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苏氏预言


    子时。诏狱。


    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笼罩着牢房。原本值班的狱卒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上, 鼾声粗重;牢房里的其他犯人,无论男女,此刻都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 沉沉入梦。


    来人无声无息地踏入临安城管控最严密的诏狱,恍若踏入无人之境。巨大的披风和兜帽完整覆盖住他的面容和身形, 只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下颌。


    来人并未开口,但周身萦绕的那种无形威压,竟连周遭烛火似乎都畏惧地矮了几分。


    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老张,此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低到胸口。他佝偻着背, 脊椎弯折成一个极其恭顺的弧度,是一种源自骨髓的敬畏与臣服。


    “苏怀堂?”来人轻轻开口,“看神态似乎并不期待我来?”男人声音年轻却沉稳,带着某种莫名的欢愉。


    苏怀堂没有回答,只是绷紧了全身肌肉, 这半月的折磨让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没什么期待不期待, ”苏怀堂静静靠坐在冰冷的墙壁旁,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自嘲道:“阁下费尽心机, 莅临这污秽之地, 究竟所求为何?苏某不过是一个被天下唾弃的废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价值, 值得您如此‘青眼’?”


    兜帽阴影下传来一声低笑,那笑声带着一种戏谑,令人闻之心头发紧。


    “你当然有价值。”男人步履沉缓地朝他走来,“鸣玉公子可是独孤慎,就是你那位好义父, 穷尽心血,耗费二十载光阴,亲手打磨成的一把绝世利刃!这十几年来,若不是有你为他鞍前马后,荡平一切阻碍,独孤氏何来今日的荣光?!独孤慎,区区一个混血的贱民,竟然能与皇权二分天下!”


    “如今,他竟然只因为一点功高震主的猜忌,便亲手将你丢弃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是生是死都不管?”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岂止是可惜,简直是愚不可及。”


    苏怀堂手指微微颤抖,阖上眼眸。


    男人见状微微停顿,欣赏着苏怀堂此刻的反应,露出了然的笑容继续道,“难道鸣玉公子甘心不明不白冤死在诏狱中?”男人轻声慢语、极有耐心,带着一点悲悯循循善诱道,“还是……你甘心杀父灭族的仇人逍遥法外?”


    “你还知道些什么?!”苏怀堂瞳孔猛地一缩,呼吸瞬间急促,他死死盯着那兜帽下的身影。


    神秘人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反应,轻笑一声反问道,“苏公子何必明人说暗话”,男人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苏氏家徽,“或许,你认得这个吗?这是你亲生父亲留下的物件,当年你尚且年幼,慌乱之中,将它遗落在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里。”


    苏怀堂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苏家兄弟阋墙内乱那夜,还发生了一件鲜为人知的事。”神秘人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坐山观虎斗,趁乱闯入苏家杀死了几乎所有苏氏血脉,只除了一对姐弟……”


    他顿了顿,细细打量着苏怀堂的反应,“这个人正是独孤慎。”


    “荒谬!”苏怀堂下意识地驳斥道,“若要赶尽杀绝,义父又为何要收养我?将各种学识和武功倾囊相授?”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因为独孤慎二十年前听到的预言是,“欲夺半壁山河,须以百骨筑高台,必得苏氏至宝。”


    “胡说!”苏怀堂猛地抬眼,那一瞬他的双瞳,左眼依旧漆黑如夜,而右眼,忽如金色耀眼。那是一种与太阳相近的色彩。


    “异世眸,果然是你”,神秘男子笑着打量苏怀堂的眼眸,神色并无过分诧异。


    两只眼眸,一黑一金,金色中夹杂着血色,果然是预言中的“异世眸”。


    神秘人轻叹了口气,像是怜悯道,“那年冬夜,摄政王率亲兵扮成蒙面江湖大盗闯入苏氏,不抢劫、只屠杀,一夜之间,你族三百二十七口,几乎无一生还。”


    苏怀堂喉头发紧,指尖微颤:“那为何……他要救下我与姐姐?”


    男子看他一眼:“不是救,是留。”


    “没有找到异世眸,但是他依然猜测预言应在你们姐弟身上,便养你为义子,教你兵法、剑道、忠义……让你心甘情愿地帮他,夺天下。然后又将你姐姐嫁入独孤府,方便控制你们姐弟。”


    “想必你在半步当铺无意中翻阅了长孙无垢的紫薇预言后,也慢慢参透了苏氏至宝的秘密……二十年来,独孤慎都被自己以为的异世眸预言所困,误以为他所求的应是异世眸的力量,却不知异世眸已经消失多年,对他而言,预言中所谓的苏氏至宝——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他亲手造就的苏怀堂!”


    “但独孤慎没想到,预言还有后半句。”神秘人缓缓吐出这些话,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长孙无垢不久前醉酒赌钱,输光了家底,被人赶出赌坊,他慌乱之中竟想说出第二个紫薇预言来当做赌注为自己翻本,周遭围观者中有独孤氏的眼线,他这才知晓了第二个预言,才设局对你痛下杀手。”


    “第二个预言也与我有关?”苏怀堂诧异地抬头。


    神秘人点点头,“自然!被刻意隐藏的预言下半句是‘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


    “可叹临绝顶,却坠青云一梯,终是主生亦主死,成败皆萧何”,苏怀堂默念着下半句预言。


    “多么有趣的轮回呀”,神秘人冷笑一声,“你这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义父,他滔天的权势因你而起……然而,他最终的结局,也必将由你亲手了结!真有趣!”


    “现在,做个选择吧。”男子冷冷转身,“是继续呆在诏狱等着被折磨死,还是与我合作,杀掉摄政王,匡扶五姓十族的重现祖上荣光?恢复你苏家小公子的荣耀!”


    苏怀堂笑了,“所以……你要我弑父?”


    “愚昧!”男子厉声道,“他是你杀父仇人!二十年前害死无数苏氏族人,更何况……”他冷笑一声,“他正千方百计要你的命。”


    “你能如何帮我?”苏怀堂沉默半晌,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嘶哑道:“预言虚无缥缈,而我的罪名却铁证如山!皇陵地宫开启时,因为我献上的假钥匙触发机关,导致无辜百姓枉死,罪名已由义……独孤慎亲手坐实,天下皆知!朝廷法度森严,我是插翅难逃!”


    “呵”,神秘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不屑的轻笑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法律是平民眼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却不过是掌权人手中的游戏罢了。”


    一直如石雕般垂首的老张,此刻极其恭谨地开口,“回禀楼主,替身已备妥,身形样貌与指挥使大人有七分相似,替身受过特殊训练,足以乱真。今夜,他将饮恨自戕,死前留下血书,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而今晚恰好是老奴当值,我会目睹全程并及时上报。明日午时,这具尸首便会蒙着白布,从这地牢正门抬出,告知天下。”


    “楼主?”苏怀堂瞳孔微缩,“你是望星楼楼主?!”


    “没错,不过更准确地说,我是望星楼现任楼主。”神秘人带着一丝得意的轻笑。


    苏怀堂颦眉有些迟疑,“我倒是可以假死脱身,然后逃之夭夭,可陛下震怒之下,恐会株连无辜苏氏族人和长姐……”


    “妇人之仁!”神秘人紧紧盯着苏怀堂,露出诧异的声音,“没想到冷血无情的鸣玉公子竟然这般在乎族人死活?”


    “不能因为一己私欲,累及旁人。”苏怀堂直视着神秘人的眼睛,不肯妥协。


    僵持之下,神秘人开口打破沉默:“你放心,宫中会有人替你求情,让苏氏族人免于株连……至于活着的你……是属于我的了。”神秘人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独孤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独孤伽罗付出代价!”


    老张得到示意,无声地走到牢房角落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石壁前。他枯瘦的手指在几块凸起的石砖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快速敲击、按压。


    一阵沉闷的转动声猝然响起,那块巨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泥土和霉湿气息的风,从地道深处悄然涌出。


    “这是……”苏怀堂诧异道。


    “通往宫外的密道。”老张打断苏怀堂,“望星楼知道很多这样的秘密。”


    “走吧。”神秘人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绝对的命令,“从这‘死门’踏入,走向你的‘生门’。你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老张恭敬地侧身让开洞口,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神秘人。火把的光芒跳跃,映照着洞口深不见底的黑暗,苏怀堂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镣铐叮当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诏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丝毫犹豫,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地道入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石壁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临安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全新的、陌生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当真狠心


    望星楼, 幽闭的疗伤石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巨大的方形药池中,淡黄色的药汁翻滚着, 蒸腾的热气将整个石室熏得如同蒸笼。


    水汽氤氲的药浴里,苏怀堂闭着眼睛, 脸色是几乎瞧不见血色的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湿哒哒地垂下来,病弱的身形透着几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伤, 实则内力早已经虚弱不堪。


    “嘶”,苏怀堂低下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抽搐,骨骼深处好像有个四处游动的虫蚁在啃噬内脏, 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关发颤。


    这具身体, 从内里看,几乎被摧毁殆尽, 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破躯壳, 全靠望星楼霸道的药力和苏怀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着命。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石室角落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盘膝而坐, 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抬眸望向苏怀堂, “准备好了吗?”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却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 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铮!”医者见状左手轻搭弦上,右手轻轻一弹,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苏怀堂的额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忆起诏狱……


    彼时,他人被铁链悬吊着,赵明德带着狞笑凑近:“说!山河令到底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紧接着,意识混沌间苏怀堂感觉有一只冰冷的爬虫缓缓攀上他的心口处,一阵钻心的冰冷传来,仿佛有活物钻到皮肉下,在七经八脉中疯狂游走……那是被赵明德强行种下的“游龙蛊”!


    苏怀堂记得,这是三皇子皇甫云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种刑讯方式,给囚犯喂入活蛊,活物在犯人体内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铮!”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拨!一声尖锐的音波狠狠扎进苏怀堂的耳膜,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


    “呃啊!!!”苏怀堂身体骤然弓起,水面剧烈波动!那琵琶声不是单纯乐曲,是引诱活蛊出体的苗疆古咒!它在强行唤醒那潜藏在他心脉深处的蛊虫!


    痛!无法形容的痛! 比当初被种下时更甚百倍!仿佛有千万根钢针的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蛮力搅动,蛊虫在药浴的刺激和琵琶声的催逼下疯狂游动,每一次挣扎,都牵起苏怀堂噬心的剧痛。


    “呃”,他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不堪的呻吟,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药浴中,漂亮的大红色很快融开。


    苏怀堂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沉浮,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需要需要抓住点,抓住点什么记忆,才能不被这滔天的痛苦彻底吞噬!


    回忆,成了他唯一的浮木。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三十余年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来来往往。


    一想起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义父独孤慎,苏怀堂心口疼得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只得拼命敛神,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


    痛得意识模糊之际,大漠的风沙中,当年那位老婆婆苍老沙哑的话音,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清晰响起——“你捧在心尖上那轮明月,照亮的终究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程~久”,苏怀堂浑身疼得发颤,眼底翻着恨意与酸楚,哑着声音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字字都裹着被辜负的不甘,“你当真狠心。”


    碧落坊的暗探回报,程久并没有回到江北江家,也没有去妙然山庄,她似乎谜一样地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两人的宝月楼初见,程久一身鹅黄衣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那是她假扮花魁初登台的模样。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动,琴音清冷孤绝。


    ……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换上了胡女的装束,窄袖束腰长裙,衬得身姿越发玲珑,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她在沙丘上行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


    钱府夜宴,丝竹管弦声掩盖了角落的旖旎。程久被他半强迫地拉入房间,珠帘的阴影里,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他低头,吻上那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像一尊精致的白玉瓷像。


    他有些恨她的凉薄,作弄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深藏的迷恋。


    终于,在他舌尖描摹她唇瓣时,他感觉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回应,如同冰原上绽开的神圣雪莲,足以让他一瞬沉溺。


    “铮!铮铮!铮!”琵琶声骤然变得急促!如同疾风骤雨,声声催命!


    苏怀堂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被剖开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出来了!”白衣医者浑浊的眼中欣喜显露,琵琶声猝然一收,石室中只剩下一种低沉绵长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颤音。


    只见苏怀堂心口位置的皮肤下,一个核桃大小的鼓包,疯狂地蠕动着!皮肤被顶得几近透明,四周血管狰狞地扭曲着。


    “嗤啦!”苏怀堂手起刀落,一声轻微的皮肉撕裂声。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浑身裹满了粘稠的鲜血,猛地从破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它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极其畏惧那低沉的琵琶颤音,疯狂扭动着肉嘟嘟的身体。


    白衣医者眼疾手快,一个药瓶闪电般扣下,精准地将那还在挣扎的蛊虫收入瓶中,迅速塞紧了盖子。


    琵琶声戛然而止。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苏怀堂粗重的喘息声。他瘫软在药浴里,头无力地仰在后面,眼神望着石室顶部氤氲的水汽,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


    “苏公子,蛊毒已解,其他皮肉筋骨的伤,养上三五月便可慢慢恢复,只是若想回到以前的身手恐怕是不能了……”


    密室那扇窄小的天窗外,一道身影正隔着窗沿,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男子身姿端正,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寂:“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心腹属下上前禀报道:“回楼主,苏怀堂的蛊毒已经解开,外伤已勉强止血,但内里……实在糟透了。经脉大乱,脏腑皆有伤,根基……几乎全毁。”属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忍,“属下亲眼所见,琵琶催蛊时,他……几度濒死。如今全靠药力吊着一口气,日后调养得好也……也绝无可能恢复昔日身手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苏怀堂惨白的脸上,没有言语。


    属下语气中透出不满:“楼主,独孤氏比我们先一步找到地宫钥匙,利用皇陵的财宝各处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范围,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与其抗衡!我们……”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石室中苏怀堂脆弱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难道真要把除去独孤慎的千钧重担,压在……压在如今的苏怀堂身上?这……这无异于蚍蜉撼树啊!若是从前的鸣玉公子,倒有几分可能……”他的话语直白而尖锐,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巨大不安和质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楼主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或是……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怀堂身上,仿佛穿透了那层脆弱的躯壳,看到了某种在极致痛苦中沉淀下来的东西,“曾经的鸣玉公子不会这么轻易被击败,望星楼应该给他时间调整,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恨独孤慎的人了。可若是……”男人顿了顿道,“苏怀堂没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再杀了他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二分山河


    望星楼石室里。


    不知睡了多少天, 苏怀堂艰难地睁开眼,空洞地盯着石室顶壁片刻。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迟缓僵硬, 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挪地向紧闭的石门走去。


    牵动起伤口让他闷哼一声, 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站住!”守在门边的望星楼护卫急忙伸手阻拦,语气严肃道:“楼主有令,你伤重未愈,不得擅自离开石室。况且……”黑衣护卫声音中透着鄙夷,“苏怀堂如今已经‘死’了, 你不能擅自出现在外人面前。而且,你如今武功失了大半,此刻外出若是遭遇不测,我们无法跟楼主交代。”


    苏怀堂脚步顿住,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声音嘶哑:“呵, 我只答应了楼主,会与他合作杀了独孤慎, 可从未答应做望星楼的狗……”那眼神中的戾气让护卫心头一凛。


    僵持间, 护卫的目光越过苏怀堂肩头, 望向远处阴影中静立的楼主。只见楼主面色沉静,轻轻颔首。护卫这才敢侧身让开, 嘱咐道:“你自己务必千万小心。”


    望星楼沉重的石门在苏怀堂身后缓缓闭合。


    刺目的阳光让苏怀堂下意识地眯起眼,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喧嚣的街市上,苏怀堂带着斗笠,像个与人世间格格不入的孤魂。


    忽然, 前方巷口闪过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衫的纤细人影,那清冷孤绝的身形,那走路的姿态——莫不是程久?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了疼痛,用尽力气踉跄着追了上去:“等……等等!”他猛地抓住前方女子的手腕。


    女子惊愕回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少女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些许恼怒道:“不知这位公子何事唤我?”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他松开手,眼中的微光瞬间熄灭,声音低哑得如同呓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呵……当日我权势滔天,她都不肯与我一处……如今,我武功尽废,也没有定魂珠……”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连握紧都困难的手,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自暴自弃道:“程久定然……更是不肯多看我这废人一眼了。”


    “月牙弯,星子跳,


    娃娃手里乾坤摇。


    皇城砖,白玉桥,


    不及梦里聚身边。


    金鼓坠,银鼓腰,


    碎时山河皆动摇……”


    巷中孩童在跳着皮筋唱童谣,清脆的声音轻轻飘入苏怀堂耳中,将他浑浑噩噩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他颦眉望过去,奶声奶气的童谣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馒头摊老板粗暴的呵斥和孩童惊恐的求饶声,“老板饶命啊!饶命!我实在是太饿了……才偷了两块馒头充饥。”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被馒头摊老板揪着耳朵拖走,他脏兮兮的小手里还攥着半个馍馍。


    “藏藏藏!……我瞧你真能藏!这么烫的馍馍竟然放在胸口……”老板嘴硬心软,一边数落,一边递过碗稀粥给小乞丐,“我不管你家里是有八十岁老母,还是未满月的弟妹,明天如果再敢继续来偷馒头,我就大棒子将你打出去,然后带你去见官。”


    那孩子突然回头,与苏怀堂视线相接——黑得惊人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执拗。


    “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苏怀堂的嘴唇蠕动着,下一瞬,他浑身一颤,童谣的余韵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娃娃手里乾坤摇。


    ……


    碎时山河皆动摇”


    被望星楼所救后,他通过与护卫的交谈,细细了解过独孤伽罗打开地宫皇陵后的每一处细节,独孤氏虽获珍宝无数,却遍寻不得传闻中的山河令。


    “娃娃?”他忽然想起,藏书阁古籍中曾记载,地宫皇陵中东南角有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安葬着轩帝早夭的小孙女安乐公主。


    安乐小公主是太子薨逝后,轩帝发妻言氏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言皇后早逝,其子亦遭废黜,安乐是废太子府中女眷留下的唯一子嗣,小公主自幼清贫度日,未及成年而夭,死后陵寝也简陋寒酸。


    纵然身处皇家陵寝,却无人修缮。


    后来建造帝陵时,年迈的轩帝似乎幡然醒悟,执意扩将帝陵,将小孙女原本位于城郊的孤坟圈入,安置在皇陵东南一隅。


    或许轩帝心中怀有对亡妻言皇后的愧疚与对孙女早夭的哀痛,不忍惊扰其早逝的魂灵,严令后人此墓永不许修缮改动。故而,千百年来,安乐公主的陵墓便如此沉寂地躺在皇陵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在意。


    皇城砖,白玉桥,讲得是皇陵周围环境。


    那娃娃手里乾坤摇……


    “山河令藏在安乐公主的陪葬品中!”


    苏怀堂攥紧手指,突然明白了,那首耳熟能详的童谣便是指引山河令下落的密语!


    金鼓坠,银鼓腰……


    轩帝终是出于愧疚或者不舍,将山河令藏在了孙女陪葬的拨浪鼓中!


    皇陵深处,石阶之下,是一方漆黑石室。正中一具白玉小棺,棺前陪葬品中摆着一只显眼的拨浪鼓,鼓身的装饰随着岁月推移斑斓剥落,铃铛上布满了铜锈。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石室。


    苏怀堂和薛景珩。


    “你也来了。”苏怀堂冷笑。


    “你也想到了,是不是?”薛景珩点点头,“金鼓坠,银鼓腰……没想到旷古之谜竟然藏在童谣中……”


    话音未落,两人几乎同时动手!


    剑气撕裂墓室的安静,掌风震碎一旁的镇守石像。


    大地颤动,拨浪鼓被震飞,滚至两人之间。


    鼓面已经斑驳,却仍能依稀见到当年轩帝年间宫中流行的飞凤回纹。


    二人眸色一凝,同时出手按在拨浪鼓上。


    轰!!


    巴掌大的拨浪鼓骤然爆裂,一圈无形气浪扩散而出,古墓石壁上突然显现出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


    两人都不肯松开手。


    一道道上古符文分成红色和金色两道,如双龙纠缠冲天,是西王母留下的大地本源力量!


    力量像是水流般,一半注入苏怀堂,一半注入薛景珩身体中!


    纠缠到最后,二人被同时震飞,撞在石壁之上,山河令之力,至此彻一分为二,分别注入两人身上。


    山河已分,命运自此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意外重逢


    皇陵入口处, 数道暗影如同狩猎的野兽,蠢蠢欲动。


    独孤慎早已将皇陵珍宝搬空,但是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却毫无踪迹!一丝不甘的妄念, 引得江湖各方人马纷纷前来地宫打探山河令的下落。


    “薛景珩进去多久了?”一个身影灵巧地从阴影中转出,来人脸上覆着半张黑色珠帘面具, 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她声音清冷,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昭昭。


    蹲守的青衣门弟子赶忙起身回禀:“回禀小司命,薛景珩和黑衣人进去已有大半天的时间了。”


    昭昭垂眸听着,眸光沉了沉,一丝不安闪现。


    皇陵地宫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司命”, 青衣门弟子竹亭补充道,“就在刚刚,整个皇陵……似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有、有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从地底爆发,瞬间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骨头都要被碾碎……但、但那感觉只是一瞬间, 立刻又消失不见了, 现在……平静得可怕。”他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皆是余悸未消的神色。


    “莫不是真有山河令的力量现世?”昭昭低声呢喃, 面具后的眼眸闪过一道疑惑。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步就向皇陵入口走去, “我进去看看。”


    “小司命,万万不可!”竹亭一惊, 跨前一步阻拦,语气急切道:“此刻里面情况不明,恐怕凶多吉少!门主若是知晓您贸然进入怕是……”他瞥见昭昭不满的神色,连忙住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回头,“我倒要瞧瞧,山河令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来。”话音落下,她已毫不犹豫地踏入了皇陵的黑暗之中。


    竹亭迟疑了下,紧随其后,扭头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随我进去保护小司命,其他人留在这里待命!”


    黑色珠帘随着昭昭的步伐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声音里仿佛也沾染上了地宫深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令人感到不安。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发浓烈。


    最终,昭昭一行人沿着血腥味,停在了一道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并非完全紧闭,而是开着一道仅容半人通过的缝隙。缝隙之内,是更深的黑暗。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道门上透出来的。


    石门上的凹槽浸满了红色的鲜血,应该是不久前薛景珩或者苏怀堂留下的,似乎填满它就是开启石门的关键。


    “真受不了公输绝的恶趣味!”昭昭颦眉吐槽着机关的设计者。


    “小司命不可!”竹亭上前欲割破自己手掌放血,却被昭昭抢了先。


    她手中长剑一闪,左手掌已经被划破,鲜红的血珠一滴又一滴,精准地滴落石门上那道凹槽中。


    凹槽似乎很贪婪,接二连三的血液滴进去,却像是永远不能被填满。


    昭昭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后的两名属下屏住呼吸,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兵刃。


    开启石门后映入眼前的景象倒是出乎意料。


    此处是轩帝皇陵东南角,石门开启后仅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草草堆砌成坟墓的轮廓,在周遭肃穆庄严的帝陵气象下,显得格外凄凉。


    昭昭心中疑窦顿生,快步上前,她俯下身触摸着半截断裂的石碑,苔藓和污垢几乎覆盖了全部碑面。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一角厚重的绿痕,露出底下的碑文。


    借着晃动的火把光线,她眯起眼,逐字辨认:“安乐公主……太子承稷之女……”


    昭昭心下一凛!承稷?那不就是……那不就是被轩帝废黜的太子,言皇后膝下唯一子嗣?后来被废黜圈禁,至死未出。


    这竟然是废太子女儿的陵墓。


    “……明珠……未及成年而殇……” 明珠?应该是安乐公主的闺名,后面那个冰冷的“殇”字,刺得昭昭眼皮一跳。


    她指尖停在最后几行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字迹上,屏息凝神,用力刮蹭:“轩帝恸甚,建陵寝于此。”


    “人都死了,怀念还有什么用!”竹亭的声音带着几分的唏嘘,“属下记得,百晓生撰写的轩帝起居录中记载,安乐小公主是轩帝那位命运多舛的原配发妻言皇后当年仅剩的血脉……”


    “承稷太子被废黜后处境艰难,唯一的女儿明珠也生活潦倒,未及成年而病故……轩帝晚年念及这个小孙女时内心不安,修建帝陵时,竟将这与自己生死相隔近二十载、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小孤坟,一并圈入了这宏大的帝陵范围之内!”


    是迟来的悔愧?是帝王对嫡亲血脉不容置疑的掌控?无人知晓。


    千百年过去,真相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最后,只余眼前这方潦草的土丘与残碑,诉说着一个金枝玉叶生前身后的无尽悲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漫上众人心头。


    下一瞬,昭昭的视线从那碑文上移开,落在不远处——一个褪尽了彩漆、蒙着厚厚灰尘的拨浪鼓上。


    拨浪鼓静静地躺在那里,手柄上有不少陈旧的痕迹,想必是小主人生前常常把玩的爱物,细瞧似乎还能听见摇晃的叮咚声,仿佛时间停滞在千年前,轩德二十七年的夏天……


    “那是什么?”昭昭凑近了瞧,地上那只孩童的拨浪鼓鼓面裂开,内里竟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虽小,纹路也简朴,却隐隐透出一股吞吐天地的沉浑气韵,微光流转间,似有磅礴山海的力量藏匿其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藏在皇陵地宫的山河令!她讶异不已。


    “小司命!这边!”一名护卫惊呼出声,指向那凄凉小坟的侧后方阴影里。


    “是薛景珩和苏怀堂!”


    昭昭一行人方才心神全系于眼前的残碑孤坟,此刻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惊。


    薛景珩仰面躺在地上,素来整洁的衣饰此刻凌乱不堪。几步外,苏怀堂侧倒在地,少年劲瘦的身躯绷着未散的戾气,一手五指深深抓入地下,似乎要紧紧握住什么不肯放手,面颊上一道鲜红的血痕,眉宇间那股未散的煞气,纵在无知无觉里,也透出森然寒意。


    “薛景珩!”昭昭半跪在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当指尖触到他颈侧安稳的脉搏,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怀中人似乎被这焦灼的呼唤惊醒,缓缓睁开眼。只是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摄人的煞气。


    “靖雪?”薛景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随即眼帘沉重地阖上,再次陷入昏沉,整个人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臂弯里。


    几步外,同样昏迷的苏怀堂,那只垂落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竹亭不要!小心脚下!”昭昭扭头望去,拦住想要凑近明珠小公主陵墓查看的贴身护卫,却已来不及,他靴跟无意间磕绊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上。


    “咔嚓!”


    静谧的陵寝中传来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机关撬动声,仿佛死神敲响了丧钟!紧接着,脚下坚实的大地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以那小小的孤坟为中心,巨大的裂痕如同狰狞的闪电般瞬间裂开!


    大地崩裂,尘土飞扬,支撑着上方岩层的石柱发出巨大的断裂声,整个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裂!


    “快走!”昭昭厉喝一声,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护卫三人撑起昏迷的薛景珩,在碎石如雨的噼啪声中,借着一块尚未完全塌陷的石板奋力跃起!


    身后一声巨响,瞬间便将安乐公主的孤坟、褪色的拨浪鼓彻底吞没。昭昭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糟了,苏怀堂?!


    烟尘弥漫间,她隐约听见塌陷深处传来微弱响动,心头暗忖:“传闻中苏怀堂已经被文帝赐死,刚刚那个身形相似的人到底是谁?他莫不是真埋死在里面了?”


    日头西斜,小小的农家院里一派悠然自得,土墙矮门,边上搭着豆角架、圈着鸡窝,暑气正热。


    竹亭将一包碎银子不容推拒地塞进农妇手中,农妇掂了掂,欢喜地连声声道谢:“使不得,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竹亭不容妇人推拒,扭头进了屋。


    屋内光线昏暗,昭昭正守在简陋的榻边,眉心紧蹙,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昏迷不醒的薛景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气息烙印


    薛景珩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浸透鬓发。吸收的一半山河令力量极其霸道,如困兽般在他体内不断冲撞。


    即便在无知无觉的昏睡中,薛景珩的身体也紧绷到极致, 他眉峰紧锁,左手指尖在床褥间无意识地抓握, 仿佛一叶随时会被体内惊涛骇浪力量撕碎的小舟。


    “呃”,薛景珩牙关紧咬,却忍不住溢出压抑的低喘,仿佛下一刻便要承受不住。


    他的右手死死攥住昭昭的衣角,身体本能地蜷缩着靠向她, 如同沙漠中见到绿洲的绝望旅人,贪婪地抓紧唯一的希望。


    竹亭站在门口的位置冷眼瞧着,传闻中不近女色的淮安王薛景珩,此刻在昏迷痛楚中,依然本能地信赖着昭昭, 他指尖抓得极紧, 仿佛睡梦中都怕失去她;而昭昭浑然未觉自己当下反握住他的怜惜。


    竹亭忍不住叹了口气,心头雪亮, 颇有些感慨道:门主纵然天下地下这般好, 可感情里面却不论高低好坏, 旁人再好,情谊却讲究个先来后到……门主, 怕是要伤心了。


    “小姑娘来喝完绿豆汤歇歇乏吧,你都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了!”好心农妇端着碗浓浓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越过守在门口失神的竹亭,悄然走近榻边,想给昭昭解解暑气。


    “别靠近他!”竹亭大惊失色提醒道。


    就在农妇距离榻沿尚有几步时, 原本深陷梦魇的薛景珩似被惊扰,感应到陌生人靠近昭昭的气息,周身戾气骤起,一股凌厉气息猛地挥出!


    那力道刚猛,带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气息,凌厉无比。


    薛景珩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


    “小心!”昭昭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旋身便挡在农妇身前。


    一声闷响!那看似随意挥出的气息竟如此霸道!昭昭喉头一甜,踉跄着倒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土墙上。


    “杀、杀人了……”农妇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若筛糠,汤碗“哐当”摔在地上,绿豆汤洒了一地。


    昭昭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咽下喉头腥甜,声音因为肺腑中的疼痛而嘶哑:“不碍事的……婶子受惊了,您先出去歇着吧。”


    待农妇惊魂未定地被竹亭请出去,她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溅在身前衣襟,点点猩红刺目惊心。心脉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竹亭转身瞧见昭昭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迹,急道:“小司命!你伤得不轻!属下这就去寻大夫!或者……我重金托付这农妇好生照料薛公子,您随我一同回青衣门疗伤,门主会有法子!”


    “我离不开……”昭昭咽下喉中甜腻,目光落回榻上依旧陷在痛苦挣扎中的薛景珩,缓缓摇头。她的身影方离开床榻片刻,薛景珩之前好容易安稳下来的气息顷刻消散无踪,他额头冷汗涔涔,周身浓重的戾气便如墨雾般暴起,不断翻涌升腾,连站在门口的竹亭都感到骇人的死亡压迫感。


    昭昭语气疲惫却斩钉截铁叹道:“此时此刻,薛景珩体内的山河令力量如此强横,他难以自控,凶险异常,若是贸然交给旁人恐会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迎着竹亭欲言又止的目光,补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坦然:“你放心,我与薛景珩之间,无论从前在淮安王府,还是现下都坦荡清白,从无僭越。阿湛若因此事气恼,待我回去自有解释。你先行回青衣门复命,告知他皇陵地宫中发生的事情,山河令现世恐有大变,青衣门也要及早筹谋!”


    “是,小司命!”竹亭咬咬牙,利落地转身离开。


    昭昭在农妇家中亲力亲为照顾薛景珩整整三日,他始终昏迷未醒。


    昼夜交替,昭昭守在简陋榻前寸步未离,粗瓷碗里的汤药凉了又温,温了又凉,倒影着她眼底熬出的黑眼圈。


    可喜的是,薛景珩周身那骇人的戾气已如退潮般开始渐渐消散,他虽仍昏迷未醒,紧绷的指节与蹙起的眉峰却一日日松懈下来,薛景珩似乎逐渐控制了体内山河令的力量。


    山河令的力量开始认主了。


    如今,昭昭可以偶尔离开薛景珩身侧活动。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洗漱更衣,低头四处嗅了嗅,发丝间已经沾了一股汗味儿。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农妇,“劳烦婶子先照顾他片刻,我去洗漱一下便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可不能再收了”,农妇连连摆手推拒,“竹亭公子离开前已经给过我不少银钱,况且姑娘在我这草屋住的这几日,既不挑剔茶饭,也不颐指气使,我们全家都十分感念姑娘,若是再收反倒心里不安了。”


    农妇指向门外的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百十米,旁边有条小溪,姑娘且放心去吧,小相公这里有我呢。”


    昭昭趁着月色踱至河边,夜色寂寥,确认过四下无人,她松了口气,俯身就着涓涓细流清洗长发,乌黑的发丝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随后,她弯腰褪下鞋袜,将双脚慢慢探入水中,初夏还微凉的河水漫上来,她忍不住轻颤一下,随即玩心乍起,掬起一捧沁凉河水泼向远处,水珠四溅,打碎了倒映在水面里的弯月。


    一时放松竟兀自笑出声来,清越悦耳,落在风里格外动听。


    树影微动,一道身影躲在阴影中,唇角不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什么人在那里?!色胆包天!”昭昭眼神骤冷,迅速扯过岸边外衫披上,随手折过叶片朝着来人的方向掷出!


    树荫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伸出,竟轻松握住了那片凌厉的叶片。月色皎洁,映出来人身影——薛景珩只着单薄中衣,眼神清亮,带着点大梦初醒的懵懂,乖乖地站在原地望着她。


    “薛景珩?你醒了!”乍见的欢喜很快被当下的恼怒取代,昭昭飞快穿好衣衫,面色不虞质问道:“你跟着我在这做什么?”


    薛景珩微微一怔,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温顺与乖巧,低声解释:“我醒来到处找不见你,便寻来了。”


    “你别恼?”见她眉峰紧蹙明显不信,他主动走近几步,开口的声音清冽动听,尾音却裹着几分软糯温顺,“你身上……有我的气息,很好找。”


    “什么味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昭昭耳根烧得通红,连声呵斥,说着下意识抬起手臂反复嗅了嗅,只沾着一点溪流的清冽,什么味道也没有,衣衫上平日惯用熏香的味早就散了。


    “不是味道”,薛景珩脸色涨的通红,手足无措地解释着,“不是味道,是气息。”他想要辩白,却又含糊着说不清楚,只低声呢喃着,“是我的气息。”


    昭昭垂眸片刻,暗自揣度着或许是山河令的气息?她白日里挨了薛景珩一掌,加上连日形影不离的照料,或许身上当真沾染了山河令的气息,只有薛景珩能觉察到。


    夜风拂过,她湿透的里衣紧贴着肌肤,凉意让她不自禁地轻颤。薛景珩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流连在那片露出的锁骨上。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带着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她裸露的肩膀。


    那陌生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缩!他像是被这细腻的触感蛊惑,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上她敏感的颈侧肌肤……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断这骤然升温的旖旎,“你放肆!”


    薛景珩捂着自己瞬间肿胀的脸颊,眼中是猝不及防委屈,声音里带着困惑:“姐姐身上有我的气息。不知为何,就想……再近些……”


    “薛景珩,你……你刚刚叫我什么?”昭昭瞪大了眼睛。


    “姐姐别恼……”薛景珩姿容挺拔,若是不开口,几乎看不出与往常那个清贵自持的临安公子有何不同。


    只是那双过分纯净、褪去所有城府与记忆的眼睛,勉强让昭昭接受了他似乎暂时失忆的现实。


    “你当真不记得了?!”昭昭满腹的羞恼无处发泄,最终只化作一片荒谬至极的叹息。


    薛景珩真的失忆了。


    她却也渐渐摸清了他这“渐醒式”回复记忆的规律,每过几天,薛景珩的神智便会清明一分,从最初河边懵懂无知的幼童,逐渐到会耍心思、讨要甜食的小孩子,他的记忆和神智在逐渐清醒。


    相信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这发现让昭昭起了玩心,不如趁着他彻底恢复记忆前好好逗弄一番,作为照料他这些时日的补偿。


    午后日光正好,她指着院角那堆新劈的柴火,故意板着脸训斥薛景珩:“喏,把这些搬到厨房去。”


    “姑娘,这些粗活儿放着让我家那口子做就行了,小相公重伤刚好,何必劳烦他。”农妇连忙推辞,却被昭昭拦住。


    “婶子放心,这点活计绝计难不倒他”,昭昭顽劣一笑,目光落回薛景珩身上,“还不做?做不完没有饭吃。”


    薛景珩那时神智约莫恢复至十来岁光景,闻言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那双清透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什么也没说,挽起略显宽大的中衣袖子,当真俯身去搬那成捆的柴火。


    昭昭毫不心疼地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指尖捻着一颗刚指使薛景珩爬树摘下的野果,得意于这些撞见她洗澡的“报复”行为。


    昭昭嗜酸,连啃了几天山上的野果后,终是得了果树的报应,被酸倒了牙,她捂着腮帮子放下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酸果子。整个人蜷在摇椅上,皱成一团。


    “怎么了?”薛景珩搬完了柴火,转身便瞧见她痛苦的模样,半跪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捧起她的脸,气息靠得很近,“没事吧?”


    昭昭有一瞬间的不安,抗拒着推开他,故作厌烦道,“不关你的事,柴火都搬完了吗?”


    薛景珩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自然是按照姐姐吩咐”,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颗果子,慢慢咬了一口,“都搬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我们是夫妻


    终究不放心薛景珩这诡异的状态, 昭昭还是大发善心,带他去了镇上医馆。


    老大夫凝神诊脉,室内药香浮动。就在这沉寂当口, 隔壁诊室的门帘被掀动,一句极模糊的低沉笑语飘了进来


    “……无妨, 心口旧疾罢了。”那少年音像极了上官云湛。


    阿湛来了?!昭昭眼底骤然亮起光亮,她循着那道声音消散的方向快步追去,连身旁的人都顾不上瞥上一眼。


    “姐姐?”薛景珩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猝然留在原地,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掌心还残留着她抽离时的微凉触感。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涌上来,目光下意识地追着她离开的方向,却落在她腰间随身携带的玉佩上。


    玉佩温润通透、刻着繁复的云纹,不是寻常样式。


    一股陌生又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刺过来,随之翻涌而来是澎湃汹涌、难以自持的戾气与毁灭欲!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薛景珩喉间挤出, 他周身空气骤然扭曲!大夫案上的瓷杯无声炸裂, 饶是见过不少江湖世面的老人家也被骇住了!


    薛景珩手背上青筋爆起,浓重的煞气不受控制地自指尖丝丝缕缕溢出。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瑟瑟发抖, 头磕得砰砰作响。


    眼看就要再次失控, 薛景珩握紧了右臂, 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情绪波动溢出的戾气,他转头看向老大夫, 似乎带着十分隐忍克制,“快走!我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医馆大夫赶忙踉跄着离开,“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昭昭追出去,却见外面空巷寂寂,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晚风拂过, 带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更添几分寂寥与失落。


    “人呢?我明明听到……”她喃喃自语,秀眉紧蹙,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不甘心地又向前张望片刻,终究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心绪纷乱如麻。


    若是此刻见了阿湛,又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和薛景珩的关系?


    罢了,带着满腹疑惑和隐隐的不安,她颓然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刚踏入医馆街巷,就见里面的人潮水般惊恐地往外涌。昭昭心头猛地一沉,顾不得许多,逆着人流冲回医馆内院,一眼便看见薛景珩双目泛红,周身黑气缭绕,狂暴的戾气压得周围人站不起身!


    她想也不想上前握住薛景珩的手,“景珩”,她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看着我!停下来!”她压着惊惧,低声劝慰道。


    熟悉的人,“她回来了,回来自己身旁”,这种微妙的满足感像是一条锁链,帮薛景珩找回自己,重新困住了那头即将脱闸而出的猛兽!


    他剧烈颤抖的身躯猛地一僵,翻涌的血气和强横的力量在昭昭的安抚下奇迹般地、艰难地开始平息。


    煞气不甘地缩回他体内。


    薛景珩急促地喘息,眼底血色和戾气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显露出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慌。


    “好了,没事儿了”,昭昭刚松一口气准备起身,手腕却被猛地翻转,薛景珩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痛!”她低呼一声,对上薛景珩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这几日孩童般的懵懂,也没有方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冰冷而霸道的独占欲,像一个暴君。


    “不许……”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许离开我身边。”


    薛景珩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一字一顿,如同最庄严的诅咒:“一刻……都不行。”


    仿佛她是维系他这具躯壳与理智的,唯一绳索。


    一旦松开,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淮安王?”


    昭昭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白衣的长孙意芙正立在那里,身姿如弱柳扶风,气质温婉出尘。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落在昭昭和薛景珩之间反复打量,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似乎深不见底。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位天一阁的同门师姐妹,亦是白衣胜雪,一派名门正派的风范。几人一脸凝重地瞧着满身戾气的薛景珩。


    昭昭捡起地上的帽围,亡羊补牢地给薛景珩带上,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乖巧安稳地任由昭昭摆弄,哪怕昭昭不知轻重地无意中拉扯到他头发,薛景珩也面色平静忍着不出声。


    长孙意芙的目光何其敏锐,薛景珩那些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她的眼睛。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笑容温婉依旧,却无端让昭昭感到一丝寒意。


    “昭昭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无事。”昭昭强压下心头的烦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只是……幼弟不懂事,虚惊一场罢了。”


    薛景珩闻言不满拉住了昭昭的衣袖,低声呢喃,“农户大嫂说过我不是你的弟弟,我是你的丈夫……”


    昭昭半口气差点没上来,诧异瞧着面纱后的薛景珩,“你还懂什么是丈夫?“


    他亲昵地凑近昭昭,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强硬地与她十指紧扣,那动作霸道,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温存温柔,仿佛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再不容半点闪失。“自然知道,夫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生死相随。正如我们。”


    长孙意芙修养倒是极好,听见薛景珩的胡话,依然面色沉静,看不出一丝不好意思或者尴尬之色。


    她斟酌道:“昭昭姑娘,如今江湖上薛景珩和苏怀堂各得半枚‘山河令’力量的消息不胫而走!此消息一出,无论朝廷还是江湖,各方人马无不眼红觊觎,虎视眈眈!……天一阁乃武林正道柱石,师尊修为高深,天一阁所藏的《清心普善咒》正是化解心魔、压制这等上古戾气的无上法门。当务之急是尽快调理好薛公子的心魔,你若肯随我回天一阁,至少能护其暂时周全。“


    长孙意芙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医馆,声音压低,带着警示的意味:“薛公子已被山河令邪力侵蚀心智,留在此处恐再伤及无辜,况且……若有心怀叵测的江湖宵小趁虚而入,他若落入那些心术不正的豺狼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昭昭看着身侧乖巧沉默的薛景珩,内心挣扎,缓缓摇头:“长孙大小姐的好意,我代景珩心领了。但他如今身负山河令足以撼动江湖的力量,去留已非个人之事,关乎天下格局。我想等他清醒恢复神智,再自行抉择归途……”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就是,意芙师姐一片好心,却被当另有图谋……”


    身后几个天一阁师姐妹闻言不满,替长孙意芙抱不平。


    长孙意芙闻言微微侧过头,身后一名师妹立刻会意,恭敬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离开前,长孙意芙并未流露半分不悦,反而唇角噙起一丝温婉的浅笑,“既然如此,意芙也不愿强人所难,就此别过!”对着昭昭盈盈一拜,“几个师妹年幼不懂事,还请昭昭姑娘见谅。告辞。”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小巷幽深,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窄窄一线。昭昭所有所思地牵着薛景珩的手刚拐进巷口,脚步便是一顿。


    身后,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堵住了退路,皆是一身黑衣蒙面,连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嗓音,含糊不清。


    昭昭脚步未停,唇边却倏然绽开一抹明艳又带着三分讥诮的冷笑,将薛景珩往身后藏了藏,千万嘱咐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你动手。”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寒光乍起!


    昭昭承袭上官云湛的武功路数,通晓百家武学,尤其剑法精妙,奈何之前为了保护农妇硬挡薛景珩的一掌,心肺间的滞涩感始终未消。


    运功几下便感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身形一顿!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柄长剑刁钻地划过她的手臂!


    “嘶”,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昭昭姑娘小心!”一道柔声清叱传来,长孙意芙的身影如流云拂月般踏空而来,她剑光精准地格开另一道袭向昭昭要害的攻击!


    昭昭跌坐在地,手臂上蜿蜒的血迹染红了衣袖,衬得她脸色微白,却无半分狼狈畏缩。她只是抬起下颌,唇角噙着一抹带着浅笑,若有所思地瞧着“恰巧”从天而降、准备伸出援手的长孙意芙。


    那眼神玩味,仿佛洞穿一切。


    然而下一瞬,长孙意芙却惊愕地发现,昭昭越过自己看向自己的眼神骤然剧变,那抹玩味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惧取代!她甚至不顾伤势猛地前倾,失声厉喝:“景珩,不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似是故人


    长孙意芙心头一跳, 不明所以地循着昭昭惊恐的目光倏然转身。


    晚了!


    黑色的戾气如雾气,丝丝缕缕从薛景珩周身溢出。顷刻间,原本还落着皎洁月色的小巷, 瞬间被一团黑沉沉的雾气笼罩,仿佛最暗的夜色降临, 整条巷子坠入死寂的暗夜中!


    薛景珩并未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身形仿佛只是极其模糊地一晃,又似从未离开原地。然而,那些围攻的黑衣人,连同他们手中兵刃, 动作却诡异地凝滞在空中。


    肃杀感重重碾过众人,长孙意芙脚下踉跄后退,她咬牙握紧剑柄,借力撑住地面,才堪堪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啊!”一股无名力量扼住蒙面人的喉咙, 蒙面人在骨骼碎裂前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 那声音……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长孙意芙神色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震惊。


    “仅有一半的山河令力量, 竟然就恐怖如斯!”她喃喃自语, 目光再次落在薛景珩身上。长孙意芙显然低估了山河令的力量, 更没料到失忆的薛景珩不同以往的温和宽厚,此刻出手竟然如此狠绝, 不留活口!


    但她到底是天一阁入室弟子,眼底那些震惊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面上也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温和。


    然而,这一切细微的变化, 却都一丝不漏地落入了昭昭眼中。她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看向长孙意芙的眼神却锐利,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冷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薛景珩对满地的血腥视若无睹,纯黑的眸子只死死盯着昭昭手臂的伤,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将她背起来。


    “我没事!”


    “上来!”


    昭昭伏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背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巷角那些黑衣年轻女子死状凄惨的尸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和沉重压上心头。


    她凑近薛景珩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忐忑,轻声问:“景珩,我们……去天一阁,好不好?天一阁或许有能解你煞气的办法。”


    薛景珩没有任何犹豫,熟悉的温柔声线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全然的依赖:“好,都听姐姐的。”


    昭昭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可你如今手握‘山河令’之力,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牵动江湖朝堂大势……我本不该替你决定……”


    “我不管。”薛景珩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侧过头,纯黑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昭昭的影子,带着一种孩童的天真,还有一丝坚定的固执,“你去哪,我就去哪。一刻也不分开。”


    昭昭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巷口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长孙意芙,一字一顿道:“长孙大小姐,我们随你去天一阁。烦请引路,为景珩……寻找压制心魔戾气的方法。”


    “若能如此,真是功德一件!天下苍生也会感念昭昭姑娘今日的恩德。”长孙意芙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下一秒,她低垂的眼帘下,那泓秋水般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欲望的火苗瞬间被点亮,稍纵即逝。


    巷中死寂,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只剩下长孙意芙孤身一人,她垂着眼,目光缓缓略过一地死状可怖的黑衣人尸骸,指尖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她走到一具面纱半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拂开那被血污粘连的黑色面纱。下面露出的,正是方才领命退去,此刻却死不瞑目的小师妹模样。她双目大睁,临死前的惊恐还停在眼底,最后一刻的神色是无尽恐惧与茫然。


    小师妹入门最晚,她才刚过完及笄礼。


    长孙意芙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真切地掠过猝不及防的痛楚,随即两行泪珠滚滚滑落,在地面上晕开清晰的水渍,伸出的双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替小师妹合上了双眼,声音低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别怪师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云海之上,寒风阵阵。一座孤峰如天外神剑般刺破苍茫云霭,隔绝在尘嚣之外。山峰之上,正是避世而居的武林圣地——天一阁。


    浑厚的晨钟声穿透云雾,传来松涛阵阵。


    静室中,昭昭端坐于蒲团之上,低眉敛目,正凝神翻阅着一卷泛黄的古旧经书。


    晨光穿透薄雾,勾勒出她清绝的侧影,昭昭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云海翻腾、尘世纷扰皆与她无关。身侧并无薛景珩的身影。


    静室外,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男人约莫七八十岁,一身朴素的玄色道袍,面容清清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无波,周身气息内敛,却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来人正是天一阁大宗师,也就是长孙意芙口中的师尊。


    他本只是路过,目光无意间扫过昭昭专注的侧影。


    就在那一刹那!


    大宗师古井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这个小姑娘侧脸轮廓清隽,肌肤莹润,微微转过脸,可以瞧见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澄澈又透亮,清而艳极,是个绝色模样。她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骄矜,想来自幼是养尊处优、身份贵重,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姿态。


    只是,当她低垂眼眸,目光专注地扫过泛黄书页上那些晦涩文字时,那个姿态,尤其是侧脸微微扬起的下颌轮廓,在光影交错间,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大宗师尘封二十年的记忆,与某个深埋心底,几乎被岁月掩埋的影像瞬间重叠!


    杀意!


    一股毫无征兆的厚重杀意,从身后袭来!


    “什么人?!”


    千钧一发之际——


    昭昭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只见她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猛地向后一折,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鸟雀,单脚点着冰冷的地面疾速滑开数尺!同时,她手中的经书“哗啦”一声脱手飞出,精准地掷向杀意袭来的方向!


    “嗤啦!”经书在大宗师的气劲下瞬间化为漫天碎屑,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


    眼前人须发皆白,却不见丝毫暮气,眉宇舒展,一派祥和,可那双眸子,却似藏着刺骨冰霜一样,直直望向昭昭心底。


    “天一阁的待客之道……”昭昭并未露出惊惶,反而缓缓抬起眼眸,望向眼前人。她唇角勾起,竟在这生死一线后,绽开了一个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笑容,“当真……别致。”她的轻笑在寂静中响起,只是语气轻慢,尾音微微上扬,暗示对方突如其来的失态。


    大宗师眼中的波澜在看清昭昭的眼睛和笑容后逐渐褪去,他的目光困惑地停留在昭昭的脸上,带着一种细细审视,还有某种说不出的畏惧。


    沉默半晌,大宗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地解释:“方才……惊扰姑娘了。”他顿了顿,目光似在描摹昭昭的眉眼,“贫道一时恍惚……竟在姑娘专注的侧影上,窥见了一位故友的影子。”


    “哼!”昭昭眉梢微挑,笑意未减,未言语。


    大宗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那漫天飘散的经书碎屑,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恍惚:“不过细看之下……却是老道眼拙了。”


    “姑娘眉眼灵动,尤其眼睛和笑容……清丽如朝露初阳,生机盎然。”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仿佛在与谁划清界限,“绝非……绝非贫道那位故人惯有的妖异狠厉之态。”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回忆,又似忌惮。


    “看来,您不太喜欢这位……故友?”昭昭冷笑一声,戏谑道:“不知大宗师的故友是谁,昭昭可有机缘相见?”


    “他二十年前已经故去了……”大宗师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不愿与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话锋一转,“没想到百般手段的青衣门小司命,竟然是个年轻美貌的小姑娘!果然是后生可畏!”


    “多谢大宗师谬赞”,昭昭闻言展颜一笑,如玫瑰盛放,明媚夺目,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谦辞推让,反而扬起下巴,面无愧色道:“天一阁的大宗师果然慧眼如炬,小女子这点身份遮掩被您一眼识破。不过,江湖代有才人出,晚辈今日就斗胆,当仁不让了。”


    大宗师闻言微微笑,顿了顿道,“可惜你杀伐之气太重……青衣门行事诡谲狠厉,天一阁不少弟子曾死在贵派前任临安堂主千面罗刹手下……这笔账要怎么算?”


    昭昭唇畔弧度未变,面上笑意不减,眼底却骤然冷冽如冰——她嗅到了大宗师温和皮囊下透出的、绝非良善的森然寒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幽禁天一阁


    “哦?”昭昭闻言唇角慢悠悠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千面罗刹确实是青衣门的前辈高人,他的手段我多少有些耳闻……”


    “不过”,昭昭冷哼一声, 眼底浮出一丝嘲弄冷冷道:“据我所知,千面罗刹早已背叛青衣门, 另投摄政王世子独孤伽罗麾下?死在千面罗刹手下的人,几乎都是在朝局斗争中,挡了独孤世子路的‘绊脚石’。”


    “既然大宗师说门下弟子多死于千面罗刹之手……”下一瞬,她语气陡然转厉,冷冷质问道:“那我今日倒要请教, 传闻中不问党争的隐世宗门——天一阁究竟是真避世,还是早就已经涉入朝局党争?!”


    大宗师方才还端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闻言,整个人如鲠在喉,唇角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被戳破的难堪,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眼底那层客套顷刻褪去,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由苍白转为铁青, 半响才冷哼一声叹道, “好伶俐的丫头。”


    不过,大宗师面上偏还要维系着尊长的身份, 只能把怒火强压在胸膛中,他脸色阴沉地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定定落在昭昭脸上,缓缓道:“天一阁的《归元心诀》,乃我镇派根基,从不外传。若要破例传于你那位身陷囹圄的同伴, 助他化解体内那股狂暴戾气,倒也不是不可……”


    “这么快便露出真面目了?”昭昭早就猜到对方有所求,闻言并未惊诧,开门见山问道:“所以天一给的条件到底是什么?”她扬起眉毛,望向大宗师。


    谈及此大宗师再无世外高人的风范,只听他字字清晰地抛出了条件:“代价便是你……小司命需留在天一阁,日日闭关清修,以此涤荡旧日血腥,也算天一阁为天下苍生除害。”


    “大宗师要将我囚禁在天一阁?!”昭昭眉眼一怔,随即呲笑一声,巧笑嫣兮,眼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讥诮,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锋利的弧度:“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宗师!好一招请君入瓮!你先前派长孙意芙将我们哄劝至此,原来打的是这等主意?”


    她声音不高,一副懒得争辩,只觉得可笑的模样,“江湖谁人不知,薛景珩如今身负山河令的力量?一旦在江湖上传出消息,薛景珩皈依天一阁,贵派声威何止更上层楼?恐怕逐鹿中原,号令群雄,也指日可待!”


    昭昭定定看着大宗师片刻,忽然就笑了,“为何偏偏还要来逼迫我一介弱女子,枯坐深山几十年?这算盘打得,怕是九重天上的神仙都听得见了!”她眼尾微微向下压着,透着一股被算计后的疏离和不耐,神色却并无气急败坏的恼怒,只单单觉得荒唐可笑。


    昭昭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正好停了,每个字都传递的清清楚楚。


    大宗师端坐着,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衣裳被窗外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又渐渐平息,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刚才刺耳的话跟他毫无关系。


    大宗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稳得恍若什么没发生一样:“说完了?”他脸上甚至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只是笑意未及眼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松涛声似乎更响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半息后,还是大宗师轻笑着打破僵局,“既然小司命不愿倒也作罢,天一阁从不强人所难……只是若没有内功心法调理,薛公子恐怕会被心魔控制沦为傀儡人,届时山河令的力量借由薛景珩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为祸人间……”


    昭昭仰头望向大宗师,眉眼间透着几分诧异,“你想用他来威胁我?”


    “薛景珩与我不过是萍水相逢,他的生死与我何干!”话音落下,她转过身就要抬脚离开,只是刚刚迈出去两步,脑子中骤然浮现起薛景珩昏睡不醒的模样,心下一软,脚步猛地顿住。


    昭昭暗自咬了咬唇,胸腔里的起伏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方才那股火气已经冷了大半。


    她不该回头。昭昭从来不是那种会任谁拿捏的人。


    可偏偏是薛景珩——她想起他失忆时软萌的样子,想起他温柔的唤着自己姐姐……她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管他是死是活。


    脚步却钉在原地。


    她皱了皱眉,对自己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感到不安。


    “一辈子清修太长。大宗师的要求过于严苛了……我虽不敢说双手清白无暇,但自问绝非滥杀无辜的恶人”,昭昭收敛了几分锋芒,语气却依然冷冽,“一年。我答应你暂时在天一阁清修一年,期间足不出户,任凭你们吩咐,以此……换取大宗师将《归元心诀》完完整整地传给薛景珩,助他彻底摆脱山河令戾气控制。”她顿了顿,“不过,你若是敢骗我,青衣门小司命的名头也不是空穴来风!”


    大宗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他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好”字,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就如小司命所言,一年事件,一言为定。”


    天一阁的客房悬在山崖边,窗一推开,外头就是万丈深的空谷。云雾从谷底漫上来,一团团的,把整个房间裹在里头,人坐在屋里,倒是有种仙气缭绕的感觉。


    偶尔有几声鸟叫,脆生生的,从云里透过来,却又看不见鸟的影子。


    薛景珩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竹帘半卷,光线透进来亮堂堂的。靠窗摆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素色的席子,旁边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尊青瓷香炉。炉里的香料不知是什么做的,燃起来只有极淡的烟,一丝一丝地往外飘,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烟飘到窗口,就和山间的雾气搅和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屋里烧出来的,哪是山上生出来的。


    薛景珩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脖颈滚滚落,滴在身下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潮红,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楚。


    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的大宗师盘膝坐定,神情凝重。大宗师双目半阖,手掌抵住薛景珩后背两处要穴,十指微曲,掌心的内力浑厚而纯净,如江河决堤般源源不绝地灌入薛景珩体内。


    每送出一分内力,大宗师的眉头便更紧一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鬓边白发似乎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吐出艰涩玄奥的心法口诀:“……意守玄关,气沉归墟……抱元守一,勿助勿忘……”


    然而薛景珩体内那股山河令的力量却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左冲右突,霸道无比,死死抗拒着外来内力的驯服。


    “好霸道的力量”,大宗师深吸一口气,掌心的内力又加重了几分,整个房间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长孙意芙守在门口,神色凝重。


    “师尊?”随着最后一道内力注入,薛景珩呼吸渐趋平稳,仿佛风暴暂歇。


    大宗师缓缓撤掌,枯槁的脸上不见血色,眼底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深藏的惊骇——山河令的力量果然霸道,它只是暂时被强行压制,就如同被薄冰覆盖的熔岩,只需它寻得一丝裂隙,便会轰然爆发。


    大宗师撑着冰冷的石壁艰难起身,脚步踉跄虚浮,显是内力耗损过剧。


    就在这时,一旁的长孙意芙突然在身侧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与不安:“弟子……弟子罪该万死!求师尊责罚!此次下山……因弟子一时不察,静安师姐和云眉师妹们惨遭不测……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我已经知道了”,大宗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目光匆匆略过长孙意芙,依旧锁在薛景珩身上,大宗师声音低沉,威严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起来。你身份贵重,何必为了这般细枝末节的小事向人下跪道歉……”


    长孙意芙愕然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不解。大宗师却语气平淡,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们的牺牲……自有其价值。”


    他话语微顿,让人寒意陡生,“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提半字,明白吗?”


    长孙意芙心头如被冰锥刺中,“价值”两个字和师尊冷漠的侧脸让她遍体生寒,却也生出一股扭曲的解脱感。她喑哑应道:“……是,弟子明白。谨遵师命。”


    大宗师目光幽深地扫过薛景珩,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微弱笑意,“难得,薛景珩既有运筹帷幄的手腕,又持身守正,端方持重。更难得的是,竟得了山河令认主,真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感叹道,“若我天一阁恰能在薛景珩病弱之际,送来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待薛景珩日后执掌乾坤,便是我天一阁立于万宗之上、权倾九州之时!”


    “不过……”大宗师凝视着暂时平静下来的薛景珩,声音低沉而平静,“此心法不过权宜之计,山河令的力量早晚会冲破束缚,再次控制他。”大宗师的目光投向幽深后山方向,“如今,天下或许只有他,只有二十年前被囚在宗门后山那位,或可一试,借助伏羲琴的太古清音,看能否抗衡这山河令的霸道邪力。”


    “师尊是说……”


    “什么人?”


    长孙意芙的话语戛然而止,大宗师耳朵微微一动,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倏地看向紧闭的门外:“谁在外面?!滚出来!”


    一旁的长孙意芙心头一凛,立刻按剑闪身而出。冰冷的月色下,只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几步开外——是刚入门不久、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师妹!


    长孙意芙瞬间僵住了,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颤抖,她看着那张天真懵懂、尚不知危险为何物的脸,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与不忍。“你……”她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年幼的小师妹只是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惊惧拖走了她此刻的全部力气,小师妹只是害怕惊扰了练功的师尊,全然不解长孙意芙眼中那深重的恐惧与暗示。


    “意芙师姐?你也在这里?你说什么,声音太轻了,我听不见……”


    “噗嗤!”下一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小师妹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褪去,她眼中的光彩瞬间熄灭。


    茶盘脱手,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茶水飞溅开来,与她瘫软倒下的身体一同砸落在地。


    大宗师缓缓收回手掌,警告的目光略过长孙意芙道,“宗门后山囚禁的人乃天一阁最大秘辛,绝不容外泄。”他森然的目光扫过僵立的长孙意芙。


    “是,师尊!”长孙意芙呼吸一窒浑身冰凉,她盯着地上那具小小的身子,半天没动。


    两个时辰前,小师妹还活蹦乱跳地拽着她的袖子,嚷嚷着要去摘山花,说要给她做一笼香甜软糯的山花糕。那时候小师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现在那张脸只剩下青灰色,她的大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嘴角还有一丝未干涸的血迹。


    长孙意芙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这些年见过的生死还少吗?可这是小师妹,是刚才还在她跟前说笑打闹的人。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惊惧,忍不住想: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为了长孙氏的荣耀,为了天一阁的前途,付出这些真的值得吗?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地上移开,转头去看别处。墙根的青苔,地上的碎石子,什么都好。


    可是那凉意已经渗进来了,从骨头缝里往心里渗,怎么都压不住。她搓了搓胳膊,手是凉的,胳膊也是凉的。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止不住地战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神秘男人


    后山石洞阴冷潮湿, 唯有几缕微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地薛景珩的眉宇间。僵硬的身子慢慢有了觉知,他在冰冷的石床上缓缓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是哪里?”他指尖微微蜷缩,体内那股翻涌乱窜、几乎要撕裂经脉的山河令力量竟被驯服了大半!


    丹田内虽然仍有戾气上涌, 但运行间已顺畅许多。


    “这是哪里?……靖雪呢?”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石洞中响起,来人嗓音里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生涩。


    薛景珩警觉地循声望去,心中猛地一震!


    “你是什么人?!”


    山洞最幽深的角落,一道身影孤单地坐在那里,十数条手腕粗重的锁链交错缠绕, 密密麻麻镌刻着诡异的上古符文,牢牢束缚住男人的四肢。


    男人看着不过四十左右年纪,久不打理的头发如瀑布般披散,他面目清绝艳丽,就算脸上是不见阳光的苍白, 可非但未损其容色, 反似寒潭映雪,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极致美丽。


    只是, 立体深刻的轮廓带着明显的苗疆血统烙印。


    纵然身陷桎梏, 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魅力。


    “你到底是谁?”薛景珩目光落在这个男人的面容上, 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莫名的……熟稔。


    那是一双……无法用尘世言语描绘的眼睛。面色苍白非但未损其半分神采, 反而成了绝佳的背景板,让那双眼眸中的光华更加惊心动魄——深邃的瞳色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极其璀璨的亮色。如同将无垠的星空囚禁在其眼中!无数颗细碎的、流转的星光在其中无声闪烁,形成幽邃危险的漩涡,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饶是薛景珩的心智, 如果凝视稍久,心神也不由自主地被那旋转的星河拖住,下一刻,他似要将一切秘密全盘脱出。


    这已超越了“美丽”的范畴,仿佛是源自魅魔的蛊惑,是能将最坚定的意志都瓦解的致命危险!


    男人被重重枷锁钉死在这方寸之地,却如同一柄时刻出鞘的绝世刀刃,那惑人心魄的危险气息,丝丝缕缕地从铁链的缝隙间弥漫出来,令人心悸。


    “真有趣……”那人微微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景珩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叹似讽地低声开口道:“真是没想到啊……有生之年,竟还能亲眼见到山河令现世……”


    就在这时,洞口光线一暗,长孙意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她步履间神态十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低声道:“师父。”


    “师父?!”薛景珩惊愕万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长孙意芙,又猛地转向那囚徒,“这里是天一阁?您……您是天一阁的大宗师?”男子对薛景珩的疑问置若罔闻,甚至对长孙意芙的恭敬也显得极其冷淡,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漠然地看着前方。


    长孙意芙似乎早已习惯这份冷淡,只是垂眸恭敬地询问:“师尊命弟子前来询问,薛公子体内的力量,是否已被控制住了?”


    男子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在长孙意芙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一种极其冷漠的不耐烦:“才刚过了一天,急什么?我被你们囚困二十年,操控伏羲琴的力量大不如前,需得引其运行七个周天,彻底梳理融合,至少……还要三十六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长孙意芙闻言,不再多言,默默放下食盒,又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了石洞。


    洞内再次只剩下两人。薛景珩支撑着坐起身,对着那神秘的囚徒郑重跪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余下三十五日,不知晚辈需要做些什么?但请前辈吩咐。”


    男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诧异地挑起眉毛,用一种近乎嫌弃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薛景珩,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讽:“你……你竟然也是这般迂腐刻板之人?……山河令怎么瞎了眼,选了你?”


    “哼”,男人嗤笑一声,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你的伤,昨日我引伏羲琴音入体时,便已替你梳理稳固了根基,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功夫,让力量自行运转融合即可。留你在此……”他身体微微前倾,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盯着薛景珩,闪烁着妖异而好奇的光芒,“不过是我想听听故事,想知道……这山河令,究竟是怎么落到你手里?余下三十五天,就当是给我听故事消遣罢了。”


    “你这人……”只一瞬,薛景珩的目光猝不及防地陷入对方眼底,他脑中骤然昏沉,眼前一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下一瞬,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沉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压着新娘的如云鬓发,繁复华丽的霞帔层层叠叠,昭昭宛如一尊被人精心描画的瓷偶端坐在龙凤呈祥的喜床上。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令人心悸的不安。她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尖冰凉。


    “咚咚咚”,男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铺着红毡的回廊上,沉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感。


    昭昭心口一跳,盖头下的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羞怯的弧度。


    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入,昭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盖头被人珍重地轻轻掀起。


    薛景珩垂眸,目光沉静如渊,深深凝望着红绸之下昭昭低垂的笑脸。


    “怎么是你?!”昭昭失声,身子无意识地向后倾倒。


    薛景珩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浸透,衣袖湿冷地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什么。他手中剑尖垂落,一点粘稠的暗红,缓缓晕开。


    寂静里,唯有那血渍的滴答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暴戾气息——山河令的力量排山倒海般袭来,将他俊美的面容映衬得如同暗夜修罗。薛景珩的眼神是昭昭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里面翻涌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下意识地蜷着身子挪动半步,竟不敢再辨认那目光深处,是否还存有半分她熟悉的温度。


    “你……”昭昭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干涩发颤,“……阿湛呢?他人呢……”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出口,一股无形的巨力便困住了昭昭!


    下一秒,昭昭被迫撞进薛景珩怀里,霞帔上冰冷的金线刺绣硌着皮肤疼,凤冠珠翠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细碎的嗡鸣,仿佛也被那无形的力量所震慑。


    仰头的瞬间,她跌入那双眼睛深处的血色里,属于“薛景珩”的意识在深渊里挣扎沉浮!


    “薛景珩,你弄痛我了,你把阿湛还给我……”昭昭的身影开始变形,如同迷雾在他眼前消散。


    “昭昭?别走……”薛景珩失声叫出来,眼见着昭昭的身影如同碎片,穿过他深处的手掌,逐渐消散……他心头五味杂陈,酸涩夹杂着浓烈的嫉妒,连带着一丝隐晦的憎恶和杀意,沉沉地压在心头。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薛景珩阖上又睁开的眼底,骤然闪现另一幅更加刺目惊心的画面——薛氏祠堂!


    无数张熟悉又扭曲的面孔在雾气中闪现:拄着拐杖的冷漠祖母、掩面而泣的华夫人,还有冷笑的薛景彻以及嘲笑他是“野种”的同族兄弟……


    这些被他刻意封存的背叛与遗弃感,此刻如同恣意生长的荆棘,缠绕住他仅存的理智,试图将他拉向黑暗的深渊!让他彻底沉沦,然后万劫不复!


    深渊的嗡鸣尚在脑中震荡,身体却像从万丈高空直直坠落。


    “不要!”一声短促抽气,使得薛景珩猛然挣脱后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重鼓,薛景珩后背冷汗涔涔,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毙的深渊中挣扎出来,梦境真实得令他浑身战栗。


    “啧啧啧……”山洞中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回音。


    薛景珩闻声猛地扭头,猩红的戾气尚未完全从眼中褪去,死死盯住声音来源。


    男子依旧被锁链禁锢在角落的阴影里,苍白妖异的脸上却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他歪着头,那双妖孽的深色瞳孔中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薛景珩狼狈惊恐的模样,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


    “瞧瞧这满头大汗……”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满是促狭与恶意,“快点告诉我,你梦见的女人和祠堂都是什么?”


    “是你!”被窥探内心的不满和被玩弄于股掌的折辱,瞬间挑起了薛景珩的怒火!“是你在制造幻境作弄我?!”


    下一秒,薛景珩心念起,杀意已如实质般刺出,却在触及对方衣袂的刹那,仿佛撞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海底,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掉了。


    “有趣!”男子唇角的弧度却更深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他甚至懒得起身。


    “嗡!!!”


    一声清越悠远、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琴鸣毫无征兆地在洞内响起!男子指尖在虚空一拂,伏羲琴虚影瞬间显现,光华流转。一道带着太古清音的淡金色音波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看似柔和,却在接触的瞬间变化,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薛景珩的戾气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波涛汹涌,却无法撼动那淡金色的音波分毫!反而在清越琴音的涤荡下,波涛如同泡沫破裂般迅速湮灭!


    男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薛景珩因力量反噬而更加苍白的脸色,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慵懒和毫不留情的打击:“山河令的力量确实霸道,假以时日,或可毁天灭地”,他指尖再次轻拨,伏羲琴的虚影光华更盛,无形的压力让薛景珩单膝跪地闷哼一声,几乎喘不过气。


    “可惜啊……”男子挑衅道,“现在的你,空有力量,却连自己内心的恶念都掌控不了。想对我动手?呵……”


    他微微倾身,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姿态依然闲适,带着上位者审视蝼蚁般的漫不经心,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宣告:


    “你还……远、远、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女不肖母


    天一阁静室, 隐匿在群峰之巅,仿佛云海中孤悬的一片世外桃源之地。


    静室内陈设极简,唯有一榻、一茶几、一蒲团。袅袅香炉散发出清冷的苦香。窗外是翻涌无垠的云海, 晨光穿透薄雾,将室内染成一片朦胧的雪色, 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空的缥缈感。


    “叮当”,竹帘轻响,一道素白身影端着剔透的玉盘款款而入,正是长孙意芙。她步履轻盈,宛如谪仙踏云,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昭昭姑娘诵经辛苦了,用些清露羹吧,阁中所制,最能静心。”长孙意芙声音柔婉,将玉盘置于茶几上, 雪白的羹汤映着她素净的指尖。


    昭昭跪在蒲团上并未回头, 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静心?” 她声音清越,缓缓侧首, 那双灿若朝阳的眼眸直直看向长孙意芙, 带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锐利, “长孙大小姐怎么忘了,我如今被困在此, 可都是拜你所赐。”


    长孙意芙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昭昭姑娘……何出此言?”


    昭昭垂眸轻笑,笑声在空旷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讽刺,“医馆小巷中的蒙面杀手是天一阁的女弟子吧?只为逼我们‘走投无路’, 最后狼狈走入天一阁的掌心?”


    长孙意芙手中的茶点“啪”一声脱手摔在地面上,她踉跄一步,眼中迅速蓄满泪水,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你竟然早就知道?为何还要跟我走?”


    昭昭冷眼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昭昭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衣裙在流转的晨光中如水波荡漾。“你虽然设局骗了我,但是有几句话说的不错,彼时薛景珩失去记忆,行为痴傻如幼童,却又身负‘山河令’之力,而且力量霸道、难以驯服,即使他无心逐鹿天下,可是这般力量便是怀璧其罪,早晚会引来他人觊觎……我思来想去,除了自诩正派的天一阁倒也当真无路可走……否则你以为,我会甘心踏入你这囚笼半步?”


    “薛景珩今日如何了?”昭昭目光直视着长孙意芙。


    “……难得昭昭如此聪慧又识大体,大宗师……十分看重薛公子,他如今被奉为天一阁贵客,大宗师定会倾尽全力照料,绝不会让他有半分闪失……倒是,昭昭姑娘,将你强留在这里,确是我心中有愧……”


    “你肯放我走?”昭昭敏锐地觉察到她口中的未尽之意,诧异地看向长孙意芙。


    “……既然薛公子已经来到天一阁,避免了一场江湖动荡,如今放姑娘离开就算我补偿的一点私心……”


    “此话当真?”昭昭脚步刚踏出门口,又猛地折返回来,眉宇间是犹豫,“我若是我自己走了……薛景珩要怎么办?”


    “昭昭姑娘大可宽心”,长孙意芙轻笑出声,连忙宽慰道,“薛公子如今心怀山河令的力量,放眼天下又有谁能耐他如何?天一阁定会将其奉为座上宾,至于往后如何,是否愿意携手天一阁逐鹿天下,全凭他个人心意罢了……”


    昭昭垂眸沉默片刻,心头暗自权衡,长孙意芙所言有理,而且自己出行这般久,若是阿湛知晓了她与薛景珩的纠缠……


    念及此处,她径直走向门口,步履坚决,“长孙大小姐,今日的恩情,我记下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缭绕的云雾之中。


    静室内,只余下长孙意芙一人独立。她脸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平静,缓缓蹲下身,用雪白的帕子,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溅落地面的羹汤痕迹。


    竹帘轻响,一个同样身着素衣、神色精干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闪入,垂首恭敬道:“师姐,都安排好了。后山索道沿途的暗哨都已调开,巡守也恰好换防,足够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长孙意芙将最后一点污渍擦净,直起身,将染污的帕子随意丢在蒲团上。


    “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婉,“我确是对她有愧……况且,若是放任留她在薛景珩身旁,对以后图谋大事有碍……不过是两全其美罢了。”


    “陪我去看看薛景珩今日的情况吧。”


    长孙意芙提着精致的双层食盒,莲步轻移,走入山洞。她今日换了一身水青色衣裙,更显清丽脱俗,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如同精心描摹的画中人。


    “师父,薛公子,用些清淡的药膳可好?大宗师特意吩咐,要调理好薛师兄的根基。”她声音轻柔,将食盒中的玉碗玉碟一一取出,摆在紫檀小几上。药膳热气氤氲,清香扑鼻。


    一直闭目调息的薛景珩闻声睁开眼。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难以察觉的虚弱,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长孙意芙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长孙姑娘,可曾见过靖雪?就是在医馆伴着我的小姑娘……她可曾来过?现在何处?”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长孙意芙摆放碗碟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抬起眼,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为难和歉意,轻声道:


    “言姑娘她……将你送到天一阁后便匆匆离开了。”


    薛景珩眼眸迅速垂落,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原本撑在石床边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长孙意芙仿佛没察觉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愧疚和惋惜的轻柔,“听送言姑娘下山的弟子说……她似乎是得了青衣门上官公子行踪的确切消息,走得十分匆忙急切,一刻都未曾多留……”


    薛景珩没有碰那些精致的药膳,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雾,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了。有劳。”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事不关己的男子缓缓抬起了眼眸。他没有看薛景珩,也没有看桌上的药膳,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眸,此刻正一错不错地落在了长孙意芙的脸上。


    长孙意芙脸上的温婉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她强自镇定,维持着姿态,对男子微微颔首示意:“师傅请慢用。”说完,便如同来时一般,步履轻盈却略显仓促地退了出去。


    “且慢!”男子叫住了长孙意芙,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无所遁形的压力。“我让天一阁找的东西,可有消息?”


    “暂……暂时还没有……”长孙意芙垂下眼眸,躬身回禀。


    男子似乎是相信了,缓缓闭上眼眸。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药膳的香气和窗外云海流动的声音。男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若有所思地略过薛景珩,深沉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考量。


    长久的沉默后,男子低沉而莫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方才你们口中的‘言靖雪’……是何来历?与临安城言府,又有何渊源?”


    “前辈……”薛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您身陷此地二十载,竟也知晓临安城事?竟知……言府?”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重复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探寻:“言靖雪是谁?与言府,是何关系?”


    薛景珩压下心中的惊疑,斟酌着开口:“靖雪……正是当年言相最小的女儿,圣上亲封的福安郡主。”


    “女儿?”男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恍然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辨情绪的诧异。“你说她是言如晦……的小女儿?”


    “叮当!”薛景珩臂间,那枚以细韧丝线紧缠的蛊魂铃,在男子剧烈翻涌的情绪下,似有所感,竟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碎响。


    男子闻声诧异,他纤细的手指朝着虚空一抓,蛊魂铃竟似燕归巢般,轻易挣脱薛景珩的束缚,化作一道微弱的幽光,“叮”一声稳稳落入男人苍白的掌心。


    青铜铃身在他手中微微嗡鸣,仿佛在回应真正主人的气息。


    “苗疆的蛊魂铃?你从何处得来?”男人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凛冽杀气,“这是我亲手所制……送给如蓝的定情信物……它怎会在你身上?”


    “是言靖雪送给你的?”男子眼神冷冷扫视过薛景珩,带着十足十的审视和评判,“挑男人的眼光……倒是一脉相承地差劲。”


    话音未落,男人深色的瞳孔泛起诡异的光芒,空气竟然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刺目的金色裂痕。裂痕深处,太古遗音的嗡鸣响起,伏羲琴的虚影一闪而逝。


    “我要再见见……她的样子……”


    “前辈,你和靖雪是什么关系?”薛景珩话音未落,还来不及阻止,视野瞬间被蛮横剥夺。他的意识被挤压至角落,身体沦为僵硬的摆设,任由男子蛮横地支配控制。


    “……让我看看她的样子”


    透过薛景珩的眼睛,光影流转,水波晃动、再聚合。


    薛景珩的记忆碎片被强行拖拽又被粗暴撕开——


    临安城,言府,临湖水榭,数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间隔有序地肃立在水榭的回廊处,侍卫们眼神锐利,如同钉在地上的石雕。六七个俏婢垂首捧冰,盛夏暑气未及台阶前便已消散无形。


    水榭中央,昭昭天水碧色的宫装逶迤拖地,白玉凤首簪斜挽着乌发,几缕青丝拂过皮若凝脂的颈侧。她低眉信手,琴音清越穿云,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气与穿透力,绝非闺阁循规蹈矩的调子。


    是那曲熟悉的临安调。


    薛景珩倚柱而望,眼底笑意灼灼,眼中只望得见那抚琴人——清贵逼人,偏又灵动狡黠,尊荣与娇蛮在小郡主身上奇异地糅合。


    “景珩哥哥?”一曲毕,昭昭转过身来,笑容灵动,“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昭昭一身与生俱来的风华灼灼,最动人却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眼波流转间似盛放的玫瑰,尤其当她唇角微扬,那笑意瞬间点活了眉眼,平添了十分的凌厉和娇艳,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呵……”一声复杂的喟叹,从薛景珩被操控的齿缝中挤出,那人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的失望。薛景珩的右手不受控地抬起,颤抖着伸向记忆画面中小郡主的脸庞,又放弃地垂落。


    “都说女儿肖母……她倒好,眉眼里竟寻不出几分如蓝的模样。只有笑容……”男人冰冷的声音在薛景珩脑海深处炸响,带着一种被命运戏耍般的遗憾,“只有笑起来时弯起的弧度,倒还像她几分……”薛景珩的目光被动掠过回忆中言靖雪的眉眼,语气骤然转冷,“其余的模样……竟都随了我!本该……更像她的!”


    男子仔细端详,试图从薛景珩记忆中昭昭的模样中榨取更多亡妻的神韵,却一次次被酷似自己的轮廓残忍地击退。


    那份本就是爱屋及乌的情意,更显得无力淡漠。


    “真是可惜,没有半分像她母亲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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