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有些无力。
“请到堂屋去吧。”
阿姨应两声好,又将羊毛披肩小心披在她身上才离开。
只留下姜南一人气到想笑。
早知道不该回学姐消息的。
下午醒来,学姐担心她一个人在燕京没劲儿,又约她出门赴宴,她懒得出门,随手拍了张温度计的照片发过去当托辞。
后面学姐回的她没看,没想到竟然杀来了。
迈上游廊,连步子都拖着沉闷钝音,疲惫的人影接连擦过逐一亮起的仿古宫灯,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能把这尊大佛请走。
又安慰自己。
和二爷不对付的是沈家那位现任掌权人,跟沈季序一个旁系里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或许没瓜葛。
“南南,你好点了吗?”
姜南一进门,学姐见她那苍白如纸的面色,担心得不行,慌忙起身扶着她坐下,“脸色怎么这么差,你不回消息真担心死我了。”
“没什么,就是京城风冷,吹的。”
她扯了扯唇角,微微一笑,心说本来好全了也得被您二位大驾光临给吓出一生病来。
只不过她心底那点小九九被掩饰得滴水不漏,半点不显,一副孱弱易碎的可怜模样。
实际上,也就是感冒发烧,连流感都算不上。
一旁的二爷看着学姐嘘寒问暖的着急劲儿,又瞥了眼姜南装模作样的病态,轻哼着笑出了声。
他这人就这样,有事不藏,纯粹是懒得。
人心鬼蜮的戏码见的太多,连装都懒得装,更别提配合演出了。
谑色十足,极促狭的一声,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和两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格格不入。
学姐闻声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这动静姜南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还得好言好语的朝他颔首,周全得体。
“也有劳二爷,还亲自跑一趟。”
这话说的,也跟阴阳怪气似的。
她见过几次老二,没说上话,也不稀罕跟这种笑面虎有什么牵扯。
不过是两人地位悬殊,还有学姐这层关系横着。
该做的表面功夫一分都不敢少,“听说二爷花城调令赶在年前下来了,还没来得及说声恭喜。”
有学姐在一旁,二爷语气也缓和几分,作势道了声谢,一抬手,身后人便送上几个礼盒。
里面是些珍贵补品,还有一株天然山参。
成色品相极好,看着也有些年头,市面上早几十年前就绝迹了,不是在保险柜里存着,就是在私人药库里封藏。
“你也别太拘束,我今儿个就是来探病的,没别的意思。”二爷微微低了眉眼,倒是一副好说话的姿态,只是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况且你和然然关系好,想来以后见面机会不会少。”
话说得够直白,免去了姜南九曲十八弯的试探,就是有些不太中听。
不知道还以为是他的主场,姜南成了那个外人。
姜南笑笑,没接话。
沈意和学姐的关系也好,他不还是和沈家林家那两位明争暗斗多年,暗流涌动之下死咬着对方不放,一点情面不留。
场面话不必走心,姜南自然也不会当真。
不过学姐是真心待她,两人也聊得开,从这学校里的趣事八卦,聊到想把姜南接到她那儿去,至少有人挂念着。
二爷只坐在一旁安静品茶,不插话也不表态。
像是等着猎物上门的猎手似的。
姜南注意到了,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好在学姐见她神色憔悴不打算多留,只是叮嘱她好好休息,有事联系自己。
暗自松了口气的样子被始终沉默的二爷敏锐捕捉到,引来一声玩味的轻笑。
半小时不到的探望,来匆匆去匆匆,姜南说什么也得亲自把人送出去。
她要确认两个人离开巷子才安心。
学姐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屋门推开,天色早已一片灰蓝,暮色朦胧之中,晚风卷着凉意,抄手游廊的宫灯泛着暖黄的光浮在廊檐下,拢着一层虚浮的雾,并不真切。
院子中央立着一道熟悉的人影,背对三人。
原本的说话声,风声,呼吸声一并戛然而止,周遭静得瘆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感。
不敢上前,更不敢靠近。
姜南心跳都骤停了,指尖无意识攥紧,寒意悄悄从后颈攀上来。
可那道人影只是静静地立在那,纹丝不动,像融进了暮色之中。
“这位是?”
学姐没见过沈季序,开始还以为程贺明,不过很快便把这个荒诞的想法划去了。
男人连脸都没露,光是站在那,就有一种隐而不发的冷厉孤峭,难掩通身清贵气韵。
姜南见那身影有了动作,连忙开口介绍,“沈季序,我……”
她顿了下,硬着头皮补充,“我朋友。”
学姐没立即反应过来,一旁的二爷先笑出了声,挑了下眉看向姜南。
“朋友?”
轻飘飘的两个字,从他嘴里甩出,反问的语气太过,像调侃,更像嘲弄。
说话间,沈季序已经来到了三人面前,朝学姐微点了头,重新把目光落回姜南身上。
静默无声的视线,带着质问,和不满。
他连一个字都没说,后者却连对视也不敢。
二爷揽过学姐的肩,将她朝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很轻,动作幅度却大,故意似的。
“姜小姐涉世不深,可别怪我多嘴,出门在外还是要谨慎交友,别遇上个不知底细的,害了自己。”
一句戏谑的玩笑话,话里的指向却太过明显,连学姐都察觉到了不对。
忙扯着二爷的衣服,眼神示意让他别没事找事,可他反其道而行之,刻意握紧她的手,炫耀似的十指紧扣,极度刺眼的动作。
他话锋一转,笑着添了句。
“不过我看沈先生,应该不会是这样的人。”
姜南借着披风遮挡,不动声色地拉住身旁人袖口,无声安抚,也因此感受到了他紧绷着的力道。
冷到几乎失温的手背,冰得她不敢妄动。
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二爷说笑了。”
太过诡异,学姐见状先出来打了个圆场,“既然沈先生来了,你留下招呼他就成,不用送,快回去好好休息,别闹腾太迟。”
姜南心知她怕是误会了。
但眼下不是解释的好时候,得抓紧把眼前这两尊大佛送走,再把来龙去脉跟身边这个行走在爆发边缘的活阎王毛哄好。
只点了点头,咬牙应下。
望着两人牵手相依漫步离去的身影,姜南不敢看,也不敢抬头,低着头默默等待两人踏出院门。
“哦对了。”
二爷突然停下脚步,笑意盈盈回头,“方才的建议,姜小姐可得好好考虑考虑。”
姜南哽了下,面上那点体面几乎快要碎了。
这人怎么还杀她个回马枪啊!
“什么?”
二爷眼底兴致烧得更烈,哂笑道,“程贺明进了医院,你一个人生着病,身边也没个自己人照顾,我和然然放心不下。”
“考虑考虑,搬去我们那,然然也放心。”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
程贺明才算是姜南正儿八经的自己人,就算那人是个渣滓,也比沈季序这种没名没分的好上千百倍。
话说完,还不忘晃了晃和身旁人十指紧扣的手,颇为亲昵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天冷了,我们回家吧。”
敢情在屋里一句话不说,全在这儿等着她了。
姜南不敢答应,也不敢回答。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旁男人指骨咔咔作响的声音,离得太近,那道具像化的压迫感从天而降地笼罩下来。
二爷也不需要她回应什么。
光是看沈季序那张阴沉到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就已经足够了。
针锋相对这么些年,亦敌亦友。
他从没见这哥们儿摆过脸色,总是那么漫不经心,游刃有余,说白了就是倦怠感太强,多糟心的事送到他面前,都无关紧要。
姜南挺烦二爷的,即便这是第一次接触。
他和学姐几句话丢下一笔烂账恩恩爱爱离场,留下她收拾残局。
-
二爷和学姐走后许久,两人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姜南牵着他的袖口,不敢松手,也不敢有进一步动作。
脑子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想不通二爷为什么话里有话,说沈季序不知底细,是单纯看沈家人不爽,还是阴阳嘲讽他只是个旁系私生子?
有这种想法不奇怪。
圈子里人人都默认的硬理,私生子永远登不上台面,底细难堪,前路更是卑微至极。
越是庞大的家族,这些烂事儿就越多,没人敢说自己金玉其外,锦绣其中。
但他是靳家二爷,压根犯不上跟个私生子这么针锋相对,传出去也是掉价,栽了他的面儿。
姜南忍不住打量起身旁的男人。
凌厉的五官在夜色下显得柔和,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眶遮下一道阴影,遮去眸子。
垂下眼时,凉薄淡漠的眼,却显得无比怅然,让人有些没来由的心疼。
姜南盯着他看了许久,心念稍动。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季序微眯了下眼,偏头看向她,毫无征兆地四目相对,惊得姜南慌了阵脚,无处躲藏。
下意识挪开目光,身体却本能地朝他靠近半步,抓着他袖口的手也攥得更紧。
“跟我在一起,你很紧张吗?”
头顶落下的嗓音又冷又淡,没一点多余情绪,一字一顿,“姜南,你想躲我?”
不知道他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
姜南觉得有些莫名,连忙解释,“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们会来,所以……”
“所以怕我看见?”沈季序挑眉,唇角轻勾了点细微的弧度。
他低头望着面前这个女孩。
少了一分清冷,多了一分鲜活。
一张病态素面清艳孤寒,纤纤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怕他误会,话说得着急,哪还有平日里和她唱反调的距离感。
她低着头,诚实地不像她,“嗯。”
“二爷和沈林两家一向不合,这我知道,但我和学姐关系确实不错,她带着二爷来我事先不知情,也没法拦,怕你来了看见误会,所以才……”
越来越小的音量,末了模糊到几乎听不清。
“嗯。”
沈季序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只是抬手拢紧了她肩上的披风。
还算体贴的动作,却不动声色断了姜南和他的触碰,她再往上抓就有些失了体面。
姜南指尖落空,只得悻悻收回,没了动作。
又是那种相对无言的氛围。
姜南心里也不免犯起嘀咕,总觉得沈季序好像跟前两次不太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好像在抗拒和她的肢体接触。
昨天还抱着她回来照顾她大半夜,现在连衣服都不肯让她拽一下,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方才那番解释不会有问题。
沈季序太聪明了,她知道,所以就算是解释也只能照实说,话里话外表达得很清楚,她心里是更偏向沈家的,只是碍于没有拒绝的资本才没拂了二爷的面子。
于情于理,沈季序都不该是这种反应。
姜南正斟酌着下一步该怎么破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还没理出头绪,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姨迈进院门,朝沈季序微微颔首,又看向姜南,“小姐,餐备好了,要现在用餐吗?”
她正烦着,没心思想吃饭的事儿,随便点了点头,想着怎么让沈季序留下把事儿说清。
结果阿姨转头看向他,态度恭敬,没半点刻意,“先生,车备好了。”
“好。”
他要走?
姜南猛地抬头看他,正巧碰上他低头整理微乱的西装外套,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眼。
狭长的眼微微压下,眸底隐有笑意。
不行。
现在还不能让他走,至少得让她把事说清。
沈季序方才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大有一种误会她偏向对家而要跟她划清关系的错觉。
她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放下戒备,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场戏能完美唱完不留余地。
她不能败在临门一脚的地方。
“沈季序。”
男人刚动身挪步迈下台阶,尾指就被姜南轻轻勾住,没花什么气力,轻飘飘地就把人勾了回来。
阿姨已经退了出去,偌大庭院只留下两人。
晚风清幽,暮色温柔,皆因为她的主动而变得微妙起来,甚至有点暧昧不清的氛围。
有点着急了,她知道。
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摸不准沈季序这一走还会不会回来,也算不出他会不会帮自己最后一把。
总之,她不想前功尽弃,再卑微的姿态,再卑劣的手段此刻对她来说,都是上上策。
“你能不能,留下陪陪我。”姜南低着头,轻到发颤的嗓音,不甘心的意味过分明显。
但她鼻音重,分明是一脸的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儿,说起来话跟撒娇似的。
“一顿饭就好,我不想自己吃。”
良久,她都没得到回应。
沈季序没立即同意,也没拒绝,只是任她勾着手指,感受着她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有些不安的颤动。
蔫坏一男人。
身高差被台阶扯平,她与沈季序视线齐平。
足以看清那双温和平静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自己那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面孔。
她想就此收手,也想说算了,最起码为自己争回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面子。
但比起她要做的事,可有可无的名声一文不值。
姜南不敢再看那双疏离到感觉下一秒就要拒绝她的眼睛,慢慢低下头。
近乎哀求的语气软到发绵,“可以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