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谈合作 那宋淮原就


    无论孟家使了什么法子, 但凡他们能将宁鸢自朔阳城中带出来,那必会露了埋藏多年的暗子。能舍得将这些暗子作为筹码,孟家所求之事必是不小。


    孟吟幽借故整理衣袖, 随即将自己汗湿的掌心缩回袖内,似笑非笑道:“宋君不曾发觉吗?城主近日来对宋君,可是宠爱渐弛呀。”


    “若是城主依旧对宋君宠爱有加,那合该宋君在殿前开口相求的一瞬, 城主便点头同意了才是。可是城主没有。她非但没有, 这许多日过去,她竟是没有过问半分。”


    “宋君,恕妾直言,宋君在城主心中的位置,已然今非昔比了。”


    此事不必孟吟幽来说, 宋淮也是清楚的。


    孟吟幽见宋淮并未出言反驳, 继续道:“宋君心里清楚, 您能一跃至如今的位置, 全仰赖城主的恩宠,她需要用你来对抗闻家,好叫她能制衡左右。”


    话至此处, 孟吟幽忽也垂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如此浅显的道理,她先时并非观不明白,只不过就是一门心思想要得嫁高门,是以一叶障目罢了。


    如今回想起来,孟吟幽只觉得好生可笑。同样的人, 她先时搁在心头时瞧不明白,如今她弃了这人,反倒是能事事通透了。


    “照理, 她应当十分在乎你才是,可是,连赐个婚这等小事她都不允。我瞧着,她大有另择旁人取而代之的念头了。”


    孟吟幽所言,宋淮如何会不清楚?自罗诺扶孟吟芳出仕的那一日起,他便知晓,罗诺已然择了孟吟芳为另一枚棋子,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他此时当众提及要迎娶孟吟芳之事,一则是为了宁鸢,二则也是为了确认罗诺的心意。若罗诺赐了婚,那孟氏与罗征之间的往来,他自会按下。可若罗诺没有赐婚,他便会在寻回宁鸢之后,禀明一切,叫孟氏全族获罪。


    宋淮很清楚,旁的事,罗诺或可抬手放过,但若是与罗征相关,要再次夺了她的城主位,她必不会有半分留情。


    只要孟徇获罪,孟吟芳再得罗诺亲眼,都无济于事了。


    “事到如今,宋君竟还不急么?”孟吟幽一派胜者模样,她将手指搁在朱唇之上,指甲上的丹蔻如她的唇蜜一般鲜艳如血。


    “急什么,不还有你们孟家垫底吗?”宋淮不想继续与孟吟幽相互试探,直截了当道:“我可以暂时不把孟徇跟罗征之间的书信交给城主,只要你们能把人带到我面前来。”


    “宋君直爽。”孟吟幽自轻笑出声,“可是,还不够。”


    她立起身来,朝着宋淮行近几步,轻声道:“宋君已经触了罗诺的逆鳞,她不可能让你久居高位的,现在不过就是风雪前的平静罢了,待她将一切安排好,灭你宋府满门不过眨眼功夫便可成。”


    “我若是你,不如就另觅明君,拼个从龙之功。”


    宋淮盯着她,忽然露了笑,长笑过后,眼底又是一阵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孟吟幽被他的目光盯得心慌意乱,双手在袖中交叠握紧,并不敢叫宋淮觉察了去。


    “孟三娘子好一张巧嘴,明明是你孟家需要求我帮忙,偏要说成是我在求你们办事一样。”宋淮身子微微后仰,他曲起中指在一旁的矮桌之上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重过之前,便如同有人拿着刀剑,一步又一步逼近。


    “孟吟幽,你孟家的事我不想掺和,但是你刚刚提醒我了。”孟吟幽不自觉地乱心神,她后退一步,宋淮便顺势立起身来朝她逼近。“由你们负责把鸢娘给我带回来,若是做不到,你们跟罗征之间的书信,即刻就会摆到城主的案头。”


    “七天,你们只有七天的时间。”


    诚如孟吟幽所言,自己此时或许已遭罗诺厌恶,但只要孟家倒了,罗诺要再寻个合适的人来替代自己,还得多费上几年的功夫。


    依靠着孟家才有的从龙之功,哪里比不上自己主动送上投名状,更能让罗征记住。而且,只要有孟家在,他宋淮永远都会受制于人。


    闻家因罗征没了两个儿子,是以他们绝对不会臣服于罗征。只要没有孟家,罗征那个志大才疏之人只能依靠自己。


    那时,他就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他大权在握,便由着罗征再做上几年傀儡城主,自己再取而代之,如此,便再也无人能凌驾于他之上了。


    “你!”孟吟幽气急,她略略垂头,眼神不住地左右游走,俨然不知该拿何物再去与宋淮交易。


    “不送。”宋淮立时唤来了郑森,随即便转身离去,并不久留。郑森抬手送客,孟吟幽只得愤愤离去。她回了孟宅之后并不久留,立时就去寻了孟徇,同他将宋淮的意思详细说明一番。


    “那宋淮原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孟徇神情未有大动,目光始终都游走在书案上搁着的漆木盒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起火了 城中起火,


    “父亲, 我原就说过,将话头挑明并不妥当。毕竟咱们的命门被宋淮捏在手中,无论他是现下交, 还是过些时日再交,总是于他无碍的。”孟吟幽蹙着眉头,着实不明白孟徇为何要叫她走上这一遭。


    毕竟孟家的首尾已叫宋淮捏在手里,届时不独书信, 再将几个负责联络的人都扯出来, 哪里还容得孟家辩驳。


    “你呀,不懂什么是狩猎。”孟徇丝毫不慌,“你自小就待在后院,妇人之间的手段你再清楚不过,那你想想, 如果你处于劣势, 你要如何反击成为胜者呢?”


    孟吟幽蹙着双眉细想许久, 都没能明白孟徇的意思。孟徇见此, 也不多加言语,道:“吩咐咱们的人,动手把那个姓宁的女娘劫出来。”


    “父亲, 若是当真帮着宋淮将人从朔阳带出来,只怕先脚把人交到他的手上,后脚,他就会将手书递到罗诺的案前!”孟吟幽自是不肯的,“宋淮断然不是一个能被随意拿捏的人!”


    “可他在乎那个女娘。”孟瑜抬手捋了捋自己颌下的胡须, 随即将案上的漆木盒子朝前移了移,道:“从青州深山里带回来的,你让人把这盒里的东西带着, 见着那个女娘后,在她身上划个口子,这盒里的蛊虫自然就会爬进她的身体里。”


    听得‘蛊虫’二字,孟吟幽探出来的手立时就缩了回来。她虽从未去过青州,但也曾听几个媪妇提起过,说是青州深山中有许多如鬼魅般的人,他们混身都是虫子,专门驱着虫子去控制旁人。


    孟吟幽打小听这些流言,素来是最为恐惧虫子的,寻常虫蚁都已叫她不喜,更遑论这起子骇人的蛊虫。


    孟吟幽叫这物件唬得说话都有些不大顺畅:“父亲,这,这蛊虫是……”


    “宋淮最挂心的就是这个女娘,你把这盒里的蛊虫搁进那个女娘身子里,她就成了蛊虫的食物,疼起来的时候,是要人命的。届时,宋淮一定会过来求我们的。”男人最是了解男人,宋淮执着些什么,孟徇又岂会不知。


    “只要母蛊在我的手里,他就只能听命于咱们。”


    “父亲英明。”话至此处,孟吟幽方回过味来,她自抽了帕子来将这漆盒包好,随即便趁着夜色离去,自着人往朔阳而去。


    孟徇在朔阳城中安排的人手乃是当年罗征事败之后未几,他就拔过去了的。罗诺身后有大稽的助力,而朔阳为大稽边关城池,若寒山城有内乱,靖明军自朔阳拔过去,骑兵半日便可到达城外。


    他要助罗征夺回城主之位,自是要防着朔阳城。


    朔阳城中的暗子在内里生活多载,每日里都照常做工,活得同寻常百姓并无二致,且他们从未私下来往过,是以多载过去,城中的兵士们亦不觉得他们有何处不同,权当是逃难到此的。


    元月里,绣楼内除宁鸢外便只有春柳,每日里也鲜少有客人,至多也就是有一个绣娘同在楼中与宁鸢同习绣技。她每日里都是辰时三刻到绣楼里,午间也只是与春柳一道在店内简易用些吃食,待到酉时二刻再行回转将军府。


    虽宁鸢日日只与春柳同出同入,但那些徐博指来暗中跟着的兵士亦是不少。


    这些暗子在旁盯了三、两日,已然将宁鸢的行踪都摸了个透。宁鸢与春柳皆是好打发的,两个不通武艺的女娘,不过覆手之间便能解决了。


    最为麻烦的,是那些个暗中护卫的兵士,他们若要将宁鸢悄无声息地带离朔阳,这些兵士必得先行除了才是。


    几人凑在一处合计了一宿,终是想出了一个万全的计策。


    自打知晓孟吟芳在寒山城的处境之后,宁鸢每日里都忧思不止。徐博虽言说沈清晏会出面斡旋,但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


    这日,原本说好要来楼中习绣的绣娘意外摔伤了手脚,不好过来,只托了人将话带到了绣楼内。宁鸢听罢,只叫她好生歇着,随即又与春柳言说,自账上支了五两银子叫她安生歇着,断不能落下病根。


    同人说罢这些,宁鸢便坐在绣架前习绣。


    午间,宁鸢照例与春柳在后厨随意弄了些餐食用了,至申时末,绣楼外的街市上忽传过来了一阵叫好的声音。春柳来了兴致,自立在窗口处不住地往外瞧着。原是外间来了一帮子走街卖艺之人,正在沿街表演。


    宁鸢见了,笑道:“想看就去看看吧,我就在楼里做绣活,看完后记得来同我言说一下,都有哪些精彩的。”


    春柳得了允准,自笑着离了绣楼内往街市之上而去。


    今日乃是正旦,街市之上本就有着诸多行人,各类表演者也是一波接着一波,天尚未暗,就已然有人在街市之上行走了。


    宁鸢坐在屋内,才将将落了几针,便被人自后用布巾捂住了口鼻,不过片刻,她就失了意识。


    那行人见宁鸢已然昏厥过去,自是分出一人来拖着她往后院而去,另几人则将门屋虚掩上,随后再将一个燃着明烛的烛台搁到门后,再将屋子四周都淋上了火油,待将这一切做罢,他们才往后院走去。


    此时已至酉时初,日已落,夜色正浓。


    这一行人并未着急将宁鸢抬出去,他们只是侧耳听着,直到听到一阵哭声响起,方推开门。屋外是一行送葬队伍,他们见有人自屋内行出,自推开棺材,将宁鸢塞了进去,而后再借着夜色一路缓缓往城门处行去。


    正旦之夜,城门并不落钥,守城兵士见人前来,自是上前查看一二。然送葬的面孔皆是熟识的,且早几日就已然在操办丧事,亦同守卫提前打了招呼,他们便也粗粗查了查,并未开棺便让人出城了。


    这一行人谢过之后,自一壁哭一壁行,渐渐朝着城外而去。而另一头,春柳在瞧了好一阵子的戏法后瞧着天色不早,这便也回转绣楼,怎她才推开屋门,门后的明烛便就此倾斜,随即便是一场熊熊烈火就地燃起。


    春柳叫此行径唬得惊叫出声,她忙退开几步抬手拍打着自己裙摆处的火苗,随即高声呼喊着“走水了”。


    那行暗中护卫的兵士见了,立时便往左右拿了木盆取水去灭火。怎这火本就是因火油而起,单以水灭之并不奏效,眼瞧着火势愈来愈大,待他们再取来沙土灭火为时已晚。


    徐博得知消息赶来之时,火已将整个绣楼吞噬,不独此间绣楼,连带着周围的几间商铺都被涉及。池离指着手下人帮着灭火,徐博四下望了望,见春柳立在人群之中,立时行过去,问道:“鸢娘呢?鸢娘人在哪里!”


    “不,婢,婢子不,不知道。”春柳摇着头,断断续续道:“婢,婢子就是出去瞧了瞧外头的杂耍,回来之后,推,推开门,就,就起火了。娘子,娘子也不知道在哪里……”话至此处,春柳已是泣不成声。


    推开门就起火,屋内还有火油,那便意味着是有人先在屋内浇上了火油,预先做好了这机关,好叫春柳回来时再点燃。


    是宋淮!一定是他,是他着人布下这机关,好将宁鸢劫走。既是宋淮出手,那便意味着宁鸢此时断不会在绣楼之内,这一切都只是宋淮所布下的障眼法。


    绣楼起火,城内所有的眼睛自都搁在了此间,再无心去顾忌旁的。


    思及此时,徐博嘱了人继续在此间帮着灭火,随后自领着池离,二人一路疾行往城门处奔去。


    池离不知生了何事,只一路跟着徐博,待二人行至城门处,徐博才扯来一人相问是否有可疑之人出入过。


    守城的兵士细想了想,皆摇了摇头。有一立在左近处的兵士忽开口道:“将军,可疑的人倒是没有,但确实是有一队送丧的人马离开了。不过他们是住在怀柳巷的李家,早几日,他们家的老人不在了,因是出殡日子撞了正旦,早早来城门处同咱们打过招呼了。”


    另一人接话,道:“对,李家在城里住了好些年了,大家都认识,所以就让他们出去了。”


    “可曾开棺检查过?”虽是久居朔阳者,但到底过于巧合。


    守城兵士听罢,皆摇了摇头。一旁池离闻言,开口道:“将军,没人会随意开棺检查的。”婚丧二事,再如何检查,都不会有人去开棺验尸,也无人会去掀了婚轿去瞧新妇的面容。


    “城中起火,传令下去,关城门,不许人进出。马!”徐博搁下这话,一旁的兵士自牵了马来,任上策马离开。池离瞧他面色不对,唯恐徐博出事,自也翻身上马,追着他一道出城去。


    夜路难行,幸而今日正旦,月华倾泄之下,能叫他们大致分清个方向。二人策马疾驰,未几,就见前头略有火光,二人随即提鞭抽打着马匹,一路朝着火光处而去。


    那一行人正是朔阳城中李姓一家,徐博与池离追上前去将送葬人马拦下,旋即便要开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血瓷瓶 孟吟幽抬眸


    “将军不可!”一听徐博要开棺, 一行人皆纷纷上前拦阻。“将军,人都已经死了,都封了棺了, 哪里能再行开棺呢?”


    又有一老妪前来,哭道:“将军,老妇人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还请将军高抬贵手, 不要搅得我儿子魂魄不安呐!”


    老妪此话一出, 更是哭倒一片。徐博欲去开棺,一众随行之人纷纷上前,大有抵死不从之势。


    池离见状,急忙上前拦下徐博,随即对着一众哭倒在地的人解释道:“实乃城中陡然失火, 恐是有细作潜入, 将军这才想要开棺检查。”


    那老妪继续道:“将军, 这棺中只有我那早故的儿子, 再没有旁人了,还请将军明鉴!”


    “既是如此,将军自不会强行开棺的, 列位请吧。”池离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即后退,将徐博的身子压得后退几步,待这行人离开,池离方道:“将军莫急。”


    池离虽先时未能思得明白, 此时一路而来,自也是想明白了些许。“若宁娘子当真在棺木之内,只需在他们下葬之后, 咱们再挖坟开棺验证便是,不必非在此时与他们拧着来。”


    “他们此刻失了亲人,最是悲痛之时,若是强行开棺他们以命相搏亦是有可能的。”


    徐博瞧着那行渐渐远去之人,这才继续上马,远远的跟着他们。


    朔阳城中若有人故去,大多都是往城外左近二里开外的孤山上埋葬的,李家亦是如此。他们依着风俗下葬,随即又哭了一阵,一家子人才离了此处往城内回转。


    待他们离开,徐博与池离自从暗中行出来,坟边留了铁锹并扫帚等物件,他们自拿起铁锹便开始刨坟。新埋的土很是好挖,二人将土刨开,徐博伸手去推棺材盖,这才发觉棺材已然是被人用钉子钉死了的。


    “若是宁娘子在里面,他们断不会钉死封棺才是。”池离如是说着,旋即抄起铁锹便开始撬动棺盖,二人费了好一通功夫,才将棺材盖打开。借着月光,二人观得内里躺着的是一名约摸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徐博蹙着双眉退开几步,整个人像是失了力气一般,靠在坑洞旁。


    她不在这队出城人之中,还能在哪里呢?


    池离观得徐博如此,出言道:“将军莫急,许是宁娘子人还在城中,咱们先行回转,再着人仔细搜索一番便是。属下也会递信去寒山城,若是宋淮指人做的,属下必须着人将宁娘子带回来。”


    徐博没有回答,山林里呼啸不止的北风似乎在诉说着他的心境,不安,却不知去往何处。


    徐博不知,在另一处山脚下,宁鸢正被孟徇所派出的人马带往寒山城。


    李家那儿子确实是死了,只不过是因欠了赌坊银钱,被人活活打死的。人虽死了,账却清不了。是以,孟徇手底下的人直接就使了银子买通了他们,待将宁鸢带出城后,自开棺将宁鸢移至别处,再行封棺。


    李家人本就因那亡故的逆子欠了许多债,如今有人能给他们银钱叫他们得以好生过活,自是都点头应下了。


    那一行人将宁鸢塞入车驾后并不着急去往寒山城,只是将宁鸢先一步带去了城外孟家的别院。孟家别院自孟吟芳离开之后,只留了一个使唤人,而孟吟幽又提前着人将那人遣去了旁处,此时别院之内空无一人。


    那行人将宁鸢带至别院后便绑在一处软榻之上,领头之人取来匕首在她手背处划了一道口子,随后便拿出那个漆木盒子,打开盒子后,将内里摆着的那只蛊虫扔在了宁鸢的手背之上。


    那虫子对鲜血的气味十分着迷,它甫一触碰到宁鸢的伤口,便顺着血液钻了进去,转眼已经进入了她的体||内。


    此等可怖的情景叫那些个见过生杀场面的细作都不免腹中作呕,连连后退。左近一人皱着眉,问道:“老大,这东西真的不会把这小娘子给弄死?”


    “我哪知道?”领头之人反问一句,又道:“左不过就是上头下的命令,咱们依令行事便是了。行了,赶紧去通知主上,再留两个人在屋外候着就是。”


    话毕,一行人立时离了此处,无一人敢逗留,生怕宁鸢叫这蛊虫迷得失了神志,转头就要变作鬼魅来取他们的性命。


    宁鸢侧躺在床榻之上,她的额间满是汗水,整个人昏昏沉沉,她似乎觉得自己是醒着的,能听到许多人在旁围着她说话,可她似乎又觉得自己是在梦境之中,因为她喘不过气,想要清醒,却醒不过来。


    那行人将宁鸢在别院内关了一夜,翌日一早,孟吟幽出城游玩,待经过别院之时,自着人将宁鸢塞进一个木箱之内,随后将她带回了寒山城。


    孟吟幽将宁鸢带回自己的院落,随即便着人去与宋淮递了信。木箱搁到了孟吟幽的闺房里间,她将满屋的使唤人都遣了出去,而后亲自打开了装着宁鸢的那个木箱。


    木箱之内,宁鸢蜷缩着,她双眉紧蹙,面上朱唇紧抿,脸色因发热而微微泛着粉,真真是个美人坯子。


    如此容颜,孟吟幽在初见她时便很是妒忌,为何她一个无家无傍的女娘能有如此容貌?寻常百姓家中若是得了这样一个女儿,都不必等到给她定下人户,就已会被富贵权贵给揽入后宅之中了。


    是以,这世间大多美人不是活在深宫后院,便是长在富贵人家。寻常百姓家中或有秀色可餐者,却也断不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娘。


    除非,这女娘祖上便是富贵人户出身,只是经年过后,落败了。


    孟吟幽半蹲着身子,侧着头将宁鸢打量了一番,她拔了头上的金簪拔开了宁鸢的衣袖,在确认她伤在左手上之后,这才退开几步,将搁在一旁的布巾与匕首并几个瓷瓶一道取了过来。


    孟吟幽并不敢去碰宁鸢受伤的手,只用布巾裹着,拿起她的右手,随即就用匕首划开她的手臂,再取了瓷瓶来接。


    “从我见你的第一面,我就讨厌你。”孟吟幽一壁取血,一壁说道:“那时我就在想,你生得这般美貌,怎可能只是一个婢女,想来必是那宋淮的贵妾才是。”


    “果不其然,你还真的就是宋淮的人。”孟吟幽接满一瓷瓶,随即又取了第二个瓷瓶来。“宋淮其人生得好看,又有权势,你怎就瞧不上呢?”


    她如是说着,随即抬眸去瞧了宁鸢的面庞,道:“哦,是了,你也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这离了宋淮不过半载,就已经让朔阳守将都为你折服了。”


    “那个徐姓将军出身很是高贵,明德皇后是他的姑姑,东宫是他的表弟,未至而立之年就已经独掌一方兵权。你瞧不上宋淮,是因为遇着了比宋淮更好的了,是也不是?”


    孟吟幽如是说着,将第二个瓷瓶搁好,随即拿出最后一个瓷瓶来继续盛血。


    “不过,再好的皮囊都无用了。”孟吟幽取完血,将最后一个瓷瓶摆好后便立时起身,离开宁鸢身侧并不多留。“你跟我不同,你没有家世,所以你只能沦为筹码,这就是你的归途。”


    “身为女娘,活在这世间最最紧要的,就是权力。有了权力,你自能得到一切。”孟吟幽将一应物件藏进一旁的漆木盒里,回首瞧着躺在木箱内的宁鸢,继续道:“我要权力,所以得委屈你一下,成就我的余生。”


    没有权力,她就只能依从孟徇的意思,随意嫁个能帮衬得了孟家的男子,也不必去管那男子是何种模样,是否身怀才能,身子有无残缺。


    这些统统都不重要,只要那名男子的家族能帮衬得上,便是可以的。


    既是如此,那她不若就登上最高位,日后她的子嗣来承继大位,她再不必事事受人掣肘。


    宁鸢躺在木箱之内,她的身子动弹不得,耳畔却是能依稀听得些许孟吟幽所说的话语。她的身子烧得滚烫,双唇微动,生生是半个音都喊不出来。


    屋内三足赤金缠枝莲花纹的香炉内升起几缕白烟来,孟吟幽倚在凭几之上,纤指一下又一下,拔弄着那几缕白烟,细长如流水的烟雾在她的拔弄下四散开来,随即消失在辉光之下。


    屋外,采莲叩响了屋门,高呼道:“三娘子,宋……”她话未毕,屋门已叫人踹开,孟吟幽抬眸瞧去,来人不是宋淮,还能有谁?


    孟吟幽自罗汉床上而起,只抬了抬手,示意采莲先行退出去。采莲颔首应了,随即退开几步,待将屋门闭上之后,才立回廊下听从吩咐。


    “鸢娘呢?”宋淮并不打算多加迂回,直截了当便去相问了宁鸢的去向。


    “宋君急什么?”孟吟幽略笑了笑,道:“你这般直接闯进我屋内,若是叫我阿兄发觉了,我可不能保证还能再帮你抢回来一次。”话毕,她自朝着宋淮又行近几步,道:“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回别院 鸢娘,鸢娘


    宋淮自袖中将一封书信抽出, 随即扔到了孟吟幽身上。“东西给你了,人呢?”


    “宋君急什么?”孟吟幽将书信打开略略扫了几眼,随即将这物件收入自己的袖内, 又道:“我喊你带来的木箱,可曾带了?”


    宋淮冷着声道:“在院中。”


    孟吟幽:“你去叫人抬进来吧。”


    宋淮面色如铁,却也不与她过多争辩,只是嘲着外间高呼一声, 郑森自是领了两个侍从将一个木箱抬了进来。那几人将木箱搁下之后, 对着上宋淮行罢一礼,随即便都退了出去。


    “抬进来了,现在可以说人在哪里了吗?”宋淮双手紧握,手背处青筋凸显,俨然是克制到了极限。


    “就在里屋, 宋君……”孟吟幽话未毕, 宋淮便已经迈步往那架镙钿屏风后走去。屏风后的木箱内, 宁鸢依旧侧着身躺在箱子里。此时, 她的左右手都留有伤口,殷红的血迹刺痛了宋淮的眼。


    他呼吸一滞,木箱里的宁鸢唇色苍白, 这种白非是湿润如玉般的瓷白,而是,失了血色并无多少生机的惨白。而与唇色不同的,便是她那微微泛着粉的面颊,这并不该同时出现在同一张面容上的颜色, 在此时格外的突兀。


    “鸢娘,鸢娘!”宋淮自曲膝半蹲下来探出手抚上了宁鸢的面颊,手掌触碰之时, 宋淮立时便觉出这不同寻常的热度。“鸢娘,鸢娘……”他又唤了几声,每一声,宁鸢都是听到了的,可不同于先前,她此时是压根不愿意睁开眼来,就想如此一直沉睡着,最好连声音都听不到。


    孟吟幽缓缓踱步入内,见宋淮满面焦急,讥道:“宋君面上这神情,我还真是从未见过。”原来那个事事摆出一副胜券在握模样的人,竟也会有慌乱失态的时候。


    不待孟吟幽再说出下一句,宋淮已然起身一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她怎么了!”宋淮此时怒气正盛,手下自是没有轻重,他掐得孟吟幽的脖颈生疼,已然透不过气来,她的面色也因此举涨得通红。


    孟吟幽无法从宋淮手里挣脱出来,只得将眸光往宁鸢那处移了移,宋淮这才回过神来,自松了手,将她甩到砖石之上。


    孟吟幽重重地跌在砖石之上,她随即吃痛地叫出声,而后便是一阵咳嗽。孟吟幽自咳了两息,这才按着自己生疼的肩立起身来:“宋君急什么?要让她乖乖听话,总是得给她喂些药才能成事。”


    “于此事上,宋君不是最有心得者吗?”孟吟幽斜了他一眼,只略略扫了眼宁鸢,道:“宋君把她放进木箱里带出去就是了,至于回府之后这消息宋君要怎么拦,那就是你的事了。”


    “左不过我孟家已经帮你把人弄回来了,余下之事,我可不能担保了。”话毕,孟吟幽自往外间的罗汉床而去,她自端坐在罗汉床上,瞧着宋淮将宁鸢抱出来,再轻手轻脚地搁进木箱里,仿若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举世珍宝一般。


    宋淮将木箱盖上,随即高声唤来左右,嘱着他们将木箱小心抬出去,再不多留片刻。待他们离开院子后,孟吟幽亦装模作样地高声与院中人吩咐,言说下次宋淮再来,直接将他赶出去便是。


    院中人一并应了,采莲见着孟吟幽脖颈间的红痕,急忙去取了药箱来。采莲一壁取出药膏来,一壁说道:“娘子,这是生了何事?”


    “无妨,不过就是那位宋司政恼羞成怒罢了。”孟徇相助罗征一事,通个孟宅之中,只孟吟幽一个牵涉其中。孟吟幽知此事干系重大,自也不会多与院中人说上半个字,没得再有一句半句露出风去,反叫坏了大事。


    是以,不独采莲,孟吟幽生生没叫自己院中任何一个人知晓此事,连今日同她一道出门的随侍也都是换成了孟徇指过来的暗卫。


    由始至终,孟吟幽院中人只知她从别院带回了一箱子物件,却无人知晓内里是宁鸢。


    “发生何事?”孟吟幽话音方落,孟瑜便从屋外迈步入内。


    宋淮大张旗鼓地往孟吟幽院中走了一遭,此事自是瞒不了孟瑜。他下值后得闻此事,待回转院中换下公服,这才往孟吟幽院中而去。孟瑜才至孟吟幽屋前,便瞧见采莲在与她上药。


    “阿兄。”孟吟幽立起身来,立时换上一派娴静乖巧的笑来与他行礼。“无甚大事,是那个宋司政忽然来与我言说,说是他会同阿爹说迎娶我,然后让闻家迎娶二姐姐,两桩婚事同日操办,叫我暗中与二姐姐换了轿子。”


    “届时,我嫁去闻家,二姐姐嫁去宋家。待拜过高堂入了洞房之后,两家要顾着自家的脸面,自是会一道齐心将这桩事捂下。”孟吟幽缓缓将事先预备好的说辞道出,她知晓,说是宋淮来请她说服孟吟芳一事并不能叫孟瑜信上半分,但若说是替嫁,便不好说了。


    毕竟她先时曾打过闻裕的主意,宋淮若是以她的婚事为筹码来说项,孟瑜听罢自也能多信上几分。


    “他无耻!”孟瑜气极,“如此下作之事,亏他说得出口!”


    “阿兄莫气。”孟吟幽开口宽慰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是以没有应,那宋淮气急败坏,就抬手掐了我的脖颈,想叫我就范。”


    “那闻家虽是户好人家,但闻三郎终究不是真心求娶我的,我即便是嫁入了闻家,想必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阿兄宽心,左右我日后是绝不会再见宋淮了的。”


    孟吟幽并未提及此事会累得孟氏举家都混为笑柄,只是拿自己日后的好日子为由头脱口说出,这叫孟瑜愈发信上几分。


    “我会吩咐下去,日后宋家的帖子都直接交到我与父亲院中,你不必担忧了。”孟瑜瞧见孟吟幽脖颈上的红痕,语气自也放缓许多,只嘱了采莲好生照料,这便离了此间,直接离府去寻了孟吟芳。


    彼时孟吟芳亦下了值,自在院中习武,孟瑜将宋淮方才去寻孟吟幽的事一并说与她知后,孟吟芳静默半晌,开口道:“阿兄,宋淮求娶一事,我已经想到破局之法了。”


    这近月来的时日,孟吟芳独自思量许久,终也是知晓该如何做了。“今日上值前,我去求见了城主,我同城主说了,我此生不嫁,只会忠心城主一人,甘心成为她的马前卒。”


    罗诺将她提出来,是为了促成女子出仕,是以,她不能随意嫁人,无论是嫁闻家还是嫁宋家,都不是什么好出路。最为让乘的法子,便是她此生不嫁。


    “芳娘……”


    孟瑜方想开口劝说,孟吟芳却抬手阻止了。“阿兄,父亲不会听你我的,他与罗征之间的事永远都会是孟家的隐患。既如此,倒不如趁着城主尚未发觉之时,我先与城主表一表忠心。若是日后真有事发之时,父亲是保不住的,但或许你我还能护住旁人。”


    孟吟芳很是清楚,她始终都介意闻裕先时将自己当成那名女娘的事。即便闻裕同她说过千遍万遍,可她还是介意。或许有人会说她矫情,为了一些早已过去,甚至不存在的事心存芥蒂。


    可是,日子是她在过,而不是那些说她娇情的人。她往后会时常想起这些事来,她会走不出,过不去。


    既是如此,倒不若不曾开始,也省得日后相见两厌。


    “父亲的事,我会想法子的。”孟吟芳既打定了主意,那么她与闻裕之间断然再无可能。事已至此,相较旁的,他们是该好生想想如何将孟徇与罗征一事处置妥当了。


    夜深露重,千灯别院之内,宋淮坐在床榻之上将宁鸢圈在怀中,只将她一只手搁到纱帐外,由着李医师诊治。


    李医师在宁鸢手腕上摆了一块丝帕,指腹在她腕间摸了一次又一次的脉,急得满头是汗,却生生摸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何了?”宋淮在内环抱着宁鸢,怀中女娘身子滚烫,气若游丝,任他如何唤,都不曾回应过半分。此时李医师已在外摸了一盏茶的脉,却没能说出病由来,叫宋淮心中愈发急躁。


    李医师本就苦于诊不出病由来,此时陡然闻得宋淮的声音,自叫唬了一跳。他收回手,退开两步,如实道:“回家主,依着娘子的脉象,似是染了风寒,可,又不全像。”


    李医师本想说再将关二娘子请来一道商榷,可一回想,这关二娘子先时的医馆叫人无端烧了,偏宋笙亦是在那时节失了踪迹的,李医师便也缄口不提了。


    宋淮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那究竟该如何治?”


    “这,这,这……”李医师蹙着双眉将一个‘这’字来回说了许多遍,终是将心一横,道:“我,我先开些退热的方子来,先给娘子将热消了,我再与娘子诊脉。”


    李医师说罢这话,便收拾了医箱先一步退出了屋子,生怕多留一会儿,便遭了殃去。


    屋内烛火通明,那些光亮透过纱帐入内,将整个床榻内都蒙上了一阵浅浅的绯色。


    “鸢娘,鸢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不分离 此后,我唯


    一声又一声, 宋淮不停地唤着宁鸢,可怀中的女娘却没有丝毫反应。她仿若一具尚能吐气的尸体,不动, 不响。


    这个念头在宋淮的脑海中浮现,叫他随即呼吸一滞,连胸膛内那一处都被揪得生疼。


    “鸢娘,你醒一醒, 等你醒过来, 养好身体,咱们就成亲。”他执起一旁被凉水打湿的巾子,随后轻轻地擦拭着她的面颊。“鸢娘,我先时说的那些,都是气话, 我不是想同你说那些的。”


    宋淮垂着头瞧她, 怀中的女娘除却急促的气息外, 神色很是平静。许是她未与自己恶语相对, 许多话,宋淮也能平静地说出口了。


    “我属意你,我从未如此中意过一个人。我想跟你生儿育女, 我想跟你一起朝夕相伴,就如许多夫妻那般,我会护你周全,会让你衣食无忧,不必再受委屈, 你莫要离开我,可好?”


    “你莫要再去记着那个徐博了,你同他是不可能的。他出身高贵, 族中人又多有任职高位者,他们这样的人户最是看重家世,你孤身一人,卫国公府是不会允你入门的。”


    “大稽律法,官民不婚。你是流民,他是将军,你莫说为他的妻,便是为妾也是不可能的。鸢娘,你且睁开眼瞧一瞧,只有我,只有我才是与你最相宜的。”


    宋淮话至此处,眼前立时浮现那日宁鸢扑入徐博怀里的情景。雪夜里,朔风凛冽,她发丝凌乱,眼角垂泪,阖了双目不辩方向跌跌撞撞地扑进徐博的怀里。


    她的眼前当是一片黑暗,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扑过去,好像她很是确认,徐博一定会接住她。他让她闭上眼睛,她便当真如他所言,再不睁开眼瞧自己一下,一下都没有!


    “鸢娘你可知,那夜我瞧见你不管不顾扑到徐博怀里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了。”宋淮如是说着,按着宁鸢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要当着你的面,把他活剐了,让你瞧着他是如何从一个人,变成一堆骨头的。”


    宋淮的怒气渐炽,他一壁说着,一壁加重了自己手上的重量,也不知是他这话吓着了宁鸢,抑或是他手上力道过大,将宁鸢弄痛了,一直不曾出过声的宁鸢竟也发出了一声悄不可闻的闷哼声。


    这声细小的声音自是被宋淮所捕捉到,他面上立时浮了笑,随即掰过宁鸢的面颊,在瞧见她微微蹙起的双眉时,按在她肩头的手自是松开几分来。


    “对不住,鸢娘,是我错了,我弄疼你了。”宋淮轻柔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随即与她两颊相抵。“鸢娘你可知,那日我真的当你已经不在了,我瞧见漫天的火光,此后我甚至不允人再在宅子里点灯。我怕呀,我怕这火又烧起来了。”


    “鸢娘,我这些年刀山火海里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没有怕过,可那是之后,我真的很怕。”


    绯色纱影摇曳,他透过纱帐瞧见了外间的烛火,那些白烛,竟也染了绯色,似是成亲时的红烛一般。


    宋淮有些愰神,他垂下头瞧着宁鸢,随即分出一只手来捏住她的下颌,叫她仰起头来靠近自己。


    他已经大半载不曾与宁鸢亲近了,如今佳人在怀,他亦顾不得这许多,只俯下身去同她纠缠。


    女娘身上的女儿香气依旧是他所熟悉的,虽她此时不曾回应,却已足够叫宋淮失了分寸,一步又一步地深入。


    宁鸢能感觉得到宋淮在对自己做何种事,屈辱感叫她想要奋力起身将宋淮推开,可任她如何想要驱使自己的手脚都是无用的,她甚至连自己的双眼,都无法睁开。


    宋淮食髓知味,他侧了身将宁鸢搁到床榻之上,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只一层又一层,剥开不该存在的衣料。


    她本就应该是他的,他们都只有彼此一人,合在同在一处,断没有分开的原由。宋淮这般想着,手上的力道已然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在宁鸢身上留下一片青紫颜色。


    她,似乎丰满了些许,也愈发软了。


    为什么?


    宋淮忽然停了下来,开始仔细地打量着宁鸢。


    他记得,从前宁鸢的身子很是瘦弱,哪怕每日里流水般的补药送入院中强行叫她吃入腹中,她都还是一副风吹即折,羸弱不堪的样子。


    可不过半载,她不过就去了朔阳半载,竟能将身子养好了?朔阳那个满是风沙的城池,哪来的水土能滋养宁鸢这只金丝雀?


    宋淮瞧着榻上的女娘,不住地问自己,除自己之外,是否也有旁人见过她如此的模样?


    是徐博吗?是他!一定是他!


    大家同为男郎,宋淮自是能瞧出来徐博的心思。他将宁鸢揽在怀中的模样,让宋淮久不能忘,那种神情就好似他赢了一场胜仗,要将他的战利品带走。


    “鸢娘,他碰过你了,对吗?”宋淮探出手去,沿着宁鸢的玉臂渐渐上移,随即落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回答我,是不是!”


    宁鸢依旧没有回答,除了眼角渐渐划落的泪水还在昭示着她听得到宋淮脱口的言语。可这两行泪,却没能叫宋淮恢复神智,


    他的双眸通红,随即将宁鸢捞起来,在她的脖颈间重重地咬了一口,而后左移,在她的锁骨上亦咬了一口,他便如同一个疯子般,想要叫所有人都能瞧见这些,要叫所有人都知晓,她有主了。


    这等行径如同竖子,他却执意要做。


    屋门被推开,宋淮尚未行事,此时叫这声音打断,怒道:“谁!”


    月莲叫宋淮这一声唬得连连后退,她的脊背撞到门框之上,结结巴巴道:“禀,禀家主,药好了。”


    月莲自知宁鸢逃了这大半载,宋淮定是要与她行这房中事的,若非要送药,月莲也实不敢过来打搅。


    宋淮这才回了些许神智,怀中女娘依旧沉睡未醒,宋淮只将手伸出纱帐外,叫月莲将药端过去。月莲应了声,自垂着头疾步过去,待将药盏搁在床榻旁的几案上后,便忙退出屋外,半步也不肯停留。


    宋淮将宁鸢扶起来倚躺在堆叠起的锦被之上,而后撩起绯色纱帐,将一旁的药盏取了来。他执着调羹舀起一久药汤来,待将药汤吹凉了,这才往宁鸢的嘴里送。


    然而宁鸢牙关紧锁,宋淮亦非是个会伺候人的,这些汤药没有一滴落入宁鸢的腹中,尽数自她的嘴角划落,打在了她的衣衫之上。


    “鸢娘,喝药。”宋淮又重新舀了一勺汤药往她嘴里送,可最终还是尽数滴落到了衣衫之上。宋淮瞧着毫无反应的女娘,旋即饮了一口汤药,而后俯下身去,撬开她的牙关,将汤药往她口中送。


    宋淮送得急了些,汤药并示完全落入宁鸢的口中,另有大半溢出,顺着他们二人的下颌滴落到彼此的衣袍之上。宋淮如此反复了几次,只将一海碗汤药尽数喂完之后,才松开宁鸢。


    此时二人身上的衣物都沾染了许多汤药,宋淮蹙了双眉,只高声吩咐人去预备热水,好叫他抱着宁鸢同去清洗一番。


    外间郑森应了声,立时便唤来左右去沐房处预备,待一应物件预备妥当,郑森自在门外低声与宋淮回了话。宋淮这才抱起宁鸢穿过甬道,自往沐房而去。


    沐房之内轻纱飘动,这间屋子本已被烧毁了,宋淮生生是叫人依着原本的摆设,依样画葫芦的重新修缮妥当了,内里的一应陈设,都如先时一般,不曾更改。


    宋淮自宽去衣衫,随即又将宁鸢身上的衣衫一并宽去,再抱着她一道步入了池子里。


    池子里洒了许多茶花花瓣,或红或粉或白或黄,它们随着池中涟漪起伏,一层又一层,前后推动着。


    宋淮抬手掬起些许水来浇在宁鸢的肩头,她的脖颈上已然满是自己啃咬出来的痕迹。宋淮对此很是满意,指腹轻轻的在她的脖颈间游走。


    “鸢娘,即便是他碰过你了,也是无妨的。你只需要记着,此后,我唯你一人,你也只能有我一个,你我,再也不会分开。”宋淮的目光搁在水面之上,水面上映出来的容颜被水波打散,辩不出神情来。


    温热的池水将他们包裹着,宁鸢能清楚的感受到身后宋淮身上的异样,她的耳畔是宋淮那令她厌恶的声音,她的鼻息间是宋淮身上令她作呕的气味。


    恶心,这是宁鸢此时唯一的感受。


    这些宋淮自以为是的深情话语搁在她的耳中,只觉得恶心。她得走,她必须走,她绝不要再次回到宋淮亲手打造的囚笼。


    药性渐消,宁鸢的长睫微微扇动,正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


    宋淮将她揽在胸前,自是没有发觉她的变化。宁鸢的脖颈上已然落满了自己所留下来的痕迹,宋淮瞧着她的双肩,心中又起念头,自是继续着方才未尽之事。


    肩上的痛意愈来愈甚,宁鸢终是在这一阵阵的疼痛中醒转,随即拼尽力气从宋淮的双臂中挣脱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是孤魂 这是嫌弃娘


    彼时宋淮并不设防, 是以即便宁鸢初醒身子尚未恢复,都能叫她挣脱了出去。而宁鸢自宋淮怀中挣脱之时已然用尽了力气,是以整个人朝前栽倒没入池水之中。


    宋淮被她如此行径唬了一跳, 自高呼一声“鸢娘”,而后上前将她自池水中捞起来。宁鸢叫池水呛着了,此时重新得以呼吸,自是不停地咳着。


    “鸢娘, 你终于醒了。”宋淮面上展露笑颜,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宁鸢的面颊。


    “别碰我!”宁鸢奋力挣脱开来,而后拔下发间银簪后退几步,她双手握着银簪指着宋淮,颤抖道:“别过来,别过来!”


    她才方醒转, 身子虚浮, 握着银簪的那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她的双臂微曲, 同她一般,一半浮于池水之上,一半没于池水之下。


    她的眼眸内全是惊惧之色, 面色纵是有池水温暖着,却依旧没了血色。宋淮瞧着她,并不理会她的言语,只是一步又一步地朝着她靠近。


    宋淮走近一步,宁鸢便退上一步, 一人进,一人退,不多时, 宁鸢就已经退无可退了。她的脊背抵在微凉的池壁之上,胸膛抑制不住地起伏着,眼见着宋淮离自己愈发近了,她只得将双臂伸直了,呵斥道:“我说了!别过来!”


    宋淮没有理会,亦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探出手抓住了宁鸢的手腕,随后将她手中那枚簪子抵在自己的胸口。他按着宁鸢的手用力按下,银制的簪头立时弯曲,甚至没有扎入宋淮胸口半分。


    “鸢娘,金银太软,伤不了我的。”宋淮如是说着,自从她的腕间夺下那枚银簪弃至一旁。宁鸢瞧着那枚渐渐没入水底的银簪,心中的恐惧愈演愈烈。


    宁鸢挣扎着却不能逃离宋淮的制衡,她抬手摸到发间,将最后一个银钿子拔下,满头墨发立时松散垂落。


    宋淮当她还想继续用这银钿子来伤他,面上勾唇一笑,随即松开宁鸢,上前一步,将双臂展开,一派任由宁鸢处置的模样。他气定神闲,十分笃定宁鸢伤不到自己半分,反而会因要靠近自己,再来上一出投怀送抱。


    宋淮面上的神情便似是在挑衅,宁鸢的黛眉紧紧拧在一处,眼角泪水终是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为什么?宋淮,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你身居高位,你要什么样的女娘没有,你为什么就非得折腾我呢?”宁鸢的语调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气无力,再次被宋淮带走的她仿佛全身的力道都被人抽走,让她如同一只提绳木偶,任人摆弄。


    她不能动弹之时,宋淮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仍历历在目,宋淮在她耳畔说的每一句,在他心中许是至深的情话,可在宁鸢耳中,那无疑便是一柄柄利刃,一刀又一刀地剜着她的皮肉,叫她生不如死。


    “宋淮,宋司政,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纠结我?是因为这张脸,还是因为这具身子?”他若是喜欢这张脸,毁了便是,他若是喜欢这具身子,划伤了便是,只要能再不必与宋淮有干系,宁鸢百死不悔。


    宁鸢问的这个问题,宋淮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他究竟为何就对宁鸢这般食髓知味。她的容貌确实是宋淮此生仅见的,是为了她这张面容吗?


    宋淮并不清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就非她不可。他只知晓,在得知宁鸢身死的一瞬,那些仕途前程,似乎皆可一并抛诸于脑后,没有任何人或事,是他抛不下的了。


    他没有回答,宁鸢盯着那张可憎的脸,忽然将手中的银钿子收回,反对着自己的脸颊。“鸢娘!”宋淮瞧了,心下焦急伸手就要去夺她手里的银钿子。


    “别过来!”宁鸢将那银钿子对准了自己的眼眸,唬得宋淮不敢再进一步。“宋淮,你说得对,银子太软,它是伤不到你,但伤我却是足够了。”


    徐博同她预备的饰物全都不在了,她压根无法取来对付宋淮,既如此,她宁愿就此死了,也好过再受宋淮磋磨,那才真真是生不如死。


    “我不过去!你,你莫要伤着自己。”宁鸢手中的银钿子已离她的眼珠子十分近,宋淮清楚,即便自己速度再快,宁鸢亦是能在他眼伤着自己。


    “你先放下。”宋淮如是说着,可宁鸢却是丝毫不让。


    “宋淮,我每一次看到你,都觉得恶心!我到底是犯了多大的罪过,我要遇上你?若我知晓救下你后会让自己陷入这无止境的折磨里,我宁愿那夜就成了刀下鬼,我还落了个清静。”


    那夜,她为保自身性命救了宋淮,由始至终,她只是为了活下来。徜若知晓救了宋淮之后,她要受尽屈辱苟延残喘地活下去,那她宁愿早早死了,也算是个痛快。


    “我告诉你宋淮,这具身体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不过就是一个附在这具身体上的孤魂罢了。你要是这么喜欢这具身体,请你让开,容我死去,你要如何摆弄这具尸体,都随你。”


    她不想再等了,她自尽之后或许就永远消失了,回不去,也没有往生,哪怕是要入地府,去炼狱,她也认了。


    “你莫要激动,我,我走,我走……”宁鸢已是心如死灰,她的神情宋淮并不陌生,多年以前,他也曾在自己母亲的脸上所瞧见过。


    那时,他的父亲在外有了别宅妇,她的母亲日日以泪洗面,而后在某一日,便寻了短见。亏得是底下人发现得早,这才得以保住性命。那等神情叫宋淮至今不能忘,而现下,他竟也在宁鸢的脸上瞧见了。


    她,并不打算活下去了。


    “鸢娘,我马上离开,但你切莫做傻事。”宋淮离开池子,自取了一件衣袍披到身上,这才去开了浴房的门,高声唤来如意与月莲入内伺候。


    她们二人闻得声响过来,入目的便是宋淮身衫不整的模样,立时红了脸垂下头来往浴房内行去。如意才将将绕过屏风,内里宁鸢便高喊着叫她们滚出去,二人都叫宁鸢如此行径唬了一跳,只得连声应下,随即退到门外。


    虽说退到门外,可她们也不敢真的离开。如意与月莲伺候宁鸢这许多时日,知晓宁鸢虽是个冷性子的人,却也鲜少这般严词厉色。二人别无他法,只得附耳在门上,仔细听着内里的响动,没得再有个闪失。


    浴房内终于再次归于平静,宁鸢无力地垂下手,任由自己手中的银钿子沉到水底。她垂着头,池水映出她此时的容貌,还有她脖颈上清晰可见的青紫痕迹,那么刺目,那么恶心。


    宁鸢靠在池壁之上自嘲般的笑了笑,而后仰起头瞧着头顶垂下的素纱,泪水无声地划落。


    这个屋子里一应陈设都让她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日子,而这次,宋淮不会再轻易让自己寻到机会离开了。


    关女医不在寒山城了,春柳也不在了,他不会再让新人入院,更不会再让她离开半步。而她,手上一没有拿关女医给她的丸药,二没有徐博给她的防身之物,她,又该如何逃出去呢?


    宁鸢的双手一直浸在池水之中,手上伤口在热水包裹下又渐渐渗出鲜血来,这些,她都混然不觉。她只是觉得身子愈发冷了,头亦有些昏昏沉沉地,叫她渐渐瞧不清头顶的景物。


    屋外,如意与月莲立了许久都不曾听到内里再有响动,她们互视一眼,也生怕宁鸢当真在内里出了事,只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屋门开启时发出了一声吱呀声,二人朝内迈了一步,却未有听得预想的斥责声。二人心中都隐隐不安,只得快步入内,绕过屏风时便瞧见宁鸢已然失了意识昏死过去,当即就惊叫出声。


    院中宋淮才将将换好衣裳,他陡然听得如此高呼声,亦顾不得其他,立时闯入内里。“鸢娘!”宋淮自跳入池子中将宁鸢抱起来,随即自甬道往卧房行去。


    如意立时嘱了月莲去请李医师,自己当即去取了干净的衣物随着宋淮一道去了卧房。


    李医师本就在为宁鸢的病症头疼,此时又见月莲急匆匆来请,当即觉得自己两额生疼,头发又要多白上几根。


    “这是怎么了?”李医师提了药箱,就急急与月莲一道往上房而去。


    “娘子醒了,但是又与家主闹起来了。家主出来后,婢子在外听了半晌没有动静,再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娘子昏死过去了,池子里头都是血。”月莲照实说着,这话听得李医师脊背生凉,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地在。


    “娘子双手之上皆有新伤,哪里能去洗热水澡的?这是嫌弃娘子死得不够快,要她快些去鬼门关吗?”身上有伤者最是忌讳沾水,没得伤口发溃,哪里还能直接去泡那热水澡的?


    月莲在旁欲言又止,李医师观她如此模样,料想定是宋淮命她们去预备的,随即长叹一声,只得摆了摆手继续朝着上房行去,希望一切都尚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劝不住 不怕一万,


    待李医师入得内里搭上宁鸢的脉时, 那一双枯老的双手都颤得不成样了。宋淮见李医师如此神情,心下亦起慌乱,急道:“到底如何了?快些说!”


    李医师瞧着宁鸢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容, 叹道:“家主,容我说句不中听的,娘子本就身上带伤,怎还好再去沐浴?伤口沾了水容易发溃不说, 最为紧要的便是伤口遇热水便会止不住血。”


    “娘子身子本就弱, 此时还发着热,这两相冲撞之下,已然是半只脚入鬼门关了。”李医师越说,那两道霜眉便拧得越发得紧。“再者,娘子怕是, 不想……”


    最后两个字, 李医师斟酌许久, 终还是没有脱口说出。


    宋淮听罢, 垂下头去瞧宁鸢苍白的面颊,心中已然懊悔不已。她本就是被自己使了计强行掳来的,她心不甘情不愿, 自是有气憋着散不出来。


    真是倔。


    宋淮蹙着眉,沉着声道:“有劳先生全力救治,无论先生需要些什么,尽管同郑森讲便是,我要她活着, 好好活着。”


    “身为医者,我自是会尽心救治。”李医师先行给宋淮喂上一颗定心丸,随即又道:“只是, 家主,娘子如今是再经不起折腾了,无论娘子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凡请先依着娘子为好。”


    就宁鸢此时如风中残烛的身子,若是宋淮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只怕不出几日,这人就要被他给折腾没了。


    李医师不好直言明说,只得如此迂回,盼着宋淮能将这话听进去几分。


    宋淮颔首应了,李医师这才下去重新去拟方子。屋内之人皆退到外间廊下候着,只余了宋淮与宁鸢二人。


    宋淮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想要同宁鸢说,又怕宁鸢此时听到自己的声音愈发心神不宁,只得静坐在床榻旁,瞧着榻上的宁鸢发愣。


    李医师离了上房后自是去重新开了药方来,而后又与灶下厨娘一并言说了宁鸢饭食所需注意之处,待厨娘离开,李医师方对着一旁立着的郑森开口,道:“郑郎君,你是近身伺候家主的人,若是得空,你合该劝一劝家主。”


    “娘子的身子本就弱,以往每每承家主恩泽时就已叫她形容憔悴了,现在她身上还带了伤,家主合该注意着些,哪能如此无度?”许是宋淮不曾在旁,李医师脱口的话语自也少了许多顾忌。


    “李医师,你入府里也有些年了,你合该知晓依着家主的脾性,他认准了的人,哪里会轻易放手呢?” 郑森自是清楚李医师所言皆对,可自家家主那个性子,哪里是由得他来说的呢?


    “我又不曾说要让家主放宁娘子走,只是叫他节制些。”本着医者之心,李医师倒宁愿宋淮能将宁鸢弃之不要的,这样宁鸢还能多活上几年。


    郑森叹道:“李医师,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家主那样的,能听吗?”


    因着幼时方夫人与宋淮其父的故旧之事,宋淮多年来不近女色,将近而立之年终是遇着了一个叫他动心的人,怎可能轻易放手?


    先时宋淮曾觉着女色误人,如今想来,也是不错。为了宁鸢,宋淮这数月来无心政事,连带着在城主那处都多有冷待。


    “家主想是因着夫人与……”郑森顿了顿,终是不曾将宋淮其父的名讳唤出。“现如今好不容易遇着宁娘子了,哪里是个能放手的。还是请您多费些心思,好生替娘子调理一番才好。”


    毕竟,因着宁鸢一事,宋淮都将宋笙给赔了进去,叫宋笙只能离开寒山城,现下都不知身在何处。


    “我是医师,不是神仙。”李医师斜了他一眼,又道:“药物能医得了她的身,未必能医得了她的心,娘子这身子多是心病使之,难好了。”话至此处,李医师亦不多留,只提上药箱往外而去。


    宁鸢身子虚亏得紧,是以需要好些珍贵药材来调理。郑森取了李医师的药方,趁着夜色回了一趟主宅,好去库里将这些滋补之物都一应取些来给宁鸢食用。


    因是不想被方夫人探了风声去,郑森并未去公中库里取,只是往宋淮的私库里将内里摆着的老参鹿茸等物都取了移去千灯别院,也好方便李医师取来调配与宁鸢的汤药。


    郑森将一应物件取了包好便离了库房,他才至长廊,迎面便遇着了戴媪。郑森下意识便要转身避开,可一想如此行径过于打眼,只得止了步子上前与戴媪打了个招呼。


    “可有笙儿的消息?”宋笙出事,虽方夫人同戴媪言说一切都是宋淮的计策,宋笙此时身在城外,一切安全,可不能时常瞧见自己的儿子,戴媪总是不安。


    今日,她得知郑森回了主宅,自是要上前来打探一番,看是否有宋笙的消息。


    得闻戴媪是来过问宋笙一事,郑森心下稍高,立时答道:“嬷嬷宽心,笙郎君一切安好。”郑森说罢这话,自左右看了看,随即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继续道:“笙郎君现下不在城中于他而言反而是好事。”


    “司刑府的人四处都搜索不到,又因此遭了城主的训斥,咱们此时不与笙郎君来往,反而是在护着笙郎君。”


    “话虽如此,但到底是我的儿子。”郑森所说的话,方夫人亦同戴媪说过,道理她都懂,只是身为母亲,少不得要多挂心一些。戴媪叹出一口气,抬眸时又见郑森手上似是提了些重物,立时问道:“你这是?”


    郑森将手上的包裹往身后藏了藏,回道:“哦,回来给家主取些换洗衣物。”


    戴媪当即折起了两道霜眉,那个姓宁的女娘死了这大半载,宋淮便不人不鬼的活了这大半载,自与方夫人争吵过后,除了指郑森过来传个话,竟是半步都不曾再入怀雪居了。


    眼下更是不在主宅住了,再这般下去,那千灯别院都快成宋家主宅了。


    “你伺候家主时日久了,也不知多规劝规劝,那姓宁的女娘都已经死了大半年了,家主也合该忘记她了才是。况且,夫人也说了,家主若是中意那样的女娘,咱们再去寻呗,寒山城没有,就往大稽去寻一寻,总是会有愿意与人为妾的女娘的。”


    戴媪也知,要寻一个与宁鸢容貌一般无二的并不容易,但要寻个有三两分像的,倒也不难。大稽江南地带多得是家境一般,但容貌出挑的女娘,大不了替宋淮再纳上几个来就是了,何必非要闹得母子间生了嫌隙呢?


    郑森干笑几声,为难道:“嬷嬷,我一个外头买来的,不像嬷嬷您是家主的奶嬷嬷,还多得家主的几分高看。我若是敢到家主面前递这话,少不得要挨顿打。天色也不早了,嬷嬷先歇着,我先去给家主送衣裳了。”


    郑森并不想继续同戴媪多言,没得说多错多,这便侧过身要走。他迈开步子离开,自将藏在身后的包裹移到身前,戴媪略略侧身,手背碰到包裹时未感受到内里衣物的柔软,倒是觉得内里摆了些盒子。


    戴媪心有疑窦却也不直接与郑森当面揭破,只等郑森走后,自去寻了浊水居的院中人问了问。待将一应事都问了个清楚,戴媪方回转了怀雪居,去寻了方夫人。


    彼时方夫人正跪在佛前诵经,戴媪入得内里,就将一应使唤人都遣了出去。戴媪如此行径,自惹得方夫人蹙了双眉。“怎么了?”方夫人自抬起手来,戴媪立时上前将方夫人自蒲团上扶起来。


    “夫人,方才我碰着郑森回主宅了,但他行事有些可疑。”戴媪眉头紧蹙,道:“他说他是回来替家主取些衣物,可那包裹里头分明横七竖八地摆了好几个小木盒子。”


    “我觉着奇怪,就去问了问浊水居的人,都说没见着郑森去家主的卧房收拾衣物,倒是去了一趟私库。我又问了管私库的人,说是郑森去内里取了许多滋补身子的药材。”


    “那又如何?”方夫人未能觉出味来,毕竟宋淮这数月来过得很不如意,底下人取些东西给宋淮补身又有什么奇怪。


    “若是要给家主补身子,正经去公中的库房支取便是,可郑森偏去开家主的私库。这便也罢了,他竟还如防贼般地防着我。夫人,家主上几月是不思朝政,忽而某日像是开了窍,竟如常般上值去了。”


    “现如今又……”戴媪欲言又止,她虽无实证,但总觉得郑森的举止中透着些许古怪。


    方夫人垂眸细忖了忖,忽道:“你的意思是,那个姓宁的,回来了?”话音方落,方夫人立时摆了摆手。“不可能,她都死了,尸体都被人抬出来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夫人将话说罢,立时开始拔动自己手中的佛珠。“她好不容易死了,要是再回来,那宋家还能有安生的日子?”


    “夫人莫要急。”戴媪立时出声宽慰,“老奴也就是随意猜测,做不得数的,兴许,是老奴想岔了。”


    方夫人静默良久,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是作孽 那就由我去


    方夫人打定主意, 遂又与戴媪附耳一番,二人将个中细节商议妥当,戴媪便出门去准备了。


    屋内重归平静, 方夫人跌坐在罗汉床上,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若内里添了个新人,不论那个新人有多肖似那个宁氏,这都好办。方夫人最为担忧的, 便是宁鸢当真未死, 而宋淮也当真把她带了回来。


    瞧着宋淮先时那等疯魔的样子,若她要再行动手杀了宁鸢,只怕也会断了她与宋淮的母子情分了。可若是不除,有宁鸢在旁,日后宋淮必不可能再迎旁人入府, 只怕是他会直接将宁鸢迎为正妻了。


    正妻非是高门贵女, 依着宋淮此时的身份, 这说出去就是叫人笑话的, 且于他的仕途亦没有助力。


    思及此处,方夫人不自觉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翌日,宋淮告了假了, 方夫人得了信,自是领着戴媪一道去了千灯别院。彼时,宋淮正守在宁鸢床榻旁,如意轻手轻脚地跑过来同宋淮小声禀报了此事。


    宋淮略略回首,抬手与宁鸢又掖了掖被角, 随即又嘱了如意好生看顾着,这才离了此处自往外间去见方夫人。


    宋淮入内之时,青黛已在旁烹好了茶, 戴媪正立在方夫人身后与她捏着肩。方夫人见宋淮来了,自摆了手,戴媪便立时与青黛招了手,待青黛将茶汤奉上后,二人便一道立在了屋外。


    宋淮自往左近的圈椅上坐定,抬眸之时眼角余光正好能将屋外立着的戴媪身影瞧进眼里。


    方夫人的目光在宋淮的身上游走一圈,自是瞧见他通红的双眸,还有鬓边几缕碎发。她轻叹了口气,随即收回眼,自端了茶盏来吃上一口,问道:“听说你告了假,我瞧着你面色不佳,可是生了什么事?”


    “只是身上有些不爽利,不妨事。”话毕,宋淮自伸手去取了一旁的茶盏来,然他只是将盏子端在手中,却并不去吃。


    方夫人知他心不在焉,且她本也不是要来追根究底地查问宋淮,便也不再继续深究,只是开口提起了年后府中要办几场宴,来与他商量一番所需请的宾客。


    宋淮又扫了扫门口的戴媪,见她依旧立在那处,这才转头与方夫人细说,俨然不知屋外只戴媪一人,而青黛早已悄悄转去他处了。


    方夫人清楚,宋淮防她,亦防着戴媪,只要她与戴媪在他目之所及之处,宋淮自是会掉以轻心。知子莫若母,这点子心思,方夫人还是能拿捏得当的。


    在宋淮眼中,如此紧要之事,方夫人素来只会吩咐戴媪去办,是以若然是青黛离去,反而不会惹人打眼。


    青黛端着茶盏缓步游走在千灯别院内,她神态自若,依着先是戴媪同她言说的方向一路朝着上房而去。


    上房外立了两个媪妇,眼生得很,青黛从未见过。她自缓步行过去,笑着上前,道:“两位嬷嬷,我是主宅夫人院里的丫头,今次随夫人一道来别院,刚刚与夫人烹完茶,但迷失了方向,想请问一下嬷嬷,何处是茶水房?”


    那两个媪妇一个年长些的穿了身半旧不新的灰色袄子,另一个稍年轻几岁的穿了一身较新些的灰袄子,她们互视一眼,终是那个年长些的开口,道:“姑娘走错了,你且往回走,穿过回廊后再过个月洞门,然后往右一直走就行了。”


    青黛出言谢过,转身之时自故意一跌,将手中的盏子一应都碎了。青黛在外间闹出如此动静来,内里的月莲听得声响自是推开了窗户,斥道:“怎么回事?娘子需要静养,怎还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青黛自站起身来,轻声道:“是我的错,不小心碎了盏子,我收拾好就离开。”青黛并不多加打听,只是蹲下身来将一地的碎瓷片收拾妥当,随即就离开了。月莲见事已毕,亦不往心里摆,只合上窗子回转屋内。


    青黛并未在上房四周徘徊,只是兀自离开往茶水房而去,她将一应瓷片倒掉,随即便开始翻找药渣。


    方才那扇窗子一推开,她便闻到了沉重的药味,想来屋内之人多半是染了病气。她并不好直接入内去查看,没得引了宋淮疑心,倒不如直接来寻些药渣回去,再寻个通医理的人来问上一问,大抵便能猜得染病之人的身份了。


    宁鸢自入了千灯别院,便是汤药不断,是以堆了许多药渣。青黛取了些许来包好,便立时离了此间,自回到外间廊下候着。


    戴媪见青黛回转,自是入内同方夫人言说时辰不早了。方夫人亦知这话外之意,便不再久留,只叫宋淮记得将宾客名字拟了着人递回主宅便是。


    一行人离了千灯别院,才上车驾,方夫人便立时开口相问青黛情况。“如夫人所料,那间屋子内确实是住了一位娘子,但当是染了病症,婢子并未瞧见那位娘子的容貌,只瞧见那个叫月莲的在里面伺候。”


    “婢子闻到屋内有汤药味,倒是翻出来了一些药渣,回头可寻个医师来瞧一瞧,看那位娘子是得了什么病症。”话毕,青黛便将那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渣捧了出来。


    方夫人略扫了眼,便叫青黛自去城中寻家医馆问一问,切记将事做得隐蔽些便是。戴媪亦取了一个钱袋来,叫青黛拿去使,要她多问几家才好。


    青黛自应下来,她在城中寻了好几家医馆相问了这药材所对应的病症,待她回转之时,日已西斜。


    “婢子让城中的医师们都瞧了瞧,都说这内里的药材一些是给受了伤,气血亏损的女子所用,还有一些是给体弱女娘开的调理身子用的。”


    话至此处,方夫人已然能肯定那内里之人定是宁鸢无疑了。今日她与宋淮谈话之时,宋淮的目光始终不离外头戴媪的身,且那处屋子是先时那宁鸢所居住过的,纵是被火烧没了,他都依着原样叫人给修缮妥当了,哪里是肯随意叫人进去住的。


    戴媪见她面色不佳,试探道:“夫人,那,现下咱们……”


    “先装做不知道吧。”方夫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道:“若我再将那女娘弄走,良恭怕是会疯得不成样。你们先出去吧,容我好生想一想。”


    戴媪与青黛都应了一声,自是轻手轻脚离开了屋子。


    烛火跳动,映得方夫人的面容愈发的枯黄,她看着满室昏黄,不禁在想自己是造了什么孽。自己的夫君是个移情别恋用情不专之人,她便开始悉心教导宋淮,叫他绝不可如他的父亲这般。


    宋淮是将这话听进了耳里,也摆进了心里,现下就一门心思都系在那个孤女身上。


    当真是作孽!


    宁鸢自从朔阳消失后,徐博手底下人将朔阳城里外都查了个遍,自然也查出了陡然从城中消失的那几人。


    出入朔阳城的人数每个守城的兵士都是会记下来的,是以不过转天,池离就将李家人抓获。李家送葬的队伍出城人数与归城人数对不上,池离只消一查问,就能发觉。


    李家人被提来后,池离不过问了三两句,都不必上刑,一干人等便将事情始末都说了个干净。


    池离得了信,自是来寻徐博,将宁鸢的下落报与他知。“将军,据李家人所言,给他们银钱的一共就两个人,那两个将宁娘子带出城后,就再没回过朔阳。他们在朔阳住了好些年,素日里并无交集,不曾想竟是寒山城来的细作。”


    这些人先时都着人盯了许久,都不曾发觉什么异样。这些从未启用过的暗子,也不知在朔阳城中还剩下多少颗。


    “细作一事,先着手底下人暗中查一查。”徐博将两道峰眉拧紧,他垂着眼眸瞧着自己身上的披风,脑海中浮现了宁鸢因宋淮而恐惧不止的模样。“这几日,城中诸事,由你来照应着,我出一趟城。”


    他一定要去一趟寒山城,他得把宁鸢带回来,他不能眼睁睁瞧着宁鸢在那虎狼窝里受折磨。


    “将军,不可!”池离立时上前劝阻,“将军,你是一城守将,若是擅自离城被有心之人得知,那必是会闹到殿前的!届时纵是有储副相帮,有陛下偏心,也少不得要受些责罚的!再者,将军你如此身形,若是入了寒山城,那还如何隐藏自己的行踪?”


    诚如池离所言,徐博身形高大,能有此身形的男郎只怕寒山城中也找不出几个来,若是他贸然入城,还不等他寻到宁鸢的下落,想必就会被宋淮发觉。


    池离见徐博止了步子,遂继续道:“将军,不如先传信去闻家,叫闻家与孟家先行探查一番。他们毕竟是寒山城中之人,由他们出面,必会省去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在明,宋淮必不会叫他们寻到鸢娘的下落。”徐博面色如铁,他自是清楚,依着宋淮那厮的行径,宁鸢落到他手中,必不会有好结果。


    “那就由我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欲营救 若是拿宋笙


    池离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徐博的手臂之上, 平声道:“将军,我知晓你心系宁娘子,可你终究是一城守将。你放心, 我一定会想法子将宁娘子平安带回来的。”


    池离跟在徐博身边许多年,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他自晓宁鸢在徐博心中的份量,偏此时太子妃尚未至朔阳,若不然, 依着太子妃的身份, 她亲笔去上一封书信,罗诺自是能逼着宋淮将人交出。


    “将军,太子妃将至朔阳,将军不若指人去与太子妃递个讯。若有太子妃出面,我再暗中查出宁娘子的下落, 即便宋淮再不愿, 依无法将宁娘子囚在寒山城。”


    徐博这才回过味来, 这几日他只顾着在城内搜寻, 竟是忘了可借着沈清晏之名行事。“你说得对,让刘严去,雩娘当年见过他。”


    刘严也是跟了徐博许多年的, 当年沈清晏与萧恕同去寒山城时途经朔阳,与徐博一道相迎的人之中便有刘严。


    “好,那我收拾一番,即刻就去寒山城。”


    既事已商定,二人自分头行事。徐博指了刘严去与沈清晏递信, 随后又着了冯方给寒山城中的靖明军递信,叫他们将话递给闻裕。


    冯方自晓个中利害,得了信之后一刻不停便着人将信递了过去。靖明军中接应之人得知后亦不敢停, 立时就将信交到闻家人手中,待至当日晚间,这信便已然落到了闻裕的案头。


    闻裕打开书信才将将看了几行字便已面色大变,刘满心生纳罕,遂上前问道:“郎君,可是生了什么大事?”


    “我去寻一趟芳娘,你在院中替我遮掩一二。”闻裕并未与刘满过多言说,只撂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啊?郎君,都这个时辰了,不妥……”刘满的话未尽,已不见了闻裕的人影,他亦只能硬着头皮立在屋中演上一出,依着闻裕往日的习惯依着时辰传来茶水等物。


    月华倾泄,长街悄然,街市两旁未燃的灯笼随着夜风来回摇曳发出些许碰撞声。


    外间梆子声已起,孟吟芳梳洗毕,正预备歇下,便听得屋顶瓦片似有响动,当即抽刀跃出门外。此时,闻裕亦自屋顶一跃而下,他落地时衣摆飞扬,亦连带着激起片刻风,将孟吟芳散着的墨发扬起。


    “你……”她与罗诺明志之后,亦托了孟瑜同闻裕递了信,自那之后,二人便不曾再私下见过面了。


    闻裕来不及与孟吟芳解释许多,只抬手将她扯入屋内闭上房门直截了当道:“宁娘子恐是被宋淮带回来了。”


    “什么?”孟吟芳惊呼一声,道:“怎么可能,她不是在朔阳徐博的身边吗?你也说过,先次宋淮亲去都不曾将鸢娘带走,有徐博在旁威慑,宋淮也不敢与整个大稽为敌,鸢娘当是无虞才是。怎会还能被宋淮带走?”


    “此事我亦不知内里详情。”闻裕摇了摇头,继续道:“但按着朔阳那边的意思,宁娘子必定是在宋淮手中了。”


    “鸢娘好不容易才能逃出去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眼下被宋淮囚回,也不知还要受多少苦。”孟吟芳双眉紧蹙,一想到宁鸢又要被宋淮折腾,心中便焦急万分。“不行,我得去找鸢娘。”


    “你先莫急。”闻裕立时扯住孟吟芳将其拦下,“你此时贸贸然闯出去,你可知宋淮会将宁娘子囚在何处?万一打草惊蛇了,又该如何办?”


    “依着宋淮那狗贼的龌龊心思,自是他在何处,鸢娘便会被囚何处。”孟吟芳很是清楚,宋淮对宁鸢如此死缠烂打,哪里是肯将宁鸢移至旁处的?若是不将宁鸢摆在身边,万一再叫宁鸢逃了出去那可怎生是好。


    闻裕听得孟吟芳此语,继续道:“那你又要以什么名义进去呢?”


    孟吟芳自怔了怔,是了,宋淮到底还是一城司政,他的府邸哪里是能容自己随意闯进去的。先时自己硬闯,恐是宁鸢病重,宋淮不想瞧着宁鸢离世,这才破了例放自己入内。


    而此次他既然能在徐博眼中将宁鸢带走,势必是做了万全的打算,必不会叫自己随即寻得蛛丝马迹才是。


    闻裕见孟吟芳已然缓下些许心神来,遂将她手中的横刀取下搁至一旁,随即扶着她往屋内的罗汉床坐定:“宋淮将宁鸢带回去,必不会伤她性命。”


    “可宋淮他……”宋淮那厮的行径孟吟芳着实羞于启齿,“他是不会杀了鸢娘,可他会折磨鸢娘,折磨到她生不如死,倒还不如杀了她,至少落个干净痛快。”


    孟吟芳双眉不展,诚如闻裕所言,她若事出无因,宋淮必不会让自己入内,少不得还要去罗诺跟前闹上一场。思及罗诺,孟吟芳立时道:“我去找城主,请了城主的手令,我再入宋淮的府邸去寻鸢娘。”


    “城主不会管这桩事的。”闻裕将她拦下,“你若去寻城主,城主问你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怎知宁娘子在宋淮府中,她不是早就亡故了吗?”


    孟吟芳立在屋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若是说了助她假死一事,纵是你没有提及我与孟瑜,也不曾提及朔阳之事,城主就能信了?反而会叫城主对你起了疑心,再被宋淮拿捏住,诬告你与朔阳私相往来。”


    “咱们与大稽虽为友邻,但你我都清楚,咱们不过就是大稽用来抵御北邙的一处战场。若是北邙南下,大稽出兵不会在朔阳打,必是在咱们寒山城中。”


    “说得好听是帮我们抵御,其实不过就是充当一层护着朔阳的屏障罢了。城主能容靖明军驻扎,是因为她要借着大稽之力稳坐城主之位,她毕竟是寒山城头一位女城主,无人相助会很是艰难。”


    “可若是咱们私下与大稽有往来,那便不同了。平素里一些小事不摆到台面上来,城主即便知晓,也会装做不知。可若是此事揭于堂前,你也会沦为弃子,届时你还如何去护你孟家,去护宁娘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孟吟芳此时已然毫无主意,她烦躁地坐回罗汉床上,双眉间已起沟壑。


    “宋笙不是还没找着吗?我会寻个与宋笙身形相似之人在宋淮居所附近出现,届时司刑府的人就有由头借机去查问。司刑府的人拿一个宋笙拿了这许多日都未有结果,已是受了城主责骂的。此时得了宋笙的消息,哪有不去查的理。”


    “你放心,我会同司刑府的人打声招呼的,必不会有一处错漏。只要你我不出面,宋淮那处倒也不会严防死守。”


    “这只能稍做试探罢了。”孟吟芳依旧满面愁苦,“宋淮若要藏下鸢娘,哪里会不备下秘室暗房?”


    “所以得借宋笙的名头呀。”闻裕见她未明其意,继续道:“宋笙摆明就是被宋淮送出城了,宁娘子得以回到寒山城,少不得就有宋笙的相助。要宋淮亲手将宁娘子交出,想来只能用宋笙的性命来做交换了。”


    “可行吗?”孟吟芳对此存疑,宋笙到底是家生子出身,即便脱了奴籍,宋淮就真能将他当成自己的手足了不成?“若是拿宋笙的性命换旁的还好,想要将鸢娘换出来,未必能成。”


    宋淮对宁鸢的执拗劲叫孟吟芳也很是不解,都说情爱之事强求不得,偏他是个硬求的,如今还闹出这许多事来。


    “总得试上一试。此时宋淮身边已经没有你我的人了,依着宋淮的心性,断不会再让生面孔出现在宁娘子身边。”闻裕亦垂了头,道:“你可有什么寻常的物件,却能叫宁娘子认出来的?”


    “司刑府中人去宋淮府上之时若是寻不到宁娘子的踪迹,也好将这些物件留下,叫宁娘子发觉咱们已经在找她了,她也好再撑下去。”闻裕倒是不怕旁的,就是怕宁鸢几次三番被宋淮强行带回,自觉逃离无望反生了求死之心。


    “只是,这些物件需小心些,尽量是些不会被府中人瞧出来非是宁娘子所有的物件。”


    孟吟芳细想了想,道:“我还有些鸢娘先时给我做的绣件。”话毕,她自起身往内室内去,她在衣箱里翻找一番,不多时就拿了些物件出来。“这几条帕子,还有这两个香囊都是鸢娘先是给我做的。”


    闻裕将这一应物件归拢收好,又嘱了孟吟芳切莫冲动,便也趁着夜色离了此处。闻裕离开孟吟芳的院落之后并未直接回到闻宅,只是去珠玉坊附近的宅子里换了衣裳,随后往千灯别院而去。


    闻裕起初并未往千灯别院内去,待他确认已然被人发觉之后,才翻墙入内,随即隐在暗处,待确认外间无人,立时离开千灯别院。


    翌日,司刑府的人得了消息,当即便往千灯别院而来。


    先时司刑府中人搜府是搜了宋家主宅,今次来到千灯别院,看门小厮不曾见过如此场面,唬得他半晌回不过神。


    领头之人扫了一眼,开口道:“司刑府奉命搜查。”话毕,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摆,左右之人便如鱼贯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醒转时 下个月咱们


    眼见这许多人都闯入院中, 那小厮也只得奔走去寻郑森来处置。


    郑森得了消息,立时就迈步去迎,不过三五步后, 他便见着那一行人已至廊下。他见领头之人仍是那日带队搜查宋家主宅之人,笑道:“大人怎么来此处了?”


    那人见是郑森前来,便直接道:“司刑得知宋笙昨日入了这千灯别院,特来捉拿。”


    “笙郎君?”郑森立时笑了起来, “笙郎君并不在府上, 先时大人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


    “先时是先时,如今是如今。”那人并不退让,当即就要继续朝里而去。


    郑森伸出手来将其拦下,道:“大人,我家主子现下身子不爽利, 正歇着, 大人即便是要搜, 也得先容我去禀报我家主子不是?”


    郑森倒是不怕旁的, 毕竟宋笙并不在此间,最怕就是惊到了内里歇着的宁鸢,届时便真真是个麻烦了。


    司刑府之人还道郑森是要拖延时间, 自是不肯依从,二人自拉扯起来。这若换到旁的人户,直接一刀背将人拍开便是了,偏他是宋淮手底下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 自不好闹得过于难看。


    “住手。”二人正拉扯间,宋淮已至廊下。他话音方落,郑森自是松开手, 随即退到了他的身边。宋淮扫了眼廊下立着的司刑府中之人,道:“司刑府的人依城主令行事,我自是不好拦阻,但若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闹出事端了,我自也要去城主面前好生争论一番。”


    那领头之人还当宋淮会好生拦上一拦,却不想他出来之后尽只是撂下一句话,便由着他们了。司刑府一行人也未再耽搁,自是开始在千灯别院中搜寻一番。


    郑森心下疑惑,眼瞧着那一行人往宁鸢所在的上房处而去,自少不得捏上一把汗。他偷偷瞧向身旁的宋淮,见他神色如故,心中猜测他定是有所安排,只垂着头在旁候着。


    千灯别院较宋家主宅小上许多,是以搜索起来并不费劲,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然将能藏人的地方都尽数搜了个遍。眼瞧着再次无果,领头之人自也要来与宋淮告个罪。


    “帮我给你们董大人带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了。”话毕,宋淮自拂袖离去,并不去瞧那来人的面色。


    郑森跟着宋淮一路回了上房,才方迈步入内,郑森四处打量了一番,并未瞧见如意与月莲的身影,这便开口问道:“家主,宁娘子……”


    宋淮并不回答,只叫郑森在外守着,随即自己往床榻旁的架格处行去,他轻轻转动架格左近的一处凸起铜制莲花纹装饰,那架格便往前移开,正现出一条暗道来。


    自重建此处屋子时,宋淮便着人在此间一并修了一几间暗室,本就是防患于未然,不想此时倒是用上了。


    地道之内并不见光,两侧燃了零星几盏油灯,待至地道尽头之时,便是一处四方的屋子,内里除却床榻之外,旁的物件之个皆用红布所覆盖着,而如意与月莲此时正在旁守着躺在床榻上的宁鸢。


    宋淮摆了摆手,如意与月莲自行一礼后退了出去,独留他一人守在宁鸢身旁。


    “鸢娘,委屈你了。”他坐在床榻之上,抬手去拂了拂宁鸢的额发,粗砺的批复划过她的面颊,随后停留在她苍白的双唇之上。她本该如樱桃般鲜艳的朱唇此时因失了血色而苍白无力,叫他心中一阵阵地抽痛。


    “鸢娘,我没想把你逼成这般模样,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边而已。”他俯下身与宁鸢两额相抵,感受着她如游丝般无力的气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会给你一切你应有的尊荣,我会一心待你,绝不再迎第二个人入府,也绝不会,另置别宅妇。”


    宋淮的父亲原本就是这般对自己的母亲许诺的,可他的父亲没有做到,但是他不会,他一定不会。


    身下的女娘未有应答,宋淮自坐起身来,随即将她抱在怀中复往外行去。这处暗室只能充做临时躲藏之所,并不利于宁鸢休养,只要宁鸢醒了,他立时预备诸般成亲的事宜。


    宋淮这般想着,面上神色自也缓了些许。


    他将宁鸢抱回上房之内,又嘱了如意与月莲好生看顾,这般迈步往屋外而去。郑森见他出来,自也跟了上去。


    “司刑府的人不会无端拿宋笙当幌子来搜我的宅院,你且去打听一下,看是谁往司刑府递的消息。”宋笙此时并不在城内,若是司刑府的人瞧错了,倒是无妨,最怕就是闻裕与孟吟芳借着此事来探宁鸢的下落。


    他将宁鸢带回来已有几日,徐博定是早将朔阳城都搜了个干净,既如此,孟吟芳处也合该得了消息才是。


    郑森回过味来,道:“家主的意思,是觉得他们冲着宁娘子来的?那,家主这几日可要回主宅歇着?”依着郑森的心思,大抵便是因为宋淮长留千灯别院,是以他们才会疑心宁鸢便藏身于千灯别院,倘若宋淮回到主宅,想来他们也不会盯着此处了。


    “我又不是头一日宿在千灯别院。”宋淮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继续道:“若我离了此处,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你且先去打探一番便是。”


    郑森应了一声,立时离开千灯别院,自己去寻了几个司刑府中相熟之人打听了。


    是夜,月光打在糊着青纱的窗棂之上,自有几缕朔风透过窗棂钻进来,将搁在几案上的油灯来回扯动。


    如意推开门,自端了一盏子汤药入内搁在床榻旁的几案之上,轻声问着一旁的月莲:“娘子还是老样子吗?”


    月莲微微点头,叹道:“一直如此。李医师来瞧了许多次,都说娘子并无性命之忧,就是不知为何一直不醒。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死……”


    “莫要混说!”如意话音略高了些,随即转头瞧了瞧外间,见外头并无人听壁角,方继续道:“这话若是叫家主听了去,你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咱们现如今能在这里安稳当差,也皆是因先时曾有幸贴身伺候过娘子几日,若不然,就如同那乔媪……”


    话未尽,意却明。


    乔媪收了方夫人的银钱,暗中帮衬着方夫人料理宁鸢,宋淮虽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出手,但绝不会对一个媪妇手软,想着乔媪被活生生打死的模样,月莲亦唬得双手微颤。


    二人话音方落,月莲便听得一声轻微的细语,她们将头转过去,只见宁鸢双唇一张一合,当即心生欢喜,只一个劲地唤着“娘子”二字。


    如意将药盏搁下,立时叫外间候着的媪妇去请李医师来,待她再行回转之时,便瞧见宁鸢已经睁开双眼醒转过来。


    “娘子你可算醒了,吓死婢子了。”月莲如是说着,只将宁鸢扶着坐起身来,而后将药盏递过去,道:“娘子快些将药吃了吧,婢子这就命厨下去备娘子爱吃的餐食。”


    宁鸢扫了一眼那碗苦药,眼睛空洞地瞧着屏风上的仕女游春图。宁鸢不曾开口,如意与月莲相视一眼,却也不敢再多言一句,生怕一个错漏又刺着宁鸢的痛处。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至极。


    原来,还是没有死呀。


    醒转过来之后,宁鸢想到的第一桩事,竟是自己还没死成。她坐在榻上缓了两息,随即微微张口,发出一个沙哑的“水”字来。


    月莲与如月立时走到外间矮桌上,与她斟了盏崖蜜水来,宁鸢饮下两盏过后,自觉喉咙舒服些许,便道:“我的衣裳呢?”


    既然回不去,她就必须替自己想好退路了。逃是逃不掉了的,即便能逃掉,宋淮也是不会放手的,既如此,倒不如直接从根处绝了这一切的苦难。


    月莲未明其意,只回道:“衣箱里有许多衣裳,婢子去取来与娘子挑。”


    “我要我的衣裳。”未待月莲起身,宁鸢便立时补充,道:“我要我来时穿着的衣裳,还有首饰。”


    宁鸢此语,倒是叫她们二人都犯了难。


    宁鸢回到千灯别院之时,所着的衣裙之上满是血污,换下来后宋淮只扫了一眼便叫她们拿去烧了,如今哪里能变得出来呢?


    月莲面上犯难,只瞧了一旁的如意。如意略忖了忖,小心地回道:“娘子容禀,娘子所着的衣裙上染了血污,早就扔了。”


    “那首饰呢?”衣裙倒是不打紧,最为紧要的是那一套饰物,那是徐博送她用来防身的,她若想要再寻机会离开,少不得要留些防身利器在手边。


    衣服全都烧了,首饰自然也都叫扔了出去。如意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屋外便传来宋淮的声音,宁鸢听得是宋淮来,立时阖上双目将头偏了过去,并不打算再瞧一眼宋淮,没得叫自己将腹中酸水都一并呕了出来。


    “鸢娘,你终于醒了。”宋淮面上生喜,他自坐在床榻上将宁鸢揽入怀中,诉说着自己的喜悦。“太好了,你且安心将养着,我已经着人去预备了,下个月咱们就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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