅纹灰白间色衣衫坐在旁边,似有所感,抬手撩了她侧脸的发丝。
江秀樾如惊弓之鸟,登时瑟缩着避开。
只一息的功夫,足够让裴临之看清她红肿的眼。
似是想到什么,他目光渐渐晦暗幽寂,仗着她不看自己,一丝不悦染上眉眼。
声音却还是温和平静的:“你哭了?怎么了?”
江秀樾只想自己静一静,理一下乱到极致的脑袋与心。
她摇摇头,还带着哭腔与鼻音,似有哀求道:“兄长,沂州一程里,我们能不能先不要……先不要……”
果然……
她抿着唇说不出口,裴临之沉沉盯着她半侧过身的肩膀。
理智告诉他这是人之常情,亡夫的葬仪与灵柩之前,遗孀怎能与大伯哥同房欢乐呢。
只是他心中有污秽作祟,礼义高洁只是他的皮囊。
他恶向胆边生,眸光微闪,一扯唇,明明仍是宽和的语气,殷红的两瓣唇却恶恶地吐出两个字:“交//媾?”
江秀樾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心像是被谁给攥紧了。
她完全不再想自己大逆不道的心思,满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在不停地响,还是兄长的声音。
紧的她呼吸一滞。
明、明明有比这两个字更文雅的说法,虽然更文雅的她对着兄长同样也说不出口。
但、但是怎么能用这两个字,还是这样普通的语气。
第一夜那晚他说那句抱歉的情绪与起伏都比这个要内敛许多。
偏偏他还无知无觉,问了句:“怎么了?是我猜的不对吗,难道是别的……”
江秀樾脸烧得快要沸腾,嗓子紧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未免他再扯了旁的,远离了她的真正意思,到时候还要再说起这个。
她声线抖着,耳廓跟着烧红,急急拦着他:“就、就是这个。”
兄长终于叹了口气,语气悲悯,“也好,此去安葬观之要紧。”
裴临之上身微微凑近了些,健壮男子的威压逼得她往床榻趴伏,二人的肢体却从不会有什么接触。
他眸是黝黑的,气息却是清雅的,声音是开解包容的,说出口的话却再刺着江秀樾的耳朵与心脏。
他说:“即使这是为了观之好,妻子与兄长同房燕好也太难为他了些,况且你也为难,不过想来他也会理解的。”
理是这个理,话这么说却哪里有几分不对。
江秀樾不敢再想这件事,起码已经与兄长商议好了。
她还得道一句:“多谢兄长。”
夜已深,裴临之扶着自己上前来,江秀樾顺势后躺。
她仍紧闭着眼,身上裹着衣物,露出的脖颈胸口却是绯红的。
以往她只是承接,尽是羞耻与不好意思。
或许是今日清醒自己生了不臣之心,也或许是那两个不堪入耳的字作祟,仿佛每一次接触都开始不再仅仅是为了子嗣。
激烈的情绪不断冲击心房,污言缠绕着心口,于是江秀樾清晰听到了响起的水声。
仅仅只是一处相连。
以往还需他以唇催动,甚至也只是不那么艰难而已。
这样的丰沛水泽,只有以前观之在时,将她的双腿分至最开,托着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时才会有。
灵光乍现之际,她猛地想起婚后第二夜,她的丈夫曾在深入时乱言:“今日拜见兄长,风吹时你的裙裾扫到了他的鞋靴。”
他凑到她的脖颈处深嗅:“那么浓的香扑到他脸前时,我看到他喉结滚动吞咽了,惠君,你说他那样的君子在想什么,会畜生般地想如我这样待你吗?”
回忆与现实交叠,相似的境况令她错乱,陌生的自己令她愈发心慌害怕。
是她,都是她,品行不端,心性不坚,暗中臆想非非,堕了兄长威名。
他若是知道了……
窗外落了雨,又是一年春好处,久旱草地骤降泼天大雨,泥泞让人不停滑脚。
裴临之低头去看。
水润莹光,东倒西歪,严丝合缝。
江秀樾睫毛一个劲儿地抖,死死咬着唇。
他似是也恼了,那双从不逾矩的手终于落到她身后,托捧着送。
这是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她死去的丈夫,还是丈夫的棺椁与丧仪,亦或是对丈夫的歉疚。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作响,打湿素白宣窗。
裴临之舌尖舔唇上水珠。
江秀樾凭空身无所依,伸手抓握之际触碰到一双手,似是碰到烙铁灼碳,她猛地弹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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