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潮湿黑夜 杭笙,到我


    受较冷冷空气影响, 芜州市内气温一夜之间骤降至五度,方怀均倚靠在黑暗长廊冰冷的墙壁上,却觉得有些说不明的燥热, 不知是因为屋内终于生效的老旧地暖,还是因为脖颈间松松系着的围巾,或是曾经握在围巾上的那双手。


    大约只过了一分钟,杭笙就换好衣服风风火火地从房间里跑出来, 她细软的头发乱蓬蓬在飞,衣服下摆也没掖好,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生怕方怀均不等她似的,完全没了往日出门的精致讲究样。


    她后边紧跟着三只以为在玩追逐游戏的丑猫, 杭笙管它们叫小鬼,尽管每次醒来她都会被这三个家伙吓到心脏骤停, 但也还是不吝啬地将房间拿出来同它们共享。


    “方怀均, 我们走吧!”杭笙弓背轻喘着气, 面上却还是笑盈盈的。


    方怀均将她羽绒服后乱套的帽子翻转过来, 顺手拉戴在她头上,挡住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才开口:“嗯, 降温了, 出门前先把外套拉链拉好。”


    外面飘着细密如雾般的小雨,骤降后的气温比想象中更加寒冷, 杭笙作为北方人即使在南方生活了近十年,也还是适应不了这种透骨的湿冷,她耸着脖子把脸埋进帽子更深处,将手包在袖子里拉开车门,火速跳进了那辆面包车的驾驶座里。


    方怀均倒是没第一时间上车, 而是认真绕着车环视一周才拉开副驾车门坐下。


    杭笙感慨道:“没想到你虽然不开车,但还挺有交通安全意识的。”


    “附近流浪猫多,最近天气冷,它们有可能会躲在车底取暖。”方怀均系上安全带,扭头问她,“你开车可以吗?”


    上次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杭笙的一世英名,她羞耻地直点脑袋:“放心放心,只要地面不结冰,后面也没有暴躁狂催促,我开车其实是非常稳当的。”


    “好,这个地址。”方怀均并没表示怀疑,点点头把定位调给她看。


    距离并不太远,也就八九公里的路程,在非高峰时间的夜间郊区路段行驶十分钟出头就能开到。


    杭笙确定好方向,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等老旧门禁起落杆反应的时间,值班室的保安大哥拉开窗户,冲已经很相熟的杭笙打招呼:“哟,小杭,这么晚还出门啊?”


    杭笙点点头:“对,临时有点事要出去处理一下。”


    “我瞅着这天是要下暴雨了,你开车可得小心点。”保安大哥说着在抽屉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给她,“只剩一个了,我自家种的,可甜呢,你俩分着吃吧,一路平安哈。”


    “好,谢谢哥,您忙,我们先走了。”杭笙道过谢,随手把苹果丢到了方怀均怀里,“你吃吧。”


    接着她问细节:“今晚是什么情况?”


    方怀均把手机上敲好的信息发出去,抬头凝视着车外不能后退的黑色树影,沉声解释道:“是半年前被一对中年夫妻领养走的一只猫,它怀孕了。”


    “怀孕了?!”杭笙诧异地呼出声来。


    按道理说,除非像圈圈那样在被收养前就已经怀孕的,方怀均是一定不会允许家里的猫咪以这样的身体状况去做繁育的。


    “嗯,这只猫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和肝肾功能异常,所以没法做绝育,当初领养的时候他们也给我再三保证不会养第二只猫以防止意外怀孕的可能,但现在的事实情况就是猫确实怀孕了。”方怀均声音很冷,就像是冬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了一样。


    “领养人主动告诉你的吗?”杭笙表情凝重地问。


    “不是,他们在恶意隐瞒。”方怀均同样很严肃,“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接受领养的家庭需在半年内接受简单的每月线上回访,不过这家的男主人似乎是AI方面的专家,他在线上回访的时候动了些手脚,所以并没有在视频里暴露任何猫怀孕的信息出来。”


    “好在我们还提供半年的猫粮赠送服务,这个也是按月送货上门的,目的也是为了可以线下观察猫咪的真实情况,以防止对方有所隐瞒。”


    “上个月送货师傅上门,领养人以带猫去医院常规检查为由,并没有让师傅见到猫。我不是很放心,就叮嘱师傅最后这个月留心些,一定见到猫再走,所以当领养人今天再次试图编造谎言时,师傅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找借口留了下来,一直耗到对方将猫带出来见人才作罢。”


    “送货师傅晚上的时候给我回信息,说是猫肚子大了不少,对方解释说是吃太多,但我却觉得没那么简单,所以就直接去了电话询问,对方起初一直反驳,后来耐不住我一直询问细节,他编不下去索性就直接承认了,并气愤地将我拉黑,所以……”


    领养人所在的小区是拆迁安置房小区,门禁并不严格,做了外来车辆登记后,杭笙顺利将车停到了单元楼下的临时车位上。


    杭笙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她很气愤,但此刻什么发泄的话都没说。


    她侧过身,用一种很热切的目光去看副驾有些阴郁的男人,她肯定地告诉他:“方怀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解开安全带,飒爽地跳下车:“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我反省,而是一致对外!”


    杭笙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心思柔软又总是爱哭,却也能同时拥有抵御最锋利茅的力量。


    昏黄的路灯下,丝丝细雨落在她身上,但打不湿金光闪闪的她。


    像是被那光晕罩住了一般,源源不断的能量在向方怀均温凉的胸腔涌入。


    他微微用力,将手里的苹果一分为二,分她一半:“好,我们一致对外。”


    由于领养人认得方怀均,怕对方心有戒备不开门,杭笙便自告奋勇提出要做那个敲门人。


    咚咚咚——


    “谁啊?”屋内一道粗犷的男声喊道。


    杭笙回:“我是楼上的住户,我衣服刚刚被风刮下来了,我想进来取一下您看方便吗?”


    啪嗒一声门被从内打开,杭笙瞄准时机往里冲,险些撞到门内男人的身上,幸好方怀均及时从后面拉住了她。


    对方个头不算太高,一米七五左右,但体型壮实,下盘很稳,加之生一张凶像,嗓门又大,看起来确实不是个好拿捏的角色。


    杭笙被吓得面上一白,靠在方怀均胸膛的肩膀瑟缩了一阵,她仰头瞥一眼男人瘦削的下颌,庆幸还好没放这位娇滴滴的温室花朵独自来应对。


    然而还没等她撑腰,就见方怀均忽然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冲上前一把拽住了男主人的衣领,他非常冰冷地质问:“泉泉呢?”


    方怀均高出对方十厘米有余,所以对方不得不半垫着脚才能着地维持平衡。


    男主人显然没想到事情怎么会突然反转成这样,他呆愣了半天,才想起来不能让自己就这样落了下风,于是恶狠狠去掰方怀均的手指。


    杭笙见状赶紧冲上去帮忙,大声吼他:“喂!你干嘛打他!”


    男主人险些被气笑了,他指指紧锁在自己脖子前的手臂,无语道:“这位小姐,你搞搞清楚好吗?貌似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吧?”


    “那你也不能碰他。”杭笙不讲道理地说。


    “成,我松手!”男主人嗤笑一声把手举起来,“那方先生是不是也该松开?”


    方怀均对上杭笙期盼的大眼睛,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他冷冷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物件碎的碎,裂的裂,一片狼藉,还散发着很浓郁的酒气,男主人随手将沙发扒出来一片空地随性地坐下,口齿不清地说:“算是意外吧,十一月份的时候没留意给泉泉跑了出去,上个月的时候发现它状态不对带去医院检查才知道它那天被外头的野猫骑了,医院说是它的身体情况不支持终止妊娠,所以就只能这样了。”


    方怀均眉心在打架:“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对方反问,“况且为什么要告诉你?它到我家就是我的了,它今后怎么样那都跟你无关。”


    男主人喝了不少酒,脑子不太清醒,此刻有些咄咄逼人,但好在人到底是方怀均认真筛选过的,除了嘴皮子在逞强,行动上倒是没有任何暴力的倾向。


    杭笙抓住方怀均的衣袖,生怕他冲动,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凶巴巴地说:“怎么无关了?我们领养合同里面清清楚楚写好了约定条款,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不好,就剩一张臭嘴在这污染空气,我说芜州这几天的空气质量怎么这么恶劣呢,敢情是你这废物在非法排放。”


    她越说越有气势:“你个杀猫凶手!懒得跟你废话,劝你趁早把猫交出来,不然我们让你好看。”


    “哦,怎么个好看法?”男主人轻飘飘问。


    杭笙说:“我们有市里最好的律师,到时候打官司你必输无疑。而且我是无业游民,时间充沛的很,也不怕你报复我,到时候我天天去你单位拉横幅揭露你的虐行,你就等着失业破产,然后妻离子散吧!”


    男主人不在意地切了声:“我本来就妻离子散了,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吧,请便。”


    说着他就不搭理他们了,自顾自又去喝桌上的酒。


    杭笙一下哽住,她正思考该说些什么去安抚身边低气压的男人时,忽地听西北方向传来很稚嫩的呼喊声。


    “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找泉泉的吗?”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女孩躲在房门边上问他们。


    杭笙点点头,走过去蹲到她面前,柔声问:“对呀,小朋友,你知道泉泉在哪里吗?”


    小女孩点点头,把半开的门打开让他们进去:“知道的,在我房间里。”


    她把两人领进自己的房间,指着书桌下一个猫窝天真地说:“泉泉在生宝宝,它都累得快睡着了,宝宝也好懒,一动不动的。”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猫窝,看起来泉泉应该很受主人疼爱,可又为何会发展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呢?


    杭笙抽了抽有些发酸的鼻子,趴到桌下去看,泉泉此刻呼吸微弱,周边围着三只小猫,杭笙颤着手去碰其中一个,已经有些僵硬了,剩余两只情况也差不太多,她无助地仰头去看灯下沉默的男人,忽然发现张嘴原来是这么艰难的事情,可她以前竟然从来不知道。


    方怀均什么都没说,他蹲下身摸了摸泉泉萎靡不振的脑袋,小猫似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强打着精神舔了舔那只冰凉的手掌,而后放心将脑袋搁在了那只掌心里。


    方怀均神情凝重,但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摘掉围巾,将泉泉无力的身体仔细包在了里面。


    杭笙仰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而后也摘掉自己的那条围巾,将三只新出生的幼猫整齐包裹在里面保暖。


    两人站起身要走,小女孩拽拽杭笙的衣摆,认真问:“姐姐,泉泉会死掉吗?”


    杭笙张张嘴,总是直白的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去解释死亡。


    方怀均忽然蹲下身,同小女孩平视:“如果你一直记得泉泉,泉泉就活着。”


    小女孩若有所思地说:“那好!我要一直记得泉泉!记得妈妈!”


    妈妈……


    杭笙忽然意识到不对,她也蹲下来问:“妹妹,你妈妈呢?”


    “之前爸爸妈妈吵架,妈妈生气跑了出去,泉泉也跟着偷偷溜走,但是爸爸去找他们的时候只带回来了泉泉。”小女孩似还不知道死亡与离别的差异,只是很纯真地说,“我问爸爸妈妈呢,他说妈妈变成星星了。”


    她忽然红着眼啜泣了一声,将唇贴到杭笙的耳朵上轻轻说:“我问过同学了,他们说,人死了才会变成星星,可是什么是死呢?”


    “外婆最近很凶,她说爸爸是杀人凶手,将来也会把我杀掉,所以她和外公要把我接走保护起来。”她探头去看方怀均怀里呼吸微弱的泉泉,“他们说等闹钟上短的那根针指到1,他们就会来接我,我以后就得跟泉泉分开了,你们会对泉泉很好吗?”


    杭笙大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瞬间被清空了,接着是嘈杂的嗡鸣声钻了进来,弄得她头好痛。


    方怀均找小女孩要了杯温水给她喝,等她惨白的脸回了些血色,才同她说话:“杭笙,有糖吗?”


    杭笙以前的公司里有个女孩有低血糖,所以她在出门前总是习惯性的在包里放几颗糖果以应对不时之需,但她不记得今天有没有带了,只是下意识在口袋里胡乱抓着,结果摸出来一把喜糖,她想起来是今早路过物业办公室时,物业一位刚结婚的女生顺手发给她的。


    方怀均拆开一颗悠哈奶糖喂进杭笙嘴里,接着他又拆开了一颗不二家的棒棒糖递给小女孩:“我们会对泉泉好的,不信你问姐姐?”


    奶糖的甜瞬间浸满口腔,杭笙湿着眼眶,慢一拍地承诺:“我们会对泉泉很好的。”


    “那太好啦,我的心里永远都会给泉泉留一个位置。”小女孩开心地说。


    方怀均看了一眼时间,又塞了两根不易化的糖给她,嘱咐道:“好,自己一个人不要害怕,等你把糖都吃掉,外婆和外公就来了。”


    说完他冲杭笙柔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客厅,男主人醉醺醺地胡言乱语着:“小倩,你说我那天要是不跟你吵架就好了,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被货车撞,泉泉也不会趁机跑出去,我们一家四口……我好像看见你了,你怎么被撞得满身是血?你怀里抱着的是泉泉吗?对了,我最近很困扰,泉泉怀孕了,可是我根本不敢告诉方先生,我怕又多一个谴责我杀人凶手的人,可是我确实杀了你啊,医生说我还会杀死泉泉,我这罪孽要怎么挽回……”


    杭笙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事已至此,你麻痹自己有什么意义?你但凡有担当一点,好好对余下的生命,我尚且还敬你是个男人,你现在堕落的样子只让人觉得恶心。”


    方怀均从头到尾连个视线都没赏给他,只是伸手拉住了杭笙发麻的掌心,带着她走出了这间阴郁潮湿的房子。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时谢奎伦正从单元门口匆匆跑进来,他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难得没开玩笑:“这是?”


    “已经生了。”方怀均把泉泉交到他怀里。


    谢奎伦仔细检查了一下泉泉的情况,表情有些凝重,摇摇头:“先回去吧。”


    没有人追问,但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懂。


    杭笙把车停到三十七幢门口时,雨已经下得十分猛烈,拍得车厢噼里啪啦响,但还是唤不起那沉睡不醒的灵魂。


    汹涌的雨似乎灌进了车里,将杭笙的眼眶彻底打湿,她强撑着没让它们落下来,但视线还是模糊了。


    杭笙强装着镇定去看副驾位的男人,哽咽着说:“方怀均,你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怀均此刻是什么表情?雨水太过滂沱,杭笙那双眼被浇得透湿,完全看不明了。


    狭小的车厢里还有别人,杭笙为狼狈的自己感到羞耻,她背过身撑开伞,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子里。


    谢奎伦将泉泉身上的围巾严丝合缝地合上,他故作轻松地说:“人家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哭也是难免的,你个当老板的不打算去安慰一下?”


    方怀均忽地扭头看他,很认真地问:“我要怎么做?”


    谢奎伦无声笑了笑:“你上次不还堆雪人哄人开心吗?”


    “现在没有雪。”方怀均声音里有些迷茫。


    “是没有雪,但你有人啊。”谢奎伦意有所指地说。


    说罢他把人赶下车:“车借我,我把猫带回医院做后续处理,你也别想太多,就像杭笙说的那样,不要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方怀均敲响了三楼的房门,没等里面允许,他就自顾自推门走了进去。


    杭笙蜷缩在床角边,杭天懵懵懂懂地在她湿漉漉的脸颊边蹭来蹭去,三只丑猫也整齐围坐在她脚边瞪着大眼睛,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杭笙用衣袖粗鲁地抹了把眼泪,有些孩子气地冲面前的男人说:“方怀均,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什么死亡是很正常的事这种话。”


    “嗯,我不说。”男人的嗓音里裹了罕有的温柔,“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躲起来一个人流眼泪。”


    杭笙不懂,她红肿的眼还涌着重新漫起的水雾,她扬起头瞧他:“嗯?”


    方怀均走到床边缘,尽可能靠她更近一些,他张开双手,哑着声说:“杭笙,到我怀里来。”


    作者有话说:


    哭泣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会擦掉你的眼泪,握住你的手,拥抱你,然后等新一轮太阳升起……


    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18章 金元宝 我们又不是


    屋内没开灯, 只有小区太阳能路灯白天积蓄的微光浅浅洒进房间里,那发黄的柔光晕染在方怀均身上,将他与生俱来的冷冽冲散, 使其周身都弥漫上了一层柔和的温热气息。


    杭笙像一只在深冬雨夜踽踽独行的湿淋淋小狗,温暖与光亮是她此刻最渴求的东西,于是她义无反顾投入了那宽阔发烫的怀抱。


    她将头深深埋进男人的胸膛,开始只是无声落泪, 而后变成小声克制的啜泣,再到难以自抑的悲恸。


    杭笙想到姥姥去世时妹妹的怀抱,想到独自离家去往千里之外求学时父母的怀抱,想到父母双双住院时甘薛真的怀抱, 还有此刻那只轻拍在背后的手……


    外头雨势汹汹,却不会比杭笙眼前那两朵渺小乌云坠下来的咸涩雨水更汹涌。


    一直到夜更深深, 方怀均身上浅色的Amiri针织毛衣被浸湿成深色, 杭笙才终于流尽了眼泪。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 她此刻已经累极, 几乎无力地靠在方怀均的肩头休息,但依旧止不住脑子思考关于死亡的话题,她睁着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黑夜, 追问天明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方怀均抽了两张纸巾替她擦擦面上的余痕, 问她:“杭笙,你能喝酒吗?”


    杭笙被那清透的声音唤醒, 才意识到自己还蜷在自家老板的怀里,她猛地坐起身拉开些距离,支支吾吾道:“能,怎么了?”


    “酒量呢?怎么样?”方怀均继续追问。


    庆幸此刻夜太黑,路灯照不到自己脸上, 杭笙镇静了些:“很差,一杯倒。”


    方怀均随手把旁边干着急的杭天塞进她怀里,又问:“醉了会怎么样?”


    杭笙任由杭天的小粉舌头在自己脸上舔,她想了想说:“会犯困。”


    “离天亮还早,要不要喝一杯?”方怀均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耳边回绕,带着些难以抵抗的诱惑意味,杭笙点了头。


    两人去了厨房,方怀均切了一个苹果、一个橙子和一个柠檬放入锅中,配以一瓶果香型红酒小火慢煮,因为家里没有香料,便只加了些许蜂蜜调味,另外还加了少量的白兰地用于补足红酒加热后挥发掉的酒香。


    杭笙捧着温热的酒杯轻轻嗅了嗅,混着淡淡酒味的浓郁果香瞬间将她塞着的鼻腔打开,她浅尝了一口,胸腔顿时温热起来,她几乎是贪念地将那杯酒尽数饮下了肚。


    很快,她脸上浮起些坨红,眼睛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她问身边高挺的男人:“方怀均,你会在无人处偷偷掉眼泪吗?”


    方怀均摇摇头。


    “骗人。”杭笙嘟着嘴反驳,“你肯定会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筛选领养人,自责是自己害死的泉泉。”


    “可是不是的,”她抬起头,即使裹着一层雾气那双眼也依旧亮晶晶的,“我们无法左右结局的走向,但你在开始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泉泉知道,谢医生知道,事件之外的我知道,可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呢?”


    “不过没关系,你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她重新往杯子里盛了酒,举高怼到方怀均唇上,“你也喝酒,一杯不够就两杯,两杯不够就三杯,我们一起醉倒,等明天醒来就又是崭新的一天,到时候我们都不可以责怪任何人,哪怕是自己。”


    杯壁上依稀还能瞧见杭笙留下的唇印,方怀均想她确实醉了,已经忘记了男女间的界限,可是没关系的,因为他也将一齐醉倒,到时候没人会去追究。


    方怀均就着女孩的手,将那杯热气腾腾的酒统统喝下肚。


    杭笙放下空杯,走上前用力抱住了高出自己很多的男人,她学着他方才的姿态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想说的话和你一样,如果真的要流泪请不要一个人,我的怀抱也可以借给你。”


    两人明明喝的是同一份酒,方怀均却总是觉得来自杭笙身上的气息更强势些,像夏天草原上掠过的呼啸狂风,张扬地卷来一年之中最茂盛的草木芬芳。


    杭笙的酒量确实如她所说的那般差,作为安慰方的她居然率先困倦了,此刻靠在方怀均的胸膛里沉沉睡了过去。


    方怀均盯着她安静红润的脸凝神瞧了会儿,而后将人打横抱起送回了三楼的房间。


    在背挨到有些发凉的被褥时,杭笙忽然睁开了眼,她问给自己掖被子的男人:“你不躺下来睡吗?”


    她说话已经不太清晰了,透着点不理智的感觉,方怀均无奈道:“杭笙,那不合适。”


    杭笙嘟囔着:“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方怀均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有些失笑,想还好她此刻是醉了,否则明天一定又要想方设法地躲着他了。


    等人重新睡下,方怀均才转身准备离开,地板上整齐坐着四只猫,各个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怨念。


    “抱歉,我这就把床上的空间还给你们。”方怀均哭笑不得,他将四只猫重新放回床上,轻声嘱咐道,“好好睡觉,请保持安静,不要吵到她,作为奖励我会请你们吃猫条。”


    杭笙这一觉睡到了早上十点,她下楼时,方怀均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是一座用锡箔纸叠好的金元宝小山。


    杭笙好奇问:“这是给泉泉和它的宝宝们叠的吗?”


    “嗯,打算傍晚烧给它们。”方怀均手指翻转,很快又叠好一个,他放在她手心里,“另外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杭笙呆呆看着他。


    方怀均点点头:“谢奎伦说其中一只小猫顽强活了下来,他待会儿就送过来。”


    杭笙忽然觉得脑子一下放空,许久才被迟到的喜悦重新充盈。


    谢奎伦说到就到,方怀均话刚落下,他就带着新延续的生命进入了这间猫猫之家。


    他把毛茸茸的小猫幼崽放进杭笙掌心,笑眯眯道:“这下你俩可不能再掉眼泪了。”


    刚当着他面掉眼泪的杭笙有些羞愧,只讷讷应着:“嗯……”


    “这小家伙出生时有点缺氧,脑子发育不会太好,长大了多半是个智障。”谢奎伦随手捻起一张锡箔纸叠了个元宝,“不过小猫嘛,又不用它养家,笨就笨点吧,不碍事。”


    说完他就要走:“行了,我还有事,你俩看着照顾吧。”


    方怀均把人送到门口:“谢了。”


    谢奎伦抱臂笑:“啧,这么性(感)感(性)?看来人家没少给你力量啊。”


    方怀均唇角弯起很小的弧度,并没有否认。


    “卧槽!肉麻!”谢奎伦嫌弃地跺跺脚,头也不回就走了。


    杭笙用额头贴了贴小猫毛茸茸的大脑袋,听它呼噜呼噜活力地叫着,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一颗种子破了土,她又喜又慌地问门口的男人:“方怀均,它好像饿了,咱们喂羊奶粉给它吗?”


    方怀均说:“先找圈圈试试母乳吧,要是不行再用羊奶粉替代。”


    圈圈只比杭笙早到家两天,它是因为产后抑郁一心求死才到家的,它的孩子在这次生产时都死掉了,要想让它接纳一只完全散发着别猫气息的幼猫不是件简单的事。


    杭笙先用裹过小猫的围巾试探了一下圈圈的态度,见它并没有表示出什么强烈的攻击性,才进一步把幼猫放在它肚子边上。


    小猫下意识去寻找ru头吮吸母乳,用力难免有些莽撞,圈圈猛一下站起身扭头去看,杭笙生怕它一生气把猫咬死了,于是飞快把小猫抱走。


    但似乎圈圈并没有生气,它只是扬起脑袋一个劲儿往杭笙手里瞧,往常平淡无波的眼睛里居然生了些好奇的光亮。


    杭笙仰头看了眼方怀均,对方点点头,她便又尝试着把小猫往圈圈跟前送了送。


    这次圈圈动作轻柔了些,它靠近嗅了嗅小猫身上的味道,接着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猫毛茸茸的脑袋。


    杭笙有些惊喜,连忙把小猫放下离它更近些,圈圈主动侧躺把猫肚子冲着小猫,满脸慈爱地看着小猫在自己身上粗鲁地索取着。


    圈圈,泉泉,那些注定的缘分……


    杭笙眼眶又酸了。


    “杭笙,来帮我叠元宝吧。”方怀均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的眼泪。


    两个人一直叠到了天黑,方怀均动手能力很强,还另外给折了一些惟妙惟肖的小鱼干。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在得到物业允许后,方怀均在三十六幢和三十七幢之间的空地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两个圈。


    杭笙对这种祭祀习俗并不太了解,她指着地面没封口的圈问缘由。


    方怀均解释:“开口的朝向通常是逝者安葬的方向,或者是西南鬼门关的方向,我们认为这样能保证纸钱精准送到亲人的手里。”


    他将高高堆叠起的金元宝点燃:“通常来说一般是逝者的直系亲属来做,但是我们指望不了一只小小的猫咪来做这些,所以就由我们代劳吧。”


    也指望不上三十六幢老太太的孩子来做这些,于是他点燃了两团火。


    中途物业经理也来给老人烧了些自己临时叠的元宝,在知晓旁边的那团是给小猫们烧的时候,她并没有嘲弄表示不理解,而是十分大方地给猫咪也分了些许。


    “咪咪们,姐姐请你们吃小鱼干。”


    金色的火焰升腾,杭笙越过火心看向对面的男人,他安静的淡色眸子里跳动着两簇剧烈燃烧的火。


    对方抬眼看过来时,杭笙觉得那炽热的火焰也蔓延到了自己身上,她觉得她的心此刻一点也不冷。


    她想起方怀均告诉小女孩的那句话,只要有人记得,生命就没有逝去,杭笙现在并不想哭,她忽然发现死亡真的变得不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就这样互宠


    很巧合,这章刚好发表在清明节,希望所有逝去的生命都能安息


    明天的更新也在零点嗷~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19章 粉色滑板 你在躲着我


    家里多了只小猫后, 杭笙好像回到了刚养杭天的日子,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的不放心,时不时就想去瞅一眼猫咪的情况。


    圈圈本身不是太活跃的猫咪, 大部分时间都独自窝在一楼的窗台边,杭笙为了方便看猫,今天便没有早早上楼回去休息,而是直接在餐桌上梳理明天需要采购的清单。


    大抵方怀均和她有一样的想法, 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在核实其它领养出去猫咪的情况,杭笙只要一抬眼便能直面那张帅气逼人的脸。


    似乎还能嗅到那股掺杂了男人身上清冽香气的果酒味道……


    或许是紧绷的大脑松懈下来了,杭笙有时间去想东想西了,譬如凌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在喝下那杯热红酒之后的记忆都变成了碎片, 杭笙确信自己一定说了什么,也做了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她目前还没有任何头绪。


    发呆的时间, 方怀均忽然抬眼看了过来, 精准抓包对面偷窥的视线, 杭笙被那探究的眼神吓得手一抖笔掉了。


    她故作镇定地说:“啊……对了,泉泉后面你们是怎么安顿的?”


    方怀均躬身将滚到自己脚边的笔捡起来,随手在纸上画了画, 出水断断续续已经报废, 他随手把自己那只递给她:“谢奎伦那边会联系火化和安葬,他那边有固定的宠物墓园。”


    “哦哦, 这样。”杭笙僵硬地点点头。


    没过两分钟,她又忍不住出声问:“对了,你有什么需要我买的吗?”


    方怀均:“没有。”


    杭笙:“对了,你昨晚出门有没有冻到?要不要吃点感冒药预防一下?”


    方怀均并不搭腔:“不用。”


    杭笙:“对了……”


    方怀均这次没回答了,他似笑非笑地问:“杭笙, 你到底在对什么?”


    “好吧,其实我错了。”杭笙放下笔,坐正身体,试图开始维护自身清白,“昨天我喝醉了,说话行为都是不作数的,如果我说什么最最喜欢你、爱你一万年、宝贝么么哒、亲爱的亲一个之类的胡话,你千万别当真,我对谁都这样的。”


    “对谁都这样?”方怀均直勾勾地盯着她。


    杭笙肯定地点点头:“嗯嗯,男女都这样。”


    说着她支起上半身,靠方怀均更近一些,她半掩着嘴小声问:“所以我昨天对你哪样了吗?”


    杭天沿着椅背攀上了方怀均的头,此刻像只八爪鱼一样抱在他脑袋上,这样子看起来有些可爱,但丝毫不影响这个天然冰箱释放冷气,他没什么情绪地说:“问你自己。”


    照方怀均此刻的态度来推测,凌晨肯定发生了些超越普通男女关系的事,杭笙这下心彻底死了。


    她连看都不敢看面前的男人一眼,垂着脑袋,抄上纸笔要往楼上逃:“呃……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


    反锁好房间门,杭笙第一时间给甘薛真去了电话求证。


    “喂,老甘,你还记得咱俩去年过年一块儿喝酒的事吗?当时我喝醉了对吧,那天我有没有冲你说啥,嗯……奇怪的话或是做啥奇怪的事吧?”


    甘薛真半开玩笑道:“那可多了去了,你那天扯着我的耳朵哭唧唧宣誓说我是你除开杭筝第二好的朋友,说虽然你老是对我蹬鼻子上脸的,但其实心里很喜欢……”


    说到中途他忽然沉默了片刻,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些:“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跟别的男……你又喝醉骚扰别人了?”


    “我就是睡前突然想到黑历史了而已,你为啥说又,难道我真做过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吗……”杭笙笑不出来了。


    甘薛真听她语气低落了些,不自觉放柔了语气,说了些哄她开心的话:“你把我摁在树上cos考拉,那应该是我上不得台面吧……”


    听到这杭笙终于放心了,她笑眯眯感谢道:“嘿嘿,有甘哥这句话我就放心睡了,感恩感恩,不打扰你了,晚安。”


    杭笙想,如果真是像甘薛真说的那样倒好,毕竟只是表达了一下对友情的感谢,虽然言行有些大胆了,但她本来就是在感情表达方面很直白热情的人,再加上她当时是个酒鬼,大家一定都会理解的。


    但一个样本还是太少了,杭笙想了想,她又给自家妹妹发去了消息,求证了同样的问题。


    杭筝表示:“你对我又亲又抱,让我以后不要结婚做你的老婆,还硬拉着我在你房间睡觉来着。姐,你咋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想我了呀?嘿嘿。”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杭笙夜里确实对方怀均提出了共眠的邀请……


    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


    杭笙啊一声跳进了被子里,反把那三只鬼一样的猫吓到变形。


    脑子里各种情节打架,好像人临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往日看到过的所有事情都疯狂在杭笙脑袋里打转,甚至以往在小说里看到过的狗血情节都被大脑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添油加醋地安置成她对方怀均做的了。


    杭笙几乎是睁眼到天明,她想自己已经没脸见方怀均了,说什么今天都要尽可能避开他,好给自己一点时间去做调整。于是她出门前没敲门给方怀均当面报备,而是直接留了张便利贴好避免不必要的见面。


    “杭笙,等一下,我今天跟你一块出门。”


    不识趣的家伙终于还是打搅了她的计划,方怀均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背后,此刻穿戴整齐帅气,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杭笙故作镇定道:“你要买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带回来就行,没必要麻烦跑一趟吧。而且这两天又降温了,你身体素质这么差,别又给整感冒了……”


    方怀均无情拆穿她:“你在躲着我?”


    杭笙摸摸刘海,嘴很硬:“没有啊,你想多了吧。”


    方怀均语气淡淡的:“很多吗?我就记得咱俩喝了杯红酒,我酒量太差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杭笙将信将疑问。


    方怀均没回答,而是挑着眉反问:“不然呢?难道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啊。”杭笙火速反驳,既然作为当事人的另一方都对此不知情,那么就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了,只要她咬死不承认谁又会来揭露她的罪行呢?况且万一这件事只是大脑糊涂了给她强塞的记忆呢?


    杭笙从来就不是个愿意难为自己的人,如今有阶梯给自己下了,她就果断往下爬,把这件糟心事给抛到脑后了。


    她笑眯眯欢迎方怀均的加入:“没事,咱们走吧,你是突然有什么想吃的了吗?”


    方怀均系上安全带:“不是,我约了朋友在超市旁边的咖啡店见面,正好顺带搭你车过去。”


    “哦哦,”杭笙理解地点头,她问,“那待会儿回去我要等你吗?”


    方怀均说:“嗯,你好了发信息给我,我到时候跟你一块走。”


    杭笙从超市出来时,方怀均还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的是一个欧美风的火辣型美女,两个人交谈的似乎很开心。


    杭笙没好意思打搅,想着时间也还早,便打算先在车里等等,于是给自己买了碗烤冷面边吃边候。


    她刚插起一块烤冷面,还没尝出啥滋味,就见窗边的方怀均突然视线投了过来,接着见他冲对面的美女说了些什么,美女也扭头冲她这边笑笑,然后两人就都站起准备离开了。


    方怀均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粉色涂鸦款的滑板,杭笙好奇问:“你还会玩滑板啊?”


    “嗯,以前什么都玩过一点。”方怀均见她眼神很热切的样子,问,“想试试吗?”


    杭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朋友特地跑过来送给你的吧,还是算了。”


    方怀均摇摇头:“跟你们想把香菜种满全世界的人一样,她巴不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来玩滑板。”


    杭笙眼睛亮了亮:“那我晚饭后试试可以吗?”


    见她这副容易满足的样子,方怀均也没忍住笑了笑:“嗯。”


    杭笙好心情地分了一只签子给对方:“要不要尝尝,我还没来得及碰第二块,碗里那些是干净的。”


    方怀均轻笑一声,递给她一份芒果班戟:“还好我做了准备,咱们交换。”


    晚饭后,杭笙迫不及待就拿了方怀均的滑板出去玩,由于她是新手,方怀均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便也跟着一块出门了。


    两人就在三十七幢周围的空地练习,杭笙刚开始还掌握不到诀窍,只能单脚划水似的缓慢滑行,后来脚感上来,加上方怀均的专业指导,很快就能双腿上板进行短距离离地滑行了。


    杭笙从小就是个调皮捣蛋好动的,上树下河什么挨骂干什么,所以这些东西她学起来很快,像板上转弯这种较高难度的操作她没花一个小时也学会了。


    杭笙迫不及待想给方老师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她利落上板,准备围着三十七幢转几圈。


    方怀均就跟在她身后慢慢走着,杭笙一边回头冲他得意笑,一边加快脚下的速度,在第三次绕到小区南门的位置时,她忽然看到铁门边缘探出来一张拧巴的黑黝黝老脸,顿时被吓一激灵,脚下失去平衡,人猛地摔撞在了地面上。


    方怀均赶紧跑过去将她扶起来,担心地问:“哪里摔到了吗?”


    杭笙惊魂未定,她惨白着脸指了指铁栏杆的位置:“我没事,就是刚刚那里突然站了个人,给我吓一跳。”


    方怀均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人影,安抚道:“没事,估计是附近散步的人。”


    他拉她起来,在路灯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不放心地问:“确定没事?”


    “嗯,就是有点疼,缓缓就好了。”杭笙有些愧疚,“倒是你的滑板,它没事吧。”


    方怀均脚尖在板后缘轻轻一踩便把滑板拿了起来,很淡定地说:“如果这么容易坏,那这厂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好了,回去吧。”方怀均没给她继续哭丧的时间,“以后换到白天玩,免得又把你吓成兔子。”


    杭笙被调侃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她讷讷应了声:“哦……”


    “待会儿我来给猫铲屎,你回房间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要是有问题来找我拿药箱。”方怀均提醒道。


    刚刚的恐惧感散去后,身上强烈的痛感忽然涌了上来,杭笙便没强撑着推辞,道过谢就上楼回房间了。


    摔倒大多数都是伤的膝盖和手肘,杭笙穿的秋衣秋裤比较紧身,她要检查只能把衣服都给脱掉。


    膝盖没问题,手肘也没问题,杭笙万万没想到她伤的居然是后背,看着衣服后面那条长长的新鲜血渍,突然那些没发觉的痛感都被大脑友好地拎出来加红提示了。


    她托着发晕的脑袋缓了会儿,似还能感觉到血液正泊泊往外流,怕死的她没敢多犹豫,随手套了件宽松的短袖就去找方怀均借药箱了。


    方怀均并没有看到她身上的伤口,便问了一嘴:“伤哪了?自己能上药吗?要不要我帮你?”


    杭笙瞥他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了不了,我感觉不太合适……”


    方怀均很专注在药箱里翻要用的东西,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窘迫,只是下意识追问:“嗯?为什么?”


    杭笙抿紧唇,小声开口: “我伤在后背……”


    作者有话说:


    后背吗?那不得不帮忙了


    杭笙:最最喜欢你、爱你一万年、宝贝么么哒、亲爱的亲一个之类的话,我对谁都说。


    方怀均:是吗?这样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明天的更新也在零点!


    第20章 粉白无毛猫 因为咪感受


    后背……一个尴尬又不那么尴尬的地方, 它可以随穿着需求露出,但触碰并不是常态。


    方怀均沉默了片刻,问:“自己可以吗?”


    杭笙尝试把手往后背够了够, 因着刚刚摔过的缘故,她手能弯的角度不大,加之视野受限,要操作起来实在不太容易。


    她尴尬地笑笑:“我去找物业的小姐姐帮忙。”


    小区大部分业主都是老人, 难免有些突发情况需要应对,为了防止一些性别导致的尴尬事件发生,这里的物业通常都会安排一男一女共同值夜班。


    方怀均抬起眼看她:“今天值班的都是男的。”


    杭笙想起来了,今早路过物业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商量调班, 今晚负责值班的那个女孩家里有事,于是临时和另一个空闲的男同事换班了。


    她怎么给忘了……杭笙忽然有些无措, 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转, 她这样的伤口有必要开车去一趟医院吗?会不会到了就愈合了?实在不行就不上药了呢?无非也就是愈合的时间要拉得长些。


    “你不介意的话, 我帮你。”方怀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 他手里套了塑料膜的棉签被捏得滋啦啦响,几乎要盖住了他的声音。


    “啊?”杭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看着对方。


    “我念高中的时候参加过一家英国医院开设的三个月医学体验项目, 期间跟着执行医护到临床给一些患者提供帮助和简单的辅助治疗, 所以一些基础的护理工作我可以做到。”方怀均顿了片刻又补充,“服务的病人里女性不在少数, 你如果相信我的话,可以穿露背的上衣,或者可以把衬衫反穿,上下扣子都系上,只露出受伤的区域。”


    杭笙夏天酷爱穿露背装, 这于她而言不是什么难题,而且她也并不觉得方怀均是会凭借这件事占她便宜的人,看着那双没什么贪欲的纯净眼睛,她点点头不再扭捏了。


    这个季节用不上露背装,杭笙自然没把衣服带过来,于是她便用了方怀均提供的另一个思路,反穿了一件让人没什么欲望的程序员专享格子衫,上扣三粒,下扣两粒,只预留了中间两颗扣子的小面积皮肤用来上药。


    而且两人都特别默契地将上药点定在了猫群最多的一楼客厅,避免了一些容易让人遐思的氛围。


    杭笙抱着那只胡萝卜抱枕趴在沙发上,清楚感受到背后的衣服被男人的手微微拉开了些,有凉风趁机钻了进来,还有异性视线专注时留下的燥热,杭笙感觉自己暴露在外的皮肤顿时冷热交杂,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等她反应稍稍平息了些,方怀均才张口说话,声音沉沉的:“我先给你清理一下周边的血渍,然后再上药。”


    “嗯……好,麻烦了。”杭笙慢一拍地答。


    隔着一层湿冷的湿巾,杭笙依旧清楚感受到男人指腹的温度,那力道明明很轻柔很耐心,就像一只蚂蚁攀上了大象的腿一般无关紧要,可她却觉得自己成了敏感的豌豆公主,神经没来由的紧绷着。


    “要上药了,可能有点痛。”方怀均柔声提示道。


    那声音像是携了晨雾的风,抚过耳缘时留下丝缱绻的潮意,再加上南北方语系的差异,方怀均说痛落在身为北方人的杭笙耳里就像是在撒娇,她耳尖不自觉红了些。


    棉棒在伤口上游走的时候,杭笙又觉得自己就是被蚂蚁咬到的那只象,她并不觉得疼,只是有些让人止不住痉挛的痒,好在这“煎熬”很快结束了。


    “好了,起来吧。”方怀均将她敞开的衣服拢了拢。


    杭笙很庆幸他很专注在收拾桌面上的残局,视线并没有落到她身上来,否则一定会暴露她此刻熟虾一样的属性。


    她坐起身,悄悄瞥一眼男人的侧脸,被刻意调得很暗的客厅灯光将他大半掩在阴影里,将他优越的面部勾勒得更加深邃立体,也因为灯光偏黄的缘故,他冷色调的皮肤被染了些不分明的颜色,杭笙对于调色完全不懂,不清楚那里面是不是也藏着一抹红。


    “谢谢。”她小声道谢。


    方怀均走到更暗的地方,将药箱收拾好放在一楼的柜子里:“嗯,没事,你今晚好好休息,以后药箱就放一楼,你有需要就直接用。”


    杭笙回到卧室,脑子乱糟糟的,她随手点开音乐软件的今日推荐搁在耳边放,那是一首很劲爆的摇滚曲,也许是因为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加上下午还运动了一个多小时,她居然就这样在这个环境下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半夜两点,耳边是阵阵凄厉的猫叫,杭笙猛地睁开眼,发现房间里四只猫都聚在南向的阳台门前,高弓着背一动不动向外眺望着。


    杭笙这五个多小时都是趴着睡的,起来时整个手臂都有些发麻,她随便揉了揉,就强撑着立刻往存在异样的阳台方向去。


    打开门,冬风穿过高密度网格直扑在身上,杭笙把身上的衬衫拢紧了些,她探头往下看,草坪上的喂食处并没有流浪猫停留,但猫叫的声音却比在屋内时更加清晰入耳,分明有遇到麻烦的家伙停留在底下。


    杭笙回头把跟出来的猫赶回温暖的室内,关好阳台门,随手拿了件羽绒服就边穿边往楼下跑。


    注意到外面阵仗的不止有楼上的猫,楼下但凡爱看热闹的也都往窗边挤了。


    方怀均也被吵醒了,他头发乱糟糟的,一双单眼皮半阖着,瞧着完全没睡醒的样子,声音也哑:“在外面吗?”


    杭笙点点头,换上鞋子:“听声音在后门那,我打算出去看一下,你就在家里等我吧。”


    “我跟你一块。”方怀均没等她回应,三两步返回去拿了件外套上来,“走吧。”


    “嗯,你把帽子戴上吧,免得给吹偏头痛了。”杭笙等他把外套自带的帽子套上,才摁下门把手。


    两个人大步往后门走去,依稀听见声音从铁门边缘那块儿传来,杭笙越往目的方向靠近,越是唤起了些傍晚时刻发生的不好记忆,恍惚那半张可怖的拧巴黑脸依旧潜伏在暗处。


    “小心点,地上有石子。”方怀均及时的出声压下了她内心的恐惧。


    看着旁边那张沉静白皙的面容,杭笙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些:“嗯,好。”


    两个人走到铁门处,发现在喧嚣的是一只用薄毯包住的无毛猫,它因为没有毛发抵御几近零下的温度而蜷缩在薄毯里瑟瑟发抖。


    “先带回去。”方怀均躬身将猫抱起,两个人迅速回了家。


    “这是被恶意遗弃的吧?”杭笙盯着那只可怜的小猫,眉心紧紧揪起。


    这是一只肉色,或者说是粉白色的加拿大无毛猫,约莫两三岁的样子,以这品类的机能条件来说,是几乎不可能依靠流浪能存活到这么大的。


    方怀均翻出来一个老旧的小太阳点亮给无毛猫取暖,他点点头:“估计是附近知道我这养猫的人丢过来的。”


    杭笙给猫喂了些热水,她气愤地骂:“哪怕给它包厚一点呢,万一我们没发现,它在外头呆一宿估计都冻死了,这不害命吗!”


    “再厚一点的话,估计门栏的宽度不够,他塞不进来。”方怀均很冷淡地说,“等天亮了你在物业群里问问谁家丢猫了,要是没人认领就把它留下来。”


    分明这是有预谋的丢弃,杭笙不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方怀均说:“大概率就是附近的人,到时候拜托物业工作人员转发到其他小区群里,我们也在各个小区贴一下丢猫启事,他如果一直不冒头出来认领,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剥夺他以后反悔的权利了。”


    杭笙没料到捡猫这事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瞥一眼男人淡漠的脸,小声问:“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方怀均点点头又摇摇头:“偶尔吧,因为养猫的时候没有做好充足准备,本身自己也不是责任心强的人,做不到有始有终,加上并不把猫平等的视作生命,所以就更容易放弃一些。”


    杭笙心有些酸,她抽抽鼻子感慨:“还好有你。”


    不知道这些事出现的多么频繁,才能叫他如今这般平淡地描述这些伤痛。


    闲聊的时间,无毛猫的体温上来了些,精神也慢慢恢复了,它看着周边好奇聚过来的猫咪们表现出很强的防御性,或者说是攻击性,还好方怀均及时将它按倒,才避免了一场伤猫事故。


    无毛猫大多性格温顺,这样暴躁的性子并不常见,它奋力蹬着腿龇着牙,期间把方怀均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依旧没得逃脱的机会,杭笙赶紧拿了个宠物航空箱过来,让方怀均先把躁动的猫关进去。


    “没事吧。”杭笙盯着男人手上血淋淋的抓痕关心道。


    方怀均摇摇头,表情很淡定:“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那也不能不管,我帮你上药。”杭笙说着又把药箱翻了出来。


    她二话不说拉着男人的手到更明亮的灯下,距离近了,才发现他那漂亮的手上原来还藏有很多古老发白的疤痕。


    “你以前经常被挠吗?”杭笙唇抿得紧紧的。


    方怀均盯着那颗灯下毛茸茸的脑袋,冷冽的声音柔了些:“很多猫都被虐待过,对人有防备心是最好的。”


    杭笙仰起头,冲男人挤挤鼻子:“你要是给自己配个厚实的防抓手套才最好。”


    她本就是甜美型的长相,这会儿皱皱那只白玉般小巧的鼻子显得更可爱了,方怀均盯着那双小猫一样滚圆的眼睛,无声笑了笑:“嗯,待会就下单。”


    “其实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杭笙忽然嘟囔着开口。


    方怀均很大方地说:“嗯,可以问。”


    “就是我挺好奇哈,为啥你不用去公司上班啊?”她眼巴巴看着他,“按理说,你们这样的家庭条件,你不是应该去做什么家族接班人吗?”


    方怀均无奈笑笑:“你那精彩的脑子里是不是又在上演什么狗血夺嫡的剧情?”


    “啊……被你猜出来了。”杭笙没好意思告诉他,她甚至怀疑对方是被流放的王爷。


    方怀均平静看着她,像在说睡前故事一样淡然:“好像大部分人默认了掌权的都该是男人,但其实应该属于有能力的人,我姐从小就不服输,无论什么方面总要干到最好,我则是贪图享受没什么上进心的人,让有能力的人去做需要能力的事,所以比起我她更适合接手家里的生意。我是被淘汰的人,也是坐享其成的人,所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杭笙已经上好药了,但还握着他的指节没松开,她很认真地冲面前的男人说:“你们公司做得这么好,毫无疑问,你姐姐确实是很能有能力的女性,但我认为你也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无能,你们只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各自发光而已。”


    她松开手,指着一地的小猫举例子:“她善于管理人,而你擅长管理小猫。”


    “是,我们只是在做更适合彼此的事。”方怀均捏了捏自己有些空虚的手指,他睫毛弯弯在笑,那双偶显攻击性的眼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杭笙感慨:“真好啊,你们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方怀均认真问她:“你想做什么?”


    “未来不知道,不过此时此刻的话,我想去云南。”杭笙突然来劲了,“我总觉得云南会是所有人的精神故土,去过一次就一定会爱上。”


    她忍不住开始报菜谱,一副特别怀念的样子:“那里不仅风景美,食物也特别合我胃口,薄荷炸排骨、老奶洋芋、汽锅鸡……”


    方怀均忽然说:“我给你做。”


    “嗯?”杭笙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没把你扣押在这的话,你现在可以说走就走,就不用只是想想了。”方怀均解释。


    杭笙瘪着嘴:“这才多久,而且我有工资拿,你可是实实在在把自己无偿扣留在这里五年了呢……”


    她记得谢奎伦说过,方怀均曾经是个特别热爱世界,勇于出发的人。


    方怀均不甚在意地摇摇头:“我是甘愿留在这的。”


    杭笙认可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因为爱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


    方怀均好笑地问她:“哦?你怎么知道?”


    杭笙随手揽过来一只没睡的过路夜猫子,将猫举高遮住自己的脸,她抓住一只猫爪拍拍胸口,借着猫咪的口吻说:“因为咪感受到了。”


    作者有话说:


    要抓住女人的心,就要先抓住女人的胃,这话方怀均实实在在听进去了


    本来想写冬天遇见太阳的,写着写着突然发现,这分明是两个小太阳在相拥


    下一章的更新在明晚(8号)23点,这几天更新时间都比较乱,感恩大家包容,再后面就固定到21点更新啦~


    下一本兄妹骨《所有物》,求收藏!


    文案如下:


    储桐十六岁这年,父母突然领回来个同她一样大的男孩,要她叫哥。


    从此金钱与爱统统分出去一半,储桐心里有怨,总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她横行霸道,不许梁木青涉足她房间,却又大摇大摆闯进他屋内对他下下马威。


    她盛气凌人,拍着梁木青的脸警告他,这个家里含他在内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大抵吃了寄人篱下的亏,梁木青永远不卑不亢,不羞不恼,心甘情愿受她压迫。


    直到高考结束,储桐发现,这个家真正的外人其实是她。


    她要逃,被突然闯入房间的梁木青拽住脚踝:“跑什么?”


    储桐恼羞成怒:“你现在肯定很高兴吧,整个家其实都是属于你的,原来我才是跳梁小丑!”


    梁木青用指腹抹去她眼睫上的泪,柔声哄她:“怕什么?你不是说过吗,我是属于你的,那现在整个家依旧是属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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