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苗疆大祭司
“给我滚出去!”觉察到神识被人窥探, 薛景珩眼底略过一丝狠厉,下意识地与男人的力量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下一秒,男人眼前记忆画面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薛景珩体内的力量急速抽离。
“噗!”
薛景珩重新获得意识的控制权, 但是巨大的反噬力让他猛地向前踉跄,一口灼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石壁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薛景珩喘息着, 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血迹,抬起头。
对面,男子依旧挑眉轻笑着,但那原本平静沉稳的气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山河令力量的反噬和薛景珩的抗争, 并非全无效果。
山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石壁外的细雨沙沙声。
“没想到你我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半晌,男子语调飘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同陷入一场不堪回首的旧梦, “靖雪……应该是我的女儿, 她的生身母亲是言如晦最小的妹妹,言氏三小姐——言如蓝。”
“这不可能……”薛景珩眼底满是错愕, 低声喃喃, “靖雪明明是言伯伯捧在掌心教养长大……”
男人冷冷瞥了他一眼, 神色淡然,继续道:“我叫巫珩, 那时……我从苗疆浪迹到言府当琴师,或许是前半生作恶多端,命数偏偏让我遇见言如蓝……”他声音渐冷,语气喑哑,似嗔似怨, “我生平最恨人优柔寡断!她却多情懦弱,既放不下青梅竹马修远,又倾慕徐昭明的风骨,害得我半生孤苦……”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微不可闻。
薛景珩不敢插嘴,山洞空气仿佛死一般的寂静,锁链晃动中,薛景珩看清了男人眉骨上有半寸白色疤痕,似是陈年旧伤。
又过了许久,久到薛景珩以为终结,他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叹道:“……后来如蓝难产而死”,提及此事,男人视线骤然垂落,眼底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哀凄,“孩子被言如玥抱回言府,交给兄长言如晦抚养长大,二十多年了,我还从未见过她……”
……
二十年前。
苗疆,阴雨连绵,带着瘴气的黏腻缠人,终日不休。
大山深处,那座悬于绝壁,被藤蔓缠绕的神殿,是苗疆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神殿的主人很年轻,年轻得过分。少年乌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墨绿色的大祭司衣袍上,领口是一针一针银线密绣的百蛊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凉的银色光泽。
他赤足踏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脚踝处缠绕着一条小臂长的赤练蛇,赤练蛇头温顺地贴着他的肌肤。
他叫巫珩。
苗疆的大祭司,生杀大权,只在他的股掌之间。
巫珩洞悉人心阴暗就如同熟悉蛊虫的习性,操控人心比占卜预言更得心应手。只是这滔天的权势,也催生了无边寂寥。神殿太冷,人心太脏,无甚趣味。偶尔,他会改头换面,隐去大祭司的身份,如幽灵般恣意游荡在山下人间,旁观那些人类蝼蚁般的悲欢。
那一夜,他隐去身份到了一座边城。
边城最大的销金窟“醉红楼”里,脂粉香甜混着铜钱的臭气,令人作呕。牌桌上赌徒们声嘶力竭,两眼泛红。
角落一张破桌前,围着一圈看客,哄笑声尤其刺耳。一个衣着褴褛,却眉目俊朗的年轻赌徒,正唾沫横飞地拽着一个刚进门富商劝诫道:“大哥!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给我十文钱,教你化解之法!”
“放你的狗臭屁!”富商一身靛蓝色锦绣长袍,颈间缀着一把沉甸甸的银锁项圈,他不耐烦地用手肘将男人重重推开,“呸呸呸!真晦气!哪里来的中原贱民,没钱就出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周围人哄笑更甚。
“苗疆蛮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年轻男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珠中布满赤红的血丝,他目光轻蔑地扫过人群,语气愤恨又带着点疯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孙无垢!长孙家传承了神之预言的人!”
转身他就看到了角落里独自斟酒的巫珩。
少年独自栖身在阴影里,一身普通的靛蓝布衣,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派,虽然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真个人却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星空,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长孙无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扑过来,枯瘦的手几乎要抓住巫珩的衣角,“贵人!贵人面相贵不可言!无垢为您卜一卦!不收钱!只求贵人赏口酒钱!”
巫珩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肮脏的手。他目光落在长孙无垢癫狂的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儿。洞察人心的天赋让他轻易看穿,长孙无垢并非全然疯癫,他黑色的瞳仁深处,有一丝藏在酒色财气后,微弱的灵光。
“咚”,几块散碎银子从巫珩指间落下,叮当落在长孙无垢脚边,声音清脆。
“拿去买酒吧。”巫珩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震慑住了周围的嘈杂,语调带着一种不在乎的漠不关心,“至于卜卦便算了……还从未有人,敢妄言我的未来。”
“多谢贵人赏赐,多谢贵人赏赐!”长孙无垢快活地咧嘴,堆起满脸谄媚笑容,匍匐着身子去捡散落在桌角下的每一块碎银子,他头也不抬,眼神只盯着最远处的银锭,口中却飞快地如梦呓般吐出一串破碎的词句:“……东行……临安……言氏……至宝……得之天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长孙无垢便揣着银子,一头扎进人群喧闹的赌桌里,瞬间消失不见。
巫珩幽深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临安城言氏——五姓十族中,以门风清正著称的言氏?至宝?天命?
“那倒是很有趣”,他捻了捻指尖,一丝极淡的笑容慢慢挑起。
半月后,临安城,言府。
正值春日,府内桃李初绽,亭台楼阁掩映其中,一派江南世家的清雅气象。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丝竹声袅袅。言府二小姐言如玥设小宴,款待几位闺中密友。
厅中抚琴的,是一位新来的琴师——巫珩。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又似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他指下的琴音,技巧无可挑剔。
他以“慕珩”之名,凭借一手超凡琴技和这双惑人的眼,轻易便俘获了二小姐言如玥的青睐。
如玥痴迷地看着他轻拨琴弦,脸颊微红。一曲终了,她率先抚掌,声音娇俏直率:“慕琴师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泠泠如碎玉,真真是好听极了!”周围女伴也纷纷附和。
巫珩微微欠身,姿态十分地恭谨卑微,伪善的面具毫无破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悦耳:“二小姐谬赞。”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仅琴弹得好听,人也生得好看,着实有些趣味……难怪二姐姐这些日子都陪着他,不来陪我了。”一个略带慵懒的娇俏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通往水榭的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个少女。少女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边罩着一层极淡的烟霞色轻纱,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颊边。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只是带着些病弱。此刻,她已款步而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巫珩指尖上的薄茧,还有因为练蛊留下的细小伤痕。
正是言府传闻中那位体弱多病,被兄姐娇养在府中的三小姐——言如蓝。
巫珩抬眸,目光落在言如蓝身上,仿佛看着一件值得欣赏的“猎物”。
他习惯了被畏惧、被痴迷、被憎恨,却从未被如此……当作玩物称赞过。
有趣。
“三妹妹!”言如玥有些被戳穿心事的不满唤道,“你刚服了药怎么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言如蓝却浑不在意,撒娇地揽住姐姐的臂弯,目光依旧停留在巫珩的手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你指尖的伤痕重重叠叠……看着不像寻常琴师的!”她声音清甜,像初生的小鹿,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
“奴婢幼时家贫,练习用的琴弦粗劣,或许是那时候落下的旧伤。”他随口编造着理由,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丝。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哦……”言如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终于舍得从他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似乎被容色震住,又好奇地问:“听二姐说是从清风馆救下你带回府的,清风馆是什么地方?那里都是你这般好看的小哥哥吗?竟然比修远还好看!”
“阿蓝!”言如玥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警告。她神色不安地看着巫珩,怕深闺小妹的无心之语折辱了他。
少女乖觉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过是一个琴师罢了,我不问了!二姐姐别生气嘛。姐姐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当皇后的人,这么这般小气呢。”她转向言如玥,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如同三月里最明媚的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红袖香
巫珩站在原地, 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抹轻盈的月白色衣裳,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指尖无意识地刮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这一次, 伏羲琴终于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完美技巧,竟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躁动。
伏羲琴无论如何都沉寂冰冷的琴心, 因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眸,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每一次靠近她,巫珩指下拂过伏羲琴弦时, 那沉寂的古琴便会嗡鸣出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心惊的上古梵音。
这奇异的变化让他困惑,更让他惊觉——这少女,竟是开启伏羲琴力量更深层的关键!
言如蓝便是自己的天命之人嘛?原来,长孙无垢的预言当真有几分灵验……
一丝连巫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连带着对伏羲琴力量的贪婪迅速胀满心脏。
“得到她……”这念头一起, 便不肯停歇,巫珩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这能引伏羲情动的少女, 永生永世困在掌中。
他要将她带回苗疆神殿, 永生永世陪着自己。
巫珩精通苗疆魅惑之术, 又有洞察人心黑暗面的天赋,一个眼神, 一句低语,足以让苗疆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意乱情迷。然而,这些手段尽数使在言如蓝身上,却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便归于平静,未曾掀起任何波澜。
她欣赏他的琴音,赞叹他的才智,偶尔也会对他讲述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她会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些奇闻异事。
但,仅此而已。
言如蓝对他的亲近带着朋友的坦荡,她对巫珩的喜欢更像是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好奇。和对花园里新开的牡丹,对河畔的游船,或者厨房新做的精致点心并无二异。
更让他生气的是,她身边,不只围绕着真心疼爱她的兄姐。
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钱修远,他每每出现时,言如蓝的笑容便会更添上明媚几分。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昵,巫珩却从未得到过。
言如蓝莫名对他好似格外吝啬。
他立在花影中,掌心握紧成拳,用力撑在树上,如树上见不得人的虫子,视线钉在不远处,看着言如蓝微微倾身挨近钱修远,脚尖轻踮,伸手替他拂过肩头落花。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一下一下往里钻,喉头阵阵发紧。
区区一个钱修远?他凭什么!!!
伏羲琴的力量在增长,琴音中蕴含的情感之力越发醇厚动人,却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那力量源于巫珩对言如蓝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这失控的力量,连同那日益膨胀的控制欲,让巫珩烦躁不安。
他不喜欢东西脱离掌控,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事情必须有一个结果。一个彻底拥有她,斩断她所有退路,让她只属于他的结果。
机会来的很快,言如蓝这几日怏怏不快,她甩开服侍的侍女,独自一个人蜷缩在紫藤花架下,肩膀微微垮着,垂着头一声不响 。
他放轻脚步走近,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三小姐今日怎么闷闷的?”
如蓝瞬间警觉,“慕琴师?怎么是你?”见到来人是他,如蓝别过脸不愿应声,片刻后却又支支吾吾地抬手唤住他,“慕琴师……你且等等……”
巫珩脊背微僵,不受控地转过身朝向她,眼底瞬间漾起微弱的笑意,“三小姐,现在是在唤我吗?”
“琴师,你、你能带我出府吗?”如蓝攥着巫珩的袖角,低声道出原委,原来是听说了钱修远近来在外的风流韵事,心头郁结难过。
“一向骄矜的三小姐,竟然为了钱修远纡尊降贵地来求我?”巫珩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划过一丝无人觉察的锋芒,如蓝结结巴巴地央求,“慕……慕哥哥!求你别告诉兄长和二姐姐,带我去见见吧……就一次!我可以扮作你的小厮!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给你添麻烦!”
转瞬,她已换上府里小厮的衣服,乌发勉强束成男子发髻,宽大布袍裹着玲珑身段,清丽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新奇,活脱脱一个不知世事险恶的玉面小郎君,“我想瞧瞧他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言如蓝的眉头紧锁,眼底却浮起几分懵懂的探究,早已盖过了那点浅浅的哀愁。
见状,巫珩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声音却温和带笑:“三小姐想去何处?刀山火海,慕某甘心奉陪。”
藏香阁的金色招牌下,浓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言如蓝被呛得轻咳,下意识往巫珩身后缩了缩,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奇又惶恐地打量着这从未踏足的花花世界。
老鸨扭着水蛇腰迎上,目光扫过言如蓝耳垂细小的孔洞,又瞥见她身侧一袭黑衣的巫珩,瞳仁闪过一丝诧异,脸上却不显,飞快地堆出一副谄媚笑容:“哎哟!今日竟然有贵客迎门!这位小郎君面生得紧,好生俊俏!快请快请,楼里姑娘都候着呢!”
天字一号房,丝竹靡靡。
巫珩引着如蓝悄然立于一道紫檀屏风后。
屏风那侧,暖帐低垂,钱修远衣衫半敞,眼神迷离带着空洞,正痴痴望着怀中千娇百媚的花魁。艳丽红唇叼着水晶杯,喂他饮下琥珀色的酒液,纤纤玉手贴着他耳廓抚摸,引得钱修远浑身酥软,两人免不得一番唇齿交缠。
说不难过是假的。
“别看了。”巫珩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手掌遮住她泛红的眼睛。
半晌,如蓝被巫珩扶着退出去,雅间内案上早已备好了“青梅酿”,酒液色泽清透,是苗疆人素来喜爱的口味,“青梅酒酸甜清爽,你会喜欢的,喝一口压压惊吧。”
如蓝年岁尚小,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觉那青梅甜香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她浑浑噩噩地仰头,一饮而尽。
巫珩定定望着她失落的神色,“就这么喜欢他?钱修远到底哪里好?论样貌、论才学……”
言如蓝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心里空荡荡的,似乎空了一块……你也是这样喜欢二姐姐吗?”
巫珩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他身上带着一种不甘又危险的气息。
如蓝难过地拿不稳杯中酒,溅出几滴落在巫珩的手背上。
“对不起!”如蓝下意识地伸手想帮他擦拭。
指尖相触的瞬间,巫珩如同被电流击中。少女指尖的温热细腻,像是星火燎原。他眼中看不见其他人,只剩下眼前这个满脸惊愕与茫然的少女。
巫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将她猛地拉入怀中!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畔、颈侧,声音嘶哑:“跟我回苗疆吧,阿蓝……”他叫了她的名字,带着试探与隐晦的祈求,“我……我会许你我能给的一切!”
“你、你放开我!”言如蓝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吓住了,挣扎着打了他一巴掌,声音清脆:“放开我!慕珩!”
巫珩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瞧着眼前醉酒的少女,从出生起还未有人敢打他。
那点因靠近她而按捺不住的隐秘悸动,被遭拒的恼怒碾得粉碎。
视线扫过她腰间钱修远送的玉佩,一股阴鸷的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灼痛,“言如蓝……你真是……不识好歹!”他猛地甩开手恼怒转身离开,背影决绝。
木门猛地被甩开,传来一声闷响。
锦帐内,言如蓝侧躺在床榻上,细密的薄汗浸透鬓发,脸颊晕着不正常的潮红。
巫珩站在榻边,墨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呵斥战战兢兢的老鸨:“谁许你用红袖香!”
老鸨十分惧怕巫珩的狠厉手段,被那无形的威压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辩解:“大祭司明鉴啊……红袖香是秦楼楚馆中常见的助兴玩意……分量轻得很!恩客和姑娘们日日闻着也没事,就是图个气氛……没想到言姑娘天生病弱竟……竟连这点子香气都受不住!”
“大祭司饶命啊”,老鸨是苗疆的暗桩,在京中经营藏香阁数年,此刻见到大祭司亲临也是十分惊惧,“真真是半点解药也无,寻常人忍忍就过去了,或者……或者寻个郎君纾解一番也就好了……楼内倒也有几个清官人是专门伺候贵女们的……”老鸨越说声音越小,几乎不敢抬头看巫珩。
“出去!”
“是,大祭司”,老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巫珩咬咬牙抱起滚烫绵软的人,一起跨进冰冷浴桶。寒意刺骨,可以暂时压下身体的燥热。
言如蓝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水珠顺着巫珩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她滚烫的锁骨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心悸。
“你生得真好看!”她凭着本能,伸出滚烫绵软的手臂,无力地勾住了巫珩的脖颈。迷离的眼眸望着巫珩紧抿的薄唇上。那唇形完美,颜色是极淡的樱色,此刻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显得格外冷,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柔软和吸引力。
“言如蓝,你干什么?!”
下一瞬,在巫珩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将自己烧得滚烫的唇瓣,生涩地轻轻印上了他冰冷的薄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冰冷与滚烫的触感在唇齿间炸开!少女的气息带着一丝青梅酒的余香,毫无章法地闯入巫珩的心中。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像一道撕裂夜幕的惊雷,能瞬间被点燃足以焚毁一切的燎原烈火!
“你看清楚我不是钱修远!”巫珩幽深的眸底,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弦被欲望取代,“……言如蓝,你想清楚,若是结下契约,要一生相守、不得背弃,否则我必遭反噬。”
“慕珩?”言如蓝醉眼朦胧,手上没什么力气地推拒着巫珩的胸膛,她想要挣开。
“现在后悔会不会太晚了,是你先招我的”,他扣在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再无半分迟疑。
少女在害怕,在抗拒,却抵不住她素来天性里的那份多情与……对他并非全无好感的贪色与好奇。
而苗疆大祭司最擅长利用人性。
“跟我回苗疆吧?”巫珩低笑一声,逼她直视自己那双勾魂摄魄的眼,“做我的祭司夫人……”
“不、不行!”
“你再说一次!”闻言,巫珩脸上温存骤然褪去,眉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凛冽寒意,“你知不知道,若是……所以,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始乱终弃?”
“对、对不起……”言如蓝虽然是懵懂病弱的闺阁少女,但是自幼承袭五姓十族世家女子的教导,若是养几个清俊小官人在别院解闷,倒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与收藏古玩无异。族中手握权柄的姑祖母、姨母们,哪个后宅没有几段风流韵事?甚至她们执掌族务、挥斥方遒时,男子亦需俯首听命。
所谓“贞洁”,不过是套在平民女子颈上的枷锁,于五姓十族的贵女而言,不过是虚名而已。
这世间的规则,剥开华美衣袍,露出的从来都是权力的骨骼。
平民女子颈上的贞洁锁链,叮当作响的,从来不仅是性别,而是因为失权被规训后的刺青!
“临安城是我的家,兄长和姐姐都在这里,我不会跟你回苗疆……”如蓝只觉亏欠二姐姐,她只是不该未经允许,擅自享用二姐姐喜欢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靖雪生父
临安城, 秋日雅集,名流云集。
寒门画师徐昭明一幅泼墨山水,孤高清绝, 却被琅琊王氏王莽肆意贬损,场面难堪。言如蓝款款步至画前, 从布局气韵到笔意风骨,逐条分析,盛赞画者有“孤鹤之姿,不坠青云之志”。
最后纤手轻抬,以重金买下画作, “明珠纵蒙尘,自有识光人。这幅画我就很喜欢。”
“她倒是多金且多情……”回廊深处,伏羲琴在巫珩掌中嗡鸣出戾气,周遭繁花瞬间失了颜色。
巫珩眸色一沉,不由分说将如蓝拽离喧嚣人群。穿过回廊花架, 紫藤花的藤蔓隔绝了天光与视线。他将人猛地抵在冰凉廊柱与自身滚烫气息之间, 藤蔓垂落的阴影在他脸上落晦暗不明的线条。
“那天之后,为什么故意躲开我?”他欺身逼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骤然绷紧的肩膀, 头埋进她的侧颈,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想问你……究竟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然后指尖无意识地攀上如蓝柔软的衣襟,似央求,似沉沦,少女被这强势的掠夺与逼问搅得恼怒不安,“慕珩, 你放肆!”
可当视线落在他那张惊艳绝色的脸上——墨发微乱,睫毛下幽潭般的眼神因急切而波光潋滟……自己那一腔恼怒竟像被戳破的皮球,气泄了大半。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言如蓝心中喟叹,“他这人……生得真好看”,便不察地由得他作乱,一时间心神摇曳。
“你在想谁?徐昭明?论起容貌才干,他哪里及得上我!”巫珩恼怒地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质问道。
此言却惹得如蓝不快,她反手将其推搡开,“胡闹!你吃什么飞醋!徐公子乃寒门典范,他虽然出身普通,却才干卓绝,是兄长着意栽培的人,怎么会以色侍人!”
“言如蓝!你言下之意,我便是毫无羞耻……你以为你在倚仗什么,不过是我喜欢你而已。”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换来巫珩更凶狠的攻城略地,少女被美色略晃了神的心软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她便用力抽回手,挺直纤细的背脊,下巴微扬,眸子里恢复了澄澈,声音软糯却又异常笃定:“阿珩,我不会跟你走的……”
“……苗疆远在千里之外,路途迢迢,但是我的根须枝叶,只想安安稳稳生在临安城言府,伴在兄姐身侧……”言如蓝的声音逐渐微不可闻道,“阿珩,你放手吧……”
时间转瞬又一个春秋,巫珩依然呆在临安城言府,他既有手段又有耐心。
时间改变了好多事情。
言如玥在皇家宫宴上,被文帝看中纳入后宫,因为盛宠却招致憎恶,宫中传出消息,如玥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巫珩身为苗疆大祭司,自然有解毒秘法,不过解毒的法子需以他自身精元为引,不仅折损寿数,引出的毒素四下游走,更会侵蚀他的皮肤容颜。
巫珩当即拒绝。更深层的原因,他未宣之于口,他深知如蓝的“喜欢”何其浅薄,若容貌有损,她那点本就因美色而生的心动,必荡然无存。
她或许会因为愧疚心疼自己一天、一个月,可是一年后,十年后呢?巫珩不敢赌。
但是最终还是抵不过如蓝泪眼盈盈的哀求。
月色带着微凉的湿气,泼洒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地清辉。
巫珩望着身前眉眼倔强的少女,声音带着近乎偏执的认真,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我是为了你才去救你姐姐,事成之后,无论我是生是死,或者变成什么样子……你必须跟我回苗疆。”
言如蓝心头一震,抬眼望进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抬手就要立下重誓:“我在此立誓,事成之后便随你去苗疆,若是有违此誓不得善终……”
后半句话还没能出口。
巫珩猛地欺身过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扣住如蓝的后颈,滚烫的唇压了下来。
如蓝愣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没有后退。甚至在他想要退开的时候,踮起脚尖,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巫珩的呼吸陡然乱了。
那个吻最初带着强势的试探,却在察觉到如蓝的回应之后,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要发那种誓……”
他哪舍得让她对着月神赌咒,舍不得她将自己困在沉重的诺言里,“如蓝,你再瞧瞧我,如今最好的样子”,巫珩一时喉间发涩,俯身再次吻住了她。
唇瓣相触的瞬间,如蓝先是一僵,随即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散开,她微微仰头,竟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带了几分隐忍的主动,任由月色裹着两人纠缠的呼吸。
良久,巫珩从怀中取出一条铃铛轻轻扣在她纤细的腕间,冰凉的银饰贴着肌肤。他握着她的手,声音郑重无比:“等我回来,你会是我的妻子。”
回廊深处站着的言如晦,眉头紧锁,满心不安,等巫珩送如蓝休息后,他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巫公子,如蓝性子最是柔顺多情,却……也没有定性”,言如晦斟酌了用词,总不好用见异思迁来形容自己的亲妹妹,可毕竟如蓝自幼招惹的愿意为她赌命牺牲的五姓十族贵公子却也不少。言如晦好心规劝道,“我怕你日后难免失望……”
巫珩抬眼,眸色淡然,却坦荡得不留余地:“你怕她毁婚?如蓝的性子我清楚,她定然不会……可若我变丑了,她初时念着恩情不会说什么,但日子久了……”
巫珩转过头来看玩如晦,目光比月色还深。
“色衰则爱弛。我受得了死,受不了她长长久久地嫌我。与其往后相看生厌……我自然会有办法,会让她永远记得我,永远亏欠我,永生永世念着我。”
“大胆,你若是敢……”言如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上前几步揪起他的领口。
巫珩淡淡一笑:“言兄放心,我喜欢她,自然是不舍得伤害她……不过言家当下除了求我,倒也没有别的办法。”
巫珩以琴师的身份入宫,为贵妃解毒回府就力竭昏迷,整整昏迷了七天方醒。
苏醒时见言如蓝在榻边熟睡。她似乎累极了,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清浅……是在担心他吗?
这丝暖意还未及蔓延开,如蓝似乎感觉到他的动静,猛然睁开双眼,四目相对。
她眼中有尚未褪尽的疲惫,惊喜还来不及漫上眉梢,目光已不由自主地先避开了半寸,一丝极其细微的惋惜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那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激起惊涛骇浪!
巫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伸手抓过枕畔那面冰冷的菱花铜镜举到眼前——
镜中人苍白憔悴,一道淡红疤痕斜斜断于左眉梢,如同无暇玉璧上晕开的一抹朱砂痕,其实仔细看来无损其容色,反似点睛之笔,为那过分精致的眉眼更添三分妖异血色,惊心动魄。
但是落在巫珩眼中,断不及从前完美无瑕,心中恼怒未及发作,言如蓝却倾身向前,温软的唇主动覆上那道红色的毒疤!一触即离,眼中有怜惜,更有坚决。
巫珩心神剧震,反手扣住她手腕,声音嘶哑:“言如蓝,我不喜欢你怜悯我!自此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我不会再呆在言府碍你的眼……”
“不过一点点红痕,无损你的美貌……”言如蓝欲言又止,望进他翻涌着绝望的眼神中,静默片刻,终是垂眸,扭捏轻问:“那你不喜欢我随你回苗疆?“
巫珩未应声。
如蓝作势要走,却被少年拦腰抱住,“不许走!”
如蓝掰开巫珩禁锢自己的手腕,转身应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双手捧着他的脸轻吻在下巴上,巫珩浑身一颤,她轻声道:“一点点瑕疵无损你的美貌,我还是一样喜欢你的。”
“好”,似乎怕她反悔,巫珩目光灼灼道:“既如此,我们明天便启程回苗疆。”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
言及此处,巫珩却不肯再往下说。
“前辈竟然是靖雪的父亲!”得知被囚男子身份的瞬间,薛景珩心中虽惊涛暗涌,面上依然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温润沉静。他忽而想起靖雪每月如约而至的心痛症,望向巫珩:“敢问前辈,靖雪可是有胎里不足之症?她每月心口绞痛,似有蛊虫啮咬,寻遍杏林圣手亦难解根源。尊驾既为苗疆大祭司,想必……”
巫珩闻言,薄唇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神冷漠如冰封古井,仿佛谈论的并非自己血脉,淡漠道:“她体内流着本座一半的苗疆血统,却从未踏足神庙圣坛,未承万蛊朝拜!血脉视她为‘异端’,每月都会反噬罢了,并不致命只不过受些苦楚罢了……”
“……若是想解开倒也容易,只须带她来见我一面,灵蛊感知到血脉源头自会平息抗争。”巫珩慢条斯理地解释完,那双洞察秋毫的锐利眼眸,若有所思地落在薛景珩的脸上:“你……倒是对本尊的女儿颇为上心?”
薛景珩心头微涩,面上却未显分毫失落,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那又如何……她身旁有良人在侧,听说婚盟已定,此次离开天一阁,如此狠心地舍我而去,必是寻上官云湛了,我纵然有意……亦不愿徒增烦扰。或许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你是说上官云湛?”巫珩闻言眼中尽是讥诮,“我在你的记忆中见过他……靖雪那丫头,皮相手段似我,可骨子里那份优柔寡断、剪不断理还乱的多情心软,倒是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巫珩冷哼一声,目光淡淡扫过薛景珩失落的神色,不忍地开口道:“……你若由着她那当断不断的性子乱来,结局便是钝刀割肉——你们三人,迟早被她拖累得心神俱疲,最终两败俱伤!”
“本座虽未养她一日,血脉感应却骗不了人。她的心思,我一目了然。”蛊魂铃静静躺在巫珩掌心,他眼神幽深难测,唇边噙着一抹冷笑,“她若是不喜欢你,便不会容它留在你身……这本身,便是情谊!既知她心意,就该用你的谋算,去争,去破局!而非在此自怨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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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44章 文帝薨了
临安城, 城郊,坍塌的地宫附近。
“咳咳咳!”坍塌的断壁残垣扬起阵阵呛人的尘土,李殊在瓦砾和在焦木之间疯狂地翻找, 右手食指的指甲被掀翻,纤纤十指露出底下泛红的血肉, 模糊一片惨不忍睹,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她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眼底的黑眼圈重重坠下来,才终于在一片死寂的残垣中,瞥见了那角熟悉的、染血的天青色衣料。
“苏怀堂?”
“太好了, 苏怀堂,我就是知道你没死!”李殊往日冷傲的眼底此刻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滚烫情愫,亮得惊人,看清楚苏怀堂气息尚存那一瞬间,李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 她的膝盖跪坐在瓦砾上, 几乎要哭出声来,“苏怀堂!你果然没死!”
李殊不管不顾地死死拽住他, 整个人埋进他的肩颈, 胸腔里的少女心事和狂喜“砰砰”作响,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苏怀堂……你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李殊激动到近乎失态的狂喜, 耳尖偷偷红成了火烧云,连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热,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直白又隐秘。
苏怀堂周身被沉重的梁柱与尖锐的瓦砾压覆,右臂被尖锐的碎片贯穿,任谁看了都觉是必死之伤。然而, 李殊却惊骇地察觉,他周身弥漫的气息恐怖得令人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在他周身环绕。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可怖的皮肉伤竟以她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狂愈合。
周遭,几具野狼的尸身以扭曲的姿态散落,野狼的脖颈尽数被什么力量扭断,无声地诉说着此前发生过的惨烈搏杀。
“呼~”李殊听见了苏怀堂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他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不停歇地如海潮般流转涌动。
下一秒,他紧蹙的眉宇骤然舒展,竟浮起一丝近乎安宁的满意。再下一刻,苏怀堂倏然睁眼——一只眼睛深邃如夜,一只眼睛赤红如血。
“苏怀堂?你的眼睛……”李殊的话音未落,那双异色的眼眸已经转向她,冰冷寂寥,里面没有半分温情。
“你今天从未见过我。“苏怀堂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穿透耳畔,直接烙印在她的神魂之上,让人不得不听从,“李殊,回到临安城,过你该过的生活。也忘了……对我那些无用的情愫。”
李殊眼神呆滞,但是尚有觉知的眼神拼命转动,她在抗拒。
豆大泪珠滑落,她踉跄着后退,别开脸,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不要、不要忘记,我喜欢你,比程姑娘还要喜欢你……我不要忘了喜欢过你这回事。”
“这样嘛”,苏怀堂的指尖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自己眼睛,低笑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那就回到临安城,做我的眼睛,替我盯着孤独氏。”
“回去……回到临安城,做我的眼睛……”
李殊怔在原地,猛地眨了眨眼,脑海中只剩下这一段话反复盘旋,再看去时,眼前只有荒凉的废墟与呼啸而过的冷风。
早已不见了苏怀堂的人影。
这里似乎应该有个人?是谁?她在找什么人?
李殊茫然四顾,心口处空落落的,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孤身来到这片废墟,又究竟……遗失了什么东西。
临安城,摄政王府,三更天。
独孤迦罗从太湖石后悠悠转出,低声望着眼前人道:“父王,韩公等候您多时了。”
密室里烛火幽微,韩老太爷缓缓解下腰间那枚御赐的玉牌,在掌心摩挲良久。
“韩公可是稀客!”独孤慎踢起下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后坐下,指节漫不经心地扣着桌面,目光却如鹰隼般落在面前神色肃穆的老臣身上。
“您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韩老太爷微微颔首以示见礼,抬眸轻笑道:“臣为王爷贺喜。”
独孤慎挑挑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哼,韩氏仗着自己是五姓大族,向来眼高于顶,只对皇族皇甫氏效忠,很是瞧不起我们独孤氏,不知韩老太爷口中的喜从何来?”
韩老太爷闻言面色无波,继续道:“老臣,要贺王爷手握地宫宝藏,大势已成。”韩老太爷抬起头,那张素来以刚正闻名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羞惭,“臣今日来,是想与王爷做一个交易。”
“哦?”独孤慎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人,玩笑道,“那便看韩公的诚意如何了?“
子时初,天枢大营外忽起一阵骚动。值夜亲兵见韩家战旗自暗处涌来,“奇怪,换防也不是这个时候呀?”刚要喝问,咽喉已被一箭贯穿。箭尾白翎染上了血红色,在风中簌簌作响。
军帐内,老将军正借着烛火的光,擦拭先帝所赐龙渊剑。忽听帐外马蹄声滚滚,一个亲卫浑身是血地扑了进来:“将军!不好了!韩家反了!“
老将军按剑而起,帐门却被人掀起。韩硕提着滴血的河图刀跨进门,身后铁甲队列整齐肃穆。
“韩世侄,这是何意?”老将军须发皆白,手中的龙渊剑映着帐外的各处火光,怒目而视:“二皇子虽然倒台,但是您还是五姓十族的血脉,又是九公主未来的驸马爷……莫不是要也投靠摄政王独孤慎那个混血的肮脏杂种?”
“世伯慎言!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世侄劝您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韩硕轻笑,突然掷来一物。
那圆滚滚的东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正是留守京师的保皇派张侍郎的首级,头上的双眼怒目圆睁。
乱军之中,有人嘶喊:“韩家奉摄政王钧旨清君侧!降者不杀!”
残月西沉时,韩家死士将十二颗将领首级在比武场上摆成一排,还活着的士卒被驱赶到点将台下,看韩硕发号施令。
“从今日起,天枢、天璇、摇光三营归摄政王节制。”他朗声宣布,“若有不服者——斩立决。”
密报送入乾清宫时,将近丑时初。文帝披着鹤纹寝袍,正在御案前独坐,茶水热了又凉,烛火昏黄。
内监何顺双膝跪地,双手奉上急文,手指微颤:“陛下……骊山军……已经归入摄政王麾下,韩家……也反了。”
文帝手一顿,沉声:“你说什么?”
何顺重重一叩首,哑声道:“韩靖侯趁着夜色突袭大营,当众砍下了杜成将军的头,骊山军已经换上了韩家军的大旗……奴才还听闻……独孤慎那个贼子披着黄袍入宫,文武百官皆跪迎在殿外啊!”
“陛下!”何顺的额头重重抵在地面上,几丝血珠沿着鬓发滚过,“陛下,如今要如何是好啊?”
殿外厮杀声隐隐逼近,烛火被风卷得乱颤,映得满地狼藉。
何顺踉跄扑在文帝面前,双手捧着一套灰布内侍衣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逆贼已逼近宫门,奴才为陛下备好了衣裳,求陛下速速换上逃命!”
何顺额头狠狠磕在地砖上,一道醒目的新鲜血痕逐渐蔓延开来,何顺不住叩首呜咽道:“奴才不懂这些大事,但奴才自幼跟着您一起长大,只要陛下吩咐一句,奴才拼死也会替陛下挡住这些贼子的刀剑!替陛下受所有苦楚,只求陛下平安脱身!”
文帝定定看着那件衣服,片刻之后,猛地将折子狠狠掷在地上!
“他敢!”
文帝的怒火在大殿内久久回荡。他猛然起身,却踉跄一步,捂住胸口,满面涨红,一口血直吐在地上!
“韩家……朕待他不薄!还将德妃的九公主许给他,他怎敢……怎么敢!”
“陛下?!”婉妃闻讯赶来,一身简略的素衣,甚至未施粉黛,婉妃一眼望见文帝口角的血迹,心头剧痛,却只能强自稳定心神,疾步上前,扶住他。
这时候更不能慌!
“陛下,您龙体要紧!”她转头厉声呵斥何顺:“蠢笨奴才,就算独孤慎身着龙袍入宫,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弑君不成!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我们就还有指望!快,先传太医!保重龙体要紧。”
文帝嘴唇发紫,气若游丝,眼神却灼灼,里面燃着未尽的怒火,死死盯着殿门口。
片刻后,宫殿缓缓开启,独孤慎身披龙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文帝强撑坐起,声音低哑:“大胆,你……这是谋逆。”
独孤慎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以示见礼:“至尊之位,应该能者居之,臣不过……顺应天理。”
“独孤慎……”文帝闻言满眼震怒,训斥的话音还未落,便猛然一震,猛咳出血,仰面倒在龙榻之上。
“陛下?陛下!”婉妃扑上去扶住他,低声哽咽,却强忍泪意转头,对着独孤慎柔声道:“臣妾虽然久居深宫,倒也听过摄政王的贤良名声,如今陛下一时心虚激荡,龙体欠安,还请摄政王体恤圣心,不要与陛下一般计较。
独孤慎目光扫过她,眼中透出一丝赞赏,只低低道:“你倒是识趣”,言罢递过令牌吩咐宫人,“拿本王的令牌去太医院请太医……本王要的是文帝禅位后,名正言顺的帝位……他最好不要死在当下。”
夜深时分,太医院一众人等忙作一团,婉妃守在文帝床榻前,手中握着那只沾血的玉玺,一言不发。
殿内,莲花缠枝灯上的烛火忽然晃了晃,蜡油顺着灯柱往下淌,一道红痕凝在青铜面上。
文帝喉间发出一声低微长叹,头一歪,气绝于枕畔。
“陛下!”跪在最前面的珍妃率先觉察,喊出这一声,嫣红的护甲刮在龙榻边的扶手上,滋啦一下劈开了。她身后,四五个宫人同时扑倒在地,额头撞上地砖,闷闷的几声叠在一起。“陛下?陛下!”
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大。
“陛下?你不能抛下老奴啊,陛下……驾崩了”,何顺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随侍的嫔妃和宫人的哭喊声响彻大殿。
没有遗诏。守在旁边的宫人跪了一地,哀哀戚戚,哭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旧主子没了,新主子是谁,会不会留着他们,没人知道。
殿外的风从没闩好的窗户灌进来。靠窗的宫灯被吹得撞在柱子上,穗子绞成一团。幔帐一下一下地飘动,地上的影子跟着晃。
哭声一直没停。
丧钟骤然轰鸣,一声叠着一声,余音绕梁飞向宫外,很快将传遍整座临安城。
史官却已经提笔。
一个年号到头了。
殿外夜色层层压覆整片宫城,天幕暗沉,四下寥落,不见一点星光。
夜风穿殿而过,吹动垂落的宫纱,殿内此起彼伏的呜咽渐渐低弱沉寂。
哭声总会停止。
漫漫长夜只剩最后一段时辰,待天光破晓,九重深宫之中,江山易主,世间便已是另外一个新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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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父子重逢
临安城, 摄政王府,光亮几净的铜镜中倒影出独孤慎明黄色的身影。
两个年轻侍女一左一右跪坐在他脚畔,诚惶诚恐地为他整理靴袜, 始终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啐,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有最得宠的妍姨娘有资格站着侍奉,她趁着独孤慎不备,抬脚踢在瑟瑟发抖的小丫头胸口,暗暗叮嘱着,“你们给我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仔细服侍!”
言罢,纤纤玉手拿起缀满宝石的明黄色腰带,亲自服侍独孤慎穿衣。妍姨娘面上噙着两个梨涡儿,笑吟吟地抖了抖独孤慎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亲昵地靠上来奉承道:“主子这一身当真气派, 连妾身看了都欲罢不能地着迷, 更别提这些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了。”
独孤慎未置可否,只是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 立在铜镜前, 他微微抬起下颚, 亲自正了正衣冠。
镜中的男人面容威严,长眉斜飞入鬓, 眉梢眼角飞扬跋扈,不再压抑隐忍了半生的锋芒,此刻独孤慎龙袍加身,五爪金龙在肩头盘踞,俨然已是帝王气象。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额前冰冷的玉珠, 毫不遮掩那双黑色眼眸中迸射出的灼人亮光——那是一种大局已定的志在必得。
“父王”,世子独孤迦罗匆匆忙忙走进来,大声宣布,“刚接到宫里消息,文帝驾崩了!儿臣反复确认过,消息属实!已经吩咐礼部拟好了禅让的旨意,只差加盖镇国玉玺了。”独孤迦罗绕过屏风走进内室,眼中满是兴奋,“今日您就是新君了!”
独孤慎抬起眼眸瞥了一眼儿子,面色不善道:“那些老顽固都处理好了?”
独孤伽罗略有迟疑,才回道:“启禀父皇,太傅上官氏为首的文官集团已经妥协,只是有几个顽固派……已经永远闭嘴了。”独孤迦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过,皇甫氏历来的皇室影卫还不知下落……”
“影卫?看来文帝还是留了一手,不过,”独孤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影卫即便真如传闻所说能以一当十,终究还是抵不过军权在握能调动千军万马的力量,你继续加派人手搜寻便是了。”
“报!”一名侍卫慌张跑入,口鼻都不断地喘着粗气道,“王爷,不好了!苏指挥使回来了!”
“你说谁?胡说八道!”独孤迦罗闻言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来人。
“苏怀堂?!他怎么可能!”独孤迦罗脸色骤变,大声道:“胡说!他在天牢被废了武功,又被人拖到郊外埋了,就算大难不死,也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他不乖乖龟缩在外,竟然敢回临安城?”
侍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看独孤父子二人,惶恐不安道:“回王爷,那苏怀堂……他……他好像变了个人了……活着报信回来的兄弟说,他一只眼睛会色,碰到的人全都、都被他杀了……”
“荒谬!”独孤慎一脚踹在侍卫心口窝,“简直是妖言惑众,给我拖出去掌嘴!”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相交和惊恐的呼喊声。
“怎么回事?”独孤迦罗拔下屋内的佩剑,抬脚就要冲出去瞧瞧情况,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击飞回来,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屋门轰然破碎,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走入。
来人青衫染血,却好像浑然不觉,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却昳丽到极致,反透出一股非人的煞气。苏怀堂抬眼看向两人,漂亮的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余下铺天盖地的杀机。此刻,他整个人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修罗,正盯着下一个猎物,连空气都绷紧了弦。
“苏……怀堂?你竟还活着!”独孤迦罗倒退两步,脸色惨白。
苏怀堂缓缓歪头,眼中光芒更盛,隐隐有血色流转:“孩儿特来恭贺义父弑君夺位之喜。”
独孤慎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霜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他穿着明黄色龙袍,腰间玉带上悬挂着象征权力的金印,整个人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今日气色不错。”独孤慎的声音不大,带着紧绷而不知足的不安,“看来天牢的磋磨并未影响你。”
苏怀堂缓步走向自己从前站在独孤慎身旁的位置,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他能感觉到独孤慎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自己的脸庞,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回避。
王府内的守卫如今形同虚设。苏怀堂如幽灵般迈入屋内,他能感应到数十丈外的心跳声和血腥气,这些都是山河令赋予他的能力。
独孤慎的殿外原本站着两名贴身侍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拔出长剑,就被无形的力量掐住喉咙提至半空。苏怀堂看着他们挣扎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扭曲的快感。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收,两声清脆的“咔嚓”后,侍卫如破布般瘫软在地。
“狼子野心的杂种。“独孤慎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苏怀堂能敏锐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气味,“早知小时候就不该从地牢里救你出来!”
苏怀堂缓步向前,月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则隐没在阴影中:“我如今的一切还多亏了义父教导有方。您不是常说,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吗?”
“你以为从哪得到一点力量就能对抗我?”独孤慎冷笑,“二十年来,我让你活得像条狗一样,现在你不过是从狗变成了疯狗而已。”
“你说的不错,义父。”苏怀堂的声音轻柔得可怕,“疯狗如今便是特意来看望您的。”
“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你如今无官无职私闯摄政王府就是死罪!”独孤慎强作镇定,手却悄悄摸向案上的天戮刀。
话音未落,独孤慎猛地抽出宝刀刺来,剑锋直取苏怀堂咽喉!
“逆子、叛徒,就让你见识一下独孤氏天戮刀的厉害!”刀光暴涨,杀气逼人,苏怀堂急退间左袖仍被凌厉的杀气削去一小块。布料飘落时竟在空中自燃起来,仿佛化作灰色翅膀的蝴蝶在空中纷飞。
“有趣。”苏怀堂指尖擦过脸颊染上的一点血痕,缓缓抬眸对上独孤慎的视线,挑起嘴角道,“正好拿你试招。”
下一瞬,两人身形相接,两股内力无声地绞杀,搅的屋内地砖自两人脚底寸寸龟裂。
天戮刀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刀柄上的龙纹迸发出红光。独孤慎只觉掌心剧痛,低头看见刀柄鳞纹正在自己手上烙出青烟。这把从未认主的凶刃,竟在抗拒此刻自己的持握!
“怎么回事?!”独孤慎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三十余年的内力正被刀身疯狂吞噬。更可怕的是,它在抵抗自己对苏怀堂的杀意。
苏怀堂见状似有所感,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试探性伸出左手,最近的一道天戮刀煞气立即缠绕而上,没有伤害他。
“原来如此。”苏怀堂突然冷笑,“事到如今,连它都要背叛你。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竟迎着刀锋踏步上前,染血的掌心直接抓向锐不可当的刀刃!独孤慎不敢置信地全力劈砍,却在刀锋即将触及苏怀堂血肉的瞬间,听到一声嗡鸣——
天戮刀剧烈震颤,刀身上百年未褪的血垢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璀璨如新的龙鳞纹路。独孤慎虎口崩裂,眼睁睁看着天戮刀脱手飞出,刀柄稳稳落入苏怀堂手中。
刀认新主,整把兵器焕发新生。无数道血色光芒发散而出,“百年来……”苏怀堂轻抚刀身,感受着兵刃认主后血脉相连的震颤,“你等的该是我这样的主人。”
独孤慎苦求不得的天戮刀认主,此刻在弑君者手中苏醒。
“它比你聪明。”苏怀堂指尖轻抚过刀背的瞬间,天戮刀剧烈颤抖,“看来它更喜欢真正的强者味道。”他再次抬眼时,天戮刀的锋芒与他血色瞳孔的杀意交相辉映。
独孤慎踉跄后退:“怪物……你是怪物!”
天戮刀不满地震颤着,却在新主人的注视下乖乖收敛凶性。
“这样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苏怀堂若有兴致地打量着惶惶不安的独孤慎。
摄政王府中一片死寂。
独孤慎藏在袖中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从地上捡起侍卫的长剑,速度快得如同鬼魅。摄政王虽已年迈,但年轻时也是征战沙场的猛将,他侧身避开苏怀堂的第一击,反手一掌拍向苏怀堂胸口。
这一掌蕴含了独孤慎毕生功力,足以裂开石碑。但掌风触及苏怀堂身体的瞬间,一股反震力沿着手臂传来,他清晰听见自己骨头一点点碎裂的声音,随后便被抛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啊!”独孤慎发出一声痛呼,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苏怀堂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摄政王:“义父,您老了。”
独孤慎的脸色开始发紫,但他仍强撑着冷笑:“你……你……这个……疯子……”
随着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他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
苏怀堂松开手,任由这位统治朝堂多年的摄政王如破布般瘫倒在地。
“孩儿亲自送您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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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震慑朝野
奇怪的是, 杀死独孤慎后,苏怀堂并没有感到预期的满足。相反,胸口的山河令印记灼烧得似乎更厉害了, 烫得他心口疼,那里仿佛在渴求更多……更多的力量, 更多的鲜血,还有更多的死亡气息。
苏怀堂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他站在独孤慎的铜镜前,凝视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白处爬满血丝,瞳孔深处泛着不自然的血红色光芒,像是两簇永不熄灭的焰火。
“这就是山河令的力量吗?”苏怀堂忍不住低声呢喃,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声音却带着毫不遮掩的欢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独孤慎的血。
铜镜中,苏怀堂的面容忽然扭曲了一瞬,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他的皮囊下蠢蠢欲动。他闭上眼睛, 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狂暴的力量在周身的事儿经脉中奔流。当他再次睁眼时, 所有的脆弱与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静。
他知道, 当太阳完全升起时, 整个皇城都将为摄政王独孤慎的死而震动。
但此刻, 苏怀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报复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相比于自己所吃过的苦, 在天牢受过得罪,五姓十族所遭受到报复根本不值一提,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要让所有人臣服在他脚下,要让整个世界颤抖……这才是山河令真正渴望的。
想到这里,苏怀堂忍不住浑身战栗, 右手指尖在不住地颤抖,他试图闭上双眼,去压制内心的血脉喷张,却只从独孤慎喷溅出的血液中感受到了复仇的快乐。
苏怀堂最后看了一眼独孤慎的尸体,转身走向门外。当他迈步出门的瞬间,早已被惊动的摄政王府侍卫们齐齐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浑身是血的指挥使。
他仿佛是个地狱的恶鬼。
苏怀堂知道,从今天起,再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志。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日,苏怀堂才踏入了久违的金銮殿。
只是依然穿着前一晚那身染血的青色衣衫,暗红褐色的血渍在锦袍上十分显眼,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十二名原属摄政王的铁卫不明所以地拦在金銮殿门前,寒铁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苏指挥使?”铁卫首领睁大了眼睛,“您没事便太好了,兄弟们听闻您在天牢……”铁卫从前跟着苏怀堂一路征战,对他的敬畏不亚于独孤慎本人,“指挥使请留步。虽然不知晓您为何出现在皇宫中,”铁卫首领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声音却冷硬如铁,“但是没有摄政王的命令,下属不敢擅专放您入内。请您暂回王府。或者带着摄政王的手令才能进去。”
苏怀堂唇角微勾,目光扫过这些曾经自己的手下悍将。他们铠甲下的肌肉紧绷,手指不着痕迹地贴近剑柄,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这些细微的惊惧反应逃不过他的感知。
“独孤慎死了。”苏怀堂直接踏前一步,靴底故意踩上铁卫首领的披风,“是我亲手杀的。我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句话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水中,殿前瞬间炸开压抑的惊呼。铁卫首领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三寸。
“指挥使不可玩笑!……您可知此言何意?”铁卫首领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苏怀堂只是轻轻抬手,那柄出鞘半截的宝剑便如同被无形巨手握住,“咔嚓”一声清脆地断成了三五截。碎片落地时,他正好踩着一块,铁卫首领的剑刃在他靴底化为齑粉。
“念在从前兄弟们出生入死的情分上,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苏怀堂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跪下效忠我,或者站起身,为了独孤慎去死。”
“噗通、噗通”,苏怀堂身后渐次传来几声沉重的膝盖砸地声。苏怀堂冷哼一声,没有回头确认,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整个摄政王精心培养的铁卫,已经改姓了苏。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听闻了消息已经列队等候。当苏怀堂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他缓步走向御阶,靴子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成了殿内唯一的响动。
“摄政王金印在此。“苏怀堂从袖中掏出一物,随手抛在御阶上。金印翻滚着发出沉重的声响,最终停在最上面一级台阶边缘,摇摇欲坠。
这个动作让殿内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十几年来,独孤慎和皇权相互制衡,那方金印代表着朝堂最高权威,就连皇帝玉玺都要退避三舍。如今却被苏怀堂如此轻慢对待,仿佛只是块寻常黄铜。
“指挥使!”礼部尚书王焕之突然出列,声音发颤,“您方才在殿外所言……可是真事?”
苏怀堂转身面对群臣,缓缓展开双臂。晨光透过殿顶的金色琉璃瓦照在他身上,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玉面修罗。
“昨日,独孤慎意图谋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微臣奉命剿贼,独孤老贼现已伏诛。”
这个说法让殿内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二人关系?谁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对苏怀堂无异于自取灭亡!殿门外十二铁卫跪地的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简直一派胡言!”
一道清朗声音突然打破沉寂。苏怀堂眯起眼睛,看向从文官队列中走出的年轻男子——御史中丞沈墨,二皇子皇甫云州曾经最得力的谋士,保皇派的中流砥柱。
“哦?沈大人有何见教。”苏怀堂唇角弯起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只是眼神中并无暖意。
沈墨跨步上前深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指挥使既言摄政王谋逆,又奉命剿贼,一切可有证据?按律,诛杀亲王需经三司会审,指挥使私刑处决,恐难服众。”
苏怀堂眼神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保皇派众人:“独孤慎一案……既然诸位大人颇有不满,不若由沈大人主审吧。“
苏怀堂冷笑一声,似乎在享受这场权利的游戏,沈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神色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保皇派和革新派双方蠢蠢欲动,似乎都在谋划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喜欢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当他大步走出金銮殿时,沿途侍卫、宫女无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苏怀堂能感觉到他们发自灵魂的恐惧——这感觉如此美妙,比最醇的美酒还要令人沉醉。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胸口袭来。苏怀堂踉跄了一下,扶住朱红宫墙才没有跌倒。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口山河令印记正在诡异地蠕动,如同活物般延伸出细小的血丝,向心脏位置蔓延。
力量总是有代价的,而他,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盛夏,御花园。
婉妃站在一株凋零的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枯枝。
她出身卑微,父亲不过是区区校尉,身后没有家族根基,当年能得文帝宠爱,全凭一张与言贵妃有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与手段。
但如今皇帝已死,她背后空空如也,便是这宫中最先被弃的一张旧牌。
入宫半载,她习惯了人前风光富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清冷院落、半冷茶饭,她难免生出几分幽怨与不甘。
她曾是盛宠一时的妃子,如今却连日常的份例都被克扣。
宫女太监最会见风使舵,见她失了倚仗,连份例里的茶都敢换成陈年的碎末。
阳光穿过宫檐,落在玉阶之上,赵青蘅目光散漫,不经意地转过垂花门,忽听一阵欢笑声传来。
那笑声清脆,稚嫩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宫人的天真无邪。她止步,透过缠枝花树望过去,只见□□下围着几个小太监宫女,正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嬉笑哄逗。
那孩子粉雕玉琢,身穿玉色小袍,衣料考究,绣工极细,一看便非普通官眷子弟。
他被护得极紧,连行走都有小宫女提袍随行,眉眼精致,举止却不怯生,天生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
婉妃眯起眼睛。
这孩子,竟有几分七皇子皇甫琰的模样。不过皇甫琰身子病弱,又性格懦弱,一直养在深宫,哪怕二皇子皇甫云州失势后,也从未被文帝和诸位大臣放入议储的选项中。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听到嬷嬷唤那孩子“苏小公子”,语气恭敬得过分。
苏怀堂尚未娶亲,唯有他不久前离世的姐姐苏兰婉育有一子,唤做独孤念。苏兰婉与独孤伽罗感情不睦众所周知,她却刚烈决绝,在独孤伽罗暴毙后,自刎后追随独孤伽罗而去,只将独子托付给弟弟苏怀堂抚养照顾。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赵青蘅浑身如雷击,她忽然想起一桩宫人闲话讲给她的旧事……
当年太子皇甫云睿尚在东宫之时,风华正盛,及冠之年,文帝特赐宴金明池为其相看择妃,一度牵动朝野三家氏族贵女,备受瞩目。
苏兰婉博通经史,心高志远,十四时便曾以一篇《国策论》震动内阁,连言丞相都赞其“才不让须眉”。除却苏家是革新派,是大臣眼中最堪匹配太子之女。
此外,钱家六小姐有掌事之才,也最为深情。据传她在十四岁那年随父入宫,初见太子便一见倾心。至今依然云英未嫁。
而真正令太子动心的,却是出身相对平平的赵家女子,赵怀瑶。
赵家乃小门清贵,家训严谨,赵怀瑶擅琴棋女红,性情温婉柔顺。在金明池宴上以一首红梅赋震惊全场,引得太子关注。
后来,太子亲自奏请,立赵怀瑶为东宫太子妃。婚后两人和睦恩爱。落选太子妃的钱氏六小姐立志终生不嫁,而苏兰婉则嫁入独孤府,成为独孤迦罗的世子妃。
苏兰婉婚后鲜少应酬交际,听闻她和独孤迦罗志趣不投、关系冷淡,独孤迦罗虽碍于情面并未纳侧妃,但是府中美婢侍妾众多,两人关系不睦。
也有宫人传闻,苏兰婉对太子皇甫云睿同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派系斗争,不得不委曲求全嫁给独孤氏。
她曾听几个老宫人闲话说……苏兰婉和太子皇甫云睿有私情……
五年前,承武之乱中前太子被废黜自尽,而苏兰婉为独孤家诞下世子孙,如今刚刚四岁,按照年龄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兴奋的。
若这孩子真是前太子皇甫云睿的血脉,那这宫里,要变天了。
金阶之上,鲜血未冷。
礼部尚书那颗人头还滚在御案前,睁大的双眼对着殿顶,仿佛死不瞑目。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在苏怀堂靴边缓缓汇聚,像一条臣服的线,蜿蜒着爬到他脚下。
苏怀堂手中的天戮刀,刀锋垂落,血珠悬于到尖,随他一步步踏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砖上,滴落成一团团妖异的红色花朵。
他低头看了那滩血一眼,似嗤笑,又似怜悯。
“……还有人要以死明志吗,”苏怀堂淡声开口,眼神却不在尸体上,而是在跪了一地的朝臣身上缓缓掠过,“革新派和保皇派吵了整整两天,吵得本王头疼。”
他将刀递给近侍,懒懒地坐回龙椅,指尖叩着扶手,似在拨算着什么心头的棋局。周身血腥未散,殿上却无人敢动,连喘息声都被屏住。
忽而,他笑了。
那是一种安静、克制、带着轻蔑的笑,像恶鬼行凶前最后的一点温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乱世将至
临安城, 深宫高墙中无数暗流涌动。
十几份奏折层叠堆积在案头,随意摊开着。苏怀堂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修长的指节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眼神早已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知落在记忆里的何处。
满屋寂寂, 只剩下敲击桌面的声音,空洞而有节律,仿佛只是为这死寂的书房添一点不至于让自己睡着的动静罢了。
鎏金香炉里烟雾袅袅,年轻的宫人借着添茶的间隙,壮着胆子抬眸望去, 苏怀堂阖目倚在龙椅上,那张脸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一双艳而魅的丹凤眼,眉骨如远山,鼻梁似刀裁, 薄唇即便睡着也微微抿着, 透出一股冷冽的戾气。
她心跳得厉害,目光贪恋地停在那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上, 又落在大权在握的指尖——她听人说过, 前日里, 摄政王便是这样闭着眼,轻轻一摆手, 便命人屠了独孤一族。
香炉里的烟忽然晃了一下。宫人猛地收回目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指尖都在袖中发颤。
下一瞬,苏怀堂长睫微动,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眸光冷得像浸了冰雪的刀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冷冷道,“有事?”
“奴婢是来给您添茶的,这就退下。”宫人浑身一颤,什么旖念都散了个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苏怀堂的指尖捏了捏鼻尖,眼神匆匆略过案头五姓十族“情真意切”的问安奏疏。
烛火跳跃,映照着苏怀堂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看不出喜怒。他曾是五姓十族中苏家最耀眼的世家少年,亦是被革新派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狠厉指挥使,以旧勋之身行革新之实。而如今,他亲手弑“父”,又再次背弃了旧主。
他的身份,不伦不类,非驴非马。落在两边人眼里,皆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亦是饮父血、窃国脉的狂悖之徒。
五姓十族私下唾骂他数典忘祖,枉顾百年世家教养之恩;革新派则惊惧于他亲手弑父,手段酷烈,翻脸无情。
可无论人们在背后如何恨毒咒骂,面上却无一人敢真正触其锋芒。
原因无他,只因那日临安城剧变,不少人亲眼见识过他体内一半山河的磅礴力量。那绝非凡人所能驾驭的力量,带着洪荒般的毁灭气息,却又被他强行纳于己身,化为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所有人都在引颈等待,等待苏怀堂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将如何清算自己。
半晌,他缓缓开口吩咐道:“请诸位大人进殿议事。”
烛火在蟠龙柱投下摇曳的阴影,如同殿内诸位大臣此刻惶惑不安的心。
年轻摄政王并未疾言厉色,甚至未曾提高声调,只命宫人宣布了三道旨意,恍若三把无形的刀,慢条斯理地悬在了各大氏族的头顶。
第一道旨意,诏令五姓十族遣嫡子入京。
苏怀堂以“沐浴圣化,亲近天颜”名,诏令五姓十族及各方豪强,遣嫡子即刻入宫,作为七皇子“伴读”。看似恩宠备至,然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胁迫,他要将世家未来继承人的性命捏在掌心。
家中只有独子的窦尚书,闻言不觉物伤其类地叹了口气,被蔡尚书瞪了一眼后,两撇眉毛像个“八”字一样沉沉地塌了下去。
第二道旨意,“推恩令”。
五姓十族历来只允许血统纯净的嫡子继承,但是苏怀堂近来却大力提拔了不少非纯血统出身的有才干子弟,为其分封爵位,还美其名曰“广施恩义,避免兄弟阋墙”。
“推、推恩令?”蔡尚书闻言不觉惊呼出声。
如此一来,昔日同气连枝的宗族,转眼便会因为争权夺利而心生芥蒂。非血统的旁支血脉瞧准了机会,一定会使足了劲儿投奔苏怀堂。
“推恩令”将逼着五姓十族庞然大物从内部自行瓦解,再难凝聚成足以撼动朝堂的力量。
就在众人绝望蔓延之际,第三道旨意,随即而来。
苏怀堂轻描淡写地废除了沿袭百年的察举旧制,他宣布要广开科考,昭告天下,取士不同门第,唯才是举。
届时,寒门士子窥见青云之路,而五姓十族的子弟为保富贵绵延,竟也不得不将目光投向这条路。科举制会将原本互相敌对的寒门和氏族子弟,巧妙地转化成了都需要竞相讨好皇权的奴仆。
三道旨意,层层递进,算无遗策。
“臣谨遵摄政王旨意”,蔡尚书率先打破沉寂,颤颤巍巍地开口。
殿下众人彻底看清,这位身年轻摄政王,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远比山河令的力量更令人恐惧。在足以碾碎一切的权术与力量面前,所有的不屑与清高都显得苍白可笑。
一压,一分,一拉。
手段狠辣精准,既狠狠砸碎了纯血统世家的特权,又牵制住了渴求向上的寒门子弟,也暂时安抚了那些可能因恐惧而狗急跳墙的。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苏怀堂不愧是以年少之姿斡旋于朝廷的少指挥使,这位年轻的摄政王,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毒辣……一时之间,竟无人能摸清他下一步究竟意欲何为。
是彻底颠覆旧制,还是另有所图?
沉寂片刻后,终于响起了参差不齐却足够清晰的应和:
“臣等……谨遵摄政王旨意!”
苏怀堂看着下方匍匐下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无波的弧度。
权柄之下,从无真心,唯有恐惧,才是最好的粘合剂。
“传本王旨意,”他冷声吩咐,唇角挑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五姓十族的世子即日入京述职。”
旨意一出临安城,众人皆是惶惶不安。
五姓十族莫不惊惧,甚至有人守着独子痛哭,夜半跪着祠堂求祖宗显灵,“述职?分明是质子!此去一行还哪有活路啊!?求列祖列宗保佑我儿平安。”
自那日起,各族世子陆续踏上进京之路,一队队少年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却无人知晓,是奔赴怎样一场结局。
朝堂之上,新局初启。
只是,承文二十七年的人们似乎格外命途多舛,如今连风里都带着一股不安。
接连数载,苍天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赤地千里,便是洪水滔天。若在往年,朝廷多筹措一些赈灾粮或可勉力支撑,徐徐图之。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保皇派与革新派旷日持久的缠斗不休,导致各地官员纷纷站队以求自保,于赈灾救民一事,竟是互相推诿,乃至层层克扣。
天下再良善的百姓也忍不了饿肚子。很快,各地陆续有“刁民”揭竿而起,他们如野火,扑灭一处,又起三处。
也正是在这纷纷乱局之中,一篇讨伐薛景珩的旧檄文被有心人翻捡了出来。
原是数月前,一个叫蒋砚的举子满怀私愤写就的檄文,通篇极尽污蔑淮安王薛景珩之事。文章本身多为臆测谩骂,唯独其中几句话倒是颇有意思——“簪缨赫赫岂天功?遍地饿殍谁与共?春殿笙歌通云霄,荒村新骨泣秋风。莫道穷通皆有命,人间贵贱本无种!”
因其字字泣血,直指五姓十族特权之弊,竟在这哀鸿遍野的时节,引发了无数共鸣,被苦难的民众口口相传,其声愈隆,其势愈壮,竟隐隐有了当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撼动之力。
雪上加霜的是,金殿上龙椅空悬,法统无依。文帝驾崩得突然,临终前竟未留下明旨重立储君,深宫之中,讳莫如深,只隐隐流传陛下或许留有密诏,可谁也没见过。
如今只剩下一位年方四岁的皇七子,懵懂无知又病弱懦弱,如何能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便成了无主之肉,引得四方豺狼环伺。
虽然有苏怀堂以雷霆手段弑君杀父,暂代天子权,摄政临朝。但奇怪的是他似乎无心皇位,从未起过登基的念头。
而且苏怀堂手段固然狠厉决绝,整饬朝局时毫不手软,但竟出乎意料地试图走一条温和折中的路,兼取保皇与革新两派之势,以期稳固朝局,安抚天下。
然而,这般的“兼收并蓄”,在那些理念根深蒂固的顽固保皇派和革新派看来,无疑是首鼠两端,是对各自阵营最彻底的背叛!
于是,原本就尖锐对立的两派,竟再次从他强行捏合的脆弱联盟中分裂出去——偏执的保皇派贵胄斥苏怀堂僭越窃国,背叛了五姓十族的纯净血统,愈发偏激,宣扬要清除一切混血的肮脏杂种;而革新的孤臣骂苏怀堂弑父杀君,与氏族子弟势不两立。
一时间,这天下,竟真如史书所载,礼乐征伐不自天子出,陷入了似那春秋年间,郑庄公箭射周天子之后,王权旁落、诸侯并起的纷乱之局。
——
乱世烽烟骤起,却有一纸描金喜帖辗转送至天一阁案头。
天一阁内,长孙意芙执着烫金的喜帖,眉尖微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终是将其原封不动地送来给薛景珩。
薛景珩正凝神为榻上巫珩施针,巫珩近来格外嗜睡,许是大限将至。薛景珩目光未离银针分寸,只淡淡道:“谁的喜帖?”
“上官云湛。”长孙意芙声线平稳,“广发英雄帖,要娶……昭昭。”
薛景珩捻着银针的指节,倏地绷紧。
室内药香氤氲,一时静默。
榻上人忽然睁开眼,扬眉却带着一丝玩味的遗憾,望向薛景珩:“…不中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红烛帐暖
“是吗?”薛景珩未置可否, 指间银针稳稳落下,精准刺入合谷穴。
“哎呦喂!”榻上巫珩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凄厉的呜咽, “薛景珩,你是不是故意的?!”
合谷穴是通络止痛的穴位, 此刻随着薛景珩的指尖动作,一股酸麻剧痛从巫珩的虎口炸开,直窜肩颈。
“臭小子,你听到靖雪大婚的消息,心里难受, 偏要找我的麻烦!真是讨厌!”
—
珞珈山,青衣门。
喜服就架在床边的黄花梨木案头,大红的锦缎沉甸甸的,刺目耀眼,像要把满屋子的光线都吸过去。
昭昭没起身, 坐在妆台前, 隔着几步远看它。
襟上的金线绣的是龙凤呈祥,针脚极细密, 听说是江北的绣娘日夜赶工, 大半个月的心血。底下的暗纹绘着并蒂莲, 花瓣一层叠一层,裙摆铺散开来, 占了大半个架子。
她静静盯了半晌。
不想穿。
桌上摆着上官云湛派人送来的珠翠头面,赤金点翠,一支步摇的流苏垂下来,风从窗缝进来,细碎的珠子晃了晃, 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伸手碰了一下。很凉。
迅速缩回手。
镜子里映着昭昭的脸,巴掌大的面颊,未施粉黛,眉眼倦倦的。她看着自己,目光从镜子里滑开,落在窗外的石榴花上。
院角的石榴花开了一树,红艳艳的,像是替她热热闹闹地欢喜着。
昭昭却忽然想起,曾经有人爬上树摘了酸果子,说做果子糕给她吃。果核没剔干净,当时她还骂了薛景珩一句。
骂的什么来着。
记不起来了。
外面的鸟雀叽喳,她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又重新看向那件嫁衣。
喜娘一会儿就来了。
催促她试衣裳。
可昭昭坐在那里,踢了踢脚尖,懒怠动。
可她想来想去,什么都没想明白。
只是觉得那件红嫁衣,烫得她心口发紧。
一股没由来的惶恐在心底蔓延。
她换上上官云湛的男装,逃也似的翻墙出了青衣门,只想寻个无人处透透气。
昭昭在城里晃荡了整整三天。
起初,她还有些胆怯,生怕上官云湛下一秒就从天而降,对着她问罪。她想了整整三天,也想不出如何辩解。
可上官云湛始终没来。
也许是不想见她?昭昭有些怏怏不乐地想着。
她想见他,却有些怕见他。
第三日,暮色渐浓,她还在街上晃荡,无意走到了城中最负盛名的琴坊——“云音阁”。
昭昭女扮男装,攥着袖口,在雅间里对着风情万种的坊主,声如蚊蚋:“我想问问……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好妻子?”
坊主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打量着眼前人不堪一握的腰肢,带着一丝戏谑对昭昭咬着耳朵。
下一瞬,昭昭的脸颊烧得通红,既是恼怒也是羞愤,霍然起身:“谁问你这个了!”
“那……姑娘怕是找错地方了,”坊主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香炉,“我们这可不是良家妇人呆的地方。”
找错了地方,可是要去哪里呢?
昭昭脚步一顿,赌气似的坐下:“……那就,听听曲吧。”
不消半日,消息便从琴坊传遍了大半个珞珈山城——有个小姑娘来听曲,耳朵极其挑剔,没有一首能叫她听完。
琴师弹不了三五句,她便搁下茶杯,身旁伺候的歌姬就上前递赏、换人。小姑娘出手极其阔绰,给得赏金比那些常年光顾的商贾还大方。
于是满城的乐师都往琴坊赶,排着队想请她听曲。
若是能入了她的耳,怕是千金万金也能唾手可得。
昭昭听了一下午,曲子换了十几首,没有一首能叫她听完第三句。她搁下酒杯,站起来,觉得今晚大概就这么无聊过去了。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隔着一道墙,不知哪个房间里,有人拨了一声弦。
像一滴玉珠滚落玉盘。
“白梅颂?临安城的曲子?”
她脚步顿住了。
琴音随即漫开,不紧不慢,流水一样淌进来,把满屋子的沉闷都冲散了。
昭昭侧耳听了片刻,撑着桌子直起身,脚下有些浮,衣摆绊了一下,人也跟着晃了晃,手掌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了。
琴坊的回廊很长,灯火昏黄,昭昭循着琴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她酒意未褪,双颊绯红,步子有些踉跄,却一步也没有犹豫。
“你是哪里来的琴师?我在珞珈山怎么从未见过你?”
昭昭循声望去,只见那弹琴的青衣乐师正被几个衣着鲜亮的小娘子围住。为首的那个用团扇轻佻地拨开琴师的面纱:“弹得倒不错,生的更俊俏,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周围响起一阵娇笑声。
“别弹琴了,”舞姬们嬉笑着逗弄他,“不若跟姐姐走吧。姐姐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乐师垂着眼,带着面纱,却始终一言不发。
那乐师低垂的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噌”地窜上心头。
“好好一曲白梅颂,竟然被这样糟蹋。”
许是喝多了酒。
昭昭不知道自己是在气这些人的轻浮,还是在气这曲子被如此作践,又或者,是想起面目相似的身影。
她霍然起身,走到那桌前,将一锭金铤“啪”地按在桌面上,声音冷冷的:“这个琴师,今夜,我买了。”
那琴师带着面纱,抱琴起身,低眉垂首,乖顺地跟在她身后。
“诶?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瞧上……”方才开口的舞姬想要阻拦,立即被身旁的小姐妹扯了扯袖子,低声说:“别,这就是那个听一句琴就给一银锭的小娘子。”
再看那琴师,已抱了琴,安安静静跟上去了,帘子一晃,人便没了影。
昭昭歪在软塌上,醉眼半阖,琴声在耳边浮浮沉沉,像隔着一池春水。
耳畔的声音含含糊糊,“不知娘子还想听什么曲子?”
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额”,昭昭靠在软塌上,酒意上头,懒得睁眼。
随口应和,“那就再弹几遍白梅颂吧。”
她闭着眼听,酒意熏得整个人都软了。
不知隔了多久,琴音渐歇,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根手指落在她颊边,轻轻地,像拨弦那样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白纱,和纱后一双极深的眼睛。
醉意上涌,视线一片模糊,她望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依稀相似的侧脸,防备一点点瓦解,话音也不觉得多了起来。
“……阿湛自然待我极好,”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袖,“可……我怕得紧……怕成婚,却更怕他不开心……或者要离开他……”
昭昭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当真喜欢上官云湛?”乐师静静听着,忽而轻问。
“自然是喜欢的”。
甜腻的熏香与酒气混杂,昭昭只觉得浑身燥热酥软,视线也开始模糊。朦胧中,她感到那“乐师”靠近,带着一身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莫名心安,与这烟花之地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那身影在她面前停顿,并未急于动作。他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动作带着一种她记忆中熟悉的的温柔与审度。
“那你喜欢我吗?”
“热……”她无意识地呓语,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他顺势坐下,将人揽入怀中。
“靖雪,相比于上官云湛,你喜欢我吗?”
“嗯?”
“……你更喜欢薛景珩吗?”
那声音低沉,略带几分熟悉和沙哑,激得昭昭心底一丝模糊的涟漪,却快得抓不住。
酒意和香料放大了她的胆量,也模糊了界限。想起坊主那些耳畔低语,她心一横,带着几分笨拙的试探,主动仰头吻上了他的喉结。
“我不知道。”
他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
他的反应意外取悦了昭昭。原来,坊主教的……真的“很好用”。这个认知让她更加大胆,遵循着本能与那点模糊的“教导”,生涩地回应、探索。
她口中喃喃:“为什么都逼着我选择,我喜欢你,你生得漂亮。眉眼有些像……有些像……”
尾音含混听不清。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如此,最初的惊愕过后,他享受着这份她罕见的主动,任由她主导这前奏,只在关键时刻,才反客为主,引导着她共赴沉沦。
黑暗中,他凝视着怀中人意乱情迷的面容,月光如水漫过她汗湿的鬓角,当昭昭作乱着咬住他肩头时,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唇中念着她的名字,“靖雪……”
眼底是得偿所愿的温柔——不过是一个易容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一曲旧调,她便如此放不下。
这真相,显然取悦了他。
“靖雪,你看清楚我是谁?”
晨光熹微,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带着饱餐饜足的慵懒与欢愉。显然心情极好地用手指轻轻描摹怀中人的眉眼,不觉再次吻上她的唇舌细细辗转。
“别动……”舌尖刺痛和宿醉让昭昭头痛欲裂。
下一瞬,她猛地坐起,第一时间瞥见床边那件乐师的青衣,以及身边模糊的轮廓。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若是阿湛知道,一定会杀了琴师。
羞愧与懊悔瞬间淹没了她。
她背着身子,摸索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指尖都在发颤。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锦帐中模糊的身影,便踉跄着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是吃人的深渊。
“这些都给你!”她声音颤抖而急促,带着划清界限的决绝:“昨夜之事,不许说出去!”
好几锭金子被重重地抛在床榻间,发出清脆而沉甸甸的声响。
完全没察觉到身后压迫的恐怖气压。她只顾匆匆整理好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刻也不敢多待。
身后男子唇角愉悦的弧度骤然僵住。
影卫悄无声息地跪在屏风后,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薛公子……福安郡主往珞珈山上去了,再过两天,便是操办婚仪的日子。”
男人指节倏地收拢,空气中未尽的暖意瞬间凝成寒冰。
“吃干抹净就想溜之大吉?”他慢条斯理系好腰带,拂过锦帐的帘子,一声轻笑划破寂静:“既然是她的好日子……该去贺一贺。”
两日后。
青衣门,红绸漫卷,人声鼎沸。
这场婚礼本来没有声张,但消息意外传得飞快。许多江湖人士慕名而来,甚至没有拜帖也纷纷登门。到最后,竟几乎汇集了江湖与朝堂各路有头有脸的人物。
礼官那声“一拜天地”还未落下,入口处忽然光影一暗。
一道颀长身影逆光而立,将门外天光遮去了大半。满堂宾客尚未回神,来人已不请自来地迈步跨入殿中。
满座宾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人谁啊?连张拜帖都不递就敢闯喜堂?”
“看这架势,莫不是来抢亲的?”
邻桌一位老者却忽然变了脸色,目光死死盯住那人腕间一串沉甸甸的白玉佛珠。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皎洁如月色。老者失声道:“修罗珠……他是苏怀堂?!”
“摄政王苏怀堂?!”
此话一出,满座宾客噤若寒蝉,目光皆聚焦在那玄衣墨冠的年少摄政王身上。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边的白玉佛珠,目光缓缓掠过上官云湛微僵的脊背。
他在众目睽睽下吩咐手下为新人送上夜明珠为贺礼,仪态无可指摘,只说:“今日是上官公子好日子,本王也来凑个热闹。”
“摄政王厚礼,青衣门愧不敢当。”上官云湛面上维持着温润笑意。
苏怀堂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上官公子谢的太早了……本王今日来,一为观礼,二为……向上官公子讨教一桩旧事。譬如……三个月前,青衣门在青木崖追杀的那位程姑娘,她如今人在何处?!”
礼官察言观色,战战兢兢再唱:“二拜高堂!”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烛火齐齐一暗!
“还是忍不住了。”苏怀堂轻笑一声,也不看两侧惊惧或好奇的目光,轻摇雁翎扇,微微侧头看向来人,“在这里遇见,来得真巧。”
苏怀堂嗓音清亮,语气平淡得像在茶楼遇见故友。
薛景珩瞥了他一眼,穿过避让的人群,步履不急不缓,径直走到新娘面前。
满堂寂静中,他径直略过上官云湛,没有看满座哗然的宾客,只微微俯下身,在新娘耳畔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放肆!”上官云湛闪身,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语气依旧保持着三分礼节,“薛公子若愿饮杯喜酒,我敬你是客。若再进一步,”他指尖微动,四周隐有寒刃出鞘的微响,“便是与我整个青衣门为敌。”
“若我今日执意要带她走呢?”话音未落,薛景珩竟毫不顾忌满堂宾客,猛地向前踏进一步!
正对上前排落座苏怀堂的目光,苏怀堂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唇角噙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仿佛瞧见了一出绝妙好戏。
他指尖轻抚过佛珠,对薛景珩道:“放心,我今日只管看戏。你们抢亲,各凭本事。我只要……程久的下落。”
新娘子踉跄退后半步,珠翠剧烈摇晃,下意识紧紧抓住身旁上官云湛绣着金线的衣袖,落在薛景珩眼中却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上前一步,滚烫的呼吸烙在新娘耳畔:“前夜在云音阁,一曲白梅颂十分缱眷动人,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没能讨你喜欢?”
他的手尚未用力,那凤冠霞帔下的人倒先开了口。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嗓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怯意,却十分陌生。
这不是她的声音。
薛景珩握住那截腕子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满堂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庞此刻一寸寸褪尽了血色,只余下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冷。他掀开了盖头。
红绸落下。
盖头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眼清秀,此刻正惊惶地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却不敢再出声。
“你是什么人?”身后传来上官云湛的声音,寒气逼人,方才的喜庆从容已荡然无存,“小司命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被迫悔婚
喜堂上, 满座宾客哗然。
上官云湛单手扣住假新娘纤细的脖颈,面色如寒冰:“最后问你一次,小司命人在哪?”
“门主、门主饶命”, 新娘子双脚几乎离了地,绣鞋胡乱踢蹬着, 几乎喘不过气来,“奴婢真的不知道……”
“阿湛,放开她!”
人群闻言如潮水般,齐齐往两侧让开。
“阿湛”,昭昭闪身挡在替嫁的婢女身前, 抬手压上官云湛扬起的手臂:“别为难她,都是我的主意。”
昭昭身上是平日惯穿的那身鹅黄色衣裳,领口袖边滚着一圈细密密的缠枝暗纹。分明没有穿红戴绿,也不曾盛装打扮,可她往那儿一站, 满堂的喜红竟都黯了三分, 任谁瞧过来,目光都再也挪不开。
那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坐在那里, 竟无端端被她衬得失了颜色。
昭昭说完才抿了抿唇, 低眉顺眼地扯了下上官云湛的袖子, 难得露出一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心虚,“阿湛……我知道错了, 你要发火冲我来。”
薛景珩看见她这身打扮,紧锁的眉眼忽然舒展开,甚至低低笑了声。
上官云湛猛地松了手。
假新娘瞬间跌坐在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哭得满脸是泪, 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个劲儿地摇头,模样可怜极了。
昭昭抬眼看向上官云湛,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得真切:“……我有些怕,成婚前想寻你说几句话。可你……”她顿了顿,“始终不肯见我。我便……一时想错了主意。”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众人还未从“新娘换人”的惊愕中回过神来,薛景珩便朗声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既然你不想嫁他,要不要跟我走?”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连那跪在地上的婢女都忘了哭。
苏怀堂慵懒地靠坐在一旁,唇角勾着抹事不关己的戏谑,把这场抢婚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只是,目光随意扫过地上那个替嫁的婢女时,眉峰却微微一挑,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婢女已慌忙别过脸去,把头垂得更低了。
昭昭缓缓抽出被薛景珩握紧的手,“淮……薛公子的笑话并不好笑”,她别过脸去:“我和阿湛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你的意思是,要留下来?继续与他成婚?”薛景珩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悔婚?!”昭昭瞪着他,眼中有恼怒,也有不解:“如果薛公子不嫌弃,还请留下喝杯喜酒。”
“好、好得很”,仅仅是一瞬,薛景珩眼里的温度便褪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半晌才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句:“倒是怪我不好……自小便万事都纵着你,纵得你如今这般始乱终弃的性子,昨晚与今早,判若两人。”他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薛景珩,你站住!刚这话是什么意思?”昭昭蹙着眉仰起脸望向他,眼中满是被冒犯的不满。
他却已欺身近前,笑意不减,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道:“还要否认?”薛景珩咬牙道,“昨夜与我耳鬓厮磨,今日便要始乱终弃?你对我做的薄幸事何止这一件?!你要不要我桩桩件件讲给上官云湛听?”
昭昭脑中轰然一响,昨夜模糊的片段猛地撞进脑海,她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抬眼看向他时,眼底第一次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昨晚那个青衣琴师,是……你?”
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上官云湛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上了几分被冒犯的恼怒:“昨晚的事……你不许告诉他,至少不是现在,我会……会自己向阿湛认错坦白。”
“认错?”薛景珩盯着她,眼底醋意翻涌,几乎要被气笑了:“你怕他知晓?那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人?”
昭昭攥住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仰脸看他,眼底的慌乱已被一股恼怒取代:“你明知是我醉酒……为什么不推开?你想要什么弥补,直说。”
薛景珩咬了咬牙,气极反笑,恨极了她这副分明理亏却寸步不让的姿态,眼底的醋意更盛,冷笑出声:“你轻薄了我,倒还有理了?好,我不说。但条件是不许跟上官云湛成亲,现在就跟我走。”
昭昭摇摇头,开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央求:“别让我为难。”
薛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开口时,声音已敛尽了方才那点残存的柔情,只余下冷厉到极点的平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若我说,你从不知晓的亲生父亲快要死了,要见你最后一面——这样,你也不肯跟我走吗?”
“你胡说!”
“……你的生父,苗疆大祭司巫珩大限将至,前辈嘱咐我来带你回去,去见他最后一面……”
薛景珩反握住昭昭半信半疑的手腕,深吸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冷酷:“巫珩前辈之前结下不少仇敌,说不定今日在座中便有仇家,你也不想将他病重孱弱的消息传播出去,惹仇家上门吧?”
她听过那个名字。
苗疆大祭司,巫珩,江湖传闻里,那人一身毒术出神入化,性情捉摸不定,仇家遍地。
她从未听人提过自己的身世,可此刻薛景珩的话落入耳中,她却莫名地信了——信他不会拿这样的事骗她。
“你身上定期发作的蛊毒便是血脉证明。”
“此物,你可还认得?”见昭昭犹豫不决,薛景珩附耳靠近昭昭,将那枚幽暗古朴的蛊魂铃,拿给她瞧!
他声音沙哑,眼神凝视着昭昭的神色变化。
“我的蛊魂铃……怎么会在你这里?!“昭昭浑身猛地一颤,那铃声旁人听不见,蛊魂铃上幽光流转,作不得假!
“巫珩当真是我父亲?”昭昭脸色煞白,蔻丹掐入掌心。
“世间除了苗疆血脉,还有谁能驱动蛊魂铃?老前辈如今性命垂危”,薛景珩语速极快,字字清晰传入她耳畔,“再晚一刻,你便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你体内自幼的蛊毒也再无人可解!”
“你为何不早些告知我?”昭昭颦眉望向他,不知道为何本能地相信他这番石破天惊的说辞,她看向身后面色冰冷的上官云湛,质疑道:“我若就此跟你走……置阿湛于何地?这满堂宾客……青衣门颜面何存?!”
昭昭盯着他,眼眶微红,目光盈盈在示弱:“你偏要选今日,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偏要在此刻!薛景珩,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薛景珩看着她,眼底有一瞬的心软,随即竟笑了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逼得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对视,声音压得极低:“从小到大,但凡有不如意,你就只会这般逼我……对,我就是故意的。”
薛景珩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没错,我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你选择……我不要你好过,尤其不要你和上官云湛好过。你当我是什么?嗯?你想嫁他便嫁他,那我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压不住的东西,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了几分:
“若是没有昨夜……若你昨夜没有先来招惹我,或许我还会心软成全你和上官云湛,私下把生父的事好好告诉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收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锁住。
“是你先抱住我,是你先对我招手的……靖雪,你不能对我恣意玩弄,却指望我好聚好散、顾全你的体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恨意里裹着一层极深的痛,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那么好的脾气,这一次,绝不可能。”
言罢,薛景珩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种说不清的落寞与凉薄,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是你是在乎上官云湛,还是危在旦夕的巫珩前辈?”
他向前一步,并非逼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抬手似要为她理一理鬓边散落的珠花,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虚虚一拂。
“那时在天一阁,上官云湛的传讯一到,你毫不犹豫,便将生死未卜的我……弃如敝履?”
他微微倾身,气息温热,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自嘲:“所以今日,就算我的私心。我想看看,若换个人,你会怎么选?”
“我何时在天一阁抛下你……”昭昭诧异道,眼底涌上一点不安。
“我不想听你辩解,”薛景珩咬牙道,“跟我走。”
薛景珩猛地拉着她疾步向外闯去。
昭昭被扯得一个踉跄,珠钗坠地,咬了咬唇,不敢分辨,头上发簪应声坠地,珠玉四溅,满堂哗然炸开!
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她几乎踉跄。
身后一声厉喝骤然镇住满堂嘈杂:“薛景珩,你站住!”
上官云湛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身后劲风骤起。
他扣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走。
“当心”,数道傀儡丝自上官云湛指尖而出,细若游丝,快如鬼魅,瞬息间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薛景珩的去路。
薛景珩头也不回,只推开昭昭。
傀儡丝最凌厉的一道丝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堪堪停在他咽喉前不足寸许处,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你今日走不了。”上官云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而笃定。
“是么。”薛景珩唇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随手抽出路人的佩剑,只轻轻一震,剑意激荡,傀儡丝在空中寸寸裂断。
失控的断丝如飞刃般四散。
其中一道直直朝跪在一旁的替嫁婢女飞去。那婢女早已吓得僵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
“小心!”昭昭脱口喊出,人已下意识扑了过去,挡在那婢女身前。
断丝划过她的后背,衣料应声而裂,一道血线无声绽开。
“住手!”
两人几乎同时收势。
“靖雪?”薛景珩反手将剑鞘插在地上,将其护在怀中。
上官云湛收回傀儡丝的手指尚在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堂中死寂。
昭昭却已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只是眉心微微蹙了蹙,抬眼看看两人紧绷的神色:“我没事。”
喉间像是堵了千言万语:“阿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把昨夜的事当众讲清楚。”薛景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她背后传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昭昭浑身一僵,未尽的话尽数卡在喉间。
她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只望着上官云湛,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涩然却竭力平稳:“……我保证,很快会回来。”
上官云湛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空落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从腰间取出那枚同心玉佩,在掌心摩挲了一瞬,随即松手。
玉佩坠地,碎成数瓣,清脆的碎裂声在满堂死寂中格外刺耳。
“不必了。”他不再看她,拂袖转身,对玉衡挥了挥手,“人在心不在,强留也没意思。让她走。”
“阿湛”,昭昭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
薛景珩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泪光,心头猛然一刺,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上官云湛的背影,冷声喝道:“你站住。”
上官云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薛景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恨,一字一句:“你这样摔给谁看?上官云湛,你自己清楚……这五年是你偷来的,若不是你将失忆的靖雪藏起来,你以为你有机会?是你先拆散了我们!”
一片狼藉的喜堂中央,上官云湛依旧维持着那个被抛弃的姿势,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空握,只余下她离去时带起的一缕冰冷的风。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方才的怒意和慌乱,全都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静,静得可怕。
无数道目光,惊疑的、同情的、看好戏的——钉在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
上官云湛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华贵喜服腰间的玉带上。那里,缀着一枚鸽血般鲜红、龙眼大小的罕见血玉环,是上官氏历代象征族长与诺言的传承信物,亦是今日大婚之礼中他亲手佩上的、寓意圆满的珍宝。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剔透的血玉环,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爱人的脸颊。
下一秒。
“咔……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死寂的大殿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他指间用力,那枚坚硬的的血玉环,竟被他用内力硬生生捏出蛛网般的裂痕!
猩红的玉屑簌簌从他指缝间落下,如同泣出的血泪。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好……好得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碾过,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今日之辱,青衣门铭刻于心。“
他缓缓摊开手掌,任由那彻底碎裂的血玉粉末随风散落。
“我,上官云湛,在此立誓,”他一字一顿,传入众人耳中,“今日我所失之一切……他日,必向薛景珩千百倍讨还!”
马车疾驰,车厢内光影浮动。
薛景珩靠在软垫上,指尖悠然搭着膝头,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眸光流转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满意,仿佛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抢婚不过是小事一桩。
昭昭却气得眼尾发红,猛地甩开他方才一直虚握着她的手:“你竟还笑得出来?!我当众逃婚,背信弃义,在江湖上颜面尽失,你让我日后如何去见阿湛,如何在青衣门立足?!”
薛景珩闻言,侧过头来看她,眼底那点笑意未散,反而更深了些:“不过是些虚名而已,你若觉得有所顾虑,便正好留在天一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以后没人敢说三道四。”
他语气,不疾不徐。
甚至称得上体贴,字句里却藏着毫不遮掩的算计。
“薛景珩,你就是故意挑今日来逼我!”
“是?又如何?当初在天一阁……”薛景珩微微倾身,气息靠近,语调依旧温和,却像最柔软的丝绸裹着刺人的刀,“你为他一纸传讯便舍我而去,今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的气量……也就仅止于此了……靖雪,你不能太偏袒上官云湛……”
“一报还一报?”昭昭瞪大双眼,怒极而笑,“当初为了救你性命,我自愿在天一阁清修三年,换取师尊为你传授心法。最后,是长孙意芙偷偷放我离开!她说你伤势已稳,并无大碍!否则……否则我既已答应在天一阁清修三年,又怎会半途而废?!”
马车内,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薛景珩脸上笑意倏然淡去,眸色瞬间沉静下来,半晌,才极缓地开口:“长孙意芙……放你走?告诉你,我伤势已稳?”
昭昭被他骤然变化的气场慑住,点点头。
“她当日,在我榻前垂泪,”薛景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你听闻上官云湛的消息,便一刻也等不得,甚至连……看我最后一眼都不肯。”
薛景珩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方才那点因为“报复成功”而产生的愉悦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深难测的思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看着昭昭苍白委屈的侧脸,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真正的沉重:“所以,那三年清修之约,你原是当真的?“
“可我现在反悔了。”
她别过脸。
天一阁,山崖,长明灯摇曳,映着石榻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昭昭缓缓走近,每近一步,胸口似有无形的弦被拨动,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悲鸣。
榻上的巫珩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先是无比的眷恋,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嫌弃,“呵……与薛景珩记忆中眉眼毫无二致……没一处像如蓝,倒是都随了我……”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幽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源自上古力量的威严。
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霎时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昭昭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与她体内的阴寒的蛊毒同源。
昭昭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常年蛰伏在她血脉深处、让她每月生不如死的蛊虫,此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顺从,它们在大祭司的力量威压下,瑟瑟发抖。
蛊虫如同冰雪融入春水般,那折磨了她二十年的老毛病竟顷刻间消散无踪,转化为一股温顺而强大的暖流,彻底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你出生……未得父亲触碰……”巫珩气息愈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的:“血脉中继承的苗疆蛊……桀骜,只认大祭司的血脉气息,它们不认你……才会反噬……每月发作……”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愧疚:“如今……全部血脉都已臣服认主……往后,便再不会痛了……”
他抬抬手,一柄古朴如玉、流转着淡淡华光的瑶琴凭空浮现,不容拒绝地没入昭昭眉心。
是伏羲琴!
薛景珩不置可否地皱皱眉。
庞大的灵力洪流瞬间席卷昭昭的识海,让她不由自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吸收。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灵力流转的微鸣。
昭昭阖眸运行气息。
巫珩不再看女儿,而是侧过头,目光掠过静立一旁,却又神色沉寂的薛景珩,忽而极轻地问:“你费尽心力……带她来此,彻底解开了她与生俱来的蛊毒……既然已经遂了心愿,为何我瞧着你,反不见半点欢欣?”
阴影勾勒出薛景珩清隽却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平静:“前辈慧眼。晚辈与靖雪之间隔阂甚深,又加上今日诸多误会……她对我多有埋怨。”
巫珩了然,耗尽最后气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断断续续道:“我这女儿,模样性子随了我,骄矜机敏、手段百变,但是心软多情的毛病却……却像足了如蓝。”
“你要有耐心……只是耐心也要有手段,若是由着她们的性子顺其自然……最后伤人伤己……”
话语未尽,抬起的手骤然垂落,长明灯焰猛地一跳,倏然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上古秘闻
临安城郊。
檐下雨线如丝, 无声垂落。
百晓生蜷缩在他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干瘦的手指在泛黄的古籍上摩挲着,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像是鞋子踏上枯叶发出的干枯摩擦声。
三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 从西域沙漠到东海之滨,从北境雪原到南疆密林,只为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秘密——上古龙神的下落。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终于在他手中拼凑完整。
百晓生佝偻着背,将几本看似毫不相关的古籍摊开在桌上。
《山海经》残卷、《大唐西域记》手抄本、无名氏所著的《异闻录》, 还有他从一个垂死的老道士重金换来的《玄天秘要》。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文献,在他眼中却如同一幅拼图的碎片。
《山海经》残卷中提到“龙神怒,则四时逆乱”;《异闻录》里则含糊地提到“骊山有井通幽冥”。这些零碎的记载本不足以证实什么,直到今年春天那场格外反常的大雪。
那是谷雨过后的第三天,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天空却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他站在窗前, 看着桃花被积雪压断枝头,心头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翻出三十年前的观测笔记, 发现每隔六十年, 中原地区就会出现四季紊乱的现象——春日飞雪、夏有冰雹、秋日酷热、冬雷震震。
“龙属水, 主天象。”百晓生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在《玄天秘要》上划过一行小字, “龙神怒,四时逆乱;龙神现,洪波涌起吞霄汉。”
“骊山……十八铜人阵……地下千尺……”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间快速移动,将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喜。
什么金钱财富,什么权势地位,在这终极的“知”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激动地在屋内踱步,古籍记载和异常的天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上古传说中被囚禁于地宫的龙神正在苏醒!
四季紊乱,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但他随即又坐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的秘密,若只有自己知道,岂不太过寂寞?他需要有人分享。不,准确地说,他需要有人见证他的智慧。
临安城内,夜幕降临时,市集旁的凉亭里,一位说书先生正侃侃而谈起上古龙神的传说。
“话说上古时期,天柱倾塌,洪水滔天,正是那龙神分九州而定四海!”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跑堂的小二都放轻了脚步。
角落里几个孩童却挤眉弄眼。“骗人的!”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突然嚷起来,“我爹说龙都是画本里编的!”
说书先生不恼,捋着花白胡子眯眼一笑:“娃娃,你可见过三伏天飘雪?见过腊月里响雷?”他缓缓放下惊堂木,“这些天气异相,这正是龙神发怒的征兆……”
茶客们哄笑起来,待散场时,倒是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急匆匆往城东去了。
夜过三更,百晓生的院子青砖地上忽现一道斜影。
一双墨色锦靴踏过门槛,靴面沾着新泥,暗纹却显出上好的卍字纹路。
步履沉而不滞,竟无半点声响。
百晓生捻须的手忽地一顿,头也不抬,继续用银针挑着灯芯:“贵人踏贱地,何不露出真容?”
堂内烛火忽的一晃。
“叨扰先生了。”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三分春水般的温润。
分明是年轻公子的嗓音,吐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每个字都似在舌尖仔细熨过,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怕惊了满室空寂。
百晓生指尖一颤,这声音与方才那迫人气势竟是判若两人。
男人玄色大氅垂落,氅角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氅下露出一截素白中衣,却不见寻常的汗巾佩饰,唯有一枚青玉带钩,雕作螭首衔珠的形状。
“寒舍简陋,不知公子……”百晓生话音未落,案上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
“今日来,只想听先生说说……”窗外忽有晚风穿竹,沙沙声里,公子声音清澈,“龙神。”
分明是盛夏的暖夜,百晓生却觉有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这声音越是清贵温和,越让人想起埋伏在暗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来人解下氅帽,映出他半侧面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却微微上扬,凭添几分凌厉。唇边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倒像是来赴诗会而非问秘辛。
赫然是淮安王薛景珩的模样!
百晓生眯起眼睛,像只老狐狸般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位公子,你可知道关于龙神的秘密值什么价钱?”
“薛景珩”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
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抬着两个沉重的铁箱走了进来。
箱子落地的瞬间,震的整个房间地面都微微颤动。百晓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箱子快步上前,“咔嗒”一声轻响,打开其中一个箱盖。
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块块纯度极高的金砖,每一块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莲花图案,莲心处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如殷红如血。
“这是……金莲砖?传说中轩帝陵寝的陪葬金砖?”百晓生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猛地咽下一口吐沫,喉结剧烈地滚动起来。浑浊的眼中满是倒映的金砖的璀璨光芒。
“这……这……”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激动到嘶哑。
开国皇后言后子嗣单薄,与轩帝只育有一子,曾被册立为雍和太子,后来太子被废自刎而亡,以致帝后离心。轩帝晚年深以为悔,遂耗巨资逾制建陵,并铸太子所好金器陪葬,并在其上刻着言后钟爱之莲纹为记。
“薛景珩”笑了笑轻声道,“不过是前段时日偶遇独孤世子的车马,侥幸得来的一些身外物罢了……”
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二只箱子。
侍卫立即上前开启,里面不是黄金,而是各种奇珍异宝: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十数颗,通体莹白如月;两株半人高的血珊瑚,枝丫舒展如凤凰展翅;还有泛着奇异蓝光的矿石……
“南海血珊瑚!”百晓生尖叫的声音劈了叉,发出好笑的转音,手指颤抖触摸着血珊瑚,“……这纹路……至少三百年了!”
百晓生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作为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随便几件都足以买下一座城池。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宝物被如此随意地堆放在一起,仿佛只是些寻常物件。
百晓生心有忖度,深吸一口气,终于跌坐回椅子上:“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厅中香火初燃,青烟缭绕,“薛景珩”负手而立,衣袍素雅简略,连一枚标识身份的玉佩都不曾系,只在袖口内衬里绣着极淡极细的银线,藏而不露,如他这个人一般,贵气沉敛,不言自显。
男子语气不重只是一派平静:“知道我是谁,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百晓生心头一跳,只觉那双眼眸里藏着千重雪岭,冷得他脊背直冒寒意。
但是他从“薛景珩”眼中看到了那种不惜一切的渴望。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欲望与野心混合的眼神,和他年轻时如出一辙。
“成交。”百晓生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不过老朽有个条件。”
“可以说来听听。”
“无论你要用这秘密做什么,事后必须告诉我因果。”百晓生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老朽只求知道真相,其他……别无所求。”
“薛景珩”盯着这个古怪的老人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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