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时辰至 你莫动,我
宋淮将宁鸢紧紧揽在怀里, 他想过宁鸢或许会拒绝,会打骂他,却从未想过宁鸢会在自己的怀中如此安静, 毫无反应。
宋淮心觉不好,他松开宁鸢,怀中女娘却始终紧闭双目,不声不响。“鸢娘?”宋淮又唤了她一声, 见她依旧未有反应, 立时瞧向一旁候着的如意。“怎么回事?”
如意叫宋淮这一声唬得后退一步,颤着声回道:“娘子,娘子想要先时身上的那些首饰。”
宁鸢来时所着的皆是大稽的服色,宋淮瞧着那一应衣裙饰物觉得刺目,又怎会留下, 当日就着人处置了。
“鸢娘, 那些首饰太素净了, 我再着人重新给你打新的, 你要多少套都是使得的。”宋淮轻声吐出这句话,宁鸢并未作答,只是甩开宋淮的手侧着身朝里躺下。
宋淮知她心中不悦, 只提锦被与她盖好,继续道:“鸢娘,你睡了好几日了,厨下已经在给你做汤水了,你用上一些再睡, 可好?”
“你再如何生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玩笑,一直不吃东西你身子会受不住的。”
无论宋淮说些什么, 宁鸢都是不声不响。她试过做小伏低讨宋淮欢心,下场就是他得寸进尺,她也试过与宋淮正面交锋,可她与宋淮实力悬殊,她斗不过他。
既是软的硬的都没有结果,那不若就不给任何反应。左右,她也定了心思,若是杀不了宋淮,那就结果了自己。她死后或许回不去,但也总好过日日受宋淮欺辱要好。
宋淮看着她蜷缩着侧躺的模样,就好似要将自己埋起来,埋到一个永不见天的地方,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人。
他知道宁鸢不想瞧见他,可他又很害怕,害怕自己如果不在宁鸢的身边,她就会立时被人带走。
如意与月莲二人立在一旁,真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们互视一眼,正盘算着该如何办时,宋淮开口叫她们都先退出去。
二人闻得此语,如临大赦,立时搁下药盏就退了出去。
宋淮没有继续开口同她说话,只是坐在床榻上宽去外衣,脱去鞋袜,掀了被子同宁鸢躺在一处。宁鸢虽背对着他,却是能清楚地听到衣物落地的声音,心中只暗道这宋淮果然就是个畜生,满脑子只想着档子事。
她搁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衣物,思考着该怎样还击。
宋淮侧着身躺下,自后将手搁在宁鸢的腰间,他本想将宁鸢揽到胸前,可自己的手臂才触碰到她的腰肢,就发觉宁鸢整个人如紧绷的弓弦。
宋淮略顿了顿,终是收回了手,只静静地瞧着宁鸢露在锦被外的一截玉颈。
无妨的,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他只需要再多给她一些时日,等她养好了身子,他们成亲之后,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淮通红的双眸缓缓阖上,他嗅着宁鸢身上所剩无几的菡萏花香味,渐渐入眠。太久了,他太久没有拥着宁鸢一道沉睡了。
宋淮沉沉睡去,宁鸢却是半刻都不敢松懈。她静静听了许久,见宋淮再无动作,这才挣扎着坐起身来。
想是她起得急了些,才将身子坐定,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叫她阖了双目缓了一息方觉得好一些。
宁鸢四下环顾,屋内的陈设一应如故,依旧没有那些能伤人的剪子,烛台。眼下最能伤人的,也就只有瓷片了,可若她将瓷器打碎,自是会惊动宋淮,且这瓷片至多也只是划伤宋淮,并不能一击致命。
莫要说她此时身上无力,即便她身子康健时,若是以瓷片为武器,也是不能一招取宋淮性命的。
她现下杀不了他,亦不想跟宋淮同处一室,只又缓了缓,才拖着虚软的身子走下床榻。她并未着履,只一步又一步,缓缓行至门口,随即将屋门推开。
屋外,郑森与如意自在不远处的山石旁候着,二人闻得门户开启声传来,自将目光往门口移了。
“娘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如意自叹上一声,旋即疾步朝着宁鸢而去,她急急而去,眼瞧着宁鸢将要跌倒,立时便将她拦腰抱住。“娘子,外间风大,你身子还未全好,怎就出来了?”
宁鸢瞥了眼如意,并未理会,只是不停地推着如意的手,示意她松开。如意本不是不想松开,但见宁鸢一直如此,又恐伤着了她,只得将手松开些许,任宁鸢将其推开。
宁鸢本就身上虚浮,此时这一通挣扎,已然耗费她不好气力。她扶着墙壁,一步又一步地顺着廊下走着,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要是能离宋淮远一些就好,能有多远,就多远。
宁鸢如此模样已然叫如意心中慌乱不止,今夜由她来守夜,若是宁鸢有个万一,只怕不死也要脱去一层皮了。她立时瞧向山石旁的郑森,冲他招了招手,随后立时跟着宁鸢,万不敢离开半步。
廊下的青砖石寒凉刺骨,宁鸢光着脚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好似踩在冰霜之上,让她昏昏沉沉的身子能有几分清醒。
她行了几步,身子便有些受不住,只得扶着廊柱坐在栏杆之上。宁鸢抬眸望去,看到了满院的茶花。清冷的月华倾泄之下,它们一朵又一朵地绽放着,朔风拂过,偶有落花跌下枝头,激起一旁的尘土浅浅波动。
到底是茶花,从来不会片片凋零,只会整朵离枝。
夜风拍打着廊下高悬的灯笼,随风还送来一阵隐隐的梅花香气,若有似无的在召示着自己的存在。
看不见宋淮,真好。
宁鸢将身子倚在廊柱之上,将手环在胸前,以抵御着夜间的寒意。
如意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偏自己未曾给宁鸢带上御寒之物,再三思量之下,只能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到了宁鸢的肩头。“娘子,外头天凉,婢子先陪你回去,可好?”
灯笼随风摆动,拉扯着宁鸢的人影晃动,墙角一颗松树上停了几只雀鸟,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宁鸢便这般静静地倚靠着,仿佛除了这些,她什么都听不到一样。
如意还在旁不停地劝着,宋淮已被郑森叫醒,疾步行来。“鸢娘……”宋淮半跪下来去仰视着宁鸢,她只是将头偏了偏,继续瞧着院中那一片茶花,不言不语。
“鸢娘,外头冷,我们先回去。”他顺利地将宁鸢抱在怀里,这才发觉她是一路赤足跑出来,当即就命如意去备下热水姜汤来与宁鸢。
宁鸢并没有挣扎,此时的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与宋淮争了,大不了,等他睡着之后,她再走就是了。
“你若是想要去院中赏花,你同我说上一声就是,我不会拘着你的。”宋淮将她搁在床榻之上,随即将她的双脚搁到自己怀里替她暖着。“你这样赤足跑到外头,必是会得风寒之症的。”
宋淮抬眸去瞧她,宁鸢的目光却始终都瞧着别的方向,她的眼神空洞,好似什么都没有瞧进眼里,只是发着愣。
宋淮心中一阵刺痛,此时的她当真如同一具尚得喘息的尸首。“鸢娘,回来我的身边,就真的让你这么难受吗?”
答案早就在宋淮自己的心里了,只是他依旧想要再试一试,他若畏畏缩缩,便如同第二个闻裕,生生错过了孟吟芳。
“我知道,我先时强逼着你做了许多你所不愿的事,我会改,我日后绝不会在强行逼迫你。鸢娘,再给我一次机会,可好?”
宁鸢其实并未听清宋淮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依稀知晓宋淮在旁说话,至于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清。不过不要紧,左右她也不想听宋淮的那些污言秽语,这厮嘴里想必也吐不出来什么中听的。
宋淮久未得到宁鸢的答复,倒是如意已然领着厨下的媪妇端着热水与姜汤入了内。如意将铜盆搁下,便伺候着宁鸢洗脚,宋淮端过姜汤来想要喂与宁鸢,她却直接躲开。宋淮喂了许久她都不领情,拉扯间反倒将姜汤水弄洒许多。
宋淮歇了心思,只沉着脸将姜汤搁到一旁几案之上。
如意自晓宁鸢是块硬骨头,她素日里与宋淮逆着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此时她只得赶紧将宁鸢的双脚擦拭干净,免得在此处多留一会儿就遭了殃。
如意端着铜盆离开之后,宋淮立时便抱着宁鸢躺回去,只不过,这一次他却再不敢轻易入睡了。
二人躺下未几,宁鸢依旧挣扎着坐起来,随即想要起身再次离开。宋淮立时起来将她扯住,宁鸢本就虚浮无力,宋淮这一扯,她便整个跌到宋淮怀里。
宁鸢下意识就抬手去推,她并不愿在宋淮怀里多停留片刻。
“你莫动,我,我走。”宋淮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随即扶着宁鸢躺回去,在替她盖好被子之后,宋淮方起身穿靴下地。
他拿起屏风上的衣袍套在身上,自离了此间,吩咐郑森将左近一处小间收拾出来,供他歇下。
三更梆子声响起,孟徇将最后一瓶血倒进瓦罐之内,平声道:“时辰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蛊虫现 她听不清,
孟吟幽在旁拿着剪子将烛心略剪了剪, 回道:“是该差不多了。”她将剪子搁到几案之上,随即转身朝着孟徇身侧行近几步,道:“这已经是最后一瓶血了。”
孟吟幽蹙着双眉瞧向孟徇身前的那个瓦罐, 罐子里满是鲜血,唯中间留有一块凸起的地方,而那处停留着一只蛊虫,此时正拿着触角汲取血液。
“那就做些准备吧, 等着宋淮上门。”孟徇满意地将盖子合上, “只要宋淮过来,再把另一只蛊虫给他,他就永远都只能听命于我们了。”
任何交易或是合作,都会有倒戈的风险。
孟徇很清楚,若想要拿捏住宋淮, 单将宁鸢送到他身边还不够, 只有把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全部捏在自己的手里, 宋淮才会甘心为自己所用。
而在事成之后, 他可以直接将宋淮除去,如此一来,通个寒山城中, 他若说一,再无人敢说个二字。
翌日晨起,宋淮便去瞧了宁鸢,彼时宁鸢尚未醒转,他自在宁鸢床榻旁坐了许久, 这才离开别院去上值。
走之前,再三叮嘱郑森好生看守此处。
宁鸢醒转之时,已至午时。她睁开眼, 瞧着眼前略显模糊的一切,只撑坐起来。一旁如意端来茶水盏子与她,宁鸢抬眸瞧过去,只见她双唇一张一合,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如意同她之间似乎隔了层纱,她瞧不太清,只是依稀能觉出来,立在自己身前的人是如意。
宁鸢的耳中能听到少许声音,只是这声音太轻太轻,轻到此时若有人咳嗽一声,都能将其盖过去。
她听不清,也看不清。
宁鸢将目光移到旁处,并未瞧见徐博给她的那套饰物,她心中猜测恐是宋淮发现了内里乾坤,早早着人销毁了,心下愈发无助,遂复躺下去,再不愿睁开眼来。
如意在旁似乎说了许多话,可宁鸢却始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左右她也并不打算理会如意,便也不去深究,只继续躺着。
“娘子,你先起来吃点东西吧,你已经好几日水米不入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不行的。”
“娘子,就一口,只吃一口就行。”
“娘子,婢子求您了。”
不论如意如何求着,宁鸢充耳不闻,真真是叫如意没了法子。她将盏子搁下,转头行至屋外,屋外郑森自背倚着廊柱晒太阳。
“郑郎君。”如意将门合上,皱着双眉上前道:“娘子醒了,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吃。”
“还是不肯吃?”郑森听罢,额头已经隐隐作疼。“都已经好几日了,再这么拖下去,必是要坏事。”
宋淮对宁鸢的执念何其之深,若宁鸢无端死在千灯别院,那依着宋淮的疯魔劲,只怕是要整个别院的奴仆陪葬才是。
“可不是嘛。”如意双眉未曾舒展过,又道:“娘子先时醒来问了一句她的衣裳首饰去了何处,我同她说都处置了,她就再不曾说过一句话,也不愿再碰任何东西。”
如意很是清楚,宁鸢这是在变着法同宋淮讨要那些被他丢弃的物件。
她虽不知这些物件是何人所赠,但依着宁鸢如此模样,想是于她顶顶紧要才是。
“要是能将那些东西还给娘子,她想是能开怀些许吧。可偏偏,都扔了。”话至此处,如意也只能无奈地叹息。
郑森自忖了忖,道:“那些物件我留着,你且好生看顾娘子,我这就去取来。”
“啊?”如意诧异地问道:“家主不是让扔了吗?”
郑森素来就不是个胆大的,此次竟敢留着宋淮明言要处置了的物件,真真是奇也怪哉。
“家主是让扔了,可娘子没说。”郑森久在宋淮身侧伺候,自然也是能明白几分宋淮的心思。
他同宋笙不同,宋笙一心只想叫宋淮稳坐高位,心性不会被任何一个女娘移动半分。
而他,却是想瞧着宋淮能如同寻常人一般,不再执着于自己父母之间的旧事。
宁鸢是被宋淮强行掳回来的,纵是宋淮再瞩意她,想来宁鸢的心里总是不爽利的。是以,郑森才会私下将这一应物件都留下,没得哪天宁鸢问起来,再因着此等小事与宋淮闹上一场。
郑森将话说罢,自转身离了此处。宁鸢先时所穿的那身衣裳虽叫烧毁了,但饰物尚在,郑森将这些一应取了之后,便回到上房交给了如意。
如意接过来后立时就入内去同宁鸢说了,怎她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宁鸢有回应。她将饰物搁在一旁几案之上,随即取了其中的一只镯子搁到了宁鸢的手里,轻声道:“娘子,你的首饰。”
宁鸢并未熟睡,她一则是听不清如意在说些什么,二则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理会旁人,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似是被摆了一个物件,随即便睁开眼,细细端详。
怎她入眼的情景很是模糊,宁鸢别无他法,只得撑坐起来开始以指腹轻轻触碰着镯子上的纹路以做确认。
如意还当宁鸢是听进去了话,立时冲月莲招了手,将一小碗当归鸡汤端来递到宁鸢跟前。宁鸢略略抬头,也不知如意在说些什么,只瞧见她将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宁鸢想着见好就收,是以将镯子套进手腕,便探出手去接了如意递过来的东西。因是瞧着东西有些模糊,宁鸢亦不知碗里的是什么东西,只是垂下头去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
那一碗东西似水非水,她尝不出来任何味道,亦不想过多纠结于此,在吃罢之后便朝如意讨要剩下的饰物。
如意自是一件件都摆到了宁鸢跟前,宁鸢细数了数,确认没有缺少,这便将戒指并一个璎珞一并戴在身上,余下的两只发簪她自捏在了手里。
因是几日不曾入水米,如意也不敢一时就叫宁鸢吃下太多吃食,遂见她饮下一碗鸡汤便歇了心思,只在心中掐算着,等到晚间再加些旁的羹汤才好。
宁鸢坐在床榻上只觉得身子好生奇怪。她看不清,也听不清,身子软绵无力,可却不困。她料想是宋淮又对她使了些手段,好叫她没有办法离开此处。
自从宁鸢被人带离朔阳,她就知道,想要再次从宋淮手中逃脱是不可能的。宁鸢从来都不是想再次逃走,她要的是宋淮死。
现下能取其性命的物件已经到手,剩下的便是要将身子养好,至少得有将兵刃刺穿他躯体的气力才行。
她偏过头看向如意那处,低声道:“我饿了,去取些餐食来。”
得知宁鸢肯再进些饮食,如意自是无有不应,她自吩咐下去,不多时,感召地下就将饭食备好送了过来。
晚间,宋淮才将将迈步入内,郑森就上前将一应事情说与他知。“奴想着若是将那些首饰扔了,娘子醒时若寻不到,少不得要与家主置气,这便私自留下了。”
“先时如意来报,说是娘子久不肯进食,奴怕将娘子有个好歹,遂将一应首饰都给了娘子,还请家主恕罪。”
那些首饰宋淮瞧过,花纹粗糙难登大雅之堂,可宁鸢却将这一整套都戴在身上,宋淮自是猜测这些首饰实乃徐博所赠。
是以,他只粗略瞧了眼,就已然生了厌弃之心。然,宁鸢已将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若再这般下去唯死路一条,思及此,宋淮也只能先遂了她的意。“罢了。”
眼下最为紧要的,是先将宁鸢的身子养好,旁的事情皆可先搁在一旁。
宋淮如是想着,不觉间已行至上房内。屋内宁鸢正倚坐在罗汉床上,她松散着发,面色虽依旧稍显苍白,但较前一日,已然好上许多。
“鸢娘。”宋淮行近几步轻轻唤了一声,可宁鸢却像是充耳不闻,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两只簪子,眼神空洞地瞧着窗外,也不知是在瞧些什么。
“鸢娘?”宋淮继续唤了一声,见她依旧没有作答,这便往她身边坐定,随即抬手去握住了她的手背。
宁鸢这才发觉身侧多了一个人,她偏过头去瞧了瞧,只瞧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并看不清来人的容貌,只从这轮廓上依稀能分辨出来人乃是一个身形高大之辈。
通个千灯别院之内,能有如此身形之人,除宋淮外宁鸢不作第二人想。她将手自宋淮手中抽出,随即撑着身子拉开了些许与他的距离,她不曾去瞧宋淮,只一直看着窗外那一片已被黑暗吞噬了的院落。
她其实并看不清,先时所能看到的就是白茫茫的一团,再之后,这团光亮渐渐变暗,逐渐成了黑色。
“怎么回事?”宋淮觉得宁鸢的反常来,一旁如意闻言,颤抖地答道:“娘子今日醒来便是如此,白日里也用了不少羹汤,除却不爱说话,不理会人。”
宁鸢的这些许反常于如意而言实属正常,毕竟哪个人被强行掳了关起来,能给好脸色的?
宋淮深知宁鸢心中有恨,权当她还在闹小性子,是以也不再过多强求,只起身往左近处的圈椅上坐了。
不觉间,外间已响起三更天的梆子声。
宁鸢依旧背对着他而坐,她的身子倚在软枕上,似是已然熟睡。宋淮这才起身朝她靠近,他正欲将宁鸢抱回床榻上歇着,俯身时却瞧见宁鸢额间已满是汗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鸳鸯蛊 这蛊虫分雌
“鸢娘, 鸢娘……”宋淮轻轻推了推宁鸢,见她毫无反应,心下一紧, 立时高声唤了人去将李医师请来。
彼时李医师已然歇下,哪成想郑森急急来拍他的屋门,叫他无端惊出一身冷汗来,待他缓过神来后, 方行过去将门打开:“郑郎君, 你这深更半夜的,何事这般急?”
李医师一壁说,一壁慢条斯理地去理自己的衣衫,而门外的郑森已然急得不行:“娘子不好了,你快些拿上医箱与我去给娘子诊治。”
闻言, 李医师哪时还顾得上旁的, 只转头回屋拿了药箱就跟着郑森一道往上房而去。
一路之上, 李医师自是想问了郑森大略情况。
然而郑森亦不知内里详情, 只说是白日里还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就又恶化了。
二人急急赶至上房内,李医师自去搭了宁鸢的脉, 这一摸,惊得李医师面色惨白。
宋淮立在罗汉床旁,观得李医师如此模样,立时问道:“如何?”
“还请家主瞧一瞧,娘子身上, 可,可有,有什么活物在动。”李医这话说得断断续续, 话才脱口,他就已经背过身去抬手用袖子拭了自己额间的汗水。
郑森见他如此,料想自己此时立在此处恐有不便,只与宋淮行了一礼,就先一步退出去将闭门上。
宋淮心生纳罕,抬手将宁鸢的袖子撩起,待确认双臂处都无异样后,便去解了宁鸢的衣带。
宁鸢的衣领松散开来,而在她的颈窝出,有一细小凸起处很是打眼。
宋淮抬手去破,才将将触及,那皮下之物立时就钻动着往下,叫他再寻不到了。
与此同时,宁鸢双眉紧蹙,痛苦地呻||吟出声。
“有,我一碰就不见了!”宋淮立时移开手,并不敢再随意去碰。
“家主千万不要碰!”李医师此时已然急得不行,“若是我不曾猜错,娘子当是被人下了蛊。”
宋淮疑惑:“何谓蛊?”
“传言,在大稽青州深山之中,有一些山民会豢养许多不同的蛊虫,他们有人用这些蛊虫来下毒,也有人用蛊虫来,操控活人。”
“依着娘子的脉像,怕是已经有几日了。”
李医师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①,这蛊虫之术非是他所涉猎之处。
宋淮虽不知何谓“中蛊”,但听得李医师如此语气,料是不好:“那该如何医治?”
“这,我也只是先时听人提起过,从未真正遇见过中蛊者,也不知这是什么蛊虫。”
李医师并不通晓如何医治中蛊的病人,这些事也是他早些年从关二娘子的口中听来的,此时要他来施手医治,他真真是束手无策。
宋淮:“听何人所说?”
“关,关二娘子。”李医师屏息片刻,又道:“家主,只是这关二娘子害了人命官司,已经不知所踪了。”
关二娘子因何会不知去向宋淮比谁人都更为清楚,此时那关二娘子已叫自己赶去了朔阳,若想要将她带回,少不得会叫徐博发觉宁鸢身在千灯别院。
且这远水救不了近火,若是等到将关二娘子带回寒山城,宁鸢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去。
徐博不会对宁鸢下手,而李医师言说这蛊虫入体己有几日,谁人下的手,已然呼之欲出。
宋淮瞧着罗汉床上满面痛苦的女娘,只出言叫李医师好生看顾着,随即迈步离开,独自去了孟宅寻人。
夜色浓重,长街静谧。
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惊醒寄居在檐下的雀鸟。
宋淮一路扬鞭疾驰后在孟府侧门处下了马,他并未去叩孟府大门,只翻身入内小心避开孟府之中的巡夜护院,兀自去寻了孟吟幽。
彼时孟吟幽正坐在屋内罗汉床上,她的手中拿了一卷兵书,正对着烛光翻看着。
屋门被人破开,孟吟幽才抬眸,就见一道寒光在她眼前闪过,转瞬间,一柄横刀已然架在她脖颈之上。
孟吟幽呼吸一滞,待看清来人之后,立时露了笑。
她将手中的兵书随意地扔在罗汉床上,笑道:“宋君怎么夜闯我的闺房了?宋君已将佳人带回,合该日夜不离才是。”
宋淮满面愠色,而孟吟幽却始终露着笑,二者谁为胜者,自是不言而喻。
“休要废话!我知道,鸢娘身上的蛊虫,是你下的。”话毕,宋淮手下略略使劲,以刀强行逼着孟吟幽偏了脖颈。
“对呀。”孟吟幽稍一动,脖颈间便溢出一道血痕来,“可你又能拿我如何?杀了我,她也得死。”
孟吟幽如是说着,随即扫了眼自己脖颈上的横刀,再抬眸瞧上宋淮,眼神中没有半分惧怕。
她很清楚,此时宁鸢是生是死全凭她的一句话,且宋淮也已是慌了神,若不然,他不会贸贸然直接来寻自己。
宋淮别无他法,只得将刀收回鞘内。“说吧,要什么条件才给解药。”
“宋君爽快。”孟吟幽抬手按上自己的脖颈,指腹在伤处略碰了碰,便沾上了些许血迹。
孟吟幽抽了帕子将指尖的血迹拭去:“宋君也知晓我父亲与罗征之间的事,我要宋君助我孟家,助罗征重夺城主之位。”
“事成之后,必会允宋君一份大好前程。”
“好前程?”宋淮嗤笑一声,“我已是司政,在寒山城,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是你的父亲见了我,也得恭敬唤我一声‘宋司政’。”
“你们还能允我什么更好的前程?”
“允你护城军的兵权。”孟吟幽将手里染了血污的帕子弃至一旁,继续道:“罗征重掌城主位之后,闻家必定是要除掉的,他们手里的兵权,以后就是你的。”
“兵权在手,你自可以将靖明军赶出城去,再不叫徐博有机会能见着宁娘子。”
孟吟幽所言看似有千万般的好,但实则就是在他面前画了一张饼。
罗诺能力虽不如大稽的景帝,但较罗征已然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若是帮着孟家将城主位移到罗征身上,怕是还没等他把靖明军赶出寒山城,大稽便会先一步帮着罗诺平乱了。
“好。”宋淮没有迟疑,于他而言此时最为紧要的是先救下宁鸢。至于之后,大不了再将一切和盘说与罗诺知便是。
既得到满意的答复,孟吟幽亦不再拖沓,旋即转身将搁在罗汉床枕旁的一个瓷罐子取出来递给宋淮。
宋淮当即接过来揭开,内里摆着的,是另一只蛊虫。
“宁娘子身上的蛊虫叫做鸳鸯蛊,传闻,是当年青州深山一男子为了留下自己心爱的女娘所豢养出来的。”
“据说,他当年痴恋一女娘未果,眼见那女娘要嫁为他人妇,他便将人强行掳走了。”
“此后,那女娘几次三番要逃,他为了叫这女娘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就制这蛊虫。”
话至此处,孟吟幽自瞧了眼宋淮,只觉得这蛊好似就是专门为了宋淮所制。
“宁娘子身上的是雌蛊,你手上的是雄蛊,只要你划破手臂,让这蛊虫进入你体内,此后宁娘子便再离不得你身侧半步。”
初初听得鸳鸯蛊之名,孟吟幽只觉得能制出此蛊的男郎也是个再下作不过之人。
但如今想来,用下作之物控制下作之人,倒是再合适不过。
宋淮一直垂眸不语,孟吟幽坐回罗汉床之上又去取了方才那卷书,继续道:“宋君也可以随意寻个人来试上一试,只是,这雄蛊入了旁人的体内,宁娘子就只会离不得那人了。”
宋淮有所迟疑着实正常,这世间哪里会有人愿意叫一只蛊虫随意进入自己的体内。
“宋君大可回去慢慢想,至于怎么做,全凭宋君自己的意思。”
“若鸢娘有失,我会让你们孟家满门伏诸。”撂下狠话,宋淮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眼见宋淮离开,孟吟幽方重新搁下书卷,随即起身去了孟徇的书房。
“父亲,他把蛊虫拿走了。”孟吟幽将书房门闭上后缓步入内,“不过,父亲,宋淮若是得了那蛊虫,日后依旧不听我们的,怎么办?”
孟吟幽自回想起方才宋淮应下时的情景,忧心道:“方才宋淮应得何其之快,我总觉着,他这是暂时退让,待那个宁鸢好转之后,怕是会反水。”
“他当然不会听咱们的。”孟徇立起身来,自后身的架阁上又取下一个乌木盒子来。“这鸳鸯蛊确实是能叫两个全无情意的男女无法离开彼此。”
“可是,这蛊虫分雌雄,也分子母。”
“子母蛊?”孟吟幽很是不解,“父亲的意思是,方才给宋淮的,不是解药?”
“是解药,却也算不得是。”
孟徇将乌木盒子打开,内里摆了两个瓷罐,里头分别都摆了一只蛊虫。
“宋淮拿走的是子蛊,只要母蛊在我们手上,他这辈子都别想说上一个不字。”
这鸳鸯蛊可是孟徇费了好些年的功夫才着人从青州弄来的。
原本,他是想留着用在罗诺身上的。
只可惜自己的首尾被宋淮知了去,若不用上这鸳鸯蛊,只怕不待事成,便已事发。
话毕,屋外朔风拍打着屋门发出一声细响,二人转头望见,见屋外有个人影,立时高呼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原句为: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出自《楚辞·卜居》,原作 屈原。
第154章 败鼓皮 鸢娘,你放
屋外的人影立时奔跑离开, 孟徇父女心下焦急,当即推开门去高声呼喊护院。
不多时,孟宅之中的护院便都闻讯赶来。
孟徇言说府里进了贼, 只叫府中人都动起来,每一处都不可放过。
一众护卫闻言,皆领命离去,自往府中各处能藏下人的地方搜了。
孟吟幽心中慌乱不止, 小声道:“父亲, 这事若然外传,怕是不妙,咱们还是得早做准备才是。”
虽不知方才之人是谁,但只要子母蛊一事外传,自会有人想到孟家意欲拿捏宋淮的真实目的。
孟徇瞧着这沉重的夜色, 眉头紧锁道:“你说的没错, 该让咱们的人动起来了。”
孟宅中的护院们前后查了许多处地方, 莫说是孟瑜与方夫人那处, 连带着孟吟芳所空置着的院子都搜了一遍,却不见贼人踪迹。
护院们搜寻无果,只能如实报与孟徇知。
孟徇知晓后, 也只是摆了手,叫他们好生守着,不可再生事端。
待一切归于平静,孟瑜方裹了一身黑色斗篷,在夜色中自侧边小门离开。
孟瑜唯恐惊动孟徇, 是以不曾骑马,只孤身一人在夜色中急急奔走。
朔风透过斗篷钻进来,彻骨寒意的来源不独是这朔风的, 还有孟徇与孟吟幽。
在孟瑜眼中,孟吟幽虽事事还与孟吟芳争抢,处处爱冒头,可她终究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女娘。
她与人争抢,只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好人家,此后可以永远高人一等罢了。
是以,她与宋家亲近,又同他打听闻裕之事,孟瑜都不曾多有拦阻。
满府上下,他曾想过孟徇会要求自己与他一道帮扶罗征,他也曾想过孟徇会要求孟吟芳为内应来助他一臂之力。
可他独独没有想过,孟徇会与孟吟幽一起行事。
通个孟府之中,最不可能的人,竟然就成了那个唯一之人。
层云遮蔽了弦月,驱逐了仅有的几许月华。
街市两旁的商铺前悬着几盏未并点烛的灯笼,正随着逆风在夜空中摆动。
孟瑜奔走的脚步声惊醒了细犬,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划破了这沉沉的夜色,更增添几分凄厉。
孟瑜半弯着身子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在这元月寒夜里,他额间满是汗水。
他自缓了一息,这便继续朝着千灯别院而去,只盼着能快一些,再快一些,得赶在宋淮种下那只子蛊之前,将他拦下来。
千灯别院内,宋淮将这蛊虫搁到了李医师的面前。
“先生可曾听过,何为鸳鸯蛊?”
宋淮虽将这蛊虫带了回来,然他对孟吟幽所言始终留有疑惑。
孟徇应当清楚,若想要他听话,这蛊虫怎会如此轻易就递到他的手里。
他得了这蛊虫,与宁鸢解了蛊,怎还会再听命与孟徇驱使?
自然,孟徇也没有昏头到认为他宋淮会是一个感恩之人。
在宋淮离开千灯别院之时,李医师依稀记得先时关二娘子曾赠过一本医师与他,他自也回了一趟宋家主宅,将这医书取来翻了翻。
这医书上倒确实有几处提及了青州深山的蛊虫之术,什么蛇蛊,恨蛊,活蛊,偏偏就没有记载这所谓的鸳鸯蛊。
单从这名字上来瞧,最为接近的,也唯有情蛊了。
此事涉及宁鸢性命,李医师自不敢擅专,只得如实说道:“家主,这鸳鸯蛊之名,我实在闻所未闻。”
“方才,我去将关二娘子先时所赠的医书取来翻了翻,内里虽有记载了几种蛊毒的名字与解法,却无鸳鸯蛊之名。”
“单从名字上来瞧,最为接近的,当属情蛊。”
“传闻,中了情蛊之人会使对方死心埋地爱上施蛊者,且再不能离开对方。”
“若是中蛊者不与施蛊者同在一处,便会心痛如绞,直至亡故。”
李医师颤颤巍巍地将话说罢,而后偷偷抬眸去瞧了一眼宋淮,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宋淮。
宋淮倒不曾去注意李医师的举止,他自思索着孟吟幽先时所言,只觉得这鸳鸯蛊同这情蛊确实有几分相似。
这两者都是让对方不能离开另一方,将两个本无可能之人强行绑在一处。
若当真是叫宁鸢不会离开自己身侧,宋淮自是愿意的。
只是,他并不认为孟徇父女会如此好心。
“那情蛊该如何解?”
“据那医书上所言,这情蛊不解也是无妨的。”左右都是全了宋淮的心思,若鸳鸯蛊当真是情蛊,李医师只觉得这蛊最好此生都莫要去解了。
如此一来,宁鸢会死心塌地跟在宋淮身侧,他们再不必生一出死一出地闹。
“若要强行解了此蛊,有可方法?”
宋淮依旧不死心。
他虽不想宁鸢离开自己,却也害怕有旁人知晓解蛊之法,叫她仍有逃离的可能。
李医师细细回想了一番,回道:“倒是听过,说是可用败鼓皮散①来医治。”
宋淮:“何为败鼓皮散?”
“便是寻陈旧破损的老鼓皮,年久朽败,不能再用。得到鼓皮后,再刮去毛垢,烧灰后入药。”
“据医书所载,鼓皮长年敲击,受天天地风气最多,且这鼓皮本就有解毒之性。”
“以此物服之,或可治愈。”
话毕,李医师又偷偷打量了宋淮一番,踌躇过后终是开口,道:“只是,家主,这是解情蛊之法,非是家主手中鸳鸯蛊之解法。”
二者看似相近,可在此等事上合该小心仔细才是。
毕竟,差之毫里,谬以千里。②
宋淮听罢,只在屋内来回踱步几许,他看向屏风后,床榻旁如意正在不停地绞着巾子与宁鸢擦拭额间汗水,他时不时还能听到宁鸢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呓语。
“先去备下败鼓皮散来。”
死马当活马医,总归得先试上一试才行。
倘若真的无法祛除,他再给自己种上这雄蛊便是。
李医师应了声,自退开去寻了郑森,请他去更夫处问上一问。
寻常人户家中所备最的,也唯有与竖子玩闹的鼗鼓。
此种鼗鼓哪会有陈旧破损的,若是坏了,自会早早弃之。唯有那日日打更的更夫处,或还有陈旧之鼓。
郑森闻言,自是着人去寻,幸而千灯别院中正巧有人有熟识的更夫,这便急急去寻,不过半个时辰,就已将这鼓皮取来。
李医师得了这鼓皮后,便依着医书所写取来小刀将毛垢细细刮去,而后又小心翼翼将其烧成了灰,再与水和之奉去上房与宁鸢服用。
这陈旧鼓皮烧成灰后气味着实难闻,此物才方端至床榻前,如意与月莲便都蹙了眉头,险些呕出来。
宋淮见着此物,亦被这气味熏得折了双眉。
李医师见状,解释道:“家主,此物便是用来催使吐出蛊毒的,是以气味难闻了些。”
李医师这话说得着实含蓄了些,这气味何止是难闻,若是不知内里详情者,还当他这是要谋害宁鸢。
宋淮并未迟疑,只是坐到床榻旁将宁鸢扶起来,任她靠在自己胸膛之上,随即伸了手,示意李医师将这败鼓皮散递过来。
宋淮一手捏着宁鸢的下颌,一手端着碗盏,将这败鼓皮散强行喂与宁鸢服下。
一旁月莲早早将铜盆捧在怀里,预备着过会儿好接下宁鸢呕出来的秽物。
宁鸢本就因鸳鸯蛊的啃噬疼痛不已,此时又被这等恶心之物强行灌入口中,都不必等上一等,她立时便作呕不止。
月莲端着铜盆来接,只见宁鸢将方才吃下去的败鼓皮散尽数吐出来不止,还呕了好些酸水出来。
李医师上前来瞧了瞧,又取来一银箸,在宁鸢所呕出的秽物之中仔细找寻,想要将鸳鸯蛊的蛊虫夹出来。
怎他拔弄半晌,都不曾见着任何状似虫体的物件。
李医师心觉不好,立时去搭了宁鸢的脉,脉象依旧沉涩,不单未见好转,隐隐还有加重之势。
“奇怪,娘子未有好转,这蛊虫也未呕出来。”
“那就继续喂。”
“不可!”宋淮正欲重新将药散灌入宁鸢口中,李医师立时出言阻止。“家主,既是全无效果,便不可继续服用,没得再加重病症。”
闻言,宋淮自将手中的药盏搁至一旁。
李医师当即松下一口气来,继续道:“家主,依我所见,还是早些去将关二娘子寻回来为好。”
通个寒山城里,若要寻上一个通晓蛊虫之事的医师,除关二娘子外,李医师不作第二人想。
“出去吧。”
宋淮无奈地摆了手,屋内的一众人等便也都搁下物件退了出去。
宁鸢的额间依旧汗流不止,宋淮抬了手,以衣袖替宁鸢拭去些许汗水。
这几日折腾下来,她原本丰腴些许的身量,又变得单薄起来。
宋淮抬手抚上宁鸢的脸颊,她面色蜡黄,口中隐隐发出几声破碎的声音来。
“鸢娘,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宋淮扶着宁鸢躺回床榻之上,随即又将自孟吟幽处得来的瓷罐揭来。
他取出随身匕首,自欲在自己手臂之上划出血口来,屋门便被人强行破开了。
作者有话说:
败鼓皮散 出自《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四 蛊毒。 治蛊毒,败鼓皮烧灰,水和服方寸匕,须臾令吐蛊毒,不吐更服。
只是古方!别试!别试!别好奇这些老祖宗的事!
差之毫里,谬以千里。 源自《礼记·经解》中的“君之慎始,差若毫里,缪以千里。”也写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或“差若毫厘,谬以千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第155章 子母蛊 孟徇既然想
“住手!”孟瑜破门而入, 他自四处瞧了瞧,隐约得见宋淮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自是疾步行去。
宋淮闻得是孟瑜前来, 立时抬手将幔帐自金勾处扯下来,不叫孟瑜有机会能瞧见宁鸢的模样。
“你……”
宋淮尚未质问孟瑜如何入内的,郑森已然上前一步解释道:“家主容禀,实则是孟家郎君知晓鸳鸯蛊一事, 奴这才引他来的。”
郑森小心地解释, 生怕宋淮因他泄露宁鸢下落一事来重罚于他。
“你千万不能把那只雄蛊放进你身体里。”话毕,孟瑜方大口喘息着来缓神。
宋淮双眸微斜,只与郑森递了一个眼色,郑森会意,立时退出去守在门外。
“孟瑜, 你孟家人还真是反复无常。”宋淮将执着匕首的手垂下, 继续道:“先前你的幼妹还以此物与我谈交易, 此时你就来拦。”
“怎么, 你是怕鸢娘自此无法再同我分开?”
孟瑜本想出言反驳,怎他一路疾奔至此,方才那一句话用耗尽他最后的气力, 此时只能大口喘气好叫自己能快些将气息调整过来。
宋淮见他一派欲言又止的模样,料他是被自己猜中了,心中自生几起分厌恶来。
“孟瑜,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鸢娘的心思。但你要知道,她是我的, 永远都是。”
听着宋淮这等将宁鸢视作物件的话语,孟瑜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怒意,随即抬手攥住了宋淮的衣襟, 怒道:“你自己下作,就瞧任何人都是存了下作心思的。若非要顾着宁娘子的性命,你当我乐意来你这别院阻止你作死?”
话毕,孟瑜便松开宋淮的衣襟退后几步。
“这鸳鸯蛊是分雌雄蛊不假,但也分子母蛊。你跟宁娘子身上的,都是子蛊,一但你将雄蛊摆入你的身体里,此后你就只能唯我父的命令是从。”
“你若敢不听从我父亲的指派,必定会生不如死。”
宋淮的生死孟瑜并不摆在心里,但他知晓,只要宋淮如此行事,此后他与宁鸢只会沦为孟徇的棋子。
更何况,事成之后,孟徇绝不会容许他们二人都活着的。
听罢孟瑜所言,宋淮原本不安的心绪竟有些平复了。
孟徇自然不会这么好心帮他留下宁鸢,是以,他很清楚这内里必定还另有内情。
而如今听完孟瑜的话,一切便都明朗起来了。
不待孟瑜回过神来,宋淮已然抬手将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口子来,随即便将那只雄蛊倒出来,眼睁睁瞧着它钻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疯了!”孟瑜被宋淮此举唬得呼吸一滞。
“你如此行事,就只能沦为我父亲的傀儡!”若是宋淮不知内里详情便也罢了,可现如今他既知晓了,却还要如此行事,真真叫孟瑜摸不着头脑。
“孟徇既然想要用蛊虫控制我,那便意味着,只要我把这只蛊虫摆进我的身体里,鸢娘就不会有事了。”
宋淮盯着自己的手臂,亲眼瞧着那只蛊虫在他手臂处的皮肉下游走,那阵阵蚀骨疼痛随即涌上心头。
孟徇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要他一道相助罗征重登大位罢了。
既是如此,至少在完成他的目的之前,孟徇是不可能让他,或是让宁鸢出事的。
“你……”孟瑜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宋淮会为了宁鸢甘心受人控制。
“至于之后的事,得你一起出面了。”宋淮垂下手,自往床榻上坐了。
孟瑜不解:“何意?”
“怎么,你是打算坐等我去城主面前揭破此事?”宋淮抬眸,道:“我身中鸳鸯蛊,届时我去城主面前直言虽受制于孟徇,却不肯违主,你觉得城主还会怪罪我?”
“倒是你们孟家,即便城主要保下孟吟芳,她日后也再难有进益。”
孟氏谋反,即便孟吟芳未有参与,城主也往开一面,她恐也只有贬谪这一条路。
即便城主并未革去她的官职,只怕十年之内都不会再往上进上一步。
若说孟吟芳是因罗诺要开辟女子为官所择出来的人选,那孟瑜可没有什么非保不可的理由。
孟瑜身为孟氏男丁,不能及时发觉家人谋反,亦不能早早首告揭破,怎会不受牵连?
孟瑜亦回过味来,他垂眸略忖了忖,开口道:“明日朝会后,我会与你同去面见城主。”
话毕,孟瑜自不多留,只转身离开千灯别院,自去寻了孟吟芳。
宋淮自不去过问孟瑜要去向何处,他只解了自己外衣,随即便与宁鸢一道躺下。
蛊虫许是感受到了雌蛊的所在,原本还在他体内躁动不安的蛊虫立时停了下来。
有一瞬间,叫宋淮还以为这蛊虫已然不在了。
宋淮略缓了缓,正想将宁鸢揽入怀中,却见身旁失了意识的女娘竟主动靠近他,主动探出手来与他相拥。
宁鸢的玉臂自宋淮的腋下穿过,那张尚残留着汗水的面颊上神色稍缓,她现下便如同一只贪恋锡奴的狸奴一般,只将头枕到宋淮肩头,便再也不肯离开。
她,从未如此过。
纵是先时她假装失去记忆之时,晚间也都是宋淮伸手去揽着她,她从未主动回抱过宋淮。
宋淮勾起一缕她汗湿了的墨发在手中把玩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个蛊,制得是真好。
待他自孟家夺回母蛊,此后,宁鸢就再也无法离开自己了。
孟瑜离了千灯别院后,自往孟吟芳的小院而去,他徒步过去,直至四更天方至孟吟芳的小院内。
孟瑜叩响屋门,院中人将门打开后见是孟瑜寅夜前来,也都怔了许久,回过神后立时将这消息递往孟吟芳那处。
孟吟芳这几日因烦忧宁鸢一事,本就歇得轻些,是以百瑞将将叩响她的屋门,孟吟芳便惊醒过来。
“阿兄这个时辰来我这里,可是生了什么大事?”孟吟芳散着发,随意将一件大氅披在肩头,便与孟瑜一道同坐矮桌处。
闻裕虽与她递了消息过来,但孟吟芳一直未将此事说与孟瑜知。这数月来,孟瑜皆在为孟徇与罗征暗中密谋之事烦扰,她亦不想再多添一桩叫孟瑜忧思之事。
屋内烛火昏暗,映得孟瑜面上神色愈发令人担忧。他眉头紧锁,双唇微抿,搁在矮桌上的那只手紧握成拳,仿佛下一瞬便会一拳打在矮桌之上。
“阿兄?”孟吟芳自是觉出他的异样来,“阿兄有事不妨直言,你我兄妹二人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我……”孟瑜欲言又止,他垂了眸,少顷后方继续开口道:“阿爹为了能拿捏宋淮,是以命人暗中从朔阳将宁娘子掳了来。”
“什么!”孟吟芳虽知宁鸢被带回了寒山城,却不知这内里竟还有孟徇的事。
她一直以为,宁鸢此时被宋淮私藏起来,皆是宋淮在后头使的计,万万没想到,始作俑者竟会是自己的父亲。
“当年罗征与北邙合谋一事败露,父亲就已经在朔阳埋了暗子。这些暗子一直如寻常百姓般在朔阳生活,经年过后,自是不打眼了。”
怪道徐博如此防备,都还能叫宁鸢被人劫走。
只因他一直防备着宋淮的人,防备着新入朔阳城的人,却一直没想过,孟徇多年前就在朔阳埋下了暗子。
“父亲将宁娘子带回后,为了能拿捏住宋淮,就给宁娘子下了鸳鸯蛊。”孟瑜阖了眼,继续道:“雌蛊在宁娘子身上,雄蛊在宋淮身上,且他们二人的母蛊,都被父亲把控着。”
“蛊毒?”孟吟芳从未听过,“这是什么毒?”
“传闻来自大稽青州,实属一种巫蛊之术,我也不曾听过。但父亲既能将此物用在宋淮身上,想是料定寒山城内无人可解。”
“大稽,大稽……”孟吟芳低着头喃喃自语,忽道:“鸢娘先时在朔阳曾受徐将军照拂,既这蛊虫源自大稽,只要咱们能将鸢娘送至朔阳,以徐将军的身份,要想寻人医治,定是不难。”
有徐博在,但凡有医治之法,他必定能寻人来治好宁鸢才是。
此事,孟吟芳倒还能有几分把握。
只是……
“可若要将鸢娘送回朔阳并不容易,况且,咱们还不知道鸢娘被宋淮那厮关在何处。”
闻裕已然借了司刑府捉拿宋笙一事去探过千灯别院,可并未在那处发现宁鸢的下落。
“就在千灯别院。”孟瑜直言,“我方才去寻了宋淮,他见我入内便扯下了幔帐,且我也在床榻前瞧见了一双女娘的绣鞋。”
“竟还是在千灯别院?”闻裕先时分明着人去探过,且也留下了线索。
想来是宁鸢深受蛊毒折磨,是以尚未发觉那些线索。
“管不了这许多了。”孟吟芳立时站起身来,“阿兄,我去寻闻裕,让他想法子将消息递去朔阳。此事,只你我两人必是办不成的。”
“我约了宋淮,明日去见城主。”孟瑜并未去接孟吟芳的话,他仰头瞧向孟吟芳,一字一句道:“我会亲自去揭发父亲与罗征密谋一事。”
孟吟芳诧异:“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屋门亦被破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定对策 你对我做了
兄妹二人自偏过头去看, 却见屋外立着一个一身玄色斗篷罩身之人。
他在略略垂头,整个身子皆被斗篷包裹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孟吟芳立起身来, 未待她回首去抽配刀,闻裕便自那人身后行出来。
“芳娘,别冲动。”闻裕开口阻止,随即与那人一道入内。“他是靖明军的人。”
屋门被闭上后, 池离方将盖在头上的斗篷取下来。“在下池离。”
得知是靖明军中之人, 孟吟芳心下慌乱:“你,是徐将军派你来的?”
池离颔首,道:“方才你们所说的话,我也听到了些许,若是要寻可解蛊虫术之人倒是不难。”
青州乃是晟王萧巽的封地, 他去往青州多载, 若是徐博递信一封, 想要萧巽帮手找寻应是不难。
“现下最难的, 是如何能将宁娘子顺利带走。”
池离倒不担忧旁的,只是怕自己动静闹得过大,届时宋淮借题发挥凭白给徐博惹来诸多烦扰。
“先坐下来吧。”闻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随即先一步行至矮桌旁与孟家兄妹坐定。池离见此,亦行过去与他们同坐一处。
人既已齐,闻裕方开口问道:“孟兄,方才你说,你会同宋淮一道去与城主揭破孟司户与罗征密谋一事?”
“对。”孟瑜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宋淮知道,父亲用鸳鸯蛊是为了控制他。他要救宁娘子,所以自愿将蛊虫种到了自己身上。”
“但宋淮也不是一个甘心为人驱使之辈, 他会与城主禀明一切。”
“既是如此,我若不与他同去,孟家才真正没了活路。”
此时宋淮身上留有蛊毒,他只需将一切报与罗诺知,表明自己虽此时受制于人,却依旧对罗诺忠心不二。
单此一条,相较于心怀鬼胎的孟徇,宋淮就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抛开宋淮对宁鸢的所作所为,单论他对罗诺的忠心,这点毋庸置疑。
他虽行事手段狠辣,可所行之事每一桩都是在替罗诺扫平障碍。
近一载来罗诺对他有所不满,也皆因他因私忘公,一门心思都摆在宁鸢身上,懈怠了旁的所致。
“阿兄,可若这时就将事情揭破出去,万一城主震怒,又该如何办?”孟吟芳知道孟徇之事瞒不了多久的,怎她私心里还是想着能多瞒一日便是一日,如此她可与孟瑜再多做些政绩出来以作为交换孟氏族人活命的机会。
“这倒不会。”不待孟瑜回答,池离便先一步开口。
余下三人闻言,皆齐齐看向他。
“当年,罗征要除了罗诺,是以同北邙结盟,想要趁乱杀了罗诺。不想,时逢我朝皇太子与太子妃同在寒山城,里外配合才得以料理妥当。”
“据我所知,罗诺一直留着罗征,不单是为了图一个姐弟亲情之名,更因为她不确定罗征手中还留有多少人马。”
其实当年的内里如何,池离还是知道些许的。
当年罗征本就没有同北邙结盟,不过就是他自己不顾念着姐弟之情所致。
罗征登位时实属年幼,罗诺身为长姐,扶植幼弟摄政同理政事。
如此过了数年,虽罗诺摄政颇得人心,却也不得不还政给罗征。
罗征及冠之后,罗诺便不再过问政事。
原本,罗诺至多也就是如同一个闲散公主般渡过富足的一生,不想罗征忌惮罗诺在朝中的人心,恐她继续摄政,是以一直暗中给她使绊子。
罗诺年岁渐长却不曾婚配,罗征欲与她指一个身有残缺的夫君,如此一来便可叫罗诺无所出。
而罗诺亦非是个吃素的,又适逢丁沛愿与她演上这一出,二人便因此合作。
丁沛一直瞩意罗诺,是以哪怕背上一个身有残缺的骂名都要与罗诺同在一处。
而罗征便是要寻这样一个人,便叫丁沛去当间者①。
丁沛一面假意与罗征传递消息,一面将罗征欲行之事说与罗诺知。
而当罗诺知晓罗征欲将她杀之以绝后患,她便想到了借力之法。
寒山城身处北邙与大稽之间,她仗着长辈与明德皇后之间有所关联,故意将寒山城欲与北邙修好一事散出去。
大稽安在寒山城的探子得知了,自是会将这消息传回元京城。是以,当年萧恕与沈清晏才会赶至寒山城。
罗诺本只想借大稽之力将罗征拉下马便是了,但丁沛很清楚,若是不能一击将罗征按进土里,有朝一日,罗诺还是得还政与罗征之子的。
萧恕与沈清晏入城那一刻,丁沛就已经暗中买通了一批北邙的马匪。他将寒山城守备最薄弱之处告知,又在行事当日借了罗征之名调开守卫,以身入局,替罗诺造就了一局必胜的棋局。
因此一乱,寒山城死了许多人,也顺利让萧恕与罗诺定下约定,城防守备由靖明军接手。
靖明军只负责守卫一事,城中一应庶务民生,皆与大稽无关。
若有朝一日大稽与北邙再生战事,那么战场就不会在朔阳,而是在寒山城了。
自然,此等事情,闻裕与孟吟芳自是不会知晓。
“依我之见,你们兄妹二人不如结伴同去,一则可以与罗诺表明忠心,二则,宋淮与二位同在城主府,我亦能趁机将宁娘子带走。”
只要离了寒山城,他与城外的人汇合,宋淮便别想再把宁鸢带回去。
他们三人相视一眼,纷纷颔首。
“那带池郎君去千灯别院一事,就有劳闻君了。”孟瑜先一步起身,“宁娘子的屋子在千灯别院的东南方向,院外种了好些白茶花。”
“我先回府里换公服,朝会结束之后,你我同去见城主。”孟瑜将这话说罢,兀自推门离开再不停留。
池离亦立起身来,与闻裕先后离了此间。
晨钟方响,金乌尚未驱逐黑暗,院中雀鸟便已然鸣唱着欢快的曲调。
宁鸢被这声音闹醒,她迷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入眼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绯色幔帐。
这肆意的颜色却让宁鸢极其厌恶。
宁鸢心生纳罕,自己分明昨日还瞧不清东西,怎一晚过去后又都瞧见了?
外间晨风拍打着窗棂,她甚至连雀鸟振翅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她前一日分明连近在咫尺之人所说的话,都听不清。
宁鸢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双手按下去,这才发觉自己掌心之物凭白有着高过她的温度。她自回首去瞧,抬眸间恰好对上宋淮的眼眸。
天未明,宁鸢便叫这一出唬得困意全无,立时掀被而起,自逃下床榻不敢再与宋淮同在一处。
宁鸢如此反应着实在宋淮意料之外,昨日她尚在昏迷之时就已然主动与自己亲近,偏今日还是避他如蛇蝎。
宋淮见过宁鸢一心求死的模样,虽她此时的行径叫宋淮多有不适,但宋淮也不想在此时再与宁鸢起争执,没得叫她再生求死之心。
他垂眸不去瞧宁鸢,只从床榻上坐起来,自顾穿着靴子。
“你放心,昨夜我没碰你。”
宋淮说罢这话,绕过宁鸢兀自离了此间。
宁鸢心下疑惑,只觉得宋淮行事颇为异常,也不知是否又在打什么别的坏主意。
宋淮离开之后不多时,如意与月莲便入内来伺候宁鸢梳洗。
宋淮立在院中,只小声吩咐郑森,务必将鸳鸯蛊一事瞒下来,绝不可叫宁鸢知晓半分。
郑森自晓轻重,回禀说是早就吩咐过了,必不会叫消息外传。
天色渐明,宋淮亦要出门去城主府参加朝会,这便也不再停留,只转身往别院外而去。
怎他才将将行出院门,便觉得心口一阵抽痛,他继续朝前一步,那疼痛便会多上几分。
“宁娘子身上的是雌蛊,你手上的是雄蛊,只要你划破手臂,让这蛊虫进入你体内,此后宁娘子便再离不得你身侧半步。”
宋淮忽想起孟吟幽先时曾说过的话。
孟吟幽有言,种下些蛊后,宁鸢无法再离开自己身侧半步,也是否也意味着,自己也无法与宁鸢分隔两处?
思及此,宋淮立时调转身子,朝宁鸢所在之地行去。
宋淮所料不差,在他心口抽痛之时,宁鸢亦觉心口如有虫蚁啃噬。
彼时她才将将换好衣衫,未待她坐下,就已被这一阵抽痛折磨得身形不稳跌坐到砖石之上。
只是这疼痛虽是磨人,但片刻后便消散了。
如骤雨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未待宁鸢想出个所以然来,宋淮便已闯入屋内。
“鸢娘,你……”宋淮满是关切,他朝着宁鸢行近几步,又恐她继续躲避,是以只在与她相距四、五步处便停了下来。
如意回话,道:“禀家主,娘子方才忽然心口绞痛,不过现下已然好了。婢子这就着人去请李医师过来与娘子诊脉。”
“不必了。”宋淮摆了手,已然确信他们二人之间的异常皆因鸳鸯蛊所致。
“你对我做了什么?”宁鸢方才还没能想清楚原由,此时见宋淮陡然赶回来,又不叫如意去请医师,已然猜得自己方才的疼痛怕是与宋淮脱不了干系才是。
作者有话说:
间者 刺探情报的人。
第157章 城主府 好狗不挡道
宋淮未有回答, 跟着他一道入内的郑森瞧了瞧如意与月莲,在与她们递过眼色之后,三人便一道退了出去, 只留他们二人在内。
晨风透过窗棂钻进来,扬起纱幔,宁鸢背过身去,趁他不觉间, 一手已经按上了腕间的镯子。
方才的痛楚很是难忍, 便好似有虫在不停地啃咬着她的皮肉。
这种痛楚她清楚,可宋淮不应该清楚。
而宋淮能正巧在自己结束疼痛后未几就出现,那便意味着,他大抵也是会经受同样的痛苦。
若是中毒,那必也只有自己才会饱经痛楚, 宋淮不当如此才是。
莫不是, 某些蛊虫巫术?
这些东西宁鸢只在一些影视作品中才有瞧见过, 她一直以为, 这些原就只是创作所需罢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能出现在此地了,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蛊虫, 还是巫术?总不会,是幻术吧?”宋淮不答,宁鸢继续道:“我疼的时候,你也会疼对吧?”
宋淮继续不答。
“好。”宁鸢微微颔首,“既然我疼, 你也会疼,那兴许我死了,你也得死。”话毕, 不待宋淮开口,宁鸢便将一个薄胎白瓷瓶摔在砖石之上。
不待她俯身去取瓷片,宋淮已然将她扯着退离几步。
“鸳鸯蛊。”
单听这个名字,宁鸢便能猜得些许。
“宋淮,你是不是疯了?”宁鸢忽朝着宋淮行近几步,她知道宋淮是个疯子,可她没有料到,宋淮能疯成这样。
“这蛊不是我给你下的,是孟吟幽下的。”既宁鸢已然猜到,宋淮亦不想继续瞒下去。“我拿捏着孟家的把柄,所以他们把你带回来与我交换。”
闻得把柄二字,宁鸢忽想起了那时曾有人假借孟吟芳之名,叫她在宋淮身边偷取书信一事。
“不过你不用担心,此蛊毒不会损你身体,只是……”
“只是会把你我永远捆在一起,让我再也不能逃离你身侧半步,是吗?”不待宋淮将话说罢,宁鸢已然开口将其打断。
“宋淮,你真让我觉得恶心。”宁鸢不再看他,只坐回罗汉床前,思虑着如今这局面,她该如何才能摆脱这只恶鬼。
若这蛊虫只会叫自己生不如死倒也罢了,她拼死也要逃上一逃的。可这蛊虫能叫宋淮也如同被虫所啃噬,只怕自己还没逃离这别院府门,就已经被他发觉了。
“鸢娘,你听我说……”宋淮行近几步,他抬手欲按住宁鸢的双肩,怎不待他将手摆到宁鸢肩头,宁鸢便已立起身来往外走去。
中了这蛊毒又如何,她不愿便是不愿。
宁鸢离开的身影刺痛了他,她的决绝就好似将他的面皮当众撕扯下来,而后扔在地上来回踩踏。
他为了她,甘心将蛊虫引入自己的体内,以此来维系她的性命,她竟连听一听都不愿意。
宋淮积了这许多日的怒火终是在此时再也压制不住。
他自快步迈出门去,而后在廊下将宁鸢扛在肩头自往屋内带。
“宋淮,你混帐!你放手!”宁鸢伸手捶打着宋淮,她见宋淮一路将她往床榻旁带,生怕这厮又要行些下作之事,立时便拔下了发间的银簪。
宋淮将她扔到床榻之上,宁鸢立时缩着后身退几步,随即伸手按住上面的机括,准备在宋淮俯身过来的时候找准时机将他一击毙命。
宋淮将她这等防备的姿态一并瞧入眼里,只高声唤来如意,叫她去寻一身男子衣袍来与宁鸢换上。
话毕,他自转身离了屋内。
既他不曾再行下作之事,宁鸢亦不想叫人知晓她发簪内的玄机,遂将簪子复原重新簪到自己发间。
千灯别院之内并无适合宁鸢身量的男子衣袍,只能寻了一身与她身形最为接近的与她穿上。待如意与她束好发后,宋淮便强行扯着她同上了马车。
马车内,宋淮独坐主位,宁鸢倚坐在左近处,她整个人缩在一角,只差把‘你别过来’写在了脸上。
自千灯别院往城主府去所费时辰并不久,依着规矩,随行之人不可随意出入城主府。是以宋淮领着宁鸢与郑森步下车驾之后,守卫依例将他们拦了下来。
宋淮只言说此人与城主吩咐之事相关,左近那名守卫原还想要依着规矩拦下多加盘问一番,倒是右近那人与他递了个眼色,而笑着让宋淮一行人入了内。
宋淮略略盘算了下,依着千灯别院的方位,大略算出了距离,这便着一个内侍将郑森与宁鸢一道领着往议事厅外的偏屋内待着了。
朝会之上照例并无什么大事,只些许零星小事,待官员上禀之后,便都各自散去。
孟瑜与孟吟芳的官职并无资格与一众官员同在朝会之上,是以在朝会结束之后,宋淮便留下来,借着罗诺去瞧罗珃名头,一并去了罗珃院中与孟氏兄妹碰头。
屋内,罗诺扫了眼堂下立着的三人,眉峰一挑,道:“这是生了多大的事,要你们三个同来禀报。且还不直言上禀,竟弄出这许多弯弯绕绕来。”
孟瑜朝前一步,先行开口,道:“城主容禀,此事事大,且我孟氏一族身涉其中,臣身为寒山城的子民,不敢不报。”
罗诺“哦”了一声,孟瑜便立时解释道:“禀城主,前些时日,臣发觉臣父曾亲自过问家仆为臣所预备的点心。”
“这点心臣素来会带去与同僚们分食,且此等事素来是臣母过问,是以臣心觉奇怪。”
“可臣将那些点心都一一查看过,并未发觉什么异样,臣便也没有再多想了。”
“前些时日,臣又发现宋司政夜访臣之舍妹闺房,因宋司政先时曾有意求娶我二妹,偏他此时又去寻了臣的三妹,是以臣便多了份心思,一道跟了过去,这才发觉,我父竟与罗征仍有往来。”
孟瑜这番话先是将此前闻裕透给他糕点有异一样圆了过去,又将自己知情不报一并瞒了过去。
不待罗诺开口追问,宋淮亦上前一步,道:“不瞒城主,孟君所言虽是属实,却也不全对。”
他自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伤口,解释道:“城主亦知,臣有一爱妾,先时曾闹出一出假死离开。孟徇得知之后,查到臣那爱妾身在朔阳,他便将自己早些年就埋在朔阳的暗子提出来,把臣的爱妾带了回来。”
“孟徇想要臣为他所用,是以就给臣的爱妾下了蛊,叫她饱受摧残。臣为救她,不得已也一并种下蛊虫,孟徇便以此来要挟臣,让臣为他所用,帮他一道拥立罗征重登城主位。”
宋淮曾失爱妾继而神伤许久一事,罗诺自是知晓。只她原以为那名女娘是真的死在了大火之中,不曾想她竟还有此等本事直接逃出城去,还叫宋淮查询不到,偏叫孟徇得了下落去。
孟徇虽是个能藏的,但宋淮也不是废物,他既爱护这名女娘到肯因她受人裹挟,哪里会不费人手去细查?
再者,据她所知,那名女娘不过就是个寻常孤女,无家无傍,手中亦无人手,哪里能做到不留蛛丝马迹就能轻易逃离寒山城。
这其中,想来也少不得有人相助才是。
纵宋淮所言多有错漏,罗诺倒也不在此时当众将其揭破。眼见屋内三人已有两人将来意说明,罗诺自瞧向了尚未开口的孟吟芳,道:“你呢,可有何事要报与我知。”
孟吟芳自跪下来与罗诺行了一记大礼,而后开口,道:“禀城主,臣之来意与我阿兄一般,想在我父尚未铸成大错之前,及时拦下,也免城中民众再历生灵涂炭之苦。”
孟吟芳很想在此时便与罗诺言明,想请她发话将宁鸢救下。可她很是清楚,此时孟家尚处于风雨飘摇之时,她若此时贸然将宁鸢之事提出,罗诺如何作想尚不可知,但宋淮必是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毕竟现下宋淮才是那个身受其害却心向罗诺之人,而她,只是一个逆臣之女。
罗诺听罢,面上并无多少诧异之色。
“你们既将此事报与吾知,吾自是不会怀疑你们的忠心。”一如池离所料,罗诺并未惊诧,且也没有半分重语,便好似,她一早就知晓此事一样。
“眼下既宋卿身中蛊毒,那不若宋卿就将计就计,帮着孟徇办他所吩咐的事,务必要将他手上所有人手,都查出来。”
“至于你们兄妹二人,有道是不知者不怪,你们也是一心为公,吾是清楚的。既然孟徇不曾叫你们知晓此等谋逆之事,你们便也按兵不动,只在暗处好生注意着,替宋卿递一递消息便是。”
堂下三人皆应下来,罗诺便也不再过问,只叫他们尽数出去便是。
三人面色各异地离了罗珃的居所,为免被人知晓他们同去见了罗诺,孟瑜自是先一步离开。
孟瑜离开之后,还未等孟吟芳便上前拦住宋淮,宋淮倒是先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孟吟芳本就因宁鸢之事对其深恶痛绝,此时又被他拦住了去路,立时横眉怒竖道:“好狗不挡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重新逃 正值剑拔弩
宋淮余光扫了扫不远处立着的郑森, 而后继续道:“孟吟芳,我知你素来厌恶我,但你需知晓, 鸢娘此后都只能与我绑在一处了。”
孟吟芳冷笑一声,眸光自将宋淮一通打量,随即道:“宋淮,你我都心里清楚, 鸢娘她不喜欢你, 甚至可以说是恨你入骨。你以为在她身上种下鸳鸯蛊,她就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了?”
“没有爱,何谈恨?”孟吟芳所言,并不能伤到宋淮半分。
在宋淮的记忆里,方夫人很爱自己的父亲, 是以在自己父亲别觅佳人之时, 她才会恨他入骨。
因爱才能生恨, 哪有无爱都能生出这无边恨意来的?
“你就是个无耻之徒!”孟吟芳从未听过此等臭不要脸的谬论, 无视女娘的意愿,强行将人掳在身边,竟还敢说, 这是爱。
“宋淮,你根本不懂什么鸢娘要的是什么,你就只会依着自己的喜好来行事,将她充作了个物件。”
“你就是个禽兽!”
孟吟芳懒怠再与宋淮争论,只侧过身, 绕至另一条路去书房上值了。
见孟吟芳并未发觉宁鸢所在,宋淮亦松泛些许,随即便与郑森汇合, 几人一道去了衙署上值。
衙署之人人多嘴杂,宋淮亦不想叫宁鸢被这许多人瞧了去,是以只叫郑森领着人将宁鸢送到一处偏远屋子里暂坐。
宁鸢独自倚坐在屋内一处圈椅之上,屋外只立了郑森一人。
也不知宋淮尚着人在暗中盯着,还是因她身中蛊毒,笃定她不会再逃跑。
此时她身侧虽再无这许多人盯着,可身上这蛊虫也不知在何处。她自撩起了袖子看了看,双臂之上除那两道刀口之外,并无什么活物在内。
她细细感受了下,也未能觉出那虫子在何处,若是这虫子能直接划破皮肤剜出来,或还好些,可现下她却是不知这虫子长在何处了。
宁鸢正在烦扰该如何取出蛊虫,余光瞥见门口似有人影一闪而过,她立起身来欲仔细瞧一瞧,却见池离拖着郑森的身子就往内而来。
“池郎君,你怎么在此处?”宁鸢心生诧异,那头池离却已然先一步将门闭上。
“宁娘子,你且同我先行离开,一应诸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今日晨起,池离本是想借着宋淮上朝之时再将宁鸢带走。不曾想他直接就将宁鸢一并带去了城主府。他虽有闻裕与孟家兄妹相助,却也不好直接入城主府去抢人。只得等到宋淮离开城主府,才能与闻裕递去消息,叫他指人帮着引开宋淮的注意。
宁鸢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池离不解,“宁娘子不必担忧,城门守卫是靖明军的人,此时闻郎君的人正在拖着宋淮,他不会发觉的。”
“他当然会知道。”宁鸢叹出一口气,解释道:“我被人种下鸳鸯蛊,只要我与他相距较远一些,胸口便会绞痛不止。不单我会痛,他也会。”
“若我此时同你离开,不等你我离开衙署,他就会知道。”
池离听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做了。
“宋淮素来是个下作的,我方就在想,不知有何种办法能叫他觉不出痛来。”只要宋淮觉不出疼痛,那便能给自己争得更多的出逃时间。
池离自想了想,又道:“这事就交由我来办,我会着人去预备一下,看是否有什么药物能使他昏睡不醒。”只要人昏迷过去,再如何疼痛,想来也是觉不出来了。
“宋淮其人心思颇重,我必须先确认那药物有用才行,如若不然,届时将事情闹大,反倒害了将军。”再如何说,徐博始终非是寒山城的将领。
“宁娘子不怕担忧,若真的将事闹大,我也自有说辞。”自池离去寻闻裕相助之时,他便已然想好了脱身之法。
“还是小心些为好。”外间似有脚步声起,宁鸢立时催促池离快些离开,没得叫人发觉他的行踪。
池离亦知此时非是二人详说之时,便嘱宁鸢万事小心,他必会寻到能叫宋淮昏迷之物。
待池离离开,宁鸢瞧了眼地上的郑森,她估算着池离当是已经离开了衙署,这便也推开门行了出去。
她离开宋淮安置她的那处院子,回想着郑森领她过来时的路线往外而去。一路之上,自有许多人对她侧目,还未待她迈出衙署的门口,那一阵如刀割般的绞痛又起。
宁鸢立时气喘不止,抬手扶着廊柱稍做缓神。这股子疼痛并未持续太久,宁鸢知晓,想是宋淮已然追过来了。
她此时压根就逃不了多远,是以,她也不是真心要逃,只不过就是为了将池离将郑森打晕一事遮掩过去罢了。
宁鸢倚着廊柱缓了几息,又听闻远处脚步声渐有嘈杂,这便重新转过身去,假意要往衙署外走。
不待宁鸢走出去,宋淮便已上前来将她扯住。
宁鸢并未抬眸去瞧,单从宋淮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便能觉出来他的怒气。
许是此时他们身处衙署,宋淮亦不愿在人前与宁鸢争吵,这便只扯了她往回走。
行至方才郑森安置她的屋子内,宋淮见着躺在地上的郑森,问道:“怎么回事?”
“我要走,他碍事,不行吗?”宁鸢用力甩了甩手,她见宋淮并不打算松开,亦懒怠再去挣扎,左不过就是为了圆个谎罢了。
“鸢娘,你不必再挣扎了。此后,你我就不可能再分开。”宋淮略有怀疑,却也不直接与宁鸢撕破脸,只唤来人将郑森弄醒。
郑森醒后,宋淮亦不多言,只是叫方才进来那两人在外守着不许宁鸢外出,这便与郑森一道离了此处。
“家主,方才奴虽然没有瞧见是何人将奴打晕的,但奴敢肯定不可能是宁娘子。”郑森捂着自己的后颈,蹙着双眉解释道:“那人的力道之大,奴到现在还疼着,宁娘子哪来这等气力?”
就宁鸢这身子,即便是拿根棍子来打他,都未必能将他打晕过去。
“她不过就是为了帮人圆过去罢了。”宋淮止了步子,瞧着衙署中往来之人,道:“孟氏兄妹手里没有这样的人,看来,是朔阳那边来人了。”
宋淮略想了想,心生一计。
另一处,池离在离开衙署之后,便去往后巷与闻裕碰面。
二人相见,闻裕自与他同上一辆马车,而后便往珠玉巷的宅子行去。
池离将宁鸢不可远离宋淮一事尽数说与闻裕知,想要借一借他的势,去寻一些能使人昏睡不醒的药物来。
闻裕应下来,只说此桩事交由他来办便是。
几日后,闻裕将药物寻来交给了池离,而后又着人打着呈报公务之名缠下宋淮,好叫池离有机会去见宁鸢。
池离将药物交于宁鸢,二人又定下传递讯息的暗号,便即刻离去。
是夜,宋淮一如既往来宁鸢屋里歇下,而她亦如此前一般,与宋淮分床而睡。
三更的梆子声响,宁鸢便自罗汉床上掀被而起,她借着屋内昏暗的烛火着履下榻,随即将池离早前交给她淬过迷||药的银针取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朝着宋淮而去,随即将银针扎在宋淮肩颈处。片刻过后,她见宋淮毫无反应,这才又取出一颗丸药来塞进了宋淮的嘴里。
待她确认宋淮已经将其吞咽入腹,宁鸢这才离开此间。
宁鸢所居之处在千灯别院的东南角,是以她便一个劲往千灯别院的西北角而去。
果不若然,未待她行至最北面,那股子熟悉的绞痛之感便又袭来。
宁鸢强忍着疼痛,自寻了一处空屋子入内,静静地等着,等着宋淮何时能醒转过来,她好计算留给自己的出逃时间有多久。
这如虫啃噬的疼痛一时疼过一时,不过盏茶功夫,宁鸢便已经疼得面色惨白。可再如何疼痛,她都不能回去,只能一次又一次咬着巾子强忍着,不叫自己发出半点声响来。
宁鸢疼得昏厥过去,待她再次被痛醒之时,外间已响五更天的梆子声了。
而宋淮,也快起身去上值了。
宁鸢这才挣扎着爬起来,而后朝着上房处慢慢挪过去。她行了一阵,只觉得疼痛稍缓,这便加快了步子,赶在郑森指人过来叫醒前回了屋内。
入内之后,宁鸢自去床榻旁瞧了瞧宋淮,见他似是未有异状,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回到罗汉床上假寐。
不多时,郑森便领着如意与月莲,前来叫醒。
宁鸢先一步起身梳洗,如意往床榻旁唤了几声,宋淮才醒转过来,二人照旧更换衣裳后,便去往了衙署上值。
离府之前,宁鸢只叫如意取了一个青色香囊来系在腰上,以此来告诉池离可随时行事。
翌日五更时分,宁鸢故技重施,而后便推门出去跟着池离一道离开了此间。
今日宋淮休沐,是以郑森不会早早着人来伺候着,只要她们趁着早起城门开启之时离开,快马加鞭一个时辰,自能与徐博的人马汇合。
如此,她便再不用担忧了。
守城兵士本就是靖明军与闻家的人,是以一到城门开启之时,他们二人便顺利出了城。为了加快脚程,池离并未备下马车,只与宁鸢同骑一马,一路疾驰。
宁鸢离开千灯别院之时便已疼痛万分,此时早已疼得呼吸浅浅,神情涣散,不多时就已失了意识。
而当她再次醒转之时,才发觉自己与池离一同躺在泥地之上,在她们的周围是一群手执兵刃之人,而为首的,正是宋笙。
此时的池离身上已然多了好几道血口,宁鸢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发觉自己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正值剑拔弩张之时,忽有一阵銮铃声,由远而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有客来 十一,留活
宁鸢转过头瞧着铃声传来的方向, 那辆马车何等的熟悉,她此时方回过神来,自己心口竟不疼了。
他来了!
宁鸢双手撑在地上, 努力地唤了池离一声。池离稍稍回头,宁鸢便继续道:“他,他来了。”
简短的一句话,却好似抽空了宁鸢所有的气力。
随着铃声由远渐近, 原本围着宁鸢与池离的人也都朝左右散了散, 自让出一条道来。
未几,宋淮便自车驾上下来。
他没有骑马,面色也略有苍白,想来那药散并没有起到作用。
他故意的,他故意强忍着这疼痛, 也要等着池离把宁鸢带走。思及此, 宁鸢心里一阵阵恐慌抑制不住地升起。
他故意为之, 那便意味着, 他压根没打算让池离活下去!
“鸢娘,过来。”宋淮朝着宁鸢行近几步,池离见此, 立时便挡在了宁鸢身前。宋淮略略扫了一眼池离,语气略显虚浮。“池离,这里不是大稽,也不是寒山城,在这里, 没人能救下你。”
池离到底是大稽的人,他若在城中将其拿下,至多不过就是罗诺与朔阳那边往来书信一封, 就会将池离放回去。
而且,徐博甚至可以提出要将宁鸢一道带回。
徐博之所以不直接问罗诺讨人,不过就是因为他没有实证,证明宁鸢就在手里。
而现如今,既然宁鸢的所在之处瞒不下去了,他不若就此在城外除了池离,再嫁祸给孟徇,这不就一举两得了。
池离并不理会他,只是扫了扫四周,宋淮将这一切瞧进眼里,嗤笑道:“在等援兵吗?不会来了的,昨儿,宋笙就已经把他们处置了。”
自郑森被池离打晕那日起,宋淮便着人递信给了宋笙,叫他在城外搜寻池离带来的人。眼下,池离就是孤身一人,无人会帮他了。
宋淮的话无疑就是一把最寒冷的利刃,一刀又一刀地劈砍在她身上。
她逃了这许多次,受了这许多折磨,只是为了再也不用看到他,可他偏生就要把她锁在身侧。
宁鸢缓缓地抬起手拔下了发间的银簪,而后扣动了机括,将内里的尖锐利器抵在自己脖颈间。
“放他走。”宁鸢有气无力地说着,叫宋淮听而耳里,还当她是在求自己。宋淮将眸光移到宁鸢身上,随即敛了笑。
宁鸢的手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上便立时沁出些许殷红血迹来。
“鸢娘,你,你莫冲动。”宋淮亦慌了神,他算到了一切,独没有算到宁鸢身上还留有能伤人的防身之物。
“我说了,放他走。”她累了,她也已经不想再逃了。
“好,我放他走,你别冲动。”宋淮自与左右递了眼色,两侧之人便都退开几步。
“池郎君,你先走吧。”宁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微微抬眸,而后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来。“他不会杀我,但他会杀你。”
“回去之后,就再也别到寒山城去,也别再来找我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
孟吟芳为了将她救出去,费了这许多的心思,可她所得的安生日子不过就是大半载罢了。
只要宋淮还活着,她就逃不脱。
而现下,她也已经不想逃了。
池离自是不肯应下:“宁娘子,你信我,我答应了将军,拼死也会把你带回去的。”
“不值得的。”宁鸢摇了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必要因为我,而把命赔在这里。”
“而且,就算你能带我离开,但也解不了蛊,我永远都会受此折磨。”
“回去吧,他不会杀我,也不会害我。”
他只会,折磨我。
宁鸢方才被蛊虫折磨的情景尚历历在目,池离又怎会不知她要承受何种疼痛呢?
池离此时心乱如麻,他答应了徐博必定会将宁鸢平安带回去,可眼下的情景,却容不得他多做选择。
他又何尝不知宁鸢并不想同宋淮回去,可眼下,她没有选择,他亦没有。
池离回首瞧了一眼宋淮,他的眼神之中满是杀意,叫宋笙瞧了立时站到了宋淮身前,替他挡着。
“池郎君,你相信我,走吧。”宁鸢再次开口,“我现在根本就没有气力站起来,你若是强行带着我,你走不掉的。”
她看向宋淮,又道:“给他马匹。”
方才他们的马已经不见了,想是在混战之中惊着了。
宁鸢想着,若是池离策马离开,自己再行拖上一时片刻,纵是宋淮要反口再行诸杀,想来也是会错过时机。
宁鸢以命相挟,宋淮又如何会不应,他只瞧了一眼宋笙,宋笙便着人牵了一匹马来交给池离。
池离翻身上马,经过宁鸢身侧后停了停,而后似是打定了主意,策马疾行,一路朝着朔阳而去。
眼见池离离开,宋淮欲上前去扶宁鸢,她却将手中的簪子又朝着自己的脖颈深||入几分。“别过来!”
“我已经放他走了。”宋淮想要上前去夺下宁鸢手中的簪子,可他靠近一步,宁鸢便会将簪子多送入脖颈几分,唬得宋淮不敢轻举妄动。
辉光耀眼,连带着如刀般的朔风都带了些许暖意。
朔风卷着尘土吹在宁鸢的脸上,自有些尘土落进了她的眼眸之中,叫她眼角水气氤氲不止。
“宋淮,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你究竟为什么非我不可。”宁鸢抬眸瞧向他,眼神中没有恨,没有怨,空洞到让人觉得她就只剩下了一副皮囊,魂魄早已散得七七八八。
宋淮没有回答,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打小,他见自己的母亲对待自己的父亲时,便是如此。他将她最好的一切,都给了自己的父亲。
宋淮也曾问过方夫人,方夫人说,正因为中意一个人,所以才要替他把好关,不能叫他行差踏错。
然而方夫人错了,她最错的便是从来都不去约束自己的夫君,是以才叫他在外又有了别宅妇。
宋淮没有回答,宁鸢便继续开口,道:“是因为我当年救过你吗?可我同你说得清楚明白,我并非真心要救你,仅仅只是因为知道,如果当时我不救你,我就被你的手下所杀。”
“若你是独自一人躺在路边,我绝对会当瞧不见,转身离开绝不停留。”
“不是,不单是因为这个。”宋淮略答了一句,却不再继续下去。“鸢娘,你先把东西放下随我回去。回去之后,不论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会尽数说与你知的。”
“你先回答我。”宁鸢本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她并不相信宋淮会信守承诺,若是她此时与宋淮离开,他必定会叫宋笙领着人去劫杀池离。
“鸢娘,这些对你而言就当真这么重要?”并非是宋淮不想答,实是他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开始对宁鸢心存惦记。
起初,他也只觉得是自己的一时兴起,过不多久就会腻了,倦了。
可日复一日,他却食髓知味,再不想抽离了。
他合该是最厌恶在外置下别宅妇的人,可最终他却也做了相同的事。
“自然重要。”宁鸢并无半分迟疑,“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何处招惹到了你。”
“你自以为将我囚在身边,便是待我好了吗?你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想去哪里,我想做些什么?”
“都没有。”宁鸢的面容上露出几分苦笑,“你可知,在那一方院子里,我从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每入眠,我都会发梦,梦中全是些可怖的景象。”
宋淮亦反问:“你留在我身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又不会受人欺负,有何不好?”
“如果没有你,那自然就是最好的!”宁鸢嘶吼出声,“如果你再也不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让我独自留在千灯别院之内,每日里我可以做我所欢喜的事,闲暇之时再出门逛逛,这自然是最好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非得,缠着我呢?”
宁鸢的话如一柄利刃扎在宋淮的胸口,此时他们所距不过五、六步,蛊毒实不该发作,可他生生就觉出了心如刀绞般的疼痛。
原来,她竟厌恶自己到如此地步。
“你宁愿,一生都被囚禁,也不愿与我在一起?”未曾亲耳听见回答,宋淮终是不死心的。
“自然不是。”宁鸢一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两个都不喜欢。”
宁鸢一步又一步地渐渐朝后退走,“不过不重要了,既然这一切都始于那夜我多事救你一命,那就由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此后,我都不必再看到你了。”
她仰起了头,眯着眼偷偷去瞧天际最为耀眼的那一抹光,而后她便阖了双目,手上用力便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鸢娘!”宋淮上前去拦,怎还未待他触碰到宁鸢,便有一只袖箭射来。宋淮侧身躲过去,再抬眸时,就见一黄衣女娘已然拦下了宁鸢,自扯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你是何人?”
那名女娘没有回答,不待宋淮下令,宋笙便已与左右招手,一行人作势便要围攻。
宁鸢叫此待情景唬得身子颤抖,而她身侧的女娘却未有所动,她心生纳罕之际,便有一道玄色身影闪过。
那人身手极快,手中两把横刀左右开弓,不过片刻就已将宋笙所带的人马伤了个七七八八。
“十一,留活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沈清晏 罗诺都不敢
身后自有一道清冷嗓音传来, 宁鸢侧过身去,这才发觉不知何后,竟有一辆车驾朝着他们而来, 而驾着那辆马车的人,居然是冯方。
十一“哦”了一声,随即就将手中的两把横刀收入刀鞘,然后又往那辆马车旁行去。
白鹭扶着宁鸢, 轻声道:“可还能走?”
宁鸢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此时唯一想的,就是离开此处,再不用见着宋淮。
“谁准你们走了!”宋淮哪里肯眼睁睁瞧着宁鸢离开,他当即抽刀上前,直取白鹭咽喉命门。
白鹭双眸微迷, 随即抽出腰间的匕首对着宋淮的横刀劈去。
一阵金属嘶鸣声后, 宋淮手里的横刀已然断做两截, 他瞧着手里的兵刃, 一时不知面前之人是何等身份,竟能拥有此等利器。
“罗诺都不敢这么同我说话,你倒是胆子大。”马车内, 那个清冷的嗓音又起。宁鸢不自觉地将目光移过去,只见一双玉手微探出车帘,而后十一便过去掀了车帘将人扶下来。
步下车马的,是一个约二十出头的女娘,她衣着华贵, 每行一步都尽显仪态,眉眼间透出来一股子叫宁鸢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她分明在笑,她分明没有说上半句重话, 可宁鸢便是觉得惧怕。
沈清晏双手交叠搁在腰前,她一壁行,一壁将宋淮上下打量了一番。“既然你这么不想离开,那就跟我走吧。”
“你,是什么人?”宋淮不曾见过沈清晏,可他知道,寻常女娘身侧是根本不可能有如此高手随身护卫的。
沈清晏未有作答,只是侧过身软着声同一旁的十一说道:“十一,你去把他拿下,额,就是把他抓起来,别伤着性命。”
想了想,沈清晏还是挑拣了更为简单的字眼同十一说。
“嗯!”十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朝着宋淮等人而去。
宁鸢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心中疑惑不止。这人名唤十一的男郎身手很是了得,一招一式之间,都尽显凌厉杀伐之意。
可他每每瞧向沈清晏时,神情却简单到如同一个竖子。他几乎没有什么话,只独用几个语气词来回答。
宋淮眼见十一朝他过去,自退了一步,一旁宋笙立时拔刀去拦。宋淮提刀去砍,十一身似游龙,旋身躲过之时顺势打掉了他手中的兵器,而后双刀同出,一前一后分别将刀架在了宋笙与宋淮的脖颈之上。
宁鸢诧异万分,宋淮的身手她是知晓的,孟吟芳打不过他,连闻裕亦只能与他打个平手,可面对十一,他竟似毫无回击之力一般。
十一将他们二人制住,自有人来将他们捆绑着。
沈清晏略侧了侧头,道:“冯方,指个人去同罗诺说上一声,就说,我与宋司政一见如故,留他在朔阳做客几日。”
冯方其人,宋淮是知晓的,那是徐博身侧四名将领之一。
而她,能使唤得了冯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划过,他瞧着沈清晏:“你,你是……”
沈清晏没有再去瞧宋淮,只是上前几步走向十一,而后笑道:“十一,你把他们两个塞进马车里,然后咱们先回朔阳。记住了,看着他们,莫要叫他们跑了。”
“好。”十一点头应了,然后作势就要去扯宋淮后颈的衣领。
“十一!”沈清晏急忙叫停,虽这宋淮不是个东西,但他个子高过十一许多,十一要想把他拎走,也颇要费些气力的。“不用拎吧?他个子比你高,你拎起来也不方便,就扯着走就行了。”
十一瞧了瞧宋淮,又瞧了瞧沈清晏,回道:“我把他横过来,就能拎了。拎腰上。”
沈清晏再次被十一这一根筋的模样气得无法还口,扶着宁鸢的白鹭都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罢了,冯方,你与十一同乘一辆马车。”沈清晏自知无法同十一解释清楚,立刻退而求其次,将看管之事移交一部分与冯方。
“十一,你跟冯方同乘一处,冯方喊你动手,你再动手,他不说话,你就在马车上睡觉,好吗?”
十一再次点头,然后道出一个“哦”字来。随即,他便松开了手,跟着冯方同上了宋淮来时的那辆马车。
眼瞧着事已吩咐毕,沈清晏回过身子,只叫白鹭将宁鸢扶上马车,一行人立时调转往朔阳而去。
几人上了马车,白鹭自取来药箱与宁鸢上药,直至此时,宁鸢方松下一口气来。她虽不知来人是谁,但既能差使得了冯方,想是与徐博有些干系才是。
沈清晏坐在矮桌前烹着茶,但见着宁鸢如此天人之姿,也怪道徐博这块朽木也开了窍。
此时的宁鸢眼角留泪,身上带伤,自是一派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之态,也怪道宋淮如此执着,不惜将自己的性命与她绑在一处,也要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白鹭在旁替宁鸢清洗了伤口包扎妥当后,又替她摸了脉,而后才转向沈清晏,回禀道:“姑娘,宁娘子的外伤倒是无妨,但是,她体内的蛊虫,我确实无法医治。”
“宁娘子现下暂无旁的事,只是身子受那蛊虫折磨许久,有些疲乏了。”
白鹭打小习的医术里可没有蛊虫术之一项。
“先回朔阳歇一歇再说吧。”沈清晏自舀了一盏茶汤来,白鹭立时接过来,随即摆到了宁鸢面前。
宁鸢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她瞧着手中的茶汤浅尝了一口,忽道:“顾渚紫笋?”这茶汤她先时尝过,还是孟瑜专门送到孟吟芳院中,由百瑞烹制的。
那等滋味,她久不能忘。
而此时自己手中的紫笋茶,滋味更胜一筹,除这茶饼较孟瑜的好出许多去,这烹茶之人的技艺亦高过百瑞许多。
“正是紫笋茶。”沈清晏随即又妥出一盏来递与白鹭,道:“出门在外,有所不便,这茶汤的滋味或有所缺,宁娘子莫怪。”
“娘子过谦了,这茶已是上上之品,是我平素初尝的,哪里还会有所缺失。”宁鸢如是说着,随即又吃了一口。
“出门在外,也未有备下可口的点心,不过就是些许透花糍与巨胜奴,宁娘子可随意尝一尝。”沈清晏一手拢袖,另一手将一碟子透花糍往宁鸢面前移了移。
宁鸢不好拂了沈清晏的意,只得取了一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
沈清晏亦觉出宁鸢的局促,笑道:“宁娘子不必如此拘束,尽可将此处当作自家车驾便是。”
宁鸢应了一声,却实不敢冒犯。
方才白鹭替她上药之时,她细想了想,大略也能猜到沈清晏的身份。
能有如此高手护卫,又能驱使得了冯方之人必是与徐博有些干系,再想到徐博先时提及过的太子妃,宁鸢自不会再将她想作第二人。
大多储妃都是长居东宫,可她却能孤身驱车自往朔阳这等边塞城池来,想来非是寻常女娘,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才是。
宁鸢并摸不准沈清晏的心性,自是只能事事拘着,没得一不小心触怒了她,便是给自己惹祸了。
沈清晏见她依旧如此拘谨,自也不再开口,没得再吓着宁鸢。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行至朔阳城门处。
早前池离在回朔阳报信之时遇着了沈清晏,沈清晏便着人先将池离送了回去,此时徐博已然得了信,早早就在城墙处眺望。
他是守城将领,不可擅自离城,若不然,他合该亲自与宁鸢走上一趟寒山城才是。
“雩娘……”徐博急急奔下城楼行至沈清晏的马车旁唤了一声,却不敢轻易去掀她的车帘。
沈清晏在车内并未答他,只是同宁鸢轻声说道:“我有些乏了,劳烦宁娘子掀帘同博哥哥说上一声。”
沈清晏心下清楚,徐博此时最想过问的必是宁鸢的情况,只不过他得顾着君臣之礼,是以不好直接当着一众将士的面直接来掀她的车帘。
宁鸢并不多想,只卷起车帘,去瞧了外间的徐博。“将军,车内的娘子说有些倦了。”
得见宁鸢的那一刻,徐博自松下一口气来,他展了笑,自颔首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宁鸢双颊生热,只稍稍垂了首,不敢继续直视徐博的双眸。
沈清晏将这二人的反应瞧入眼里,身子微斜,道:“博哥哥,我在这儿呢。”
徐博轻咳了一声,随即吩咐着一旁的解善先行将人带回将军府去。
一行人又行了半个时辰,方至将军府中。
沈清晏自与宁鸢在正堂处落座,为避免宋淮与宁鸢相距过远以致蛊虫发作,徐博便指了人将宋淮暂押隔壁院中。
几人同坐一处,白鹭自将宁鸢的情况说与了徐博知。
“既是这蛊虫产出青州,待青州的消息传回来,想必……”
“远水救不了近火。”徐博话未毕,沈清晏便将其打断。“青州的事,我会着人修书与晟王,只是自此处往青州去,快马加鞭亦要费上不少时日,更遑论还要搜索能解此蛊虫之人。”
“博哥哥,我看不若你先行在城中打听一番,将满城的医师都问上一问,若是有知晓这蛊虫者,哪怕一知半解,都是使得的,先请过来问上一问,总好过一直这么拖着。”
毕竟这宋淮大小也是一城司政,她亦不好太下罗诺的脸面。
“是我糊涂了,我,我先,我先去找医师。”徐博立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些话便起身离了正堂。
沈清晏笑着摇了摇头,徐博这如同竖子的模样所为何事她自然能猜得到,若他能同宁鸢成事,也算了了卫国公老夫人的一桩心事。
只是,不知宁鸢心所想是否与他一样。
思及此,沈清晏当即搁下了手里的茶盏,道:“宁娘子,恕我冒昧,那宋淮虽行事不端,却也称得上容貌尚可,宁娘子于他,是否全无情意?”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