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晚钟敲过三响, 悠长的尾音漫过山谷,久久回荡,余韵绵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住持缓步踏阶而来, 行至谢连玉身前,双手合十,恭敬一礼:“贫僧净空, 等候施主多时了。”
谢连玉站在原地没动, 清俊的眉眼间仿佛覆了一层寒霜:“大师知道我要来?”
净空目光掠过谢连玉手中的陶瓮, 淡然道:“贫僧一直在等施主。”
“是在等我死吧。”
谢连玉唇畔泛起一抹嘲讽的笑, 闲散的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老僧,语带机锋:“出家人不打诳语, 大师说的话,自己信吗?”
扶盈诧异地看向谢连玉,他一向行事圆融,鲜少有这般言辞刻薄的时候。
察觉到扶盈担忧的目光,此前还是目光冷冽的谢连玉, 眼底的冰霜瞬间化为了一汪春水, 温和地回望她, 仿佛之前的话只是玩笑。
净空却好似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敌意,神色如常引着三人往殿后走去:“诸位的住处在西厢, 梁国使臣此前已到了,施主稍事休息, 可随时召见他们。三日后是祭祀大典,在那之前, 施主还需斋戒三日后,待到祭祀结束,便可通关入梁。”
言罢, 净空转身离去。
待净空走远,扶盈才开口问:“你和这位净空大师,从前相识?”
谢连玉道:“算不上相识。”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先前要求搜身的那个僧人态度傲慢无礼,谢连玉尚且好言相对,面对净空,却半分礼貌也无。
谢连玉微微一怔:“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扶盈认真点头。
谢连玉低头望着怀中的陶瓮,眼底掠过一丝疲倦,苦笑道:“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讨厌这个地方。”
扶盈望着他的侧影,心中思绪万千。虽然他否认与净空相识,但扶盈总觉得,他们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转念一想,六年前,谢连玉离开梁国,本就需途径此地,认识住持倒也合乎情理。
许是那时有了什么龃龉,才让他反感至此。
相较之下,她更担心的是,梁国使臣不可能不认得真正的储君,这一关,他们要如何过?
三人各怀心事到了西厢禅房,屋内清净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后山竹林,清风穿林而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程迹随手将行李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刚歇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起来:“方才那住持说梁国使臣晚些时候要同你见面,咱们到时候是不是又得扮兄妹?”
扶盈在方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扮皇子还是想扮王爷?”
程迹愣了愣,恍然反应过来。谢连玉这次的身份是梁国即将回国的储君,和他扮兄弟,便是冒认皇亲国戚了。
“这次不用装,据实告知即可。”
谢连玉从容望向程迹:“就说是我的至交好友和——”然后,他目光落在扶盈身上,声音郑重了几分:“我的夫人。”
“噗——”
扶盈一口茶水呛了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她放下茶盏,蹙眉看他:“谁是你夫人。”
“这你就不懂了。”程迹抱着手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他这是未雨绸缪。先把名分定下来,不然到了梁国,万一人家给他身边塞什么名门淑女千金小姐——”
谢连玉侧目,一记眼刀扫了过去,程迹立刻噤了声,假模假式地猫着腰在地上开始找东西:“哎呀,我的针囊呢……”找着找着,一溜烟跑了出去,还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禅房内只剩二人,谢连玉走到扶盈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阿扶,不论世事如何,旁人如何,我此生,只你一人。”
扶盈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道:“你把衣服脱了。”
谢连玉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程迹虽然走了,可这里到底是佛门重地,实在不宜……
他原想说什么,但看到扶盈认真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天大地大,阿扶的话最大。
谢连玉心下一横,抬手便褪去外衫,指尖微顿,又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等等!”扶盈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你脱这么多做什么?”
谢连玉不解:“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扶盈无奈,半挡着眼睛,伸手替他将敞开的中衣拢回去,转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件贴身软甲,抬起他的手臂,将软甲套上他的肩。
谢连玉低头看身上的软甲,表层是犀牛皮,内里是一块块又薄又小的铜片拼接而成,针脚走线不是很好看,但质地轻薄,穿起来毫无负重之感。
他讶然望向扶盈:“你亲手做的?”
扶盈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穿过他腰侧,替他将两侧的系带系好,眼睛却一直看着地面:“我不擅绣活,你……将就穿吧。”
谢连玉捉住她故作忙碌的手,将身子放得更低,刚好对着她的眼睛,笑盈盈道:“什么时候做的?”
“记不清了。”扶盈耳根微红,别开了头。
实则,是在遂宁谢连玉被霍峤重伤那次之后,她便记挂着了。她试过不少材质,厚重的铠甲太过累赘,轻便的料子又防护不足,几番摸索,才想出将薄铜片逐一切割打磨,搭配犀牛皮缝制的法子,既能抵挡刀剑,又轻便不压身。只是她素来不善女红,做了很久才完工。
“回梁后,明枪暗箭只会比祈国更多。”她低低地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谢连玉心口一热,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沉默地抱了很久。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扶盈从谢连玉怀中退出来,示意他留在原地:“我去看看。”
扶盈推门出去,只见廊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同扶盈差不多的年岁,一身灰旧的青布衣裳,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屋内张望。
“姑娘?”扶盈温声唤了一句。
少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手中捏着朵蔫了的野花,直直地盯着扶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递了过去,很用力地咬字:“姐……姐……”
扶盈见她神色懵懂,心智似是未长成,前襟和衣袖还沾了些许油渍,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花,缓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要找什么人?”
少女蹙了蹙眉,像是在费力地理解她的话,然后指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阿……鸢……找、找客人……”
正巧一位年轻僧人从廊下经过,远远看见这边动静,连忙上前将阿鸢拉到自己身侧,对着扶盈双手合十,面露歉意:“阿弥陀佛,惊扰施主了。”
语罢,又放柔语气,对那少女道:“阿鸢,赵大娘正四处寻你呢。”
少女立马瞠圆了眼,慌慌张张地小步跑开,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扶盈一眼,才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僧人见她离的远了,这才解释道:“她叫阿鸢,是后厨的赵大娘几年前在山下捡到的孤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伤了心神,心性如同七八岁稚童一般。她平日在后厨帮工,不吵人的,只是少见同龄之人,见了年轻的施主就喜欢亲近,还望施主见谅。”
扶盈低头看手里那朵蔫了吧唧的小野花,花茎上还带着那姑娘手心的温度。
她不介意地对那僧人笑了笑:“不碍事,她很好。”
彼时谢连玉已整理好衣衫,走出禅房恰好看见扶盈在廊下与僧人闲谈。那僧人见他出来,远远双掌合十一礼,便退下了。
谢连玉缓步走到扶盈身侧:“方才在说什么?”
扶盈随手将那朵野花别在衣襟上,笑意清浅:“没什么,遇到位姑娘。”
两人正说着话,程迹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走来,面色难得正经:“方才我过来时,瞧见有几个人往西厢这边来了,看装束好像是使团的人,说要提前过来拜见你。”
谢连玉与扶盈对视一眼,神色微沉:“几个人?”
“四五个吧,穿着官服,排场不小。”程迹压低声音,“我瞧着,不像是单纯来拜见的。”
谢连玉正了正衣襟,面色如常,淡淡道:“无妨,那就见吧。”
不过片刻,一名寺中僧人匆匆前来报讯:“殿下,梁国使团已至西厢院外,等候拜见。”
走廊那头走来一队身着梁国官服的人马。为首的官员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面容清癯,一派沉稳老成。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臣张炳,忝任梁国礼部侍郎,奉旨率使团前来接引殿下归国。”
直起身后,他侧身抬手,逐一介绍身后随行之人。
“这位是鸿胪寺少卿周仲文,专司外事邦交礼仪,随臣一同迎驾。”他先指向身侧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官员,而后又看向一旁身形瘦削,肤色黝黑的年轻官员:“这位是随行译官罗元灏,通晓诸国言语文书。”
最后他目光扫向队末身姿挺拔、一身戎装的男子,正色介绍:“这位是禁军左卫校尉赵恒,负责此次随行护卫。使团其余人等皆安顿在山下驿站,不敢贸然入寺,惊扰佛门清净。”
说完,张炳直起身,正欲继续寒暄几句场面话,目光落在谢连玉脸上时,身形不由微微一顿,声音骤然滞涩。
他身侧的周仲文与罗元灏亦对着谢连玉打量良久,眼底掩不住的疑虑与审视。
扶盈站在谢连玉身侧,将对面几位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弦骤然绷紧。
他们果然还是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手中一空,猛然想起入寺前随身金刀已被收走。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抬手假意整理发髻,指尖悄然握住发间那支芙蓉银簪。那是此前谢连玉在山下集市买下送她的,此刻竟成了她身上唯一能御敌的锐器。
但只是片刻,张炳眼底波澜尽敛,对着谢连玉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道:“殿下远赴祈国数载,身陷敌境,步步维艰。此番能得以安然归国,实乃大幸。”
周仲文顺势接过话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敦厚笑意:“殿下数年未归,臣等日夜惦念,今日得见,只觉殿下比年少时清减沉稳了不少,这般变化臣一下子差点都没认出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程迹忽然大笑了几声,引得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这位大人的话说得可真是轻巧。”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当你们殿下在祈国是去享清福吗?”
他越过谢连玉,一步步走到周仲文面前:“这六年,为护你们大梁边境安宁,他孤身在祈国朝堂斡旋,步步如履薄冰,受尽磋磨,几次身陷死地的时候,你们安坐皇城,夜夜笙歌,如今倒还能记得他原来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周仲文微微隆起的肚腩,语气嘲讽更甚:“你可知,你们殿下受过多少风吹日晒,遭过多少凌辱折磨,便是那双眼睛,也是不久前才刚刚复明的。其中万般苦楚,想必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贤臣们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的!”
一番话堵得周仲文哑口无言,窘迫不已。
张炳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神色愈发恭敬恳切:“这位公子言重了。我等绝无半分轻慢揣测之意。臣等是真心挂念殿下,心疼殿下历经风雨磨砺。殿下年少时风姿卓绝、温润端方,而今褪去稚气,平添了几分杀伐果决、渊渟岳峙的储君气度,此乃大梁之幸。臣等心生感佩,绝无他意。”
说着,他用余光睨了周仲文一眼,周仲文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殿下如今这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便如松柏临风,清正凛然,臣方才乍见之下竟有些不敢认,倒不是因别的,实在是殿下比六年前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锋芒,臣一时恍惚,还望殿下恕罪。”
扶盈在旁听着,心中冷笑,握簪的手指却慢慢松了几分。
听这些使臣的意思,似乎谢连玉与真正的梁国储君面容相似,只是气质、特征各有不同。如今时隔六年,他们看出了变化,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如此,她心头的不安倒轻了一些。
众人僵持之际,谢连玉忽然开口:“孤自幼久居深宫,与诸位大人交集本就不多。时隔六载,周大人一时恍惚,实属正常,无需介怀。”
他语气温和,似是全然未曾将周仲文方才的冒犯放在心上,眸光骤然一转,径直越过周仲文,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罗元灏身上:“倒是这位罗大人……孤记得,六年前,便是罗大人一路护送孤至边境,如今故人重逢,罗大人倒是与孤生分了。”
突如其来被点到,罗元灏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殿下的记性甚好,臣……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微臣。”
谢连玉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唇畔泛起亲和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这六年,孤可是没有一日不在惦念罗大人。”
一旁的周仲文自觉先前失言,正愁没机会挽回,连忙顺着话头提议道:“原来殿下与罗大人竟有这般过往!那今夜合该好好喝上几杯,畅谈一番才是。”
“只怕,罗大人不敢跟孤喝吧。”谢连玉冷笑了一声。
罗元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也不敢看谢连玉,额前沁出细微的薄汗。
张炳觉察到气氛不对,刚想打圆场,谢连玉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毕竟,这里是佛门之地,孤还需斋戒三日,沾不得酒。”
周仲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正想开口补救。张炳担心他又出岔子,连忙将话头截了过去:“殿下所言极是。佛门清修之地,自当恪守规矩。虽不能饮酒,但臣等此行特意带了御厨,为殿下备了接风宴,都是清淡素斋,还请殿下赏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谢连玉闻言, 含笑颔首:“张大人如此精心准备,孤若不去,岂不是白费了大人一番美意?”
张炳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语罢,张炳领着几人退下自去筹备宴席。
廊下顿时清静了。
扶盈总觉得不太放心,对谢连玉知会了声, 便也跟着那些人去了。
寺院后厨这会儿人来人往, 烟火升腾。帮工的村民在院子里挑拣清洗新鲜的时蔬, 使团随行的御厨正在灶前切菜、掌勺, 忙的脚不沾地。
扶盈闲闲站在门外,盯着每个人的动静, 忽听到柴房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黏腻笑声。
她秀眉微拧,循声走去。
柴房后的僻静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半蹲在阿鸢面前,手中捏着一块饴糖,逗猫似的在她眼前来回晃。
阿鸢缩在墙角,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糖, 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接。
那男子却将糖往回一收, 唇角扬起笑,轻声诱哄:“想吃的话, 要听哥哥的话。”
阿鸢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地重复:“阿鸢……听……话……”
“阿鸢真乖。”年轻男子满意地笑了, 眼底玩味更甚,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打量着她道,“你脖子上沾了脏东西,哥哥帮你擦一擦。”
阿鸢茫然地眨了眨眼, 低头往自己脖子上看,什么也没看到。那男子的手指已搭上了她的衣襟,指尖轻轻挑开了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他手指正欲往下探,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骤然发力,将他的手腕往反方向狠狠一拧!筋骨错位的剧痛轰然炸开!
“啊——!!”
凄厉的惨叫刚冒出喉咙,扶盈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尽数堵了回去。她面不改色,紧接着提膝往他腹部又是两下重击。
那男子闷哼着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扶盈回过头,走到阿鸢身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把被挑开的盘扣系了回去。
阿鸢歪着头,伸手指了指那人逃跑的背影:“哥哥……跑……”
扶盈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蹲在阿鸢面前,将她的手放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异常严肃道:“阿鸢,他不是哥哥,他是坏人。”
“坏……人?”阿鸢愣了愣,看看扶盈,又看向那人逃走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了很久,仰起脸,含含糊糊地说:“他……他给阿鸢糖……”
扶盈问:“糖呢?”
阿鸢在身上找了一圈,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拿到糖。
扶盈再次重复:“他是骗你的。以后,再看到他,要找人把他赶出去,听懂了吗?”
阿鸢眨了眨眼睛,讷讷地点了点头。她又往那人离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她还是把眉头皱起来,做出很凶的表情:“赶……出……去!”
扶盈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头,正要走,阿鸢忽然伸出手,攥住她的衣服一角:“……阿鸢……饿……”
扶盈没辙,只能先带她一同回西厢。
禅房内,谢连玉正在抄写祭祀所用的祈福符文,程迹百无聊赖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见扶盈带着阿鸢过来,两人俱是微微一愣。
扶盈将先前的事简单同两人说了,末了愤慨道:“阿鸢心智不全,那些畜生便想着法地诱哄她,今日若非我撞见,还不知会出什么事。这寺中的师傅虽对她也算照顾,但耐不住人心险恶。我实在不放心,就将她先带回来了。”
程迹的嘴角抽了抽,凑近谢连玉身侧:“你看,又捡回来一个。等到了梁都,她能给你开一间惠民署你信不信?”
谢连玉看向程迹,纵容地道:“她喜欢那便开。”
程迹顿时不想和他说话了,直接走到阿鸢身前,笑眯眯道:“阿鸢姑娘,我是程迹,既然你是阿扶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
阿鸢躲在扶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望着他。
程迹觉得有点尴尬,又把谢连玉拽了过去,问阿鸢:“阿鸢,你觉得,我和这位哥哥,谁更好看?”
待谢连玉近前,阿鸢目光忽然定定落在他身上,指着他腰间的血玉盘龙佩,讶然道:“玉佩……红色……”
她好奇地上前两步,扶盈轻轻拉住了她,耐心地道:“阿鸢,那是哥哥很重要的东西,不是玩的。”
阿鸢的眉头蹙起来:“哥哥……的?”
“嗯。”扶盈点了点头。
说话间,张炳遣人来报,接风宴已备好,请众人入席。
宴席设在归源寺的斋堂之中,圆桌上铺了素色锦缎,一道道清素菜式相继上桌,色泽鲜亮的油焖春笋、幽香扑鼻的桂花糖藕、晶莹嫩滑的翡翠豆腐羹……菜品林林总总摆满了一桌,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阿鸢抓着扶盈的手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桌子菜,却不敢上前。
扶盈见状,征询地望向谢连玉。
谢连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阿鸢,心下了然,对张炳道:“张大人,这位姑娘是寺中之人,与孤有缘,今日随孤一同入席,诸位不介意吧?”
张炳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笑着附和:“殿下仁心,实乃大梁之福,自然无碍。”
众人入席落座后,张炳便端起身前杯盏,恭声开口:“殿下此番远归,路途劳顿,臣以此茶代酒,敬殿下,贺殿下安然归国。"
其余使臣纷纷起身,举茶致意。
谢连玉亦端起杯盏,温声道:“诸位大人客气了,今日既是接风,便不必拘礼,诸位随意。”
众人这才各自举箸进食。
程迹夹了一片桂花糖藕塞进嘴里。藕片切成厚片,由桂花蜜裹着,软糯而不粘牙。他咀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你们梁国的厨子手艺不错啊,这藕片居然一点都不腻……”但还没夸完,咬到了藕孔处填塞的糯米,味道诡异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将口中的糖藕咽下去,又从盘中夹起一片完好的,翻看糯米里的食材,发现是几粒切成细丁的香蕈混在糯米馅里。
“甜口菜里放香蕈,还真是头一回见。”他撇了撇嘴,起身舀了一勺翡翠豆腐羹。
刚喝了一口,又顿住了。
他用勺子拨了拨碗中的豆腐羹,从嫩豆腐中挑出了几粒香蕈末,搁在勺沿上。
程迹看看糖藕,又看看豆腐羹,不解地挠了挠头,开始仔细地打量眼前这桌素宴的配菜。
油焖笋的浇头里撒了香蕈碎,清炒时蔬用的香蕈切块,就连素烧鹅的层层豆腐皮之间都藏着几缕香蕈丝……
程迹顿觉匪夷所思,悄声凑近谢连玉耳边:“你们梁国的厨子是不是太喜欢香蕈了一点?就算庆安盛产香蕈,也犯不着每个菜里都放吧?这香蕈可不便宜,这般铺张,跟不要钱似的。”
谢连玉正欲夹菜的手微顿,察觉到周边暗暗投来的视线,黑眸沉凝:“这香蕈……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程迹道:“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有些人天生食不得这东西,食之就会肌肤瘙痒起红疹,喘不上气,或是呕吐不止,更严重的,可能还会晕厥,甚至丧命。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也不尽相同。”
谢连玉垂眸看向桌上的各道菜。若是御厨掌勺,绝不可能在所有菜里放同一种配菜。如今每道菜里都放了香蕈,必然是有人设局。
但这些香蕈用量都极少,点缀似的藏在各种佐料里。若非程迹心细,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量不多便不会致命,但若是有人对香蕈忌口,只需尝上几口,便会发作。
所以,这背后之人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谢连玉。
谢连玉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同程迹低语了两句,程迹虽然不解,但还是在袖中摸索了一下,悄悄塞了一小包药粉到他手掌中。
谢连玉神色如常,夹了一块素烧鹅,又盛了半碗翡翠豆腐羹,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谢连玉眉头一皱,忽然按住胸口,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面色迅速涨红,一只手用力抓着桌沿,整个人身形一晃,险些往旁边栽倒。
“谢连玉!”扶盈脸上血色褪尽,猛地扑过去扶住他,看到他脖颈处浮起触目惊心的红疹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炳和周仲文几人也立马围了过来。
就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扶盈感觉到掌心里被谢连玉的手指极快地划了两下。
扶盈一愣,下意识望向程迹,只见他正对自己挤眉弄眼,心中顿时反应了过来。
谢连玉是故意的。
推测到谢连玉的意图,扶盈立刻配合着演了起来,转过头时,眼底的惊慌已化作凌厉的杀意。她一把拔下发间银簪,将尖锐的簪尖抵上张炳的喉咙:“你们在饭菜里做了什么?!”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张炳这会儿还是被吓得不轻,一动都不敢动:“姑娘……有话好说!我等绝无害殿下之心啊!”
赵恒拔刀出鞘,迅速带兵将扶盈围了起来。
程迹见情况不妙,立马冲到谢连玉身边,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了把脉,然后猛地转身看向众人,厉声道:“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殿下食不得香蕈吗?!他这是蕈毒发作了!”
此言一出,席间一片死寂。
张炳被扶盈用簪子抵着着喉咙,惶然不已:“我等确实不知殿下忌口!这、这是庆安的特产,我等也只是想让殿下尝个鲜而已!”
周仲文也吓得面如土色,连声附和:“是啊!我们当真不知!殿下从前留在宫中的膳食录上,从未提过有此忌口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先别说了!赶紧把人扶到禅房, 得马上给他施针!”程迹连忙扶着谢连玉起身,转头瞥见满堂僵立着的众人,不耐烦道, “还愣着干吗?!赶紧过来帮忙啊!”
扶盈眸底冷意未散,不情不愿地撤开抵在张炳脖子上的簪子。
赵恒见状也立马收了刀,大步上前, 和程迹一左一右, 架住谢连玉摇摇欲坠的身子, 将人送去西厢禅房。
扶盈牵着阿鸢走在最后, 踏出斋堂的门槛时,她脚步一顿, 冷眼扫过堂内一众面色惶然的梁国使臣。
“诸位大人,今夜殿下若有半分差池,不管你们是侍郎还是少卿,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安然走出这座寺院。”
说罢, 她转身便走, 留下满堂死寂。
罗元灏望着她的背影,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
回到西厢禅房,赵恒和程迹合力将谢连玉扶到榻上, 看着谢连玉面色异常、气息不稳,赵恒当即道:“我这就去山下寻大夫来给殿下诊治!”
“不必。”程迹娴熟地从随身药箱里取出针囊和几只瓷瓶, 冷静道,“殿下的病症不可外传, 赵校尉只需派人在院外守着,莫让闲杂人等靠近惊扰即可。”
赵恒见他胸有成竹,犹豫了一瞬, 即刻应下:“好,如有用的着末将的地方,尽管吩咐。”
“赵校尉请留步。”扶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赵恒转过身来,恭敬抱拳:“姑娘。”
虽然谢连玉此前并未向他们介绍扶盈身份,但从方才席间种种及他二人之间的亲近举止,赵恒已看出他们关系非同寻常,故而对扶盈不敢怠慢。
扶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阿鸢,她似乎被此前斋堂剑拔弩张的场面给吓到了。
扶盈走到她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阿鸢,姐姐眼下有事,不能陪着你,你先跟着这位赵校尉去找赵大娘,好不好?”
阿鸢皱了皱眉头,湿漉漉的眸子紧紧盯着床榻上面色绯红、虚弱不已的谢连玉:“哥哥……生病了……难受……”
“哥哥不会有事的,姐姐会在这里照顾他。”扶盈轻轻拂过阿鸢微乱的鬓发,又转而看向赵恒,语气恳切,“劳烦赵校尉,将阿鸢姑娘送到后厨赵大娘那里,寺里的僧人都认得她们,到了那边一问便知。”
赵恒看向怯生生的阿鸢,当即干脆抱拳应下:“姑娘放心,末将定亲自将她送到。”说着,他上前一步,对阿鸢微微俯下身,刻意放柔了粗犷的声线,温和道,“阿鸢姑娘,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赵大娘。”
阿鸢犹豫了一下,频频回头看扶盈,眼底满是依赖和不安。
扶盈冲她点了点头,微笑道:“去吧,明天姐姐再去看你。”
阿鸢这才小步挪到赵恒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睁大了眸子,很认真地向扶盈确认:“姐……姐姐……明天……”.
“嗯,明天见。”扶盈温声道。
赵恒领着阿鸢出了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禅房内只剩下三人。
扶盈快步抢到榻前去看谢连玉的情况。他眉心紧蹙,面上的涨红比在席间更甚,脖颈处的红疹密密麻麻一片,呼吸急促而沉重,似乎正在强忍着极大的痛苦。
“程迹!”扶盈的声音发颤,“他到底——”
“放心,死不了。”程迹不紧不慢地拧开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就着温水给谢连玉灌了下去。
药丸入喉片刻,谢连玉急促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程迹在他手腕上搭了个脉,凝神片刻,随即取出银针刺入几处大穴,不一会儿工夫,谢连玉便幽幽醒转。
他见到扶盈一脸的忧忡,强撑着身子坐起,第一时间便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别怕,我没事。”
扶盈望着眼前两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迹晃了晃手里的一小包药粉:“红疹和晕厥都是沾了这药粉后的应激反应,只是看着骇人,实则没什么大碍,我方才已经给他服了解药了……”说罢,他用下巴朝谢连玉的方向努了努,“我先声明,这些全是老谢自己要求的,你可不能怪我!”
扶盈转向谢连玉:“所以,你其实能食用香蕈,并无过敏之症?”
“嗯。”
“可……他们为何偏偏会用香蕈动手?”
谢连玉心头微怔,猛然意识过来,扶盈至今尚且不知,他并非真正的梁国储君。
思及此,他心中犹豫,是不是该告诉她这一切了?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程迹倚在椅子上懒洋洋道:“香蕈这东西,不少人食用后都会出现不适反应。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往菜里下毒,就用这个碰碰运气呗。毒死了赚到,毒不死也没损失。”
想起此前席间那混乱场景,他忍不住发笑:“只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阿扶你性子这么火爆。那张炳被你一簪子抵着脖子,魂都吓没了。”
“不会是张炳。”谢连玉沉着道,“他是使团的领队,我要是在接风宴上出了什么意外,他是第一个要被问罪的,想杀我有无数的方法,他犯不着冒这个险。”
程迹道:“那便是周仲文,我看他就不按好心。”
“你怎么不说是罗元灏?”扶盈反问。
程迹:“他都没怎么说话吧……”
扶盈:“没说话不是更可疑?”
……
三人分析了大半宿,谢连玉催着扶盈和程迹各自回房歇息,西厢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漆黑的禅房内,榻上之人闭目安眠,呼吸绵长而均匀。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遮蔽悄无声息潜入房中,脚步轻缓,一步步接近榻前。
那人手中握着长刀,屏息凝神,对准榻上之人的心口,狠狠向下刺去!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的刹那,原本正在沉睡的谢连玉骤然睁眼,抬手便死死扣住来人手腕。刀锋僵持在他前胸,再难进分毫。
“罗元灏,果然是你!”
谢连玉翻然起身,反手一扭,趁着对方吃痛间隙,将长刀夺了过来。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疾探而出,狠狠扼住罗元灏的咽喉。
罗元灏被掐的喘不过气,面色憋得通红,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袖中猝然甩出数枚淬了剧毒的细针,直逼谢连玉面门!
谢连玉骤然向后一仰,几枚毒针堪堪从他鼻尖上方掠过,死死钉入墙中。
罗元灏趁机挣脱桎梏,跟跄着飞快退出禅房,从空旷的庭院中仓皇向外奔逃。
谢连玉紧随而出,转瞬追至其身后,抬腿便是一记重踹,正中对方后心,罗元灏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重重地摔砸在地面上。
罗元灏五脏六腑皆震得剧痛发麻,刚挣扎着想起身,一只脚已毫不留情地踩上了他的胸口。
谢连玉居高临下俯身,将那把原本用来刺杀他的长刀直接架在了罗元灏的颈前。
月光落在谢连玉的脸上,清冷如霜。
罗元灏盯着他,瞳孔骤然放大:“你不是谢连玉!你是那个……”
谢连玉眸光一凛,正要动手——
“施主,手下留情。”
住持净空踏着月色清辉,从夜色深处走来。
谢连玉手腕翻转,狠狠一刀柄敲在罗元灏的后颈。
罗元灏瞬间昏死过去。
晚风呼啸,将谢连玉的墨发吹得凌乱纷飞。他缓缓转过身,手中握着长刀,褪去了惯常的温润端方,眼底掩不住的戾气:“老和尚,又是你。”
净空望着他,双手合十,轻声一叹:“苏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将他六年的伪装和桎梏击的粉碎。
太久没有人唤过他真正的名字。
久到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他根本不是大梁储君谢连玉。
他是苏训。
苏训抬眼,目光冷冷清清望向净空,唇畔泛起寒凉笑意:“当了这么久的谢连玉,若不是大师提醒,我倒差点忘了,真正的谢连玉,早在六年前,就死在你这归源寺里,死在你们这些出家人的伪善和冷漠里。”
夜风扑面,往事一幕幕浮现。
六年前,苏家满门覆灭,苏训孤身出逃,连日的浴血死战早已耗尽他的浑身气力。他身中数刀,满身是血倒在荒郊野岭的官道旁。
周遭荒无人烟,剧痛和寒意侵蚀四肢百骸,他感觉到体温在飞速流失,意识一点点涣散,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儿了。
濒死之际,山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车马缓缓前来。
“殿下,路边草丛中似有一重伤者。”一道沉稳的男声响在近前。
苏训费力掀开眼帘,模糊视线里,看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车帘,那人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端方,通身的温润贵气。
然后,他听到那人和煦的声音:“将人扶上车来。”
身旁侍从忙低声劝阻,语气满是焦灼忌惮:“殿下,此人身负重伤,来历不明,恐会招来杀身之祸,前路凶险,您身负社稷重任,万不可为陌路之人拖累,贻误大事。”
车帘下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若连眼前性命都能置之不顾,何谈江山社稷?”
众人不敢再违逆,小心翼翼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苏训抬入马车内。
车厢内暖意融融,苏训半昏半醒间,感觉到有人替他擦拭面上血污,紧接着,听到先前劝阻的那个侍从讶异的声音:“殿下,您觉不觉得,这位公子的眉眼,竟同您有几分相似?”
那人擦拭的动作一顿,平淡应道:“不过些许形似罢了。”
此后,那人替苏训细细包扎了周身伤口,又将随行携带的上好伤药尽数用在他身上,苏训的伤日渐好转,意识也逐渐清晰。
他方知,救他之人,竟是梁国储君,谢连玉。
当谢连玉问及他的身份,他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血海深仇,只说自己是个富家子弟,遭遇山匪劫掠,故而受了重伤。
谢连玉听罢,未再深究,只轻声叹息:“乱世行路,皆是不易。”
此后二人一路同行,闲谈山河世事、黎民社稷。谢连玉虽处深宫,却见识颇丰。从山川地理到赋税律法,从民间风俗到朝堂轶事,随口说来,都有独到见地。
苏训起初话少,渐渐也松了戒备。两个心性迥异之人,竟格外投契。明明相识不过数日,却仿佛多年故交一般。
行至祈梁边境,二人前路各异。临别之时,谢连玉贴心地为苏训准备了满满一包袱的盘缠和干粮:“此番赴祈为质,不知归期几何,这些便算作我的临别赠礼,望你前路顺遂。”
苏训郑重谢过。两人互道珍重,拱手作别。
天色渐晚,路途难行。苏训就近寻了一间客栈落脚歇息,打算休整一晚,次日再继续启程。
他刚踏入客栈大堂落座,目光无意间一扫,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似是谢连玉随行的一位罗姓译官。
此前一路同行,苏训曾隔着车帘见过此人几面。可这时候他本该随谢连玉前往边境才是,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山野客栈之中?
苏训压下满心疑虑,不动声色跟上前。只见那译官径直走入一僻静隔间,反手将房门紧闭。
苏训附耳在门外,听到里面密谋的声音。
“今晚谢连玉会入住归源寺,他身边都是我的人。那寺院有一条规矩,刀兵不得入内,届时,他手无寸铁,无力自保,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苏训心头一沉,转身冲出客栈,策马连夜狂奔。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是在归源寺通往祈国的山径旁发现谢连玉的。他倒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一身青衣被血水浸透。
苏训看到的瞬间,心脏骤然紧缩,大步冲上前,强作镇定将人扶起:“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连玉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虚弱地抬手攥住苏训的衣袖:“别……白费力气了……我撑不住了……此前,我救你一命……如今,我命将尽……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
苏训所有动作骤然僵住,眼底酸涩,眼眶瞬间泛红,重重颔首。
谢连玉眼神欣慰而又沉重,用尽残存气力叮嘱:“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应下……或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不必勉强……”
苏训郑重承诺:“我的性命是你所救,无论你有何等夙愿,我定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连玉眼底染上泪意,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雕着精致龙纹的血色玉佩。
“这是……我的……储君信物……血玉盘龙佩。”他气息愈发微弱,每一字都仿佛耗尽残躯生机,“我要你……替我成为大梁储君,谢连玉。”
苏训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所听到的托付。
“大梁质子……不可死于边境。”谢连玉字字恳切,“我若身死边境……消息一旦传开,梁祈两国战火必起……万千黎民必然再遭战乱之苦……此番赴祈,朝中奸佞步步相逼,我身侧无人可托……唯有求你……”
“我知你并非寻常商贾……你我眉眼相似,可你一身重伤却能绝境求生……你的心性、胆识……更甚于我,若由你来做这储君……或许……能比我做得更好……”
苏训眼眶发热,不住摇头。
“我这一生……为社稷生……为社稷死……”谢连玉气息渐散,苍白的唇边溢出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今日以我一命,换两国安宁、大梁安稳……也算死得其所。”
他望着苏训,眼底掠过一丝歉意与无奈:“我本以为……在劫难逃……此生注定要对不起大梁……老天终究待我不薄,只是对不住你……苏训,真的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
“求你……替我扛起这……万里江山……护我……大梁万千子民……安稳……长宁……”话音落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染血的血玉盘龙佩塞进苏训掌心。
而后,他阖上双眼,断了最后一丝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苏训死死攥住掌心玉佩, 喉间酸涩,几乎要窒息。
他俯下身,背起谢连玉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身体,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带他回大梁。
可他行至寺门,却被净空硬生生拦下。
净空挡在寺门中央, 冷然道:“殿下已入祈国地界, 无祈国通关文书, 不得折返, 不得擅离。”
苏训背着谢连玉,双目赤红, 声音发颤,近乎嘶吼:“他已经死了!他的尸骨还不能回梁国吗?!”
净空心如磐石,不为所动:“殿下身系两国,不容随性而为。”
苏训胸中怒火与悲恸翻涌,还想争辩, 却忽然僵住。他的视线越过净空, 落在大殿前的石阶上。
几个僧人提着水桶, 正蹲在殿前石阶上反复刷洗着什么痕迹。
他顺着那些僧人刷洗的方向,往自己身侧的石阶上看。清洗过的水痕长长的一道, 从寺院大殿前一直延伸出来,经过他脚边, 一路淌到台阶底下。
水渍没有完全洗干净,石板缝隙里还留着些许斑驳暗沉的血色。
他忽然想起客栈里那个译官说的话。
归源寺内, 不动刀兵。
苏训的瞳孔巨震,他死死盯着净空:“你们寺院不是不入刀兵吗?为什么会有血迹?!”
净空垂眸不语。
“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血迹?”苏训背着谢连玉往前逼了一步, 目光凛冽,“他根本不是在山门下出的事,他是在你们归源寺中被人杀害的?是不是?!”
净空依旧缄默不语。
但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苏训颓然退了两步,双眼蓦然睁开,似难以置信。他艰难地抬眼,望向净空:“你明明可以救他的……”
他一把揪住净空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暴起,平素温和的面目几近狰狞:“你为什么不救他?!”
漫长的静默后,净空终于开口,却是答非所问:“除非有祈国通关文书,否则,殿下不得回梁。贫僧言尽于此。”
后背上的尸身已渐渐冰冷僵硬,苏训遍体生寒,望向眼前神色漠然的老僧,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凄厉苍凉,淬着刺骨的恨:“老和尚,你心中敬的究竟是神佛,还是恶鬼?!”
那一日,苏训终究未能带谢连玉回梁,只能将他埋于祈国边境山径旁的一棵古樟树下。
六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边境烽烟起落,沧海桑田,世事更迭。
而归源寺,佛音如故,香火依旧。
眼前净空的面容与六年前那张漠然的脸重叠在一起,苏训听到他用一如六年前的平淡语气说:“苏施主,归源寺乃祈梁中立之地,此处不可动刀兵。”
苏训手中刀锋抵住已然失去意识的罗元灏,眉眼冰冷,一字一句都带着挑衅:“若我今夜,偏要在此处杀他呢?”
净空默然伫立,那双阅尽沧桑的浑浊老眼,直直望进谢连玉眼底,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无比决绝:“施主若执意杀生,便先踏过贫僧的尸骨。”
“你以为我不敢吗?!”
苏训将长刀猛然架上净空的颈侧。
“如今,你为了阻拦我杀这个恶贯满盈的罪人甘愿赴死,为何六年前却对大殿前流淌的满地鲜血视而不见?!”
“你为了保全归源寺百年中立的虚名,为了掩饰寺无刀兵’这自欺欺人的规矩,将尚有一丝气息的他移出山门,任由他血流殆尽、气绝身死,最后连尸骨都不能回到故土!你算什么出家人!又是怀的哪门子慈悲?!”
“那日,若你早些派人求医,早些救他,也许他就不会死!”
苏训眼底恨意汹涌,积压六年的滔天愤怒,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净空垂着眼帘,默然承受所有的怒骂与诘难,面容沉静无波,如同风化的石像。
待苏训将所有的控诉尽数宣泄,他缓缓抬眼:“苏施主如今拿到通关文书,殿下,便可以回归故土了。如此,贫僧也算对的起殿下的嘱托。”
苏训身形微滞:“你什么意思?”
“大梁质子只能死于祈境。”净空苍老的眉宇间,交叠着岁月沉淀的愧怍与悲戚,“六年前那日,贫僧赶至大殿时,殿下已身中数刀,最后一刀,贯穿心口,生机渺茫。贫僧当时欲下山求医,拼死一试,但……殿下执意不允。”
苏训身形骤然一僵,滔天恨意瞬间凝固,眼底只剩错愕。
净空眸光悠远,似穿透光阴,重回那个血腥的暗夜:“殿下曾言,归源寺内不动刀兵,是梁祈两国边境相安的最后底线。倘若大梁质子殒命归源寺的消息传出,两国战火再起,便连最后的这处和谈之地都将不复存在。”
“所以,纵使有人蓄意设局,他也要以一己之力,守住这最后一方净土。”
净空坦然迎上苏训震惊复杂的目光:“并非贫僧将殿下移出山门,是殿下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必死之局。”
他垂眸望向自己枯瘦的手掌,闭了闭眼,坦然认罪:“苏施主所言不错,贫僧亲眼看着殿下一步步赴死,未曾施以援手,此乃贫僧毕生之罪。”
话音微顿,他再度抬眼,眼底藏着无解的无奈与固守:“但若再来一次,贫僧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山风骤停,一地冷寂。
净空眼中掠过深彻的悲悯:“施主若还想动手,便请吧。”
苏训喉间发紧,眼眶赤红,心头似有巨石,压得他胸腔剧痛难忍,不由质问道:“六年前,是罗元灏出卖了谢连玉行踪,利用你归源寺不进刀兵的规矩,与贼人里应外合,害死谢连玉。即便如此,你也要护他吗?”
净空眉目低垂:“贫僧所护,从来都只是这一方天地。”
苏训死死盯着净空,握着长刀的手因太过用力,控制不住地发抖。
最终,“哐当”一声,长刀落地。
苏训眼底戾气尽散,只剩一片冷戚和荒芜,他默然转身离去,留给净空一个疲惫萧瑟的声音:“既是他希望的,我会替他守住。今日我不动手,但我不会放过罗元灏。大师好自为之。”
净空望着夜色吞没他的身影,微微躬身,掩去满目愧意:“阿弥陀佛,贫僧,谢施主成全。”
庭院幽暗,寂寥无声。
净空目光落向昏迷不醒的罗元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
“善你个大头鬼!”廊侧幽暗竹影里,骤然掠过一道衣袂翻飞之声。
扶盈足尖踏过草上夜露,利落地落身在净空面前。
方才那场对峙,她尽数听在耳中,只觉心中郁愤难息,目光清冷锋利,直面净空:“大师德高望重,安坐这不入刀兵、不沾战火的归源寺,悲悯万民,口念苍生,连见死不救都能说的大义凛然。旁人为大师所说的苍生送了命,遭了罪,还得忍着恶心,放为恶者生路,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净空身形微顿,默然垂眸:“乱世之中,取舍皆为无奈。”
“无奈?”扶盈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凉薄的嘲讽,“可黎民苍生是他苏训一个人的吗?!凭什么让他一人背负所有!你心中装着天下苍生,可苏训便不是你口中的苍生万民了吗?”
扶盈眼中控着泪水,心痛难抑:“谢连玉以死相托,你以谢连玉尸骨不得回梁相挟,你们一步步逼他,让他不得不背负满门覆灭的血海深仇和挚友惨死的剜心之痛,孤身一人在祈受尽折磨凌辱,整整六年!凭什么大梁都城里的皇族权贵可以不顾民间疾苦,终日安逸亨乐、奢靡度日,偏让家破人亡的他独自一人扛起两国安宁的责任?!”
“凭什么……”扶盈喉间酸涩,眼底又痛又怒,“万千黎民,何其渺远,可你连眼前这一人痛苦,你都看不见。如今,他九死一生回来,你还要用这冠冕堂皇的大义,继续困住他、绑架他,净空,你良心何安?!”
净空喉间微涩,无言以对,苍老的眉眼覆满沉沉愧色。
扶盈抬手指向地上人事不醒的罗元灏,满腔不平与痛惜,语气愈发凌厉:“是你们归源寺定的不进刀兵的规矩,可你们从始至终却没有保护过相信归源寺庇佑,而主动放弃刀刃之人!他们本可以用刀兵自保!你眼睁睁看着谢连玉在归源寺内被暗害殒命,却拼死相护罗元灏这种背信弃义、罪大恶极之人!简直愚昧至极!”
“你以为归源寺不动刀兵,便是真的和平?”
“今日你为一纸旧规,纵容罗元灏苟活、逍遥法外,明日他便会暗中挑唆纷争,搅动两国局势,害死更多无辜将士和黎民百姓!归源寺是中立之地,但不该是善恶不分之地!”
言罢,她不再理会净空,一把揪住罗元灏的衣襟,单手提着昏死的罗元灏,一步步踏下青石台阶,淡淡抛下一句承诺:“放心,我不会让他死在归源寺,既是苏训答应你的事,我必不会让他失信于你。”
净空深知扶盈接着要做什么,终是忍不住开口阻拦:“女施主……”
她眉眼冷冽,漠然看向伫立庭中的净空:“你为苍生为善,我为苍生除恶。今日我不污你归源寺这一方天地清净,只带走这个祸乱苍生的祸端,已是我留给归源寺的最大脸面。”
“我不是苏训,没受过谢连玉的恩,更不会被你佛门规矩裹挟。这天下苍生谁爱管谁管,我只知道,今日谁若拦着我,我便杀了谁,即便没有刀兵,我一样能叫你这归源寺,血流成河。”
净空闻言,身形微颤,无奈双手合十,低声反复喃语:“罪过,罪过……”
扶盈忽地回过头来:“大师,没什么罪过的,六年前,你既选择了看不见,今日,便该同六年前一样。”
净空浑身一震。
月色落满肩头,将他一身狼狈与愧怍,照的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读者猜出男主抱的陶瓮是真正谢连玉的骨灰了,为了防止剧透,当时没在评论区明确回复哈。但是设计有被猜出来还是很开心的!大家都说这两章太惨了,确实是比较虐,因为善良的人往往背负的更多。写这几章时自己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呜呜呜,阿扶、苏训还有谢连玉,都是最美好的人。
第145章
夜色深沉, 天空被黑云压着,密不透光。
扶盈踏过满地寒露,单手拽着罗元灏的衣襟, 如同拖着一件破旧的物件一般,一路将他拖下山去。
深秋夜晚的河水凉得刺骨,潺潺流水撞击青石, 发出汨汨声响。
扶盈抬手将罗元灏重重摔在河畔的碎石子地上。
“咚”的一声, 罗元灏骤然从昏沉中惊醒。
他艰难睁开眼, 视线模糊间, 只见少女居高临下立着,一身素衣染尽夜霜, 眉眼森寒。
他心头猛地一颤,本能地想要逃窜,却被她一把死死按住。
“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罗元灏色厉内荏,叫嚣着搬出身份,妄图自保。
扶盈垂眸睨着他, 屈膝俯身, 压住他的脖颈:“接风宴里的香蕈是你让人放的吧?六年前, 也是你出卖了谢连玉。说!你背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
罗元灏眼神闪烁,当即咬紧牙关, 摆出一副硬气模样,冷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对殿下忠心耿耿, 你休要血口喷人!”
“嘴硬是吧?”
扶盈懒得多费口舌,猛地扣住罗元灏的后颈, 将他的头狠狠按进冰凉的河水中。
“哗”地一下,河水瞬间淹没了罗元灏的口鼻,冰冷的水流疯狂涌入鼻腔、口腔。
他双目暴突, 双手胡乱抓挠着水面,溅起无数细碎水花。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想要抬头换气,可头顶却被扶盈的手死死摁住。
扶盈冷眼看着他在水里扑腾、挣扎,就在他即将窒息昏死的瞬间,骤然松手,把人向上一提,将罗元灏的脑袋拽出水面。
“咳咳咳……”
罗元灏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肺腔里灌入的水和鼻涕眼泪一起呛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扶盈俯下身,再次问他:“想起来了吗,是谁指使你的?”
濒临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罗元灏顿时煞白了脸,可依旧心存侥幸,嘶哑着嗓子硬撑道:“不是我……我真的没有……”
“那就再洗洗脑子。”话音未落,扶盈面无表情,再度将他按进水中。
这一次,扶盈的力道更狠,将罗元灏整个人大半截都按入河水深处,任由他在水中垂死扑腾。
罗元灏肺部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抽搐,彻底撑不住了。
“呜呜……我说……我说……”他求饶的声音混在水声中,听得含混不清。
扶盈蹙了蹙眉,数着时辰,稍松力道,让他得以勉强喘气。
罗元灏再不敢隐瞒,颤着声,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崩溃道:“我说!我说!是……是二皇子谢怀璋!他觊觎殿下的储君之位,让我对殿下下手,所有的事都是他的主意!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罗元灏瘫坐在河畔浅滩里,浑身湿透,整个人瑟瑟发抖:“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只是一枚棋子,谢怀璋才是罪魁祸首啊!”
“棋子?”扶盈轻嗤了一声,眸光顿时变得冷厉,“天底下从来就没有无辜的凶器!你助纣为虐,替人行凶,罪不可恕!”
罗元灏面上血色褪尽,瞠大了眼,疯了一般拼命摇头,慌乱地辩驳求饶:“不!不是的!我是被逼的——”
这一次,扶盈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她再度抬手,提着罗元灏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彻底按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轰然覆没罗元灏凄厉的呜咽与挣扎,他四肢剧烈挣扎扑腾,却根本挣脱不开那枷锁般的力道。
渐渐的,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至最后,完全没了动静。
扶盈松了手,将尸身往河中央拖了拖,看着他顺着水流浮浮沉沉,最终彻底沉入河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扶盈垂下眼眸,就着河水用力地搓了搓手,起身沿着山路往回走。
夜风带着山林的湿气扑面而来,她翻过寺院高墙,悄无声息地回到西厢。
禅房内一片漆黑,木窗紧闭,四下寂静无声。
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门窗,门闩上她离开时夹的发丝和窗台前的香灰都保持着原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微微松了口气,推门而入,却看见正对着门的桌案上,此前她随手搁置的白瓷茶盏下方,压了一张字条。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透天灵盖,扶盈强作镇定,缓步上前,将字条从杯底抽出,缓缓展平。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冷硬,笔锋带着刻意设计的夸张弧度,显然是故意隐藏了原本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三日后祭祀大典前,除谢连玉。”
扶盈心中一沉,攥着那字条的手掌一寸寸收紧,字条被捏成一团。
是徐枢的人。
看来,徐枢是对她不放心,又安排了新的暗线。
她早该料到的。此前,李随为了堰庄百姓同苏训做了交易,假死脱身。徐枢折了一枚棋子,定然是从此事中生了戒备,暗中准备了后手。
而如今,那个人就藏在归源寺中。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房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可见是同她一样,受过专门训练、善于隐匿行踪的专业杀手。
会是谁呢?
张炳、周仲文还是赵恒?亦或是寺院中祈福诵经的僧人、后厨打杂的仆役帮工?
……
那个人或许一直就潜伏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窥探着她与苏训的一举一动。
无数张面孔从扶盈脑海中飞速掠过,她细细复盘这段时间里所有人的言行举止,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揪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扶盈将字条凑到烛台边,明亮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纸面,只留下一小撮灰落在桌案上。
她抬手将灰烬轻轻拂去,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门外走。
她必须马上见到苏训!
扶盈飞快穿过廊道,一把推开苏训房间的门。屋内未燃烛火,月色清辉洒落窗前,一室静谧。
床榻上,苏训还未入眠,闻声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后,不由浮上疑惑之色,柔声问道:“阿扶,怎么了?”
扶盈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抬手就勾住他的脖颈,径直吻了上去。
这一吻不似往日的温柔缱绻,带着几分急促的紧绷和刻意的浓烈。
苏训愣了一下,身子微微一僵:“你怎么……”
疑问还未问出口,便被突如其来的温软唇瓣彻底吞没。
两人唇瓣相贴,气息交缠,屋内氛围骤然变得暖味。
苏训自然而然地回应她,手掌习惯性地附上她的腰侧,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可下一瞬,扶盈轻轻摁住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就将他推倒在床榻上。她骑坐在他身上,顺势俯身向下,眉眼低敛。
苏训心中微动,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只不过,现在两人的位置换了换。
苏训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扶在扶盈腰侧的手掌骤然收紧。
扶盈微微偏头,将唇瓣移到他的耳畔,刚要说话——
一道尖锐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暗夜的宁静,直奔床榻而来!
扶盈本能地将苏训往旁侧一推,一枚铁蔟黎擦着她的耳廓飞速掠过,携着劲风钉入身后的床架之上,力道之大,入木三分。
“你在这等我,别跟来!”扶盈丢下这一句叮嘱,利落翻窗而出,循着暗器袭来的方向飞快追了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飞檐上一掠而过,带起一阵疾风,转瞬消失。
“阿扶!”身后传来苏训的疾呼。
扶盈没有回头,死死盯住那道黑影。那人的身法极快,似乎对归源寺的山道、院落布局十分熟悉,他始终与扶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引着她在寺院中刻意兜圈子。确定没有其他人跟上后,那人引着扶盈去了密林。
林间夜风萧瑟,树影婆娑,层层枝叶交错,遮蔽月色,黑衣人到了这片密林便不见了踪迹。
扶盈立在林中,眸光锐利如刀,冷冷扫视四周,清亮凛冽的声线穿透沉沉黑夜,响彻林间:“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你给我出来!”
良久的静默后,一道刻意压低、雌雄难辨的声音悠悠从密林深处的阴影里传来,带着十足的要挟。
“扶姑娘方才与梁国质子缠绵悱恻,情深似海,怎么?朝夕相处这么些时间,你便真的动了心,舍不得下手了?”
“看来,苏家公子的下落你也不想要了。”那黑衣人隐身在密林暗处,语气咄咄逼人,“你可别忘了,你苦苦追查的苏训下落唯有大人知晓,你若下不去这个手,无妨,我可以亲自出手,替你了结了他。只是届时,苏训的下落,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了。”
扶盈的眼神冷了下来,眸底似覆了一层寒霜。
当初为了换取苏训的下落,她不得已同徐枢做了交易,差点阴错阳差误杀苏训。这笔旧账,她还没跟他们算呢,如今,他们竟还敢用这作为筹码来胁迫她!
扶盈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攥紧,在脑海中快速思索此人出现的契机,忽然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幽深暗处,不慌不忙地拆穿对方的底牌:“你亲自出手?你若真有机会取他性命,你早就动手了,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费尽口舌来要挟我?”
扶盈往前逼近几步,唇角勾起冷嘲的弧度:“我同谢连玉朝夕相处,我了解他,他心思深沉,多智近妖,复明之后,武艺更是精进不凡,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她眼底显出一丝不屑:“你迟迟不动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暗处的黑衣人顿时语塞。
“让我猜猜。”扶盈眸光深沉,继续推演剖析,笃定道,“你潜伏在这归源寺中,应是徐枢埋在边境多年的暗棋。若是你一旦现身刺杀,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如此一来,你之前的潜伏便没了意义。徐枢此番定是交代你协助我下手,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所以,你不敢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只能逼我出手,借我的手杀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那道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阴狠:“即便如此,你也别无选择。”
“谁说的?”扶盈冷哼一声,“从来没有人能支使我做事。”
扶盈正色道:“谢连玉心思缜密,若要杀他,必须一击即中,永绝后患。否则打草惊蛇,你我都要倒霉。今夜太过仓促,准备不足。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的祭祀大典前,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不可轻举妄动,坏我布局。另外,事成之后,苏训的下落,你们必须如约告知。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耍我,我必搅得你们天翻地覆、生不如死!”
最终,那道沙哑的声音带着警告沉沉响起:“好,那便等你三日,望你言而有信,安分行事,不要妄图向谢连玉泄密,我会一直盯着你。”
话音落下,林间重归死寂。
扶盈心中郁结,思绪万千。
她必须在三天内找到那个人,然后杀了他!
回到西厢时,苏训的房门依旧敞着,屋内还点着灯。苏训坐在案前,披着一件外衫,似乎在等她。
见扶盈回来,他默然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的手掌拢进掌心。
“可追到了?”
扶盈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伸手环住他的腰,默默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她不知道暗中有多少人在盯着,只能暂时缄默。
苏训察觉到她的异常,什么也没问,只微微俯下身子,将她整个儿揽进怀中:“别担心,一切有我。”
扶盈没说话,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次日, 天光破开山间薄雾,洒下熹微晨光。
一大早,山下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人声。
因着黑衣人之事, 扶盈一夜未眠。
隐约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匆匆而过,说着什么“河滩”“死人”之类的字眼。她蓦地睁开眼,心中猛然一沉。
罗元灏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当即起身, 快步走出西厢, 正撞见赵恒面色凝重地从外头进来, 不由问道:“赵校尉, 外面是什么情况?”
赵恒解释道:“扶姑娘,山下出了桩命案, 引得附近村里的百姓都围了过去,寺中末将已加派了人手……”
“你在寺里守着殿下,我去去就回。”扶盈无暇多言,提步便往山下赶。
她沿着前一日拖拽罗元灏下山的路线往河滩方向走,晨露未干, 青石阶上湿漉漉的, 踩上去有些打滑。
她走得飞快, 脑中不断思考着,昨夜将尸身沉入河中央时, 她特意选了水流最急的一段,按常理推算, 尸体应当被冲到了下游才对,不应该这么快被发现……
难道是有人将尸体捞了上来?
想到这里, 她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行至半山腰,迎面遇上一群从山下上来的村民,个个面色惊惶, 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正绘声绘色地跟旁人比划:“没有头!整个脑袋都不见了,就剩个身子在河滩上,血把石头都染红了,吓死个人!”
扶盈脚步一顿。
无头尸?
她拦住那汉子,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山下是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见是个年轻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摆手道:“姑娘家的就别再往山下走了,河滩上躺了个死人,是个无头尸!官府的人还没到,那场面吓人得很,你一个姑娘家的,看了要做噩梦咧……”
扶盈心中疑云骤起,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了声谢继续往山下走。
不对。
她昨夜分明是将罗元灏完整地沉入河中的,就算尸体遇到什么碰撞,也不至于整个头颅都不见了……
扶盈赶到河滩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早起的村民。她拨开人群挤进去,正看见河滩中央,一具身着月白锦袍的尸身躺在河边的沙石摊上。
尸体面朝下趴着,衣衫浸透了血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罗元灏昨日是穿的夜行衣,尸体的身材也对不上。
扶盈微微松了口气。
她重新看向尸体,只觉这尸体身上的月白锦袍莫名眼熟的很,像是在哪里见过。努力想了想,却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眼前尸体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血肉模糊,应该是被什么利刃反复割断。
可见凶手要不然就是力气小,要不然就是兵器不趁手。
扶盈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死者的手上。
他的右手微微蜷曲,指缝沾着河沙与血污,但手心里似是黏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黏腻物。
扶盈走上前去蹲下身,从身上取出一条帕子,将那尸体手上的粘腻物轻轻刮了下来,凑近鼻尖嗅了嗅。
是饴糖。
扶盈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昨日在柴房后对阿鸢动手动脚的年轻男子,当时手里拿的就是饴糖。
扶盈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扫过无头尸身上的月白锦袍。
昨日她出手教训那男子时,对方很快就跑了,她未曾细看那人面容,但她记得,当时对方穿的便是月白色锦袍,腰间还系着绣银线的腰带。
这具尸体身上的衣裳,无论是颜色、料子还是腰带的纹样,都与昨日那人一模一样。
只是,这人为什么会死在这儿?多大的仇怨,杀人后还要砍下他的头?
会是谁杀了他?
她抬眼环顾四周,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都在猜测死者的身份。有人说看着像昨日使团的某位随行官员,也有人说身形瞧着像寺里见过的香客。
扶盈没有再停留,趁着人群混乱悄然退了出来。
回寺的路上,她将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杀了罗元灏,将尸身沉入河中,全程没有第三人在场。那个藏在暗处的杀手昨夜与她在密林中交锋后便失去了踪迹。而这个纨绔子,在被她赶走后,被人割去头颅,死在河边。
这三件事会有联系吗?
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这个纨绔子身份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扶盈加快了脚步,回到归源寺时,僧人们已经开始早课,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庄严肃穆。她穿过回廊,正要往西厢去,拐角处冷不丁差点撞上一个人。
阿鸢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看见扶盈出现,眼睛倏地亮了,蹭地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叫她:“姐……姐姐!”
扶盈微微一怔,攒出一个耐心的笑来:“阿鸢,你怎么在这里?”
阿鸢跑到她跟前,扬起脸,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容,费了好大力气才憋出一句话:“阿鸢……找姐姐……明天见……今天……明天……到了。”
扶盈想起来,她前一天随口和阿鸢约定了第二天再见。
入秋后,天气凉了许多,扶盈拉过阿鸢的手,轻轻呵了口气,替她搓了搓:“手这么凉,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阿鸢歪着头想了想,含含糊糊地回答:“赵大娘……做早膳……好吃!”
说着,从胸口掏出一个油纸包来,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她从中捏起一块,碎屑沾满了手指,递给扶盈。
“给……姐姐吃。”阿鸢认真地看着她,断断续续地说,“赵大娘……做的甜……阿鸢……喜欢!”
扶盈看着那块被攥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微微一笑,接了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谢谢阿鸢。”
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牵起阿鸢的手:“阿鸢,跟姐姐去个地方。”
说着,她带阿鸢拐到了程迹的房中。
程迹正在整理药箱,各种瓶瓶罐罐摆了满满一桌。见扶盈带着阿鸢进来,他挑了挑眉,笑道:“又见面了,阿鸢姑娘。”
扶盈让阿鸢先坐在椅子上,对程迹道:“你帮她看看,她的心智迟缓,究竟是什么原因,有没有稳妥的法子可以调理?”
程迹见她神色郑重,当即收敛了嬉闹之意,放下手中的药瓶,走到阿鸢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搭上她的手腕。
阿鸢怯怯地往扶盈身后缩了缩,犹豫片刻,才乖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程迹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凝神静气,片刻后又换了一只手腕,反复探查了几番,才缓缓收回手。
“她脉象平稳,体内没有任何毒物残留,只是气血有些虚,可并无淤堵、损伤之症,身体应该并无大碍。”程迹如实陈述,语气中带着几分费解。
扶盈不由蹙眉:“身体无碍,为何会心智残缺?”
程迹垂眸看向阿鸢澄澈懵懂的眼眸,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她这并非先天不足,许是后天遭遇了什么极致的惊吓或是创伤,以至影响了心神。这种毛病我从前倒也见过,只是,躯体的治疗容易,如果是精神创伤,可就难办了。”
扶盈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阿鸢。阿鸢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对两人的对话毫无反应。
扶盈柔声对阿鸢说:“阿鸢,你先去院子里采些漂亮的花给姐姐好吗?”
阿鸢立马点了点头,兴冲冲地去了。
扶盈正色问程迹:“这种病症,能治的好吗?”
程迹摸了摸下巴,有些为难道:“这种情况,寻常的汤药作用有限。毒素淤积在经络里好清理,但心病入脑,药力很难直达病灶。而且……”
程迹垂眸望向正在满院子采花的阿鸢,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她的病症格外古怪。并不是全然的心智退化。你看,她言语表达滞涩,堪堪只有三四岁孩童的能力,可行动举止、肢体协调,却完全是十余岁少女的模样。我此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病症。”
扶盈的目光落在院中的阿鸢身上。她正蹲在花圃边,手指灵活地摘下一朵野菊。她将那朵花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左右环顾了一下,从花盆旁捡起一个菜篮子,把采到的花在篮子底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她拎着篮子献宝似的小跑着送给扶盈,扶盈浅笑着接过,转而问程迹:“我知道她的病症困难,但你可否想想办法?”
程迹思索了一下:“或许,可以试试药熏。用几味安神开窍的药材制成熏香,让她吸入药气,再辅以针灸疏通头部经络,或许能冲开她神识上的淤堵。不过,小孩子都怕针,她这……”
阿鸢接收到程迹顾虑的目光,疑惑地望向扶盈。
扶盈轻轻按住阿鸢的肩头,温声安抚:“阿鸢不怕,一会儿程迹哥哥会给你治病,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只要忍一忍,慢慢养好了病,以后阿鸢就会更聪明,再不会被人欺负了。”
阿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迹当即起身,从随身药箱中挑拣出合欢皮、炙甘草等几味性平温润、解郁凝神的药材,按比例配好后,又找寺中僧人借了一只熏炉,开始药熏。
他让阿鸢坐在熏炉旁,取出银针,从她百会穴开始下针。
阿鸢吃痛地缩了缩脖子,紧紧攥着扶盈的手不放。
程迹一边行针一边观察阿鸢的反应,药熏进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阿鸢的额头上开始渐渐渗出汗珠,面色由白转红。
程迹见症状差不多了,收了银针,又取出一粒琥珀色的药丸让她服下。
他一边收拾器具一边道:“这个法子得一日两次,循序渐进,效果一开始可能不会太明显,总之,急不得。”
扶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恒推门而入,急匆匆地向二人抱拳道:“抱歉,打扰二位,二位今日可曾见过罗元灏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扶盈和程迹对视了一眼, 齐齐摇头。
程迹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漫不经心道:“罗大人昨日不是还参加了接风宴吗?我和阿扶今日一直在这院子里给阿鸢姑娘瞧病,确实未曾见过。”
赵恒眉头紧锁, 面色愈发凝重:“罗大人昨夜便未回住处,今晨山下又出了命案,使团上下人心惶惶, 张大人命我寻人。既然二位都不曾见过, 末将再去别处找找。”说着, 他抱拳一礼, 转身匆匆离去。
程迹望着赵恒远去的背影,“啧”地叹了一声:“这个罗元灏, 莫不是心虚跑了吧?”
“谁知道呢。”扶盈面不改色。
正午时分,归源寺钟声长鸣,祭祀前的斋戒仪式要开始了。
依照梁国旧礼,在祭祀大典前需入静室斋戒三日,沐浴更衣, 焚香诵经, 以示对天地神明的敬畏。
张炳在静室前恭恭敬敬地候着, 见苏训一行人过来,躬身道:“殿下, 静室已备好,寺中僧众会为殿下诵经祈福, 斋戒期间,臣等亦会在院外轮值守候, 绝不会有人惊扰殿下清修。”
苏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在扶盈面上略作停留, 随即移开,淡然道:“有劳张大人。”
张炳又道:“另外,罗元灏大人至今未归,也不知去了何处……”
苏训神色不变:“那便不等他了,请净空大师先行主持仪式。”
净空自廊下缓缓走来,双手合十,面容沉静如水:“殿下请。”
苏训最后与扶盈深深对望了一眼,转身随净空踏入静室。
斋戒第一日,归源寺中一切如常。
第二日,使团众人陆续开始筹备祭祀大典的一应事宜,香烛、法器、祭文皆按规制逐一布置。
罗元灏消失的蹊跷,张炳寻了两日都不见人,心中惴惴不安,但祭祀大典在即,暂时也分不出人手,只得让赵恒传书附近的州县留意。扶盈多数时间都守在静室外,只程迹替阿鸢做针灸时,会离开一会儿去帮忙安抚。
这日傍晚,程迹原想着趁张炳等人用晚膳的时间,给苏训送颗补药去。以往在祈国祭祀前,斋戒都要求断食,他就是这么干的。这一路奔波已经够累了,再戒这个戒那个的,神仙都扛不住。
但是,他在静室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他趁着四下无人推开静室的门,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经卷摊开在案上,苏训却不知所踪。
程迹脸色骤变,连忙往西厢跑。
“阿扶!老谢不见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房门,扶盈正在摆弄熏炉,闻言抬起头来,“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火候。
程迹一怔,瞪大了眼:“你哦是什么意思?我刚刚说的,你是不是没听明白,谢连玉失踪了!他在静室里凭空消失了!你——”
“你急什么。”扶盈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到阿鸢身侧,温声道,“阿鸢,今日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阿鸢头上还扎着银针,冲扶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不、不疼……程……哥哥……厉害!”
程迹急得在原地直打转:“阿扶!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扶盈替阿鸢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转过身来,拖长了声音:“听到了——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程迹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等会儿!你们俩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失踪是不是故意的?你们商量好的?!”
一旁的阿鸢歪着头看程迹急得不行,又转头看扶盈淡定的神色,含糊地问:“谢……哥哥……不见……危险……”
扶盈垂眸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会,谢哥哥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谁也找不到他。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阿鸢似懂非懂,眨巴了几下眼睛,点了点头。
“好啊!你们果然串通好的,又不告诉我!”程迹夸张地扯着嗓子,故作愤怒坐到一边。
“好了,别生气了。”扶盈走到他身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想啊,要是你知道他的下落,人家拿刀架你脖子上让你说,你说还是不说。”
程迹愣了愣:“有人想杀他?”
扶盈点了点头。
程迹几乎要被说服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那万一现在有人拿刀架我脖子上,我说我不知道,人家以为我撒谎呢?!”
扶盈的沉默震耳欲聋。
入夜后,扶盈独自出了西厢。
她沿着归源寺后山的隐蔽小径,不紧不慢地往密林深处走。
行至旧地,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扶盈,三日之期已到,人呢?”
扶盈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什么人?”
黑衣人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答应过,三日后祭祀大典前,亲手杀了谢连玉。如今他失踪了,是你搞的鬼?”
“他失踪了不是更好?”扶盈漫不经心从身边树丛摘下一片树叶,在指尖捻动着,“祭祀大典他无法出席,你们的目的不也达到了?”
“大人要的是他的命!”黑衣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咬牙切齿道,“不是让你把他藏起来!”
扶盈微微偏头,月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道冷冽的光:“目的达到不就行了,你管他是死是活呢?祭祀大典上储君缺席,张炳和周仲文自然会乱作一团,你们趁乱做什么都行,何必非得要他的命?”
“你这是出尔反尔!”黑衣人彻底失了耐心,手掌按上腰间的刀柄。
扶盈松了手,树叶从指尖飘落,她抬脚碾了过去,笑意盈盈:“我就出尔反尔又如何?你现身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目光一凛,身形倏然掠出,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朝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寒光直逼扶盈面门。
但扶盈的动作更快,在身形逼近的刹那,她袖中细韧银线甩出,直接缠住黑衣人的脚踝。黑衣人仓促欲退,脚下却被银线用力一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他反手一刀割断银线,正要重新站稳,扶盈已趁机欺近他身侧,从发间取下银簪,一簪刺中他膻中穴。
剧痛袭来,黑衣人闷哼一声,未来得及反扑,她五指如钩,精准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黑衣人掌心力道溃散,手中长刀瞬间脱手。
扶盈稳稳接住坠落的长刀,下一瞬,锋利的刀刃已经架在黑衣人的脖颈之上。
“你疯了!”黑衣人目眦欲裂,怒喝道,“你竟敢背叛大人!”
扶盈步步逼近,冷静道:“我从来就不是徐枢的人,何谈背叛?”
黑衣人盯着她,忽然发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赢了?我要是死了,你那个大夫朋友和那个痴傻姑娘都要给我陪葬!”
扶盈心头猛地一沉:“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们自然是在我手上。”黑衣人眼底透出阴毒狠意,“怎么,怕了?你若想他二人活命,便交出谢……”
他话音未落,扶盈面无表情一扬手,长刀径直割断了他的喉管,鲜血喷涌而出,黑衣人睁着眼睛,直直瘫倒在满地腐叶之上。
扶盈扯下黑衣人蒙面的黑布,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林间风声簌簌,树影深处,苏训缓步走出,月色落满一身清寂,他目光落在黑衣人的尸体上:“现在怎么办?”
扶盈收了长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蹲下身,打开瓶塞,数十只通体青黑的细虫从中缓缓爬出。
“这两日,程迹都在为阿鸢做药熏,我在当中加了一味幽罗香,这香的气息独特,会附着在人的衣物和皮肤上久久不散,这些虫子对幽罗香的气味极为敏感,循着味道,就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虫群爬行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它们在枯叶和碎石间穿梭,所过之处都会留下细若发丝的黏痕。扶盈和苏训跟随虫群的足迹,穿过崎岖山道,走了许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废弃茅屋。
茅屋依山而建,外围爬满了藤蔓,四周荒草丛生,显然很久都无人踏足。
扶盈和苏训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贴近门边。
苏训推门而入,屋内昏暗潮湿,四角都结着蛛网。
程迹被粗绳绑着手脚,口中塞着块厚布条,一见两人进来便瞪大了眼睛,拼命扭动身子发出“呜呜”的声响,整张脸涨的通红。
阿鸢则被丢在草堆旁,低垂着头,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程迹的动静太大,扶盈先走到他身边,替他解了身上的绳子。
苏训则到另一边查看阿鸢的情况。
程迹双手刚获得自由,就连忙把嘴里的布条扯下来,对着苏训急吼出声:“老谢,小心!”
话音未落,原本“昏迷”的阿鸢骤然睁眼,藏在袖中的短刀狠狠刺入苏训心口!
殷红的血液不断从心口涌出,沿着刀刃滴落在地面上。
苏训的前襟被血色浸透,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
“苏训!”扶盈心神俱裂,双目瞬间赤红,一张脸陡然煞白。
面前少女眉眼弯弯直起身来,依旧是平日里那副纯粹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嗓音软糯懵懂:“姐姐,你果然早就知晓了,藏得可真好,差点连我都被你骗了。”
她低头看手中染血的短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不过,你护了他一路,步步周全,处处提防,到头来,还不是——”
话未说完,她的后脑忽然遭到一记重击。
阿鸢身体顿了一下,面上笑意骤失,整个人直直向后栽倒在草堆上。
她身后,苏训将手中石头随手丢在地上,刚轻喘了口气。忽然,被扑了个满怀。
扶盈撞进他怀里,几乎将他整个人向后推了半步。她的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那片被血染透的衣襟上,惊惧未消,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余下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哽咽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他满身是血,轰然倒地的画面几乎碾碎她的所有心神。
苏训轻轻地回抱紧绷的扶盈,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我没事。软甲是你亲手给我穿的,你忘了?”
他微微低头,语气满是温软歉意:“我只是在夹层里加了血囊,想着看起来更逼真一些才好引她露馅,是我不好,没告诉你,吓着你了。”
扶盈面上泪痕未干,闻言,眼底的惊悸缓缓褪去,纷乱的心绪终于一点点落定。
今日这引蛇出洞的计划本是她与苏训一同定下的。可是,方才一见苏训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她的所有理智便都崩溃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只是,另外有一件事。”
苏训忽然轻声开口:“方才,你叫我什么?”
扶盈身形微僵,骤然回过神。方才情急之下,她心神大乱,脱口而出,喊的不是“谢连玉”,而是“苏训”。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不是?”苏训手臂松开些,垂眸望着她,满目温柔。
扶盈心头微涩,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训眉峰微蹙,缓缓回想这一路走来,扶盈对他态度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永和庄?还是……莲川府?”
扶盈垂眸:“早在堰庄……我就知道了。”
苏训眼底浮出几分错愕:“你为何不告诉我?”
扶盈没敢看苏训的目光,无意识地绞着手掌:“我……试着暗示过你……”
她吞咽了一下,喉咙似被什么堵着:“只是,哪怕被人假扮,被我误会疏远……你都不愿承认自己就是苏训……我不想你为难……所以……”她的话没说完,便被苏训用力按进怀中。
扶盈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紊乱而沉重。她低低地说:“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对我而言,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谢连玉或是苏训……只要是你……怎样都可以。”
“阿扶,对不起。”苏训嗓音微哑,满是自责,“都是我不好……”
程迹坐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面前两人,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那什么……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大活人啊?”
扶盈飞快地从苏训怀里退出来,转过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苏训则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襟。
程迹长叹了一口气:“失踪的事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反正我也习惯了,你们俩每次搞事情都不带我。”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苏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但是,这次,这个苏训……是怎么回事?”程迹伸出手指,戳了戳苏训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假”血渍,"老谢,啊不,现在是不是要叫你老苏?苏兄?苏大公子?谁来跟我说个明白?”
苏训斟酌道:“这事说来话长……”
程迹点头:“那就长话短说。”
苏训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我是梁都苏家之子,苏训,受梁国储君谢连玉临终托付,替他前往梁国为质。”
程迹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猛地举起只手:“等、等会儿……”他消化了一下苏训方才那句话,“那……真正的谢连玉呢?”
苏训顿了顿:“你可还记得,上山时,我带的那个陶瓮。”
程迹嘴角抽了抽,眼睛一点一点瞠大:“该不会……”
苏训点了点头:“正是。”
程迹倒退了一步,差点绊了一跤。
随后,苏训将苏家覆灭、他被人一路追杀,遇到谢连玉,以及他如何替代谢连玉……的全部过往,尽数相告。
苏训说得云淡风轻,听在程迹耳中却是心神巨震。
他本以为,自己遭师父构陷,颠沛流离,已经是人间至苦。可眼前这人,身上压着两副千钧重担,一边是苏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一边是友人临终托付的卫国之责。整整六年,他在祈国受尽屈辱与折磨,双目失明,寄人篱下,朝不保夕。
可所有苦楚,竟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程迹心底翻涌着无数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宽慰都太轻了,承不起他所受的那万般苦难。
半晌,程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沙哑,但他还是努力强撑着扯出一丝笑意,伸手拍了拍苏训的肩:“所以,我这是真的跟首富家的公子做了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阿鸢醒来的时候, 只觉后脑钝痛不已,眼前昏黑一片,视线一点点聚焦, 才发现,竟还身处在之前的那个简陋破败的茅屋。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死死捆住, 勒得皮肉发紧。
扶盈、苏训、程迹三人正在她的对面, 神色各异地注视着她。
阿鸢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索, 又抬头看看面前三人, 顿时明白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不再磕磕绊绊,流利而清亮, 与先前那个连“姐姐”都喊不利索的痴傻少女判若两人。
扶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平静地开口:“山下的无头尸,是你杀的吧。”
阿鸢眼眸微颤,却缄默不语。
“你虽然砍了他的脑袋,但他的衣服没换, 手心里还有残留的饴糖, 身份不难猜。”
扶盈目光落向眼前少女那双白皙纤细的手, 难以想象,这样一双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手竟凌厉狠绝地割下了一个成年男子的头颅。
“起初, 我刚见到那无头尸体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仇什么怨, 非得把头给砍了。直到看到你,我才突然想明白。”
“那男子白日轻薄于你, 可你彼时正在伪装痴傻,不能公然反抗于他,事后, 你咽不下这口气,又怕招惹嫌疑、暴露自身。所以,你杀了他之后,砍了他的脑袋,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他是谁,自然也不会查到你头上了。”
光是想到那人用脏手碰触自己,阿鸢就觉得恶心反胃:“那登徒子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谁杀了他都是为民除害。你又凭什么笃定,人一定是我杀的?”
她说这话时,眼底毫不掩饰的狠厉与快意。
扶盈坦然颔首:“我也想过,可能是有人寻仇。那人品行卑劣,得罪的人必然不少,被人报复杀害,也算罪有应得。但也是这件事,让我开始真正注意到你。”
她微微偏头,看着阿鸢那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澈眼眸:“你的演技和伪装,几乎无可挑剔。原本我也差点被你骗过去。是程迹提醒了我。”
阿鸢面无表情地听着。
扶盈顿了顿,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程迹:“他替你把脉之后告诉我,你的病症格外古怪,言语表达像是三四岁孩童一般,可行动举止、肢体协调,却完全是十余岁少女的模样。”
程迹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难得正经:“寻常心智迟缓之人,无论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创伤所致,言语、神智与肢体行动的能力,应当是大体相当的。或许会有特殊情况,譬如身患风瘖之人,会舌硬失语,行动却能自如。但类似这种病症,脉息上多少也是能看出端倪的,可你的脉息与常人无异。这也是最令我匪夷所思的地方。”
扶盈接着道:“后来,我仔细回想了你几次来找我的情形。第一次见面,你送了我一朵野花,为了让我相信你的心智残缺,你刻意装作口齿不清,言语含糊,将那朵花的花瓣捏得几乎变了形,完全就是三岁稚童的表现。可后来在程迹的院子里,你却能将每一朵花都完好无损地整齐排列,心思细致,动作灵活。直到苏训失踪,你更是主动地询问我苏训的情况,这已然超过一个稚童该有的心智。”
扶盈叹道:“这些行径,若单独发生任何一件事,都算不得破绽,可它们同时出现在你身上,太过割裂与反常。”
阿鸢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冷硬地辩驳道:“失常之人,行为本就毫无章法,行事矛盾再正常不过,仅凭这些,你便断定我就是装的?”
“自然不是。”扶盈矢口否认。
“仅凭这些细碎的表象,我的确无法确定你是否真的有问题。”扶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这一路走来,我们步步维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同样的错,我绝不容许自己犯第二次,所以,哪怕只是一丝怀疑,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说着,她的声音低下来:“当初,让程迹给你看诊,我是真心地希望你能痊愈。”
阿鸢却全然不领这份情,仰起头,挑衅般望向扶盈:“都是同道中人,就不必再演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么着急求死,是怕后面的计划被我们拆穿吗?”扶盈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以徐枢的性子,你一定不是他最后一步棋。此前,混淆视听的那个黑衣人,是你的同伙吧?你们在边境,究竟还有什么阴谋?”
阿鸢别过脸,不说话。
扶盈攫住阿鸢的下巴:“不说也无妨,我们有时间陪你慢慢耗。”
说着,她转过身,从角落里端来提前备下的一碗清水和一叠桑皮纸。
阿鸢的瞳孔在扶盈端起那碗水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看来,你认得这个。”将对方的细微异动尽收眼底,扶盈清冷的眉眼微微含笑。
阿鸢不说话。
“我第一次见这花样的时候,只有十岁。”
扶盈将一张桑皮纸抽出来,悬在阿鸢面部上方比划了一下,同时,闲话家常般同她絮叨。
“第一张纸刚覆上来的时候,还是能呼吸的,只是稍微有些憋闷。”
“待浸过水的纸完全贴在口鼻上,慢慢的,气息滞涩,你就会喘不上气。这时候,再覆上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你的口鼻、胸腔、大脑……都会被窒息的感觉包围……”
“这个过程既漫长又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也就是这般了……”
扶盈捻起那张桑皮纸,往清水里轻轻一浸,薄软的纸张瞬间吸饱了水,沉沉垂落,边缘不断滴下水珠。
扶盈没有立刻盖上去,只是将湿纸悬在阿鸢面前,逼得阿鸢下意识蹙紧眉头,脖颈微微后缩。
“我很好奇,徐枢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替他卖命?”
阿鸢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紧咬牙关,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不肯示弱:“不过是些吓唬人的手段,想凭这个逼我开口,未免太小看我了。”
扶盈闻言,点了点头:“好吧。”
第一张湿桑皮纸直接覆在了阿鸢的面上。
潮湿粗糙的纸紧贴肌肤,瞬间隔绝大半空气,一股淡淡的纸浆味钻入鼻腔。阿鸢猛地睁大眼睛,胸腔不受控制地起伏。她本能地偏头挣扎,可扶盈死死扣住她的脑袋,令她动弹不得。
“这只是第一层。”扶盈的声音隔着一层薄纸传过来,模糊又寒凉。
她随手捻起第二张桑皮纸过水,慢条斯理地叠上去。
口鼻缝隙尽数被封死,阿鸢渐渐喘不上气,喉咙里挤出细碎的闷哼,手脚慌乱地挣扎,却被绳索绑死了。
扶盈稍稍抬手,掀开桑皮纸一角,阿鸢顿时大口大口地呼吸,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扶盈挑眉:“肯说了么?”
阿鸢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怒视她:“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扶盈不语,将掀开的桑皮纸复盖了回去,又取来第三张纸贴了上去。
三层湿纸压在面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阿鸢刚缓过劲的呼吸又开始紊乱,眼前开始泛起黑晕,耳边嗡嗡鸣响,求生的本能撕扯着她的意志。
扶盈冷眼看她浑身战栗,不紧不慢地贴上了第四层纸。
“阿扶!”程迹在一旁看得心惊,下意识劝阻,“再加的话……真的会死人的。”
扶盈缓缓回头,目光沉静冷冽:“她是杀苏训的人。如果,她不能提供有用的情报,那么,也就没有继续活的必要了。”
四层湿纸的重压和窒息感几乎要将阿鸢的理智碾碎,她手脚已经无力瘫软,极致的缺氧令她下意识地用力咬合牙关,舌尖被牙齿咬破,涌出猩甜的血液。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求生的本能令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摇晃脑袋。
扶盈看到了她的求饶。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层一层,慢慢地揭去湿透的桑皮纸。
新鲜空气涌入的瞬间,阿鸢剧烈地咳嗽、喘息,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生理性的泪水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水渍、汗渍,糊成一片,狼狈不堪。
她缓了许久,勉强抬眼转向扶盈。扶盈手中还捧着方才用过的那几张桑皮纸,平静地与她对视。
阿鸢的手掌试图攥紧,却完全使不上力气。她的声音破碎颤抖:“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胸腔残留的钝痛尚未完全平息,她缓了许久,哑声开口:“是祭祀大典。”
她气息虚弱,喉头难受地吞咽了一下,极缓慢地道:“祭祀大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放灯引渡。按照规制,归国质子必须在寺中僧众的陪同下,徒步走过归源寺北面的廊桥,到桥下的河滩上亲手点亮往生灯,放入河中,超度两国征战死去的亡魂,祈求战乱平息、两国永世和平。”
说到这里,她眼睫微微颤动,无力地望向一旁沉默的扶盈:“我潜伏在你身边,本是为了监视你,确保你能在祭祀大典之前,除掉梁国质子。”
“若我失败,我们的人会提前埋伏在廊桥两侧的密林与河道隐蔽处,只要他踏上廊桥,便会当场截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三日斋戒期满。
祭祀大典当日, 天空一碧如洗,归源寺内檀香袅袅,经幡在晨风中不断飘展。
大殿前早已设好香案供台, 净空身披赤色袈裟,立于主坛之上,轻击铜磬三声, 清亮的磬音如涟漪般荡开。寺中僧众在净空的带领下齐声诵经, 梵音如潮。
张炳、周仲文率梁国使团立于旁侧, 躬身肃立, 神色恭敬。三日来,罗元灏莫名失踪的阴霾萦绕众人心头, 二人虽心底惴惴,却不敢在大典之上显露半分异样。
净空放下磬槌,拈起三支线香,递与苏训。
苏训一身玄色礼服,立于香案前, 依着净空的指引, 依次完成焚香、祭拜、诵读祭文的仪程, 每一个动作都端方持重,举手投足皆是沉稳的储君风范。
香火礼成, 净空垂眸对苏训道:“最后一项,请殿下移步廊桥, 放灯引渡。”
说罢,净空率先步出大殿。苏训紧随其后, 两侧跟着手持法器的僧众。队伍沿着青石甬道缓缓向北,闽河碧波横流,形似廊屋的木拱廊桥宛若巨龙横卧河面。
风穿过山林, 带起阵阵松涛。苏训踏上廊桥,忽然,两侧密林传来窸窣声响。数道黑影从林中骤然掠出,漫天刀光裹挟杀意,直扑廊桥中央的苏训!
“动手!”隐身于人群之中的扶盈厉喝一声,飞身上前,袖中银线甩出,缠住最前方一名刺客的脚踝,猛然一扯,那人身形失控,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扶盈身形敏捷地辗转于刀光剑影之间,瞬间便斩杀了数名刺客。
与此同时,赵恒手持长刀,率伏兵从桥下密林中杀出,数百名禁军刀剑出鞘,与刺客战作一团。
刀兵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廊桥上下顿时杀声震天。
扶盈连杀几人,正欲追击,余光忽然瞥见,本该围剿刺客的一部分禁军,竟不顾身侧作乱的刺客,借着混乱,齐齐提刀地往廊桥方向冲去!
“那几个禁军不对劲!”扶盈心头一凛,猛然转头看向赵恒。
赵恒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正与一名刺客缠斗,发现那一队禁军的异动,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汪显!你往哪里去?!不可惊扰殿下!”
那领头的中年校尉身形微微一顿,隔着混战的人群,回过头遥遥看了赵恒一眼,扬声高喊:“速擒刺客,保护殿下!”
语罢,他加快了步伐,带着麾下一众禁军往廊桥逼近!
赵恒瞳孔骤缩,猛地一刀逼退面前刺客,转身就往桥上冲,却被另外两名刺客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汪显!你敢!”赵恒急声怒吼。
叛将汪显充耳不闻,带着二十余名精锐叛卒迅速封死廊桥的首尾两端,将苏训一行困于桥中。
净空站在廊桥中央,缓缓抬起眼帘,苍老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慌乱,他向前迈出一步,沉默地挡在苏训身前。
汪显脚步一顿,冷眼睨着净空:“老和尚,让开。”
净空垂眸劝阻:“祭祀大典未完,还请施主放下刀兵。”
“放下刀兵?”汪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杀意翻涌,“老和尚,老子的目标不是你,念你年迈昏聩,暂且不同你计较。马上带着你的人退下,老子可饶你们一命。但要是你们执意找死——”
他上前一步,寒光凛冽的刀锋直指净空心口:“老子也不介意一并送你们归西!”
苏训坦然地从净空身后走出来:“老和尚,带你的人退下吧,今日之事与归源寺无关,不必牵连你们。”
净空恍若未闻,取下颈间的佛珠握在掌心,一颗一颗地捻动,口中沉沉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原本静立两侧的僧人们仿佛得了什么号令,忽然齐齐移步列阵。
众人手中原本用于祈福的桃木法杖、铜制祭器、诵经竹板等一众法器,瞬间化为攻防兵刃,一众僧人以肉身之躯将苏训护在身后,宛若铜墙铁壁。
汪显顿时黑沉了脸,厉声怒喝:“一群秃驴也敢挡老子的道!给我上!”
一众叛军齐声应喝,拔刀冲向桥中,却被僧人们死死拦住。
僧人们手持法器,法杖化作长棍,横抡直扫,诵经木槌沉腕直击,专攻关节要穴,竹板化作暗器……招式刚猛却不失分寸,全程只击关节、不取性命。
然而,叛军们都是冲着灭口去的,几番激烈缠斗下来,不少僧人素衣染血,却依旧咬牙死守阵型。
一名叛军瞅准时机,挥刀扑向阵列一角的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躲闪不及,只得举起手中铜钵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苏训猛然伸手,将懵懂失神的小和尚向后拽了一把,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踢,将那名叛兵踹下桥去。
那人惨叫一声,从廊桥的一侧飞坠而下,重重砸进桥下的闽河之中,激起水花无数。
就在这时,扶盈和赵恒肃清了山林间埋伏的祈国刺客,带着其余的禁军匆匆赶到。
赵恒一声令下,禁军蜂拥而上,声势震天,与叛军战作一团。
叛军此前已打得精疲力尽,此刻腹背受敌,很快便支撑不住,弃刃求饶。少数心存侥幸、负隅顽抗者,也很快被禁军合围镇压,尽数被制服。
战局彻底溃败,汪显彻底慌了心神,趁乱想跳桥逃窜,却被两名禁军拽了回来。他面色一变,奋力挣动身形,径直朝着身旁禁军的刀刃上狠狠撞去,当众抹了脖子。
杀伐停歇,满桥狼藉。
张炳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走上桥来,看着浸染桥面的点点血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颤声道:“祭祀大典未完便见血光……这是大凶之兆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身后的周仲文也是一脸惶然,正要出声附和,忽然瞪大了眼睛,抬手指向天空,声音都在发抖:“张、张大人……你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原本澄澈明净的天空,不知何时迎来万鸟归翔。成百上千只飞鸟从百祖山的密林中腾空而起,成群结队,黑压压地掠过廊桥上空,翅影翩跹,鸣声清越,响彻山谷。
鸟群掠过之后,恰逢云层破开万道金辉,五色霞光倾泻而下,流光溢彩笼罩整座百祖山。桥下的河水也被霞光映照,波光潋滟,如同流淌的碎金。
此前的杀伐戾气,尽数被漫天霞光冲散。
张炳呆若木鸡,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周仲文先反应了过来,猛地上前一步,对着苏训双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几乎变了调:“天降祥瑞!百鸟朝贺!此乃殿下归国之吉兆!天佑大梁,天佑我大梁啊!”
张炳被他这一嗓子喊回魂来,连忙也跟着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高声道:“殿下归国,祥瑞现世,实乃大梁之幸,苍生之幸啊!”
其余众人亦纷纷跪地恭贺,齐声高呼。
苏训站在廊桥中央,霞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一身玄色礼服镀上了金边。他缓缓将张炳和周仲文扶了起来,温声提醒:“两位大人,往生灯还没有放。”
张炳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放灯引渡的仪程还未完成。他连忙拽着周仲文退下廊桥,躬身道:“是、是臣等失仪,殿下请。”
苏训缓步走下廊桥,行至闽河岸边,从僧人手中接过往生灯,亲手点亮。
烛火在薄薄的灯罩中跳跃,灯随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接着,他点亮了第二盏、第三盏……往生灯一盏接一盏地放入河中,在水面上连成一条光带,仿佛为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引渡回家的路。
待最后一盏灯放入水中,苏训缓缓转身,看向伫立在身后的净空,神色郑重,躬身一礼:“今日,多谢。”
“殿下不必谢贫僧。”净空双手合十,肃穆一礼,“贫僧该谢殿下才是。”
他微微侧身,目光缓缓扫过廊桥上狼狈挂彩的一众僧人,唇边浮起一抹涩然的叹息:“贫僧活了这般年岁,守着这归源寺大半辈子,却直到今日,才幡然醒悟。”
他抬眸远眺,望向远山尽头被霞光簇拥的那轮红日,声音悠远而沉静:“归源寺立下不入刀兵的规矩,入寺之人便是将性命交付到了归源寺手中。既如此,归源寺便该成为保护他们的兵刃。”
“从前,贫僧错把避世无为当作修行,以为不问世事、不涉纷争便是中立。是扶施主点醒了贫僧。中立之地,从不是漠视善恶,冷眼避世,而是守住不可逾越的底线,护住本该护住的众生。”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训,再次躬身一礼。
“六年了,贫僧……愧对殿下。”
净空苍老的声音微颤,带着经年的愧疚。
苏训知道,净空说的“殿下”是谁。
他默然垂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玉盘龙佩,轻轻摩挲过表面细腻的纹路,终是上前一步,拍了拍净空的肩头:“我与他不同,仔细想来,若是他还在,想必不会怪你,只会感念你的成全。”
净空抬眼凝望眼前的年轻身影,一时失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眼底的悲悯仁善,却是这么的相似。
陈年心结落地,净空缓缓阖上眼帘,再度合十双掌,对着苏训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廊桥之下,闽河汤汤,载着点点往生灯火向远方流淌,那些微光渐行渐远。
梵音余韵与流水潺潺相融,飞鸟振翅还林,漫天霞光温柔洒落,抚平了所有的纷争戾气,也抚平了六年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百祖山北面林海连绵如浪, 千年古木参天蔽日。祭祀大典后,苏训避开众人,一身素衣, 抱着陶瓮,踏上了梁国境地内的山径。
扶盈和程迹静静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陪他赴这一场无人知晓的送别。
苏训最终停在半山腰的一处空地前。此处视野开阔, 向北远眺便是大梁的千里疆土、山川城池。
他将陶瓮小心翼翼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之上, 在空地上挖了一尺多的土坑, 把陶瓮安放入坑底后, 又重新覆上泥土,将土坑填平。
撒下最后一把土, 他寻来一块青灰色的天然山石,立在坟前。
“谢连玉,我带你回来了。”
苏训望着眼前的无字石坟,目光掠向北面连绵山川和无边疆域,眼眶微热, “你誓死保护的东西, 都在这里。往后, 你可以长长久久地看着。”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 对着那座无字石坟,拱手行了一礼。一如当年, 在山道上两人互相拱手作别时行的礼。
“待一切事了,我会再来看你。”苏训转身, 走向等在一旁的扶盈和程迹。
远处山涧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穿透云层,在无字山石之上, 洒下温暖的光辉。
三人并肩下山,身后石坟静默,终于得以守望故国,不再漂泊。
马蹄踏碎晨雾,车轮辘辘缓缓驶离归源寺,朝着阔别数载的梁都前行。
一路穿山渡水,窗外风物次第更迭,连绵群山渐渐变成阡陌农田和村舍集市,人间市井的烟火气息,愈发浓郁。
车驾行至梁都城外,远远便望见城门之下旌旗招展,仪仗分列两侧,声势浩荡。
赵恒勒住马缰,侧身向车内低声禀道:”殿下,梁都到了。”
苏训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青灰的城墙巍然矗立,守城兵士肃然静立。
一位身着朱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紧随一众朝臣,对着车驾齐齐躬身长揖。
“臣礼部尚书韩崇,偕鸿胪寺、宗人府、太常寺众臣,恭迎殿下归梁!殿下羁留祈国六载,风霜万里,今得安然还朝,实乃社稷之幸,宗庙之福!臣等奉诏在此迎候,恭请殿下入城——”
身后众官员齐声附和:“恭迎殿下归国!”
苏训掀起车帘下车,对众臣躬身回了一礼:“多谢诸位大人。”
韩崇当即领着仪仗队列在前开路,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穿过城门,进入梁都。
城中商铺鳞次栉比,街头巷尾皆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宽阔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流如潮,车马如龙。临街的酒楼茶肆尽数敞开门户,百姓层层簇拥,摩肩接踵,纷纷探首张望,都想一睹车驾内的储君真容。
苏训静坐车内,默然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街景,心头陡生恍若隔世之感。
六载光阴倏忽而过,昔日他于此地鲜衣怒马,意气飞扬,辗转流离,如今归来,山河依旧,市井如故。可世事变迁,眼前万丈繁华、热闹喧嚣,落在眼底,却似浮生幻梦,虚浮得不真切。
车驾缓缓转入朱雀长街,这是梁都最为富庶繁华的地方,沿街铺面琳琅满目,绸缎庄、首饰楼、钱号、书肆林立,各色招幌,迎风摇曳。
临街的一家酒楼格外惹眼,三层的楼阁雕栏画栋,飞檐高挑,廊下悬着琉璃灯笼,门前宾客络绎不绝,气派非凡。
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鎏金牌匾,上面写着:温故楼。
苏训的目光停留在那块牌匾上良久。
这里曾是苏家的绸缎商号,名曰,锦绣良辰。昔年,苏家丝帛垄断梁都织造行当,一时风光无两,城中官眷贵妇,皆以身着苏家织锦为风尚。每逢新缎到店,铺面前便会排起长队,门庭若市。
奈何风波骤起,苏家一朝倾覆,旧宅易主,当真是半点往日痕迹都难寻。
见苏训一直望着温故楼的牌匾失神,扶盈轻轻伸出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温热的掌心漫开安定人心的暖意。
苏训回过神来,将视线收回。翻过手掌,将她的纤纤素手紧握掌中,十指交缠。
车驾继续前行,穿过喧嚣市井,最终抵达庄严肃穆的大梁皇宫。
马车缓缓停下,礼乐之声悠然而起,朱红宫门在众人眼前缓缓敞开。
白玉阶前,肃立着身披轻甲的禁卫军。
皇后一身端庄华贵的凤纹朝袍,头戴珠翠凤冠,气度雍容,亲自领着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与一应朝中重臣,立在宫门之内等候。
待车驾停稳,内侍上前掀开车帘,躬身伺候苏训下车。
不等苏训上前见礼,皇后已先一步迎上前来,一把握住苏训的手臂,眼眶转瞬泛红,哑声道:“太子在外这些年……受苦了。你父王日日都惦念着你,只是近来身子不爽利,太医嘱咐了不可受风,便命本宫代为迎候。”
皇后微微哽咽,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苏训的面容:“清减了许多,性子也愈发沉稳了,这些年定然是吃了许多苦。如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着,转过身,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眼角。
身后一众大臣看在眼里,纷纷低声感叹皇后仁慈宽厚。
程迹在人群后悄悄和扶盈咬耳朵:“这皇后不是谢怀璋的生母吗?最想老谢死的人就是她了吧?这看着……挺慈爱啊。”
扶盈冷眼望着皇后那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嫌弃地对程迹道:“你要是入后宫,八成第一天就死了,知道怎么死的吗?”
程迹茫然摇头。
扶盈轻嗤了一声:“蠢死的。”
程迹被损得很不服气,却碍着场合不好发作,只气鼓鼓地看着前面的两人继续演戏。
苏训垂眸,对着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唤道:“母后,不必忧心。”
皇后连忙将他扶起,顺势替他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很自然地伸手,欲抚上苏训的脸颊。
苏训下意识地侧身避了一下,皇后面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之色,悬在半空的手不自然地收了回来。
“皇兄好大的架子啊。”一道年轻桀骜的声音从皇后身后传来。
苏训抬眸望去,说话的是个身着绛紫色锦缎华服,头戴镶珠金冠的青年,生的英挺锐利,眉眼深邃浓烈,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想来,便是二皇子谢怀璋了。
“母后带着宫中众人,一早便在此等候了你大半日,皇兄归来,不跪地叩谢母后一番辛苦,反倒这般淡漠疏离、拒人千里。莫非皇兄是在祈国时间久了,连最基本的恭顺礼数都忘了吗?”
“放肆!”皇后面色骤然一沉,当即厉声呵斥,“你皇兄在祈六载,身陷困厄,历经艰险,皆是为国受难,怎容你这般出言不逊?还不给我退下!”
谢怀璋被当众训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忤逆皇后,只得寒着一张脸,愤愤不平地退至人后。
皇后转瞬敛去怒色,转头看向苏训,重新换了一张笑脸:“连玉,怀璋平素被本宫纵容得无法无天,不懂分寸,回头,本宫定让人好好教教他规矩。”
苏训静静看着皇后与谢怀璋这一唱一和,再看底下朝臣丰富的反应,不介意地一笑:“母后不必介怀,二弟性情直率,耿直进言,亦是出于孝心一片。”
正说着话,忽然人群后发出一声异响。
苏训循着声音望去,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摔在了地上,他示意赵恒将那孩子扶了起来。
那孩子一身略显陈旧的浅蓝色常服,起身后就怯生生地往人群后躲。
皇后见苏训一直留意着,便将人唤上前来。
那孩子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挪过来,低着头不敢看苏训,声音细如蚊蝇:“怀、怀瑜见过大皇兄。”
苏训在脑中回忆,此前似乎没听谢连玉提起过这位幼弟。仔细看着眼前这孩子,衣裳料子并不差,只是肩背几处都有明显的磨损,是旧衣。袖口略长,肩线也比他的身量宽,可见不是合身的衣裳。
“这是小七怀瑜,你离宫后,他才出生。”皇后简略地介绍了一句。
苏训顿时心中了然,看谢怀瑜这般拘谨窘迫的模样,想必是哪个低阶宫女所出,在这宫中,平日定然没少受欺负。
他朝孩子温和地一笑。
谢怀瑜像是受宠若惊,慌忙躬身一礼,脚下一顿,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绊倒。
苏训连忙将他扶稳,温声嘱咐他:“孤是你皇兄,同孤不必多礼。”
“你们这般兄友弟恭,陛下要是见了,想必也会高兴。”皇后笑道,“对了,还有一人,你定然很想念了。”
皇后说着,将苏训引至一人面前。
这时,苏训才发现,在皇后身侧,还立着一位年方二八的少女,眉眼清丽,容貌温婉,气质安静恬淡。
苏训根据面前女子的特征,在脑中回忆谢连玉所提过的宫中女子,有些迟疑地征询道:“是……淳安?”
皇后眼底笑意更深,温声开口:“你与淳安从前最是亲厚,一别数载,如今相见,怎么倒是生分了?”
说着,向少女示意:“淳安,还不来见过你大皇兄?”
少女缓步上前,行了一个端正规制的闺阁礼,声音清亮柔和:“淳安见过大皇兄。”
皇后笑道:“你离宫之时,她才十岁,如今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从前你二人最是要好,你走后那大半年,她日日都在你宫门口坐着,任谁去劝都不肯走,如今你回来,可算是圆满了。”
淳安微微垂下眼帘,唇畔浮起浅淡的笑容,没有接话。
关于淳安,谢连玉曾说过,她是早逝的贤妃之女,因看她孤苦无依,所以,在宫中时,谢连玉对她时常照拂。
如此,只要表现兄长的关心便好。
苏训望着她,轻笑道:“长高了许多。”
淳安垂着眼应道:“皇兄清瘦了不少。”
一番寒暄后,皇后笑意盈盈地携起苏训的手,正要引他入宫,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后的随行队伍,视线落在扶盈与程迹身上,不由轻声询问:“这二位是……?”
苏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正欲回答。
扶盈已抢先一步,盈盈福身道,礼节地回道:“回皇后娘娘,民女阿扶,这位是家兄程迹。我兄妹二人本是祈都人士,略通岐黄之术,此前途中偶遇殿下,当时殿下身染沉疴,我二人便一路随行,照料殿下起居汤药。”
一旁的程迹反应极快,顺势配合着拱手行礼:“草民程迹见过皇后娘娘,舍妹久居乡野,不懂宫中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闻言眉目舒展,朗声笑道:“二位既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便是我大梁的上宾,何罪之有?本宫即刻命人收拾一处雅致宫院,还请二位务必多留几日,好让本宫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说罢,便要传唤内侍前去安排。
苏训忙阻拦道:“母后不必费心,他二人随儿臣同住即可。”
皇后闻言微怔,随即欣然应允:“也好,便依你的意思。你久未回宫,此番归来依旧住在你从前的清和殿。殿中常年都有宫人在打理,一应器物陈设分毫未动,皆和你当年离宫一样。”
苏训微微躬身:“儿臣多谢母后费心。”
一边说着,皇后引着众人往清和殿走去。
两侧宫墙高耸,朱红檐角割开一方天幕。苏训望着被宫墙框住的天,不由得想:为何受困这重重高墙之中的人,却能生出守护万里河山的执念。
一行人穿过御花园,转过数道曲折回廊,清和殿的飞檐映入眼帘。
殿外两排宫人跪地迎候,齐声低唤:“恭迎殿下回宫。”
皇后侧首看向苏训:“连玉,梳洗一番,便随本宫一同去看看陛下吧。”
苏训一愣,他原以为皇后定会百般阻拦他面见梁帝。未曾想对方竟会主动提起,当即颔首应下。片刻后,换了一身玄色常服,便同皇后一起去了。
梁帝的寝宫在乾元殿,同清和殿相距不远。
刚到殿中,苏训便察觉异样。寝殿窗牖紧闭,明黄的帷幔层层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殿中随侍的宫人皆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气氛极为压抑。
苏训很快便知道了为何皇后全然不忌讳他与梁帝相见。
龙榻之上,梁帝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嶙峋,青筋盘错,皮肤上布满了暗沉的瘀斑。他面色灰败,身形瘦得脱相,眼窝深陷,双目半阖,呼吸粗重而阻滞,已然虚弱到了极点。
皇后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侧身在龙榻边坐下,用调羹舀起一勺乌黑的药汁,先放在唇边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梁帝嘴边,柔声道:“陛下,太子回来了。”
梁帝含了一口汤药,咽了一半,余下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皇后立即取了帕子替他擦干净,动作熟稔而轻柔,似乎这般照料已经重复过数百遍。
苏训眉峰微蹙,侧身问榻前随侍的老太监:“陛下身边平常都是谁在伺候?”
老太监垂首对苏训解释:“殿下,皇后娘娘不放心陛下的身体,每日都要亲自守着侍疾,衣不解带,已经大半年了。”
皇后冲老太监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对苏训道:“莫要苛责他们。你父皇这病情很是反复,本宫总担心旁人照料不周,索性便自己守着。”
苏训沉默地看着她俯身替梁帝掖好被角,又替他整理鬓发,不带感情地道:“母后这般日夜照料,当真是辛苦。”
“本宫同你父皇这么多年夫妻,有什么苦不苦的。”
皇后将药碗交还宫女,起身让出榻前的位置,温声道:“连玉,过来同你父皇说几句话吧。他虽然无法言语,可心里是清明的。”
苏训缓缓走到龙榻前,俯身恭敬一礼:“父皇,儿臣是连玉,儿臣回来了。”
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骤然亮了一瞬,嘴唇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却含混不清。
苏训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正疑虑间,梁帝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力道却大得出奇。
“你父皇定是思念你了。”皇后目光温和地注视这一幕,拿出帕子又拭了拭眼角。
苏训可不这么认为。
梁帝那么激烈的反应,也许是认出了自己并非真正的谢连玉,抑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想要传达。
“父皇可是想要什么东西?”苏训故作疑惑直起身来,手肘不经意地向后一抬,不偏不奇地撞上了宫女手中的药碗。
那碗连同碗中残留的小半碗药汁一起倾倒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乌黑的药汁尽数扑在苏训的衣襟和袖口上。
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去收拾满地碎瓷片。
皇后立马关切地上前拉起苏训的袖子查看:“怎么这般不当心,烫着没有?”
苏训躬身道:“是儿臣太过莽撞,方才不小心,不慎碰倒了药碗,还请母后恕罪。”
皇后叹了口气:“你刚回来,见你父皇病成这样,心中慌乱难受也是人之常情,这药洒了再煎一碗便是,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她转头对宫女吩咐道:“还不快去取一件干净的衣服来,给殿下换上。”
苏训连忙推辞道:“不必麻烦,母后,儿臣回清和殿再换便是,横竖隔的不远,一会儿便到了。”
皇后忙道:“那怎么行?穿着湿衣裳走过去,路上若着了风受寒可怎么办?”
苏训坚持道:“真的不必,儿臣的身体没有那么娇弱,母后连日给父皇侍疾已是辛苦,今日又奔波忙碌了大半日,还请母后早些歇息吧。”
皇后见他执意如此,便也不勉强:“那便依你,回去后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本宫再让人送几身新衣裳到清和殿去。”
苏训躬身告退。
离开乾元殿后,他加快脚下的步子,匆匆赶回清和殿。
殿内,程迹正好奇地在四处打量陈设,扶盈则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台边打着哈欠。
苏训屏退了所有下人,走到内室,将沾了药汁的外袍脱了下来,交给程迹。
“快帮我看看这上面粘的药汁,可有问题?”
程迹连忙接过那件袍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起一点药渍,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他开口道:“你衣服上残留的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神汤,无毒,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安神汤?”
“便是民间常用于缓解失眠之症的汤药。”程迹再次凑近衣服闻了闻,“好像有……酸枣仁、茯苓、知母、甘草、川穹……都是些常用的温补药材,怎么?老皇帝睡不好吗?”
苏训眸光一沉,问道:“若是身患风痱失语症,需要安神助眠吗?”
程迹愣了愣:“风痱失语根源大多是痰瘀阻滞了经络,安神汤多滋补,服用多了反倒会加重瘀堵,没必要啊。”
苏训的目光冷了下来。
果然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阿扶和苏训终于!回梁国了!写这章的时候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送别太子殿下真的是太难过了。推荐下写这篇文时候的歌单,可以配合正文食用~纯音乐:《理想境》《云村的烟花》《Eutopia》《My all》(钢琴版)《水龙吟》歌曲:《知我》《江湖之间》《无人诗》《是风动》《踏歌行》《外婆桥》(PS:《知我》真的太好听了,太潇洒了!基本每天循环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