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夜幕沉沉, 封金寨祠堂朱门紧闭,阶下守着四名卫兵。为首的卫兵远远望见前方三人走来,待走近了, 才认出是杨济远带着两名陌生兵士,连忙高声行礼:“参见大人!”
杨济远略一颔首:“开门,本官要入内查验黄知县尸身。此二人随我同行记录。”扶盈和程迹在他身后低下了头。
卫兵没敢多问, 即刻推开朱漆大门, 立于一侧, 恭谨放行。
杨济远示意卫兵守在门外, 反手将门掩上。
再次踏入祠堂,程迹已是轻车熟路。黄祚昌的尸身被放置在丁益与王朴的遗体旁侧, 程迹径直上前掀开了覆在他身上的白布。
“你们抓紧些,本官只能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说着,杨济远负手站到一旁。
烛火映照下,黄祚昌的面容僵硬,衣衫被匕首刺穿, 伤口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后早已干涸。最为惹人注目的是, 他的脖颈以上全被涂满了金漆。
扶盈俯身细看, 将黄祚昌的衣领往两边拨开些许,发现金漆到了领口便夏然而止。她又抬起黄祚昌的手臂, 只见手背处也刷了一抹金漆。
“杨大人。”扶盈直起身,走到丁益与王朴尸身前, “大人请看,丁益和王朴身上的金漆, 厚实均匀,连口鼻都被封住了,但黄知县身上却只涂了薄薄一层, 到脖颈便没了,手臂上更是潦草地只刷了一笔。定是凶手在给黄知县涂金漆时涂到一半被谢连玉打断,来不及涂完便仓皇逃窜了。”
杨济远闻言,俯身细看尸身上的金漆,果然涂抹仓促。他沉吟片刻,沉声道:“金漆涂抹疏密多寡,也可能是凶手随性而至,并不能作为定罪或脱罪的凭据。”
“还有此处。”扶盈将油灯移向尸身衣襟领口,“大人请看。”
杨济远顺着她所指之处望去,只见黄祚昌的青色官袍领口处沾了一块极淡的水渍。
“这是茶渍。可见,黄知县遇害之时,正在饮茶休憩,一时不备,被对方近身杀死。对方必然是他全然信任、毫不设防之人。”扶盈抬起头,“谢连玉与黄知县并不相熟,怎会在深更半夜与他饮茶交谈?更不可能令黄知县疏于防备。”
杨济远心中已有几分动摇,神色愈发凝重,却始终缄默不语。
程迹粗检了一遍尸身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向杨济远拱手请示:“大人,不知可否剖验死者的胃腑?”
杨济远目光一凛:“你要剖尸?”
程迹颔首:“此法或许可以推断黄知县的具体死亡时间。”
杨济远迟疑了片刻,点头应允。
程迹即刻从随身囊袋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开黄祚昌的腹部,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程迹微微蹙眉,屏息凝神,一层一层划开腑脏皮肉,寻到胃囊所在,腹中食物清晰可见。
他骤然松了口气,侧身让开位置:“大人请看,黄知县胃中食糜形态完整,尚未消化分解。足证其遇害之时,应是刚进食不久。只需查清黄知县今夜的进食时辰,便可推知他的死亡时间。”
杨济远对着黄祚昌被划开的胃腑看了一会儿,当即吩咐门外卫兵,速去庖厨查问详情。
不多时,亲卫带回来一个鬓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寨中专门侍奉黄祚昌饮食的厨役。老者半夜从被窝中被拽起,惊魂未定,不知出了何事,战战兢兢地候在祠堂外。
杨济远直接发问:“黄知县最后一顿膳食吃了什么?可是你负责的?”
老者以为是膳食出了问题,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大人的话,黄知县要了一碗馎饦,是小人亲自送到黄大人房中的。但那馎饦是现做的,食材也是新鲜的……”
杨济远没理会他说的那些,继续问道:“什么时辰的事?”
老者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二更时分。当时,黄大人身边的人吩咐说,大人恐要熬个大夜,让做好了早些送去。小人记得很清楚,送到的时候,寨中更夫刚敲过二更的梆子。”
杨济远听罢,挥手让老者退下,若有所思。
黄祚昌二更不眠,便是早知有客到访。显然,来客身份尊贵,即便挑深更半夜的时辰相见,黄祚昌也不敢忤逆。
这让他不由想起,当晚赵昀从他这里调走了数十名新川卫精兵后,命他在封金寨外守着,当时也接近二更时分。
重回到祠堂,杨济远向扶盈和程迹直言:“厨役说,黄祚昌进食的时间,是二更。”
扶盈眸中瞬间亮起一丝光亮:“杨大人,二更时分,谢连玉正与我们二人一同在丁夫人房中。因丁寨主意外身亡,我们当时正向丁夫人询问详情,直到三更梆子响过才离开。此事丁夫人可以作证。这足以证明,谢连玉并没有作案时间。”
杨济远沉思良久,依旧没有松口:“厨役只能证明,那碗馎饦是二更送到黄祚昌房中的。可若是他拖至三更才食用,这些说辞便都不成立了。”
“您这假设也未免太过牵强。”扶盈忍不住辩驳,“若是三更才食用,那馎饦早凉透了。莫说黄知县那般挑剔的人,便是送到杨大人您跟前,您也难以下咽吧。”
“大人,黄知县的遇害时间不可能是三更以后。”一直沉默的程迹突然开口,他走到尸身旁,在黄祚昌手臂、腰身各处轻轻按压,“大人可亲自查验,眼下,黄知县的尸身已完全僵硬,屈伸不得。这等程度的尸僵,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以上才会形成。若他是三更遇害,距此刻尚不足半个时辰,尸身断不会僵硬至此。”
杨济远伫立原地,望着黄祚昌的尸首,心中千头万绪。
百般权衡后,他缓缓开口:“此事我已知晓,我会为谢公子陈情。但黄祚昌是朝廷命官,勘验的仵作明日才至,今夜所验之结果,非仵作亲自验看,他们是否认同还未可知。”
扶盈听明白了,杨济远这是不愿意在明面上与赵昀撕破脸。
“此间事已了,本官先行离开,你们……”杨济远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把话说完就走了。
程迹看着消失在门外的杨济远,一脸茫然望向扶盈:“他什么意思?这算是答应帮忙吗?”
正说着,他忽然发现杨济远原本站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程迹上前捡了起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杨”字。
扶盈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微动:“这是杨济远的私令。”
程迹一怔:“私令?这都能掉?”
“军中将领都有私人信物,见令如见人。有这块令牌,在新川卫驻守之地,便能来去自如了。”扶盈将令牌捏在手心,远眺杨济远离开的方向,“他明面上不能悖逆赵昀,所以把令牌留在这儿,让我们带谢连玉跑呢。”
程迹讷讷道:“那我们跑吗?”
扶盈剜了他一眼:“跑什么,谢连玉又没杀人,跑了倒成畏罪潜逃了。”
“那现在怎么办?”程迹重重叹了口气,绕着黄祚昌的尸身踱了一圈,“在这儿陪他们吗?”
说着,他油灯往黄祚昌脸上一晃,忽然发现些许不对劲:“等会儿,这金漆的颜色……”
他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布包中翻出之前从丁益和王朴身上刮下的金漆,凑到灯下与黄祚昌脸上的金漆反复对比。
“颜色怎么不一样。”他喃喃道。
扶盈远远瞥了一眼:“许是时辰差异,丁益和王朴死的早,金漆色泽有所变化也很正常。”
“色泽变化是正常,但要变也应该是变深变暗,哪有反过来的?”程迹把纸包里的金漆递到扶盈跟前,“你看,王朴和丁益比黄祚昌死得都早,可金漆的颜色反而更鲜亮,这完全不合理啊。”
扶盈也想不出原因来:“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身上的金漆涂得厚?”
程迹觉得不太像,他举着油灯走向王朴的尸身,将火焰贴近王朴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照。金漆在火焰下反射出流彩的光,仿佛有灯火在金漆表层跃动。
程迹看得出神,只觉眼前的金漆层仿佛都蠕动起来。
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举着油灯凑得更近了些,火焰的温度灼热王朴的皮肤,只见他的鼻腔处金漆鼓起了一个细微的金色小泡,数条细如发丝的金色蛊虫从破口处钻了出来,慌不择路地避开火焰的方向。那蛊虫所过之处,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金色粘液,时间一久,粘液便结成了薄薄的一层金壳,与尸体上原有的“金漆”别无二致。
“这是什么?”扶盈疑惑地探过身来,刚想凑近细看。
“别靠近!”程迹猛地撤回油灯,伸手拽着扶盈退后了一步。
“是金蛭蛊。”他声音发紧,定定地望向扶盈。
扶盈蹙眉:“什么蛊?”
“这是滇南一带特有的蛊虫。”程迹盯着在王朴面上缓缓爬行的蛊虫,直觉头皮发麻,“我也是第一次见,之前只在医书上见过。听说,这东西进入人体,会沿着血脉侵入各个脏器。令人如同万蚁噬咬,痛不欲生。它活动时,会分泌出金色的粘液。待人死后,体温冷却,蛊虫的粘液干涸凝固,就会形成一层金色的薄壳,看起来,就和金漆几乎一样。”
他看着王朴,忽然想明白了之前一直百思不解的关窍:“我知道王朴怎么死的了!他是被这蛊虫侵入体内,又被粘液堵住鼻腔,窒息而亡。所以他身上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中毒症状,姿态却异常痛苦。”
扶盈的目光从蛊虫上移开,扫过王朴的尸身,又看向另一侧的丁益:“你是说,丁益和王朴身上那些金漆,不是真正的金漆,而是这东西分泌的粘液?”
“正是。王朴死时,我就觉得他身上的金漆有一股异味,没想到,竟是因为它。”程迹稳住心神,将油灯移向一旁丁益的尸身,在鼻腔处停留了良久。果然,数十条金蛭蛊从争先恐后地丁益的鼻腔中钻了出来,细如金丝,密密麻麻的,看的程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程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回黄祚昌的尸身前,将油灯举到面部,来回熏烤了许久。黄祚昌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程迹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黄祚昌脸上的才是真正的金漆。看来,赵昀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想将他伪装成和丁益、王朴同一个死法,只不过半途遇到了谢连玉,就改主意抓了他做了替罪羊。”
扶盈手中握着杨济远给的令牌,目光紧紧盯着黄祚昌,若有所思:“你说,赵昀为何要杀黄祚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对哦。”程迹也觉得奇怪, “陛下让他来查金矿的事,又给了他调动新川卫的权力,那他简直可以在这里呼风唤雨, 为什么还要杀黄祚昌?他还能怕黄祚昌不成?”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除非……”
扶盈的目光从黄祚昌脸上那层潦草的金漆上移开,转头看向程迹:“除非, 他才是金矿之事真正的幕后主使。”
程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样一来, 所有的事就都能说的通了。赵昀在朝中人脉通达, 所以朝廷每每下派官员到封金寨, 黄祚昌都能第一时间获得他们的行踪,进行伏击。而这次, 圣上下定决心要彻查封金寨,赵昀怕之前的事被翻出来,所以要杀人灭口。”
他顺着思路往下捋:“他先是授意黄祚昌除掉丁益和王朴,如今,黄祚昌失去了利用价值, 他再亲手杀了黄祚昌。这样一来, 知情人全死了, 即便日后朝廷真在这山中发现金矿,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死去的黄祚昌头上, 他自己则摘得干干净净。”
程迹不由啧叹:“这赵昀,之前还以为他就是个倚仗圣宠、胸无城府的纨绔王爷, 可真是小看他了。”
“只是……”扶盈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同样都是伪装成金神索命, 为什么丁益和王朴用的是金蛭蛊,黄祚昌脸上却是真的金漆?”
“许是因为杀人的凶手不同?”程迹不假思索道,“毕竟, 杀人手法这种细节,黄祚昌也不会跟赵昀汇报吧?”
扶盈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黄祚昌一个官员,若想杀人灭口,随便找个心腹就能动手,为何要用滇南蛊虫这般复杂的手段?”
程迹蹙着眉头思索:“你想啊,他之前打交道的都是什么人?江洋大盗,山贼……找个会用蛊毒的杀手,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扶盈转念一想:“也对。”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眼下的关键还是赵昀。若他是金矿之事的幕后黑手,那他所图谋的,恐怕不止是钱财那么简单。”
“可金矿就是钱啊,谁不爱钱?”程迹不解,但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觉出些不对劲来。
人皆爱财,可赵昀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亲弟弟,还能缺钱花?若只是为了自己享乐,他只消开个口,便有大把的人上赶着送钱巴结他。赵泰赏他的产业,够他挥霍到下辈子了,犯得着为个金矿杀那么多朝臣吗?
程迹没头没尾冒出来一句:“他该不会是想造反吧?”
扶盈下意识想要开口反驳,只觉这番话荒唐至极。可沉下心来一深想,却愈发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祈王赵泰子嗣单薄,膝下唯有太子赵颐这一根独苗。倘若赵颐出了什么岔子,赵泰的胞弟赵昀便可取而代之。
念及此,扶盈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若赵昀当真存了这份心思,那谢连玉的处境便危险了。送谢连玉还朝一事,本是赵颐一力主张。为了扳倒赵颐,赵昀绝不会轻易放过谢连玉。
如此,赵昀此人,断不能留。
与此同时,封金寨的土牢中阴冷潮湿,死气沉沉。
这牢房原是用来关押不听话的矿工,条件极为恶劣,墙角边都是青黑色的霉斑,地面泥泞积水,随处可见爬行的虫蚁。
谢连玉坐在铺盖之上,安之若素,闭目养神。谷雨同他关在一处,不停地左顾右盼,坐立不安。
谢连玉察觉到他的焦灼心绪,温声问他:“你很害怕?”
谷雨先是强撑着摇了摇头,摇着摇着,终是扛不住心底的惶恐,垮下小脸,老老实实点头:“姐夫,你不怕吗?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还不知道会把我们怎么样呢。”
谢连玉歉然道:“抱歉,谷雨,是我连累了你。”
这一次,谷雨摇头摇得格外坚定:“姐夫,我相信你没杀人。可恶的是那些陷害你的坏人。”
谢连玉温然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踏了进来,正是杨济远。
他一进门便抬手示意看守的卫兵退下,牢中顿时只剩下三人。
谢连玉缓缓抬眸,开门见山:“杨大人此番来,可是有话要对谢某说?”
杨济远面色凝重,沉声道:“谢公子,本官知道黄祚昌之死并非你所为,但本官有心无力,明日,裕王殿下会请江南道巡按胡兆和主审此案,结果只怕对你不利。”
“多谢杨大人提点。”谢连玉神色淡然,“早就听闻杨大人性格耿直,果然传闻不虚。”
杨济远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愧色,反复斟酌后,道:“你若想离开此地,或许我可以……”
“多谢大人好意。”谢连玉轻声打断,“但我眼下还不能离开。”
“你可想清楚了?”杨济远语气急切了几分,“你可知此番主审和仵作都是裕王的人,一旦罪状敲定,便再无翻案转圜的余地。”
“杨大人此言差矣。”谢连玉双眸澄澈,“若上堂一搏,或有一线生机。但若此时仓皇逃离,便是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此后便再难自证清白。”
杨济远默然不语,心知他所言在理,轻叹了一声,满是惋惜:“罢了,事已至此,你……多保重吧。”
他伫立片刻,似又猛然想起一桩要事,连忙开口:“对了,你此前留在客栈的那位同伴前些天醒了,但他行动不便,特意托人往封金寨递了信来,我想着应该是写给你的私信,便截下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书信,递给谢连玉。
谢连玉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客栈那人本是他为搪塞赵昀随口胡诌的同伴,二人互不相识,他怎会往封金寨递信?莫非,那人原本也是前往封金寨去?
谢连玉拆开蜡封,迅速展开信纸,目光逐字扫过纸面寥寥数语,骇然变色。
他猛地抬头,直直望向杨济远,声音有些发紧:“杨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我见阿扶一面?
杨济远微怔:“你是说,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
“正是。”
杨济远思索了片刻:“倒也不是不可。此前我还与她见过一面,只是裕王如今下了令,全力追捕你那两位同伴,他们只怕早已藏起来了。这会儿仓促去找,未必能找的到人。”
“所以才说是不情之请。”谢连玉道,“还请大人在这牢房里放一把火。”
“牢房放火?”杨济远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她担心你,听闻此消息必定会赶来。”
他看了谢连玉一眼,唇边扯出个不知是赞叹还是无奈的笑:“你这心思,够深的啊。”
但杨济远还是照做了。
他让人在牢房后的空地上堆了些杂草和柴火一并烧掉,又用湿柴刻意闷出一阵阵浓烟来。不一会儿,整个土牢烟雾缭绕,远远看着,倒真像是失火了。
扶盈原打算去赵昀的居所打探消息,留意到这边的动静,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在杨济远的默许下,她一路畅通无阻。甫一见面,便对着谢连玉好一番打量,担忧问询:“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一旁的杨济远非常无辜地瞪大了眼睛。
谢连玉摇了摇头,缓声解释:“是为了见你,故意让杨大人放的火。”
扶盈怔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捶了他一下。
谢连玉正要交代什么,外面忽然响起卫兵刻意拖长了声调的通传声。
“裕王殿下到——”
杨济远脸色一变,迅速将扶盈推到隔壁牢房,反手关上了牢门。
赵昀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衣袍带风。
他一见牢中尚未散尽的烟雾就面色铁青:“杨济远,你怎么回事!好好的牢房怎么会起火?人呢?”
杨济远将赵昀引到谢连玉所在的牢房外,本想开口解释人没丢,不料谢连玉忽然抢白道:“裕王殿下不必急着怪罪,毕竟你手下的人跟你一样蠢,便是将牢房当成伙房,也不足为奇。”
赵昀勃然大怒,霍地转向杨济远,厉声喝道:“杨济远,把牢门打开!”
杨济远故作为难,拱手劝道:“裕王殿下,此人会武,还是……”
“会武又如何!”赵昀盛怒之下理智不再,“把门打开!”
杨济远看了谢连玉一眼,见他老神在在,便知他是故意激怒赵昀,只得开了牢门。
赵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谢连玉的衣襟:“谢连玉,你还以为自己是梁国储君呢,本王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别白费心思了,你回不了梁国,还是好好在我大祈当狗吧!”
谢连玉任他攥着衣襟,唇畔笑意不减:“看来,裕王殿下和谢某那不成器的弟弟一样,对于储君之位,耿耿于怀啊。”
赵昀被戳中心思,顿时急了眼,抬手就向谢连玉挥拳。
一旁的谷雨见状猛地冲上前,死死抱住赵昀的腿,两只细瘦的胳膊箍住他的膝盖,想将他往后拖拽:“你不准欺负我姐夫!”
只是少年力气微薄,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赵昀眉眼一厉,抬腿便将谷雨狠狠踹到一旁。谷雨整个人被甩到墙边,痛苦地蜷着身子。
谢连玉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他手腕一翻,骤然挣脱赵昀的钳制,反手便扣住赵昀的脖颈,将赵昀整个人狠狠掼在墙上。
杨济远脸色骤变,连忙想上前阻止。
“别过来!”赵昀从被掐的喘不过气的嗓子里挤出一声怒喝。
他的脸涨得通红,血色从脖子一路漫上头顶。但他直直看着谢连玉,嘴角咧开冷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往外蹦:“多用点力……有本事……就杀了本王……”
谢连玉手掌一点一点收紧,直逼得赵昀眼白上翻,呼吸停滞。
然后,他骤然松了手。
赵昀一个踉跄,猛咳了两声,扶着墙壁克制着地喘息。
谢连玉退后一步站定,重新扬起微笑,不紧不慢地道:“裕王殿下既费心为我准备了这么一场大戏,谢某自然要将王爷的性命留到这场戏演完以后。”
赵昀狼狈直起身,眼底戾气翻涌,阴沉地盯着谢连玉:“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说完,他嫌弃地掸了掸被墙壁蹭脏的衣摆,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待赵昀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扶盈从隔壁牢房闪身回来,看着赵昀离开的方向,捏紧了拳头:“真想立刻就砍了他。”
谢连玉伸手握住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无奈又认真地道:“女孩子家,不要老是喊打喊杀。”
杨济远站在几步开外,忍不住重重咳了两声,背过身去,走远了些。
谢连玉见他走远,这才松开手,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交给扶盈:“眼下,我需要你替我做两件事。”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我努力一下~
第133章
赵昀刚离开不久, 扶盈便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居所。
屋内烛火未熄,她正在内室翻找赵昀的衣物,门外忽然传来亲卫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扶盈心头一紧, 正要闪避,仓皇四顾间,一只纤细的手从背后忽然探出, 猛地将她拽至雕花屏风后。
扶盈差点惊呼出声, 一抬眸, 撞入一双沉静温婉的眼眸, 竟是丁夫人。
屏风隔绝了殿内视线,两名值守亲卫推开门, 在屋外低声问询:“适才似有人影走动,不知夫人可有看见?”
丁夫人神色从容,端着一只盛着新鲜花瓣的玉盘,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将花瓣闲闲撒入一旁备好的浴桶之中, 随口回道:“我正给王爷备浴, 并没有看见旁人。”
亲卫对视一眼, 不再多问,躬身一礼, 退了出去。
屏风后的扶盈从方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望着丁夫人柔和的侧脸,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亲卫对丁夫人这般熟悉,显然, 这不是第一次。
赵昀那禽兽,竟连有夫之妇都不放过。
扶盈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胸腔里翻涌着的无力与酸楚, 堵得她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未等她开口,丁夫人已急急转身,拽着她的手腕带她往屋后的僻静小路走去:“你赶紧离开这儿,赵昀是布好了陷阱等你们来,府上都是武艺高强的亲卫,你要是撞上了,可就跑不了了。”
扶盈想到谢连玉在牢里同她说的,联系丁夫人这些时日的反应,忽然反抓住她的手,直直地望着她:“丁夫人,八年前的宣平庄,其实有遗孤幸存,对不对?是你救的……”
话未说完,丁夫人脸色大变,猛地捂住她的嘴,使出浑身力气将她往小径深处推:“不要再管这里的事了,快走吧!算我求你了!”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传来了赵昀的喊声,带着几分不耐烦,一声声唤着丁夫人。丁夫人浑身一震,越发用力地推扶盈。
扶盈临走前用力握住丁夫人的手,郑重地托付:“您若想摆脱赵昀,明日,请务必让他穿白衣。”
丁夫人愣了愣,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次日,封金寨祭台,山风猎猎。
赵昀命人在高台之上搭起一座临时竹棚,专为此次审案之用。祭台之下围满了寨中居民,先前寨中出了那么多命案,大家都在等一个真相。
江南道巡按胡兆和端坐于棚内主位,神色端肃,静待开场。
赵昀一袭白色织锦宽袍,衬得其人面若冠玉,正要提步登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藏烛背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黑色樟木箱,怀里捧着一叠图纸,匆匆疾奔而来,险些一头撞上赵昀的后背。
他在最后一刻堪堪刹住,及时稳住身形。
赵昀微微皱眉,回头看他。
薛藏烛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冒失,将图纸塞进赵昀手里,行了一礼:“裕王殿下,这是下官绘制的封金寨矿脉勘探的初绘图,标了五个可能的主脉走向,殿下可做参考。今日天光正好,云气稀薄,日头也不烈,正适宜核对走势。下官想上山去。审讯左右与下官无关,下官便不听了吧。”
赵昀低头翻了翻那叠图纸。图纸画得倒是颇为精细,矿脉走势以朱砂勾勒,等高线用浓墨层层铺开,几处疑似主脉的位置都圈了朱批,连方向偏差的预估都标注在旁边。
他听闻工部的这些舆图师,心气都极高,一心只专注勘测,旁的人和事都不放在眼里。眼下一看,还真是。
谢连玉还不知道要出什么花样,这舆图师算半个朝廷人,若回去了嚼舌根子,也是麻烦。不若直接支开了。
这样想着,赵昀便颔首道:“无妨,你自去便可。”
薛藏烛闻言,当即背着樟木箱致礼,转身,目光却在一瞬间冷彻下来。
赵昀手中捧着那叠矿脉图纸,一步步踏上高台,从容落座于主位旁侧,将图纸随手搁在身前案几之上,支着额头看着台下。
江南道巡按胡兆和起身向赵昀行礼后,随他一同入座。
祭台下方空地中央,谢连玉长身而立,挺拔如松,身后是刀甲森然的裕王亲卫和新川卫。
胡兆和拍响惊堂木,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谢连玉,你蓄意行凶,杀死遂宁知县黄祚昌,人赃并获,你可知罪!”
谢连玉目光坦然对上胡兆和,不卑不亢道:“黄祚昌乃是大祈的朝廷命官,涉案殒命,依祈国律法,此案理当交由三司会审,巡按大人纵使权柄在身,亦无权单独审理此案。”
赵昀端坐上位,冷哼道:“事急从权,各州府的特殊要案,巡按有权先斩后奏,本王已向皇兄送去陈情书,余下的,不过是再走一趟流程罢了。”
“大人,民女有证据,能证明谢连玉并非杀害黄知县的凶手。”台下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扶盈已翩然跃入台下空地,双手高举一个白布包裹,朗声道:“这便是民女的证物。”
胡兆和侧目看了赵昀一眼,向其征询意见,赵昀冲他微微领首。胡兆和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对堂下道:“把证物呈上来。”
扶盈将白布包递了上去,话还未及出口,便见胡兆和掀开布包一角,只一眼便脸色骤变,猛地干呕两声,随即重重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拿污秽之物戏弄本官!”
扶盈面不改色,正色道:“民女并未戏弄大人,这的的确确就是证物。”
胡兆和强压怒气,蹙眉冷斥:“好,那你倒说说,这是什么证物!”
扶盈微微仰头:“这是黄知县胃腑中的食物残渣。”
这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胡兆和再也忍不住,俯身剧烈干呕不止,脸上青白交加。连一旁的赵昀也不忍直视,偏过头去。
扶盈顾不得众人的反应,继续申辩:“昨日,民女察觉此案疑点颇多,便偷偷前往祠堂查验黄知县尸身。发现黄知县胃中食物尚完整成形,未曾消化分解,足以证明其遇害时间是在进食之后不久。民女随后问询了当日侍奉黄知县膳食的厨役,得知黄知县昨夜最后一次进食是在二更时分。而昨夜二更,谢连玉一直与民女同在丁夫人房中,并无作案时间,丁夫人可为人证。”
话音刚落,赵昀眸色一沉,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扫向台下伫立的丁夫人。
丁夫人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目光,缓步走出人群,对着案上胡兆和盈盈一礼:“回禀大人,妾身可为谢公子作证。前夜二更至三更,谢公子与这位姑娘一直在妾身房中,并未离开。”
胡兆和皱眉追问道:“夜半更深的,他二人在你房中做什么?”
丁夫人眉眼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沉痛:“老爷死得蹊跷,妾身夜半独居心生惶恐,便请他们前来,想托他二人替妾身查一查老爷遇害的真正因由。”
扶盈抬眸直视胡兆和:“胡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如此是否可证明谢连玉的清白?”
胡兆和沉吟片刻,正要开口,他身侧的赵昀已率先起身:“若你所呈之物当真取自黄知县胃腑,此证自然作数。可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这污秽之物确为黄知县尸身所出而非你所伪造?”
扶盈未及多思,拱手应道:“大人若心存疑虑,大可命人将黄知县尸身抬至公堂之上,在众人面前当场勘验。真假对错,一看便知。”
胡兆和即刻对着堂下厉声吩咐:“来人!速去祠堂,将黄知县尸身抬至公堂复验!”
众人等了许久,却只见一名卫兵急急忙忙跑来:“大人,不好了!祠堂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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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34章
胡兆和从座椅上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那尸首呢?!”
那卫兵满头是汗, 焦灼道:“回、回大人,祠堂火势太大,弟兄们赶到时, 里面的三具尸身都被烧了……没能抢出来……”
胡兆和觉得有点头疼,先前呈上的食物残渣本已污秽难辨,如今尸身被烧, 等于彻底断了重新取证的路。他下意识去看身旁的赵昀, 却见这位裕王殿下面上没有丝毫惊愕之色, 反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此前赵昀请他来主审此案,言之凿凿是人赃并获, 所有证据一应齐全,只需他走个过场,当场落罪便好。他这才一口应下,可如今看来,这哪是证据齐全, 明明就是毁尸灭迹。
这位陛下的胞弟不好得罪, 可底下这么多寨民看着, 谢连玉又是太子赵颐一力主张促成还朝的,亦不能轻率定罪。胡兆和不由急出一头冷汗, 面上还不能显露,只征询地打探赵昀的态度:“裕王殿下, 您看这……”
赵昀施施然起身,蹙紧眉头,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呀,这看尸首的人,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随手整了整自己雪白的织锦宽袖, 居高临下地俯视堂下站立的谢连玉:“这下好了,尸首被烧了,那胃里的东西定也被烧得分毫不剩,这可让我们的谢公子如何自证清白呢?”
他说着,偏了偏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好端端的,祠堂偏生起了火……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啊。”
扶盈气得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正要上前驳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扶盈回头,正对上谢连玉平静如水的目光。
他冲扶盈微微摇头,神色温然将她护到身后,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赵昀,幽深的眼眸犹如冬日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裕王殿下。”谢连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开口,“您这出戏,可演完了?”
赵昀脸上讥诮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头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分明已将谢连玉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为何他还能这般波澜不惊,是在强撑,还是……?
远处一道耀眼的日光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过竹棚的遮蔽,斜斜地刺进赵昀的眼睛。
赵昀下意识抬手挡了挡,不耐烦道:“谢连玉,死到临头还故弄玄虚,你以为……”
话音未落,赵昀身前案几上那叠矿脉勘探图纸毫无征兆地窜起一簇火苗。赤红的火焰瞬间席卷纸面,顺着风直直扑向猝不及防的赵昀。
赵昀大惊失色,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后背一阵灼热。低头一看,自己那件雪白织锦袍上,不知何时竟也窜起了火苗,金线绣成的祥云纹被烈焰吞噬,火苗顺着衣料飞快地蔓延。袖口、衣襟、下摆……不一会儿,火焰已燃遍全身。
“火!救火!”赵昀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拼命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可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衣料不一会儿就被火焰烧穿。从衣服烧到皮肉,极致的灼痛令赵昀惊惧不已,失控地惨叫连连,光听着就觉痛苦不堪。
他在棚中到处乱撞,撞翻了案几,笔墨撒落一地,不住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啊——”
一旁的胡兆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出竹棚,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连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台下寨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场面乱作一团。
裕王府的亲卫们到处找水却找不着,发疯似的往高台上冲,有人扯下了竹棚的篷布,拼命地往赵昀身上扑打。可那火烧得邪性,篷布刚盖上去就被燎穿,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烧愈烈。
山风猎猎,尽数化作助火之势,不过瞬间,烈火便彻底吞没了赵昀整个人。那件雪白色的织锦袍燃成了漫天的火浪,映亮了整座祭台,也映亮了台下众人惊骇的脸。
高台之下,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方才那个还趾高气昂的裕王殿下,此刻化为了一团满身烈焰的火球,摇摇晃晃从祭台上栽了下去。
赵昀的惨叫声停了。
当裕王亲卫终于从附近民居挑来水桶时,赵昀身上的火焰已渐渐熄去,那副金尊玉贵的亲王身躯已然化为了一具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尸骸。
谢连玉站在骚动的人群中,只觉这场景与丁益死的那一日似曾相识。他缓缓回过头,穿过纷乱奔逃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山峦,微微眯了眯眼。
扶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远处的山上,一个身影消失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胡兆和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只觉天都要塌了。
裕王死了。
在他主审的公堂上,当着众多寨民的面,被活活烧死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迅速控制了现场。
“所有人等,原地勿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济远已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新川卫听令,即刻封锁祭台,检查在场所有人的随身物件。裕王殿下的尸身暂留在原地,以布幔遮挡,由六人轮值看守,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胡大人受惊过度,先扶他回去歇息。”
新川卫的兵士们当即齐声应是,迅速分成几队,各司其职,混乱的山头渐渐恢复秩序。
杨济远目光扫过台下,落在谢连玉与扶盈身上,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谢连玉与扶盈,暂且带至客寨等候问话,无本官允许,亦不得擅离。”
新川卫的卫兵上前,向谢连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谢连玉微微颔首,与扶盈一道跟了过去。
杨济远目送他离去,眼底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直到谢连玉走远,杨济远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具焦黑的尸骸。
空气中满是焦糊的气味,赵昀的四肢蜷缩成扭曲的姿态,那身白色织锦袍也早已化作灰烬,零星散落在焦黑的躯体旁。
杨济远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巾帕,从尸身旁捡起一片衣袍残片,凑近鼻腔一嗅,瞳孔骤然一缩。
是白磷。
这种粉末,他在几年前的一桩纵火案中见过,此物性状极不稳定,暴露在光热之下时间久了,无需明火就能自行燃烧。偏巧赵昀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锦袍,便是粉末上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所以,当白磷自燃时,已是晚了。
可为何偏是今日换了白衣?
杨济远忽然想起来,前一日,赵昀去牢中找谢连玉,两人发生了争执。赵昀应是在那时弄脏了衣袍,所以今日才换了一身。
可杨济远看得清楚,谢连玉当时分明是故意激怒赵昀的。
他将衣袍残片收入袖中,交代卫兵看好尸首,转身便往客寨去。
到了客寨,杨济远屏退了看守的卫兵,反手将门掩上,当着扶盈和谢连玉的面,将裕王的衣袍残片摊在白布之上,开门见山道:“方才我查看裕王尸身,发现他衣袍的残片上有磷粉的味道。白磷遇热则燃,日头越烈,烧得越快。用此法取人性命,可谓是不着痕迹。谢连玉,本官记得,昨日你故意激怒裕王,蓄意与他发生近距离的肢体冲撞,可是为此谋划?”
“杨大人。”谢连玉不紧不慢开口,“裕王殿下昨日穿的可不是这一身。纵使您有再多想象,他今日这件白色织锦袍,谢某可是连片衣角都没沾着。再者说了,便是谢某真有那隔空取物的本事,能将磷粉涂到裕王的身上,我还能操控磷粉燃烧的时间不成?”
杨济远沉默了,谢连玉从昨夜到案发,一直都在封金寨的土牢之中,并无机会接触赵昀的白衣。今日祭台之上,他更是与赵昀相隔甚远。可观他此时的状态,赵昀的死,他不可能不知情。
纵使他对谢连玉心存恻隐,但裕王之死是泼天大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随意了事。
夜已深,杨济远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来回,索性起了身,重新走到白天案发的祭台。
看守赵昀尸身的卫兵们举着火把,纷纷向他行礼,他摆了摆手,独自走到白天那座竹棚里,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卫兵刚传来祠堂被烧、尸体被毁的消息。赵昀先是起身讥诮,接着同谢连玉隔着祭台互相针锋相对了几句。然后……
杨济远猛地睁开眼。
然后,赵昀做了一个挡额头的动作!
杨济远一边回忆,一边模仿起赵昀当时的姿势。
右手掌横过头顶,他抬头看了看顶上遮盖的棚布,那个时辰,这个角度,应该晒不到太阳光才对。除非……
杨济远缓缓放下手掌,发现手掌挡住的方向对面正是一座山峦。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除非——
有人在对面的山上,用什么东西改变了日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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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杨济远脑中电光火石, 骤然想起白天最先起火的并非赵昀的衣袍,而是案几上那叠矿脉图纸。
他举着火把在被烧塌的案几前蹲下,拨开表层焦黑的图纸残灰, 在地面上发现了几粒藏匿其中的极细的灰白色颗粒。他用指腹捻了捻,凑近鼻腔轻嗅,果然是磷粉。
杨济远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薛藏烛。
今日祭台会审, 在场所有人中, 只有薛藏烛碰过那叠矿脉图纸, 也只有他近过赵昀的身。赵昀出事的时候, 他恰好不在台下,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攀上对面那座山。工部舆图师一向都通晓天文地理, 熟稔各种勘绘仪器的使用,想要改变日光方向、聚光引火,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来人!”杨济远厉声喝道。
外围看守的卫兵快步上前。
“立刻去客寨,带舆图师薛藏烛来见我。”
卫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 又匆匆折返。
“大人, 薛藏烛不在客寨之中。据寨口的守卫说,他白天离开寨子后, 再没有回来。”
杨济远眉头一紧:“寨子出入口不是我们的人在守着吗?他怎么出去的?”
“他带了大人您的私令,说是外出测绘矿脉, 守卫便未加阻拦。”
杨济远心中一沉,那枚私令是他给扶盈的。
夜凉如水, 客寨厢房内灯火通明。
客寨的门被推开时,扶盈已伏在案边睡着了,谢连玉端坐案前, 眼底烛火幽微:“大人来了。”
“你没睡。”杨济远站在门口。
谢连玉起身,将外袍轻轻盖到扶盈身上,抬眸对上杨济远锐利的目光:“在等大人。大人不笨,白天的事,应当很快想明白了。”
杨济远跨进门来,反手将门掩上,死死盯着他:“是你放走了薛藏烛。”
谢连玉微微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不,是大人放走的。”
杨济远一滞。
他因锦楼之事对谢连玉心存敬重,甘冒失职之责想助其脱困,却不想自己一片好心,竟被这般利用。
杨济远攥紧了拳头,心中怒意难平:“你以为凭这一枚私令,就能把我拉上同一条船,与你们同流合污吗?”
他逼近一步:“别做梦了!赵昀是亲王,更是陛下胞弟,他的死绝不可能含糊了事。如果抓不到薛藏烛,届时所有罪责都会尽数落在你头上,到时被押上刑场的就是你谢连玉!”
“杨大人。”谢连玉忽然开口,“你在边境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你这一生,可有过什么遗憾?”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杨济远陡然一怔。
杨济远不知道谢连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说起遗憾,八年前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涌入脑海,他到现在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大雨滂沱,天地死寂。他接到急报,宣平庄有贼寇作乱,连夜率新川卫赶至宣平庄。
赶到的时候,天还未明,映入眼中的却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漫天烈火刚被暴雨浇熄,屋舍尽数被焚毁,满地碎木焦土,混着冲刷不尽的血水。
庄中百余口人,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身被火烧得扭曲变形,面目难辨。可他们在临死前,肢体依旧保持着挣扎求生的姿势。
他半生戎马,在沙场见惯马革裹尸,刀光剑影,一颗心早已磨的冷硬如铁。可站在这片焦土之上,看着那些淳朴的村民,一夜之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他心头被巨大的惊骇和悲恸死死攫住,窒息般的疼痛将他湮没。
他缓步走过山间巷道,一步步踏过血水与焦灰,竭力在废墟之中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最终,从被烧毁倒塌的房梁底下,捡到了一只小小的、沾了血的虎头鞋。
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看着鞋面上绣的稚拙憨气的老虎眼睛,他一个大男人,第一次红了眼。
此后半年,他带着人马辗转千里追查真凶,眼看就要抓到了,可就在最后关头,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跳下山崖,坠入崖下的滔滔江河之中,自此销声匿迹。
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沉冤黄土。而罪大恶极的行凶之人,却逍遥法外。
八年光阴流转,那个血色雨夜时常入他梦寐,成了他心头无法愈合的暗疮,亦是他最耿耿于怀的憾事。
旧忆翻涌,压得心口发闷。杨济远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迅速将手背到身后,闭了闭眼,强压下纷繁的情绪,喉头发涩:“若说遗憾,八年前宣平庄,未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欠宣平庄百姓一个公道。”
谢连玉眉眼冰凉,静静看着心绪翻涌、强作镇定的杨济远,忽然发出诛心之言:“大人,如果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将那凶手绳之以法——”
杨济远猛地抬头,眸中满是震愕与不解。
“但倾尽你半生功勋,毕生仕途,便能换那罪魁祸首血债血偿,你可愿意?”
“那等残害无辜的禽兽,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杨济远眼底燃着炽烈的赤诚与决绝:“杨某立身为官是为了护我大祈百姓安宁,若能诛此元凶,告慰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舍去一身功勋与仕途又如何?便是赔上我杨济远这条命也值得!”
谢连玉目光沉静如渊,缓缓道出真相:“赵昀,就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的幕后之人。”
杨济远心头巨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在黄祚昌遇害之前,封金寨已有两人惨死。一个是寨主丁益,而另一个,就是八年前从大人手中逃脱的江洋大盗——黑蝎子王朴。”
“你是说,那祠堂的三具尸身中,竟有……”
杨济远猛地回想起,前些日子他同程迹一起在祠堂剖验黄祚昌的尸身。彼时三具尸体横陈,王朴的尸体就紧挨在黄祚昌的身侧,只因满脸覆着厚厚的金漆,加上当时天色太暗,他便没有留意。
可如今,那三具尸身都让赵昀给烧了,便是有心求证,也无据可查了。
杨济远眉心紧锁:“如今,尸身早已被焚毁,你如何能证明那死者便是王朴?”
谢连玉默然不语,移步桌前,取过纸笔,信手勾勒了一只黑蝎,递到杨济远面前。
“那人的后颈,有一处这样的黑蝎刺青。并且,他的右腿胫骨有一处明显的错位,是陈年旧伤。他的尸身皮肉虽被烧了,但骨头的构造不会变。大人一查便知。”
话至此处,杨济远已骇然变色。八年前,他带队追捕王朴,逼得对方慌不择路从山崖滚落,撞在山间巨石之上。他亲眼看着王朴拖着一瘸一拐的残腿,跳入崖下的滔滔江水之中。
尘封八年的细碎线索渐渐串联成线,令他心口发沉,他审慎地问道:“即便如此,你又如何能证明,裕王与八年前的事有关?”
谢连玉垂眸:“若有证据,也不必走到这步了。只是,丁夫人曾亲口承认,八年前,黄祚昌为了瞒下这山中金矿的消息,找丁益和王朴屠了宣平庄。这八年里,朝廷多番派人前来,皆铩羽而归。黄祚昌一个地方官,若非背后有手眼通天的靠山,如何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将这金矿之事生生捂八年?”
“但这仅仅只是你的臆测。”杨济远冷静道。
“大人此前称,相信谢某不是杀黄祚昌的凶手。那大人可否想过,为何谢某刚查到黄祚昌有问题,他就被杀了。谢某刚发现黄祚昌遇害,裕王殿下就带了大队人马将我当做凶手擒住。”谢连玉冷笑了一声,“他难道会未卜先知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黄祚昌死了。”
杨济远答不上来,因为,他也觉得,赵昀当日的举动太过异常。
但这些都不足以证实他和八年前的惨案有关。
知悉杨济远的态度,谢连玉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至杨济远身前:“大人可还记得这封信,是我那位留在客栈的同伴托人递出的。其实,此前谢某欺瞒了大人,客栈里那人并非谢某的同伴,只是我们在路上救的一个不相识的路人。看了这封信,我方知晓,他才是真正的薛藏烛。”
杨济远大骇,愕然接过书信。
书信上阐明,薛藏烛奉命前往遂宁封金寨绘制矿脉舆图,途中遇上劫匪,被人用巨石砸伤后脑。他趁乱逃脱,体力不支向路人求助,却不料又遭人剥去外袍,抢走随身堪舆器具、印鉴与公文。他身无分文、伤重难行,只得写信联系寨中之人。
谢连玉道:“而这些时日,与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个薛藏烛,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幸存的遗孤,此番,正为复仇而来。”
杨济远猛然抬眼。
谢连玉定定看着杨济远:“我同大人的选择一样。若能让罪恶之人伏诛,吾愿以余生自由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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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杨济远攥着那封信, 心头纷乱不定。良久,他缓缓抬起眼帘,眸中那一点动容已然褪尽, 重归清冷锐利。
“宣平庄百余条人命,换作是谁,都不可能释怀。但这不是逾越法度的借口。”
他直视谢连玉沉静的眼眸:“即便那人是宣平庄遗孤, 身负血海深仇也不能是他肆意妄为的理由。若赵昀当真是当年行凶之人, 他应当搜集证据, 将赵昀的恶行与罪证公诸天下, 让他伏于律法之下。”
说到这里,杨济远语气加重, 带上了几分冷怒:“可他做了什么?他袭击冒充薛藏烛,瞒天过海混入封金寨。如此作为,与当年残害宣平庄的凶徒,又有何异?”
“他设计弑杀当朝亲王,事成之后却抽身逃走, 留你一个旁人替他背负所有罪责。”杨济远目光沉痛, 不住摇头, “谢连玉,这不是求取公义之路。这是私刑泄愤。他若真是为了宣平庄的公道, 就当以正道行事,不应伤害无辜之人, 更不该让旁人替自己承担后果。”
谢连玉静静听完杨济远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正道?大人以为, 这世间有给他走正道的机会吗?”
谢连玉的语气凉薄又无奈:“非是谢某诋毁大祈朝堂。只是,八年来,大人恪守正道, 不辞辛劳追缉凶手。可大人追到了吗?你倾尽心力,最终只落得凶手坠江无踪,沉冤永埋的结果。当年的你,身负皇命,守着律法与正道,尚且不能为无辜百姓讨一个公道。如今,面对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又有陛下庇护的亲王,大人凭什么以为这条正道能走得通?”
“你这是强词夺理。”杨济远道,“世道不公,便该以身正道,而非私自行刑。若他真为宣平庄之冤而来,就应拼却一切,将赵昀的罪证昭告天下,让枉死之人得以沉冤昭雪。这般暗中刺杀,隐匿逃脱,他心头或许能卸下复仇重担,骗自己一句大仇得报。可宣平庄百余条人命,仍旧死得不明不白。赵昀虽死,却仍旧会以亲王尊荣葬入皇陵,受后世香火朝拜。到头来,不过是多搭上一个你罢了。”
杨济远眉目疏冷淡漠:“这不是复仇,这是慷他人之慨。”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朝门外喝道:“来人!”
原本伏在案头睡得安稳的扶盈睫羽一颤,骤然从浅眠中惊醒,她猛地抬头,看清屋内对峙的局面,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一个跨步挡在谢连玉身前。
少女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全然不惧眼前兵戈之势:“杨大人,这是何意?”
屋外执守的卫兵闻声而动,推门立在两侧待命。
杨济远同扶盈交过手,深知若动起手来,他未必是扶盈的对手。但此番他早有准备,只朝门外道:“把人带上来。”
扶盈心头一紧,不过片刻,程迹便被堵着嘴,反剪双臂,由两名卫兵押入房中。
“杨某相信姑娘的本事,自可杀出一条血路。”杨济远打量着扶盈,明晃晃地威胁道,“但如此一来,你们这位朋友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杨济远!”扶盈怒极,一把抽出腰间金刀,直指杨济远。
“阿扶,不可!”谢连玉摁住她肩膀,将她拉到身后。
扶盈不解地瞪他:“谢连玉!”
谢连玉冲她轻轻摇头:“我相信杨大人秉公执法,不会牵连无辜。此事我一人承担即可,你与程迹万不可牵扯其中。”
扶盈忽然回过神,急声道:“若是因赵昀之死,那我也有份,我——”
“阿扶!”谢连玉厉声打断她。随后,微微低眉,捧住扶盈的脸,语气软下来,“听话,你和程迹好好的,等我回来。我答应你,我绝不会有事。”
扶盈咬着唇,死死盯着他,在他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将金刀放下。
见此情形,杨济远不再多言,冷声下令:“带走。”
侍卫应声领命,上前扣住谢连玉。谢连玉递给扶盈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步履从容,走进屋外沉沉夜色之中。
谢连玉被带走的第二日,封金寨便贴出了告示:梁国公子谢连玉,涉嫌谋杀裕王赵昀,三日后由江南道巡按胡兆和公开审讯。
消息传遍封金寨时,胡兆和才惊闻告示一事,连夜赶来见杨济远。
他踏入房门时面色铁青,连客套都省了,劈头便问:“杨大人,寨中张贴告示,称谢连玉是弑杀裕王的疑凶,三日后由本官主审。此事本官为何全然不知?”
杨济远正在案前梳理几起案件的关联线索,闻言抬起头来,解释道:“事出紧急,尚未来得及与胡大人商议。”
“未来得及商议?”胡兆和怒极反笑,几步走到案前,“杨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审讯嫌犯、张贴告示这等大事,总得知会我这个主审官一声吧?如今告示贴得满寨都是,本官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这叫什么道理?”
想起祭台会审那日的事,胡兆和就忍不住脊背发凉。之前丁益就是死在那祭台上,赵昀又在会审途中被烧死在那祭台上,前后不过几日,两条人命。他这个巡按来查案,案子没查明白,死的人却越来越多。他已经打心底对封金寨那座山间祭台生出阴影。
若非差事在身,他恨不能即刻启程离开此地。可眼下案件未了,他走不得,如今又被杨济远这般越权行事,心头憋着的火气愈发压不住。
杨济远由着他发作,待他说完,不急不缓地从案头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胡兆和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那是他被任命新川卫都指挥使的手书,圣上御笔亲批,末尾一行字格外扎眼:“遇紧急事态,准便宜行事,事后奏闻。”
胡兆和一时泄了气,脸上难掩倦色与无奈:“杨大人,此案当真要么开审讯?”
“事关裕王殒命,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桩案子,自然要么开彻查。”杨济远收回手书,耐心向胡兆和解释,“杨某也是心急,告示的事,没来得及知会胡大人,确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这番话软硬兼施,胡兆和被那手书堵了嘴,心里的别扭却没消半分,语气不由带了几分隐晦的质疑:“杨大人,并非本官推诿,只是裕王殿下当日在祭台上殒命,可谢连玉自始至终都在台下,碰都不曾碰过殿下,更别说行凶了。就这么给人按一个杀人的罪名,是不是太过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这杨济远行事比当日的裕王还要离谱。裕王好歹是在罪案现场抓到谢连玉,至少有个“当场擒获”的由头。可杨济远连由头都没有,直接一纸告示就给人家定了嫌疑。
杨济远收回手书,对胡兆和直言道:“胡大人,裕王殿下在封金寨遇刺身亡,你我都在现场,这事陛下早晚都要问责。到那时候,大人准备怎么回话?说凶手没抓到,案子没头绪,请陛下看着办吗?”
胡兆和脸色一僵。
杨济远继续道:“实则,谢连玉也并非毫无嫌疑。我在裕王殿下的尸身上发现了一些磷粉,磷粉遇热会自燃。若是有人利用这点,提前将磷粉撒到裕王身上,那么,即便不碰触裕王殿下,依旧可以致人于死地。”
胡兆和忽然惊道:“我想起来了,在审讯前,薛藏烛差点撞上裕王殿下!会不会……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胡大人。”杨济远面色庄肃,“裕王出事后,薛藏烛就失踪了。”
“你说什么?!”
“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只怕我们都要落一个追查不利的罪责。所以,审讯那日,大人务必要将谢连玉打成薛藏烛的同伙,如此,此案才能顺利了结。”
“可是……咱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俩合谋啊?”胡兆和迟疑道。
“薛藏烛跑了,就是最好的证据。”杨济远看着他,“他不跑,我们尚且可以慢慢查。但他跑了,只有让谢连玉把这罪名扛下来,才能给陛下一个交代。况且,审讯前一天,谢连玉与裕王有过激烈争执,他有足够的杀人动机,还需要什么证据。”
胡兆和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他心里也明白,裕王之死与其他命案不同,必须有人担下罪名,陛下的怒火才有地方撒。
显然,异国质子,是最好的选择。
胡兆和满心无奈,轻叹一声,退让道:“既然杨大人都已安排妥当,本官自当配合。只是……审讯之地,可否换一处?那祭台毕竟已出了两桩人命,弄得人心惶惶……”
杨济远听出了他的忌讳,爽快地一口应下:“不必沿用祭台,三日之后,于寨中空旷之地再行搭台即可。
到了审讯那天,胡兆和才发现,自己还是想的简单了。
他一大早就在审讯台下的棚子里,盘算着这场戏该怎么唱。杨济远跟他说过,今日就是走个过场,谢连玉最终还是要送到祁都,由三司会审,他们就是先初审一遍,给个态度,要是审不出名堂来,再按杨济远的后手办就是了。
结果他茶还没喝完,就看见杨济远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括苍府知府范怀文。封金寨在括苍府地界上,接连三条人命,一个亲王,一个朝廷命官,范怀文作为地方父母官,来旁听倒也在情理之中。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一袭朱红色官袍,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的跟鹰似的。
胡兆和手里茶盏一抖,差点没摔地上。
都察院江南道监察御史,沈士安。
都察院里最难缠的硬骨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去年他在应天府查一桩税银案,直接把户部侍郎拉下了马。
此案本就经不起推敲和细查,公开审讯已是冒险至极。这杨济远是脑子哪儿不对了,居然把沈士安这大爹给请来了?
“杨大人,借一步说话。”胡兆和把杨济远拉到一旁,压着嗓子道,“杨大人,你是觉得咱们日子太好过,要找点刺激吗?”
杨济远面不改色:“胡大人何出此言?”
胡兆和看着沈士安的背影,激动地嗓子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沈士安在江南道查案是什么路数?一句供词他能追出十条线索来。咱们这案子什么底子你心里没点数吗?找这么个活阎王来旁听,是嫌咱俩死得不够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杨济远见他着急, 忙解释道:“胡大人误会了,沈御史不是我请来的。他恰好巡察至括苍府,听闻此案, 主动要求旁听,我还能拦着不让他来不成?”
胡兆和更慌了:“原本只说是走过场,可沈士安这尊大佛坐在底下, 就咱们手里的证据, 这场子还能过得去吗?”
“胡大人您且放宽心。”杨济远一副成竹在胸、稳如泰山的模样, “案子的结果不重要, 重要的是摆个姿态给上面看,好让他们知道, 咱们也在积极做事就可以了。这谢连玉原本就担着黄祚昌的命案,按着咱们昨日说好的办,准没问题。”
胡兆和将信将疑,但眼下别无他法,也只能按杨济远说的去做。
时辰到了, 胡兆和整了整衣冠, 硬着头皮走上审讯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寨民, 两侧官员依次列坐,沈士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盯得他后背一阵阵发紧。
胡兆和拿起惊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带疑犯——”
两名卫兵将谢连玉带上台来, 他双手被锁链锁着,神色却不见半分慌张。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时, 正看见扶盈一脸戾气握着金刀,立马蹙眉冲她摇了摇头。
胡兆和清了清嗓子,按着早已和杨济远商量好的章程开口:“谢连玉, 三日前,裕王赵昀在祭台遭人暗害。当时,你就在现场,你刚同裕王说完话,裕王就出事了,本官且问你,裕王之死,可是你蓄意设计?”
谢连玉闻言,面上露出匪夷所思的嘲讽神色:“那依大人的意思,现在谢某也在同大人说话,若是一会儿大人死于非命,岂不是也赖谢某?”
胡兆和本就有阴影,一听这话顿时黑了脸:“谢连玉你什么意思!这是在威胁本官吗?!”
“并非威胁,只是觉得大人的推测着实没有道理。”谢连玉抬眸,目光冷肃,“胡大人,您身为江南道巡按,断案难道不讲证据,只凭臆测吗?”
“好。”胡兆和求救似的看了杨济远一眼,“有劳杨大人,将查到的证据呈上来。”
杨济远扬了扬手,两个卫兵将一个托盘呈了上去,托盘里是一些灰烬。
杨济远道:“这盘中装的是在裕王出事现场找到的灰烬,裕王的衣袍残片和现场被烧的矿脉图纸余烬中均发现了磷粉。磷粉遇热可自燃,可见是有人将磷粉事先撒在了裕王的衣物和图纸上,才造成当时的失火。”
胡兆和顿时有了底气,昂首道:“谢连玉,如今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众人皆知,你与薛藏烛是一起的,裕王出事头一日,你与他发生了激烈争执,第二天他就遇害了。而纵观全程,只有薛藏烛近身接触过他。这桩桩件件,你敢说你们二人不是串通合谋?”
谢连玉眸光微凝,他本以为杨济远会当众揭穿薛藏烛被冒充之事,不料对方竟只字不提,似有其他谋算。他遂不动声色地顺着胡兆和的话头从容辩驳:“大人明鉴,谢某与这位薛先生,其实并不相熟。当初我们初至封金寨便遭寨丁为难,是薛先生出面替我们解围,我们才得以顺利入寨。在此之前,我们都不曾见过面,又何来串谋之说?”
“况且……”他话锋一转,“当日祭台之上,胡大人和裕王殿下也坐的很近。若离得近便是凶手,那大人凭什么确定,在裕王殿下身上撒下磷粉的一定是薛先生,说不定是您自己呢?”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胡兆和被他激得脸色涨红,又气又窘,“裕王遇害后,薛藏烛便不见了踪迹,分明是畏罪潜逃,定是你二人提前商议好的!他动手行凶,你在现场掩人耳目!本官劝你识相些,速速将他下落从实招来!”
“大人。”谢连玉神色坦荡,“谢某方才便说过了,我与薛藏烛并不相熟,更不知他去了哪里。”
“岂有此理!”不等胡兆和发话,一旁的杨济远霍然起身,骤然出声怒斥道,“胡大人,此人素来巧言善辩,诡计多端,看来不动大刑他是不会说实话了!”
杨济远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胡兆和吓得一激灵,心中暗忖,这人怎么比他还生气。
但这么多人看着,胡兆和心中还是有所顾虑,附到他耳边局促道:“杨大人,谢连玉终究是梁国储君,贸然动刑……是不是太过……”
杨济远却故意扯高了嗓门强硬道:“梁国储君又如何?杀人偿命!他与薛藏烛是同伙,薛藏烛跑了,自然得向他问罪!动刑又怎么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台下卫兵上前拿人。
两侧卫兵闻声上前,扶玉已将腰间金刀拔出一半,正要纵身登台拦阻,一道清朗沉稳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
众人齐齐回过头。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年轻男子背着黑漆樟木箱信步走出。
正是多日不见、人人都以为早已逃遁的“薛藏烛”。
他径直走上台去,坦然直面一众官员,高声道:“大人无需再拷问谢公子。裕王赵昀,是我一人所杀,与旁人无关。”
谢连玉蹙眉:“你早已脱身,为何还要回来?”
“薛藏烛”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怎么能走。”
胡兆和又惊又喜,厉声喝道:“薛藏烛,你来得正好!来人,快将他拿下!”新川卫的兵士们立马将审讯台团团围住。
“大人不用急。”“薛藏烛”缓缓开口,“我今日既回来了,就没打算跑。此前离开,只是为了将此前借来的东西物归原主,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他说着转向谢连玉,语气诚恳:“谢公子,多谢你告诉我那个人还活着。如此,我心里的愧疚也能少一些。”
谢连玉眸光微动,已明白他的选择。
“薛藏烛”重新面向堂上,朗声道:“在大人审讯之前,我有一桩事,想先向大人禀明。我并非工部虞衡司舆图师薛藏烛,真正的薛藏烛,在进入封金塞之前便已遭人截杀,我在山道旁发现了重伤垂危的他,便拿走了他的身份凭证、印鉴与公文,冒充他的身份进了封金寨。”
胡兆和神色一凛:“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冒名入寨,害人性命?!”
“我本名叫谷风,是八年前宣平庄灭庄惨案中的幸存者。”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俱是一片死寂。
沈士安蓦地抬头,目光如炬盯着谷风。
谷风眉眼间沉淀着八年的冷厉与沧桑,将那段血色往事缓缓道来:“我的父母都是宣平庄的村民。八年前,我父亲无意间在山中发现了金砂,推测山中有金矿,将此事告知了遂宁官府,自此,便招来了杀身之祸。一夜之间,宣平庄百余口人,尽数惨死。那日凶徒大火焚庄,我侥幸活了下来,便立誓定要追查真凶,为我枉死的亲人和宣平庄的百姓们讨个公道!”
“我深知宣平庄之祸与山中金矿脱不了关系。所以,八年来,我苦学勘矿辨脉之术,不久前,被封金寨寨丁掳入山中采石场,这才知晓,原来,丁益和黄祚昌一伙人假借采石之名,常年私盗金矿,八年前的血案,正是他们一手谋划!”
他沉沉吐出一口郁气:“恰逢封金寨筹备祭金神大典,我原想趁乱混入其中,谁知在途中遇见薛藏烛,便假借他的身份入寨,伺机复仇。”
胡兆和听得心神震颤,定了定神,追问道:“如此说来,祭典之上,用金漆将丁益伪装成金神塑像、留下血书的人,竟是你?”
“那不是金漆,是我养的金蛭蛊。”谷风纠正道,“那晚我潜入他的住处,正愁怎么下手,恰好看见他倒在地上,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便用金蛭蛊送了他一程。”
他眼底燃起残忍的快意:“蛊虫嗜血噬肉,爬遍全身,分泌的粘液会一点点堵塞他的口鼻,令他窒息而亡。死后粘液凝固,便形成了酷似金漆的外观。当年他在庄中肆意杀戮,纵火烧庄,不少村民被活活烧死,我便也让他尝尝皮肉寸寸被噬、痛苦却发不出声音,生的希望被一点点掐灭的滋味!”
胡兆和光是听他说,便觉瘆得慌,又另起了话头:“那江洋大盗王朴,也是你所杀?”
谷风低头笑了一下,将背后的黑漆樟木箱卸下,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箱中竟不是勘测器具,而是金神塑像各个部位的残片。
“那王朴就是个见钱眼开的。”
谷风直起身,漫不经心道:“他来封金寨本就是为了向丁益和黄祚昌讹钱。我处理丁益尸身时,不慎叫他看见了,他狮子大开口,我就顺势把金神塑像给了他。他当夜便把金神像砸了,切割成金块,试图偷偷带走。可他不知道,这神像上早被我藏了金蛭蛊。他为了金矿造下累累杀孽,害我宣平庄无数冤魂,最后,却因他心心念念的金子送了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杨济远忽然开口插问了一句:“本官查看过此前的案件记录,王朴的尸体被发现时,身边并无金块。而当时,你与其他人一同在祭台,并无搬运金块的时间。”
台下,程迹忍不住对扶盈嘀咕:“那天大伙都在祭台看热闹,黄祚昌拦着不让人走,也就丁夫人晕倒了被提前扶走了……”
话还没说完,扶盈意识到什么事,立马抬手捂住他的嘴。
所幸,台上杨济远也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谷风已从容答道:“因为我骗了他。我告诉他,寨门处有守卫盘查行李,他带着那么多的金块肯定逃不出去。他心知祭典结束后,寨中一定会追查金神塑像的下落,便将塑像的金块分散藏在寨中各处,打算等祭典结束,寨门处的人都撤了,他再将金块带走。
胡兆和听得心惊肉跳:“那黄祚昌也是你杀的?”
“我倒是想亲手杀他,可惜没机会。”谷风道,“黄祚昌是赵昀杀的。八年前,黄祚昌就是在赵昀的授意下,找到丁益和王朴,让他们血洗宣平庄。黄祚昌知道赵昀太多的秘密,杀了他,赵昀才能安心。”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隐隐感觉到这案子越往深处竟愈发凶险了。
胡兆和脸色剧变,一下子拍案而起:“放肆!休得胡乱攀咬!裕王殿下乃当朝亲王,圣上胞弟,怎会牵扯到八年前的旧案!你无凭无据,怎敢这般污蔑皇室宗亲!”
“民妇有证据!”
话音刚落,一个温婉清亮的女声自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丁夫人身着素白孝服,发髻素净,从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踏上高台。
她屈膝对着台上诸位官员盈盈一拜,垂首道:“民妇戚秀,是封金寨已故寨主丁益之妻,愿当堂检举,裕王赵昀,便是八年前宣平庄血案的真正主谋,亦是多年来暗中操控黄祚昌私吞金矿、残害朝廷官员的罪魁祸首!”
话语一落,全场哗然。众人震惊不已,各种异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戚秀。
谷风亦快速闪过一抹难辨神色。
戚秀从怀中取出一叠保存完好的书信,呈至堂前。
“这是赵昀与黄祚昌多年往来的私密书信,当中详尽记载了赵昀暗中授意黄祚昌对宣平庄百姓灭口以封锁金矿消息,设计截杀朝廷官员等具体事宜。”
她沉声道:“不仅如此,赵昀多年来,私吞封金寨金矿产出,积攒巨额私财,更暗中联络梁国势力,私自购置、囤积军械,蓄养死士,意图谋反!”
原本,沈士安还只是观望地听着。可听到此处,他原本冷静的眼底顿时浮起惊愕之色,从胡兆和手中接过那叠书信,逐页快速地翻阅。杨济远亦站在他身后与他同看。
戚秀所说之事早已超出胡兆和能把持的范畴,他求助地望向杨济远,却见他和沈士安正看那些书信看得认真。再转向范怀文,范怀文只低头啜了口茶。
胡兆和没辙,只得硬着头皮追问:“你如何能证明这信中内容的真伪?”
戚秀敛眉道:“我只知道,这些书信是黄祚昌私自留存的。他深知赵昀惯会卸磨杀驴,便留下这些密信用作挟制赵昀的把柄。没想到,把赵昀给逼急了,直接将他灭了口。”
胡兆和不太相信:“可既是这般私密的信件,你又是如何拿到的?”
戚秀面上露出挣扎之色,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丁益欲讨赵昀欢心,将民妇献给了赵昀。赵昀常年强霸民妇,将民妇禁锢身边,跟随赵昀的王府旧人皆知此事。信中笔迹及桩桩件件事件的细节,大人均可一一核查,戚秀绝无半句虚言!”
扶盈死死捏着拳,咬牙切齿地骂了句:“畜生!”
胡兆和原本还想问些什么,沈士安已有些不忍,合上书信,正色打断了他:“胡大人不必再问了,这些书信,确为裕王殿下亲笔。”
谢连玉立在原地,目光在沈士安、杨济远和谷风之间逡巡,忽然想明白了通盘的布局,也看懂了杨济远的良苦用心。
如他那日所说,若谷风要讨回公义,便要以身正道。
赵昀私盗金矿,暗杀朝臣,谋逆之心,已见端倪。杨济远之所大张旗鼓地公开审讯,请来范怀文和沈士安旁听案件,就是为了给谷风一个机会。
若谷风选择在众人面前为宣平庄百余条枉死人命申冤,这就是最好的机会。沈士安耿直,范怀文机敏,有他俩在,赵昀的案子就不会草草私了。而有了亲王谋逆的由头,八年前的宣平庄旧案必定会被重新翻出来,届时,宣平庄的冤屈便有望昭雪。
可谷风若是选择申冤,同样也就选择了自投罗网。哪怕他所杀之人罪恶满盈,他对丁益、王朴和赵昀的私刑复仇,只怕最终难逃律法制裁。
谢连玉心中感慨,神色复杂望向台上的杨济远,却见这位铁血将军看向谷风的眼中,褪去了最初的凌厉肃杀,满是坦荡的敬重与惋惜。
与此同时,胡兆和已是汗透衣衫。私吞金矿、残害朝臣、私囤军械、意图谋反……这些罪名都太过骇人,哪一桩都不是他能兜得住的。
他踟蹰再三,转头向一旁的沈士安征询:“沈大人,此案牵涉甚广,下官不敢擅做决断,还请大人定夺!”
沈士安放下手中的书信证物,郑重道:“谷风蓄意杀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均违反了大祈律法,应送祁都诏狱羁押,等候三司会审。戚秀此前知情不报,但此番能主动呈交证物、揭发逆案,功过各论,先行羁押,作为人证与谷风同往祁都。裕王谋逆不是小事,本官会立刻奏报陛下,请陛下圣裁。此案还有诸多细节需查证,胡大人切不可懈怠。”
胡兆和连连称是。
沈士安刚想离开,忽然看到谢连玉手腕处的锁链,缓和了语气道:“梁国公子谢连玉与此案无涉,可无罪开释。”不等沈士安说完,杨济远已示意卫兵替谢连玉解开了锁链。
而同时,谷风的双手被套上了锁链。
被带下台前,他经过谢连玉身侧,停下脚步,眼中满是尘埃落定的释然与感激:“谢公子,多谢你,给了我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从袖中递过去一个铜铃铛:“谷雨的铃铛被踩坏了,还请……把这个给他。”
作者有话说:
燃尽……还剩了点小尾巴
第138章
谢连玉接过那只铜铃铛, 一些不曾在意的细节从脑海中被重新翻了出来——
进入封金寨之前,谷雨曾说过他有个亲兄长,和他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铃铛。
当时谢连玉并未刻意去记那名字, 听过便忘了。
谷风,谷雨。
一字同源。
谢连玉骤然惊觉:“你是……”
“谢公子。”谷风打断他,目光沉静, 带着感激和郑重的托付, “谢谢你。”
话落, 他便被卫兵押着, 转身缓缓走下审讯台。
人群中,扶盈和程迹急哄哄地迎上前来, 扶盈将他周身打量了一圈,确认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谢连玉忽然问:“谷雨呢?”
扶盈微怔了下,道:“我怕审讯途中发生什么变故,就没让他来。”
谢连玉想起一开始扶盈那副要拔刀劫法场的架势, 若非谷风来了, 局势发生变化, 她只怕真干的出来。
扶盈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变化,不由追问道:“怎么了?”
谢连玉没说话, 只默默将手中的铜铃铛放在她掌心:“你同谷雨更亲近些,找个机会给他吧。”
扶盈看到铃铛莫名觉得熟悉, 愣神片刻,猛然抬头望向谷风离开的方向, 眼底满是震惊:“他是……”
谢连玉点了点头:“先回去吧。”
回到客寨时,谷雨正一个人坐在大堂里。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讷讷地道:“阿扶姐姐,姐夫,程迹哥,你们回来了。”
三人面面相觑,心头皆是沉重,扶盈率先走上前,正犹豫怎么开口,便见到谷雨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看到薛先生……被带走了。”他低着头,声音哽咽,拼命想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前些天他还教我画画,说山那边有一种石头,放在太阳底下会发光。他说有空了就带我去看……”
“他明明……是很好的人……”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扶盈,“他真的是凶手吗?”
扶盈有些慌乱,求助地望向谢连玉和程迹。
程迹着实不忍心,挣扎了一下,宽慰他道:“小谷雨,薛先生他……其实杀的都是坏人……”
“可杀坏人,为什么还要被抓走呢?”
没有人能回答。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依旧无人应声,谢连玉俯下身来,默默按住谷雨的肩膀。
依照大祈律法,待审重犯一律不得私见外人。何况,谷风身负连环命案,又牵扯亲王谋逆之事,是朝廷重中之重的钦犯,明日就要押往齐都诏狱,寻常的探视,绝无可能。
程迹别开了脸,不敢直视少年眼底诚挚的期盼,心头满是无力。
一片死寂中,扶盈忽然开口:“我带你去!”
不等谢连玉和程迹反应过来,她伸手拉起谷雨就往外走。
谷雨被怔怔地牵出一段路,半响,才小声问道:“阿扶姐姐,薛先生犯了那么重的罪,他们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
“不会。”扶盈答得不假思索。
谷雨愈发不解:“那我们还……”
扶盈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他的额发,眉眼弯弯:“因为你阿扶姐姐,打架还从来没输过。”
夜色渐深,山月高悬。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封金寨的牢房外。门外卫兵层层把守,戒备森严。杨济远一身墨色常服,亲自在外坐镇。
远远见有人来,杨济远上前一步,沉声阻拦:“牢狱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还请回吧!”
谷雨眼底瞬间涌上失落和无措,扶盈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人带到杨济远面前:“杨大人,他叫谷雨,想见一见里面的人。”
杨济远愕然道:“你方才说,他叫什么?”
“谷雨。”扶盈重复了一遍,意有所指地解释,“五谷丰登的谷,风调雨顺的雨。”
听到这个姓氏,杨济远就全明白了。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面目清秀,眼神干净纯粹,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与谷风如出一辙的执拗与倔强。
“杨大人,我只是想见薛先生一面,我不会捣乱,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谷雨有些着急地去拽杨济远。
“薛先生?”杨济远皱眉,不解地看向扶盈。
扶盈轻咳了一声:“杨大人,审讯当日,这孩子并不在,所以,当日有关的事情,包括薛藏烛的事……他都还不知道。”
杨济远没想到谷风竟将自己唯一的至亲,隔绝在真相之外。心头不由五味杂陈,生出了几分恻然。
可恻然也只是恻然。他神色迅速重归冷峻,坚定摇头:“不行。重案钦犯,未经三司会审,任何人不得探视。此为朝廷法度。”
话音未落,寒芒乍现。
扶盈金刀出鞘,转瞬便架上了杨济远的脖子,速度之快,周围兵士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杨大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让我们进去,见里面的人一面。”
“二。”扶盈将手中的金刀往杨济远颈侧贴了贴,“我和你们打一场,鱼死网破,或是两败俱伤,把里面的人带出来见谷雨。你知道的,我做得到。”
沉沉夜色之下,金刀寒芒亮得摄人,杨济远看见少女眼底的决绝,僵持片刻,吐了口气:“我带他进去,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
扶盈立马收了金刀,向杨济远抱拳:“多谢。”
她转过身,替谷雨整了整有点皱的衣服,柔声道:“谷雨,你跟着杨大人进去,有什么想对薛先生说的话,便都告诉他,我在外面等你。”
牢里又冷又潮,裹着铁锈和干草腐烂的气息。谷雨跟在杨济远身后,一路都没有说话,到了牢门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忘了发出声音。
谷风坐在角落里,手上戴着镣铐,整个人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触及谷雨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怔。
“谷雨,你怎么来了?”
谷雨站在牢门外,手掌不自觉地紧攥着,他小心翼翼地望向谷风:“是阿扶姐姐带我来的。杨大人也同意了。”
谷风看向杨济远,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多谢。”
杨济远没有说话,只将脸别向另一边,踱步在过道口候着。
谷雨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展开来,是一幅画。
“薛先生,你教我的画,我自己又试着画了一遍。”他把画举到铁栏前,“我觉得比前一次好了一些,就是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谷风往前挪了挪,仔仔细细地看那幅画。画中有一条河,河对岸是山,山上有许多的树和房子,山顶上是一轮大太阳。
那是他记忆里的宣平庄。
他看着看着,眼底浮起一丝笑,将倦色都化开了几分:“已经画得很好了,你这几条线不是歪,是手还不够稳。多练一练就好。”
“真的吗?”谷雨的眼睛亮了亮。
“真的。”谷风点了点头,“我刚学那会儿比你可糟多了,山画得跟馒头似的,挨了师傅好一顿打。”
谷雨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笑,手指在画纸边缘反复摩挲:“那山那边的石头呢?就是你说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的石头,是什么样子,你画过吗?”
“那是日光石,又叫做太阳石。”谷风耐心地同他讲解,“我倒是不曾画过,但我见过。这种石头一般都在河滩边,因为内部藏着细小的赤铁矿和铜片,所以,阳光一照,就会产生金色和橙红色的闪光,像是破碎的阳光嵌在石头里,可好看了……”
……
两人就这么隔着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杨济远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默算着时辰,终于还是走上前:“谷雨,时间差不多了。”
谷雨身形猛地一僵,面上的笑意瞬间凝滞,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但他飞快地将那情绪压了下去,站起身,礼貌地同谷风告别。
“薛先生……我、我得走了。”
谷风笑着冲他扬了扬手,让他快些离开。
谷雨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廊道里时,他突然蹙身跑了回来,整个人扑到铁栏杆前,两眼通红。
“薛先生!”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我能喊你哥哥吗?”
“从小到大,我都希望……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哥哥。”
谷风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八年隐忍的风霜和刀山血海里滚过的凛冽在一瞬间全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一片温暖。
他喉间微涩,默默地点了点头。
谷雨没想到他答应的这般顺利,努力地抿住唇角,遏着泪眼,攒出一个懂事的笑容:“哥哥,保重。”
谷风眼底泛起潮意,望着近在咫尺的至亲,嗓音微颤,温柔至极:“诶。”
谷雨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到廊道里,走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蹲下去。
滚烫的热泪不断地涌出来,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沉闷、撕心裂肺的抽噎。
杨济远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哭声渐熄,情绪也平复了,才继续往外走。
“祁都的诏狱,”谷雨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哽咽的,“会比这里干净吗?”
杨济远脚步一顿。
祁都、诏狱……这不应该是他会知道的事。
除非……
静默片刻,杨济远想通了关窍,如实作答:“诏狱阴冷,但牢舍规整,有床铺和窗子,不似这里这般潮湿。”
谷雨紧绷的肩头松弛了一些,轻轻点头:“那就好。”
两人默默无言,沿着廊道前行。
离牢门越来越近,杨济远没忍住,问出心底疑惑:“方才,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谷雨垂着脑袋,手中紧紧攥着那副画。漫长的沉默蔓延开,久到杨济远以为他不会作答了,少年苦涩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
“哥哥背负了一切,他不希望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翌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尽,封金寨的寨门大开,一队披甲执刃的新川卫列队肃立, 谷风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静坐于囚车之内。
因谷风所犯之罪案情重大,需先行押解。戚秀则作为揭发裕王谋逆的重要人证另行安排车马。
杨济远一身轻甲, 腰佩长刀, 亲自带队押送。启程的时辰到, 他抬眼, 恰好看见囚车中的谷风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寨墙望向客寨方向。眼底蕴着无声的温柔。
杨济远抬手, 示意队伍暂缓。他驱马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问道:“在等谷雨?”
谷风闻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走吧。”
这些日子阴错阳差的,杨济远已知晓了这两兄弟各自埋藏的秘密。他望着囚车中人, 语气褪去平日一贯的冷硬, 由衷感慨:“你有个好弟弟。”
谷风垂眸, 望着手腕上沉重的铁链,喉间泛起一阵苦涩:“是我对不住他。”
这八年, 他困于血海深仇,双手沾满血腥。即便他是为了将谷雨隔绝于所有危险之外, 可终究亏欠了这份血脉亲情。
八年缺席,他没有尽过一日兄长之责。
杨济远沉默片刻, 缓缓道:“在他的事情上,你已经做出了你能做的最好抉择。
谷风抬眸,望向这位素来铁面无私的新川卫指挥使, 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笑里满是自嘲:“杨大人这话说的,旁人听了,怕还以为你与我这么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惺惺相惜呢。”
杨济远缄默不言,只抬手示意队伍启程。
马蹄轻踏,车轮辘辘碾过山径青石,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祁都方向前行。
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山林幽深,草木葱茏,晨雾在林间氤氲缭绕。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周遭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一侧是悬崖,崖下江水奔腾不息,另一侧是无边密林,古木参天蔽日,暗影幢幢。
杨济远猛地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眼底多了一分警觉。
八年前,江阳大盗王朴便是在此处跳崖遁逃。旧案阴影翻涌在心头,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喝道:“此处林深崖险,视野受限,所有人打起精神,小心戒备,切不可松懈!”
卫兵们闻言瞬间绷紧心神,纷纷握紧手中兵刃,警惕地扫视四周。
当队伍行至山路转角时,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一枚烟雾弹破空而来,精准在队伍中央炸开。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吞没了整条山道,将整支押送队伍笼罩其中。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响成一片。卫兵们纷纷拔刀,却因浓烟蔽目,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情况。队伍陷入一片混乱,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呛咳声。
杨济远迅速掩住口鼻,厉声喝道:“都冷静!不要乱!”他策马后退数步,贴近密林一侧,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烟雾,压住四面八方的嘈杂,“所有人立在原地,保护囚车!”
卫兵们听到军令,立刻在原地严阵以待。
“大胆逆贼,竟敢谋害裕王殿下,罪该万死!今日我等便要替殿下报仇!”一道粗粝的男声蓦然从烟雾深处传来。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趁乱冲入押送队伍之中,皆是一袭黑衣,黑巾蒙面。一人身姿挺拔,另一人纤细矫健。两人身形诡谲如同鬼魅,在浓烟中穿梭自如,竟仿佛丝毫不受视野所限。
卫兵们在烟雾中勉强应战,但视线受阻,每每出刀,都砍在空处。那两人却招招狠准,出手凌厉至极。不一会儿,卫兵们便纷纷负伤倒地,哀嚎四起。
其中一个黑衣人趁机掠至囚车旁,利落斩断了锁住囚车的锁链。木栏杆被劈开一个豁口,那黑衣人探身而入,一把扣住谷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切道:“快跟我走!”
谷风坐在囚车中,听见那声音的瞬间,骤然一僵。
是谢连玉。
无数疑问翻涌心头,却不容他有分毫迟疑。谷风当即借力起身,紧随谢连玉冲出囚车,两人借着漫天浓烟的掩护,快步向前方悬崖跑去。
山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潮气。谢连玉在崖边刹住脚步,往下瞥了一眼,万丈崖底江水滔滔,白浪翻涌如沸。
谢连玉借着撕扭的动作往谷风手掌心里迅速塞了个物什,转瞬便把手中刀锋对准谷风,扬眉道:“敢不敢,跟我赌一次?”
谷风低头,谢连玉给他的是一个小小的鱼鳔,里面灌满了红色液体。
他将鱼鳔攥在手心,瞬间明白了谢连玉的意图,直接近前几步,做出夺刀的架势,上前抢握刀柄。
谷风迎上谢连玉的视线,眼底没有半分惧色:“这里的地貌我比你熟,放心跳吧。”
与此同时,山道上弥漫的浓烟渐渐被山风吹散。卫兵们抬眼望去,只见残破的囚车空空荡荡,早已不见谷风的踪迹!
“人呢?!”
杨济远心神一紧,猛地抬眸远眺,隔着淡淡薄雾,看到两个模糊人影正在悬崖边缠斗不休。
“快追!”
杨济远立刻翻身下马,向崖边冲去。身后一众卫兵闻声回神,亦匆匆跟上。
那蒙面黑衣人正举刀砍向谷风,谷风举起腕间铁链奋力抵挡,铁链被对方一刀劈断。谷风且战且退,狼狈躲闪间,双手死死握住对方刀刃,对方步步逼近,刀锋直刺胸口,鲜红的血液从谷风胸口淌出,顺着刀身流下。
“住手!”杨济远厉声喊了一句,却已是晚了。
只见谷风忽然上前攥住黑衣人肩膀,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纠缠着从崖边坠落。
“谷风!”凄厉的惊呼声在山间骤然响起。
两个身影同时飞速下坠,转瞬便坠入汹涌江流。崖底白浪滔天,翻涌的江水瞬间便将那两道身影彻底吞没。
杨济远和卫兵们气喘吁吁赶到崖边,俯瞰下方,浪涛汹涌,哪还有什么人影。
卫兵们喘着粗气,面面相觑。
有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方才那谷风被刺中了一刀,又从这么高摔下去……恐怕活不成了吧……”
杨济远蹲下身子,捻起谷风滴落在地上的血渍,在指腹间摩挲着观察了片刻,紧绷的神色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重新起身,望着崖下翻涌不息的滔滔江水,将腰间佩刀收回鞘中,缓缓开口:“嫌犯谷风遭裕王余孽刺杀,身中数刀,坠崖而亡,尸骨无存。”
话落,他抬了抬手:“回去吧。”
卫兵小心翼翼地征询:“是回……封金寨,还是祁都?”
山风扑面,杨济远沉寂良久,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沉石轰然落地。
既然恶人可以借此处苟且偷生,好人凭什么不能从这里重获新生呢?
他翻身上马,利落地勒转马头,目光灼灼,遥望祁都,心头压抑了许久的那一簇火焰,跨越了八年岁月,终于焚尽沉疴,照亮了它该照亮的地方。
“去祁都,入朝请罪。”
身后,江水滔滔不绝,裹挟着所有隐秘与真相,向东奔流,昼夜不息。
江水下游数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浅滩上,浑身湿透的谷风被谢连玉奋力拖上岸,倚在微凉的岩石之上。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呛出几口江水,气息稍稍平复,垂眸望向自己的胸口,衣襟处还残留殷红的血迹,但藏在里面的鱼鳔已经不知被江水冲到哪儿去了。
谢连玉替他除去锁链,他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谢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连玉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朝不远处的密林扬了扬下巴。
谷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骤然从林间奔出。
“哥——!”
清脆哽咽的少年声线划破河滩间的宁静。
谷风一只手撑着岩石,缓缓站了起来。
他浑身还在滴水,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目光紧紧看着眼前少年,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谷雨眼底蓄满了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脚下踩进水里也顾不上,一头扑进谷风的怀中,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衣襟。
谷风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不敢触碰,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他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忐忑,嗓音带着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谷雨埋在他肩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是杨大人……昨日,从牢里出去的时候,他告诉我,你的囚车会经过断魂崖,如果想见你最后一面……就在崖底下等着……”
谷风浑身一震。
杨济远?
“你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扶盈自林间缓步走出,身上还穿着此前劫囚时的黑衣,她望着相拥的兄弟二人,眼底不由泛起潮意,打心底为他们高兴:“杨济远给了谷雨暗示,便是默许了我们的做法。今日起,弑杀裕王的嫌犯谷风已葬身断魂崖底,你被血仇裹挟的人生,到此为止。往后岁月,便是全新的开始。”
谷风沉默良久。
全新的开始。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八年来,他只有一条路,一件要做的事。他从未想过那条路的尽头之后,还会有路。
谷风面向扶盈与谢连玉,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俯下身去。
“谢公子,扶姑娘。谷风此生,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机会,陪在谷雨身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扶盈眉眼间晕开温和的笑意:“那便用你往后余生,把从前错过的,都一一补上。”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多写一点,但最后一个副本的内容还是没完全构思好,所以今天只能先发一更了。因为白天三次元比较忙,一般是晚上才有时间写,我手速比较慢,构思加写完差不多要0点后,有时候可能一两点,所以不建议宝宝们晚上熬夜等更哈,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副本了,快接近结局的缘故,剧情上要考虑的东西更多了,最近还在反复纠结和斟酌中,速度比较慢,而且这个状态可能还会持续好一段时间没办法像前两个月那样日更还请小天使们见谅~当然,我会努力地多写!
第140章
送走谷风和谷雨二人, 谢连玉自然地握住扶盈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并肩往岸边走。
程迹早已套好马车, 在官道旁候着,远远望见二人亲昵的模样,叹了口气, 熟练地抬手捂住了双眼。
马车踽踽前行, 程迹支着下巴, 闲闲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跟小谷雨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还真有点舍不得。”
扶盈看了他一眼, 凑近打趣他道:“是不是从他身上体会到了当哥哥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程迹长叹了一口气:“我一个孤寡老人,原本天天看你们秀恩爱已经够难熬的了。好不容易来个谷雨陪我解闷,如今人家也寻到自己的亲哥哥了……”
扶盈忍着笑,继续揶揄道:“说起来,你年纪比我还大些。不如, 往后你给我做哥哥, 让我也感受一把被哥哥体贴照顾的温暖如何, 程迹哥——”
后一个“哥”字还没落地,程迹已经忙不迭地扑过来捂她的嘴。
“还哥呢, 我是你孙子!”他垮着脸苦苦求饶,求生欲拉满, “姑奶奶,求你千万别再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我真怕回头哪天夜里老谢悄悄把我腿打断!”
扶盈眨巴了两下眼,扭头望向谢连玉:“你有这么凶残吗?”
谢连玉忍俊不禁,从包袱里取出块饴糖, 顺手就塞进她嘴里,温声劝道:“你可别逗他了,接下来这一路,我们仰仗程大夫的地方还多着呢。”
清甜的糖汁在扶盈口中化开,她抿着唇憋笑,不说话了。
一旁的程迹当即得意地挺直腰板,伸长了脖子,扬起下巴:“可不是我自夸,这一路艰难险阻的,要是没有我给你们两个不要命的兜着,你们可未必能活着到这儿呢!”
谢连玉含笑点头,十分配合地连连说是。
“不过话说回来,”程迹收敛了神色,疑惑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谷风真实身份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谢连玉侧首望向身侧少女:“你没告诉他?”
扶盈口中还含着饴糖,闻言微微瞠大了明眸,一脸茫然:“我以为你告诉他了。”
程迹怨念地翻了个白眼:“所以,现在谁来给我好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连玉和扶盈对视了一眼,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我们进封金寨之前的路上,救下的那个路人?”
程迹一愣:“你是说那个脑袋被砸的那个?”
谢连玉点了点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薛藏烛。”
程迹猛地回过神。
他想起来,那日谷风在审讯台上说过,他是在路上偶遇重伤的薛藏烛,趁机取了对方的身份凭证,冒名顶替,混入封金寨。
当时他未细究,这会儿细细想来,他们当日沿路救下那人时,那人全身都被抢干净了,他还以为是匪寇,不曾想当中因还有这段缘由。
谢连玉颔首:“其实,戚秀在告诉我们宣平庄之事时,我便察觉到她似乎刻意隐瞒了什么。直到我看到真正的薛藏烛写来的信,信上讲明了他被人抢走身份凭证的事,那之后,我就猜到了谷风的身份。”
“所以,谷风消失的那几天,是去给真的薛藏烛还东西去了?”
谢连玉颔首:“他以为薛藏烛已死,觉得自己见死不救害死了无辜的人,原是打算和赵昀同归于尽的。当晚我让阿扶带着信去找他和戚秀。阿扶找到他时,他正鼓捣火药呢。”
“得亏是被你拦下了,不然大家都得一起死。”程迹说着,眸光一凝,“所以,用磷粉杀赵昀是你的法子?”
谢连玉漫不经心道:“赵昀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没有谷风,我也不可能放任他继续为所欲为。”
“可你这一步也太过凶险。”程迹想起前一日的情形,还心有余悸,“若非谷风最后折返回来,此番被押往祈都的人,就是你了!”
“不。”谢连玉笃定地道,“应该说,若谷风不回来,那‘葬身’断魂崖底的人,便是我了。”
程迹蹙着眉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等会儿!原来……杨济远打的竟是这个主意?!我说他怎么一下子翻脸不认人了呢!”
“杨济远与赵昀本非同路,赵昀玉的诸多行事,他并不认同,只是身在局中,无能为力罢了。”谢连玉想起与杨济远的几次交涉,此人为人执拗,刻板愚忠,却有自己的底线,“也正是因笃定这点,我才敢与谷风一道走这步险棋。如今,恶人终得报应,宣平庄冤屈得以昭雪,谷风、谷雨与戚秀皆得以挣脱过往桎梏,重获新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所以,你是吃准了杨济远会心软,可你就没想过,万一他铁石心肠呢!”程迹不由追问。
谢连玉对上他焦灼的眼神,弯了弯唇角:“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程迹沉默片刻,往厢壁上一靠:“罢了罢了,和你们这些心眼子多的人待在一起,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你们坑进去。往后,我可得多当心点。”
扶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果子砸过去:“谁稀罕坑你。”
程迹手忙脚乱接住,正要回嘴,却听见谢连玉和扶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摇了摇头,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风尘仆仆,在路上又行了几日,终于顺利抵达了庆安城。
庆安城依山而建,坐落在祈、梁两国交界的深山之中。四面青山环抱,一湾清溪穿城而过。这里市井兼容祈、梁两地风物,车马商贾往来不绝,好不热闹。
马车在庆安城的集市前缓缓停下,抬眼望去,两侧铺面林立,街巷间的小摊上,琳琅满目的货品摆了满满一路,一派繁华边城景象。
“你们俩自己腻歪去吧,我可得好好休息一会儿……”程迹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冲两人摆了摆手,径直钻进一家茶铺歇息去了。
扶盈经过一个首饰摊前,下意识停了一下。摊子上摆着各色簪饰,银的、玉的还有绒花的,做工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样式质朴鲜活。
她目光落在一支银簪上,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细看却很是耐看。她记得,在莲川时,那成衣店的掌柜也送了她一支类似纹样的白玉芙蓉步摇,只不过后来为了撬锁给折了。
摊主是个丰腴的中年妇人,见她盯着那支簪子,连忙堆起笑脸:“姑娘好眼力,这簪子可是现下最时兴的样式,是遂宁的老银匠打的,我这摊上就这么一支,最是衬姑娘这样的好样貌。”
“谢谢,不用了。”扶盈微微摇头,转身正要走。谢连玉按住她的肩,抬手取过摊上那支芙蓉银簪,微微俯身,举到她发间比了比,随后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给摊主:“不必找了。”
摊主顿时喜笑颜开。
不等扶盈拒绝,谢连玉轻轻扶住她的额角,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之间。
“好了。”
他微微退后一些,目光细细描摹眼前人的模样。
少女茫然抬起脸,杏眸乌黑,清亮如水,肤光胜雪,发髻间一点芙蓉悄然点缀,清雅脱俗,叫人移不开眼。
谢连玉温润的眉眼微微弯起,愈发满意。
扶盈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便想取下簪子,却被他攥住了手。
“戴着吧,好看。”他的目光直白专注,看得扶盈脸颊直泛红,不再说话,径直往别的方向走去。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好一会儿,一路买下不少零碎物件,谢连玉兴致勃勃,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扶盈不解地问:“此处已是祈梁边界,过了归源寺便是梁国地界,你……不着急回梁国吗?”
谢连玉前行的脚步顿住,闲适的神色瞬间敛去,他定定望着她,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等过了归源寺,到了梁国,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你……会离开吗?”
扶盈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中,谢连玉和苏训是同一个人,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要离开他。
扶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拉着她漫无目的在集市上耗了大半天,竟是在担心这个?
她无奈地望向谢连玉:“若是我当真要走,你难道还打算在这庆安城住下来?永远不回梁国了?”
谢连玉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长留此处,只是希望能同她多一些时间罢了。
扶盈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一路走来,我的答案,你早该知道的。”
谢连玉猛地抬头,恰逢此时,扶盈微微踮起脚尖,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她刚要退开,却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理智告诉他,应该克制放手,让她远离纷争,远离与自己捆绑的所有危险,可私心作祟,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眼睁睁看她再次从自己的世界离开。
他将头埋在她颈项间,低低地道:“你现在不走,往后,我可不会放你走了。”
扶盈忍俊不禁,摸小孩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含笑道:“嗯,那你可得看紧点。”
四目相对,爱意缱绻。
谢连玉重新收拾好心绪:“那便不耽搁了,叫上程迹,我们启程去归源寺吧。”
庆安城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坐落于北面百祖山的归源寺。这寺庙有一特殊之处,它恰好坐落在祈梁两国的分界线之上,寺庙以南是祈国,以北则是梁国。
百年来,两国边军只在山下驻扎。归源寺不属任何一方管辖,只一条规矩,刀兵不入寺。
三人走到百祖山下,正要拾阶上山,谢连玉忽然停住脚步。
“进入归源寺之前,我想先去另一个地方。”
扶盈与程迹相视一眼,皆一脸茫然,未及多问,谢连玉已转身拐入旁侧一条僻静无人的山径,两人只得快步跟上。
行至半山腰,一棵苍劲挺拔的古樟树赫然入目。古树年岁久远,枝干虬曲舒展,繁茂苍翠的枝叶遮出一方浓密绿荫。
谢连玉行至树下,神色愈发郑重,双手交叠身前,对着古树行了一个极为周全恭敬的大礼。
扶盈和程迹不明就里,但也跟着他一同行礼。
礼毕,谢连玉上前几步,拨开树前空地上的落叶,开始挖地下的泥土。不多时,从地下挖出一个约莫一尺高的陶瓮。陶瓮的形制古朴,瓮口处密封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宝贝?”程迹好奇地凑上前。
谢连玉没有说话,只专注地拂去陶瓮外层的泥土。
扶盈观那陶瓮大小,又见他这般郑重模样,心头微动,隐约猜出几分缘由,默默走到一旁溪边,将随身的帕子浸透,很快折返回来,帮着他一起仔细擦拭陶瓮外壁的泥土尘屑。
待擦拭干净,谢连玉俯身,双臂合抱,小心翼翼将陶瓮捧在手中,转身朝着归源寺的方向走去。
程迹满腹疑惑,快步追上前:“老谢,咱们行李已经够多了,您还要把这东西带去梁国?”
谢连玉垂眸看了那陶瓮一眼,答非所问:“六年了,早该回去了。”
一路向上,归源寺的全貌渐渐清晰。
三人刚进山门时,一位年长的僧人迎上来,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僧人目光从扶盈腰间的金刀上掠过,温声提醒道:“施主,佛门清净地,刀兵不可入内,还请暂且交由贫僧保管。”
扶盈此前就听过归源寺的规矩,虽然心有顾虑,还是爽快地将刀卸了下来递给僧人。
僧人目光落向她袖口,又道:“施主袖中的袖箭和暗器也需交出。”
扶盈深吸了一口气,原想说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抿着唇,动作粗暴将袖箭和暗器一股脑儿卸了下来。
僧人再次转向谢连玉怀里的陶瓮:“还有这瓮中之物,也需查验。”
谢连玉手臂收紧,还未开口,扶盈已先一步挡到他身前。
“你们有完没完?”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刀也交了,箭也卸了,如今跟个陶瓮过不去?!这东西又不是刀兵,难不成还能砸了你们的大殿?”
僧人被她一通抢白,愣了愣,倒也不恼,只垂目道:“施主息怒,贫僧也是依规矩行事。”
扶盈还想再说什么,谢连玉冲她摇了摇头,又转向那僧人道:“在下可向师傅保证,这陶瓮并非凶险之物,只是,确实不方便搜查。”
那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双方僵持在山门内,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慧能,不用搜了。让他们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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