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江怀聿瞳仁缓缓放大, 错愕片刻,才问:“你……为何要强吻我?”


    谢妄生故作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说来话长, 不提也罢。”


    “长话短说。”


    谢妄生撇了下嘴:“这是你要求的,那我可说了。”


    江怀聿“嗯”了一声。


    谢妄生上下嘴皮一碰, 开始胡诌。


    “咱俩测出同心契合度后,你对我表露心意, 说想要和我结为道侣, 赠我一只琉璃耳坠作为定情物,承诺日后正式结为道侣之时,再给我另一只。”


    “见你如此真心实意,我便应了。”


    “约莫一年后吧, 低阶和中阶都修过了,你又说咱们还是只当双修搭档就好,不谈风月, 只谈修行。”


    “那夜,我气不过, 便强吻了你, 你一怒, 就对我动手了。”


    编着编着,谢妄生觉得自己当时被摔得实在太过窝囊,于是忍不住夹带私货地补了一句。


    “当时,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对我动手,一下就被你摔在雪地上。”


    “不然,你哪能够着我的衣角。”


    江怀聿一开始还镇定从容的表情完全僵硬住了, 嘴唇微张,瞳仁缓缓放大, 错愕震惊的神色几乎要化为一个小人,先揪着谢妄生的衣襟大声质问是真的是真的吗然后再凑到虚影旁边大声问你怎么看你信吗最后抱着头满地疯跑。


    他,和谢妄生在一起过。


    还是他先表露的心意。


    但他又抛弃人家了。


    还踹了对方一脚。


    这……


    每一个字他都不敢相信,离谱得像是有一百只猪在天上一边飞,一边大叫“江盛宗是天底下最慈爱的父亲”。


    一时之间被灌入太大的信息量,江怀聿感觉自己的脑子快烧坏了。


    他嘴闭了又开,张了又合,无数疑问从心间涌到嗓子眼,争先恐后地想跳出来问个明白。


    挑挑拣拣半天,他决定先问一个他最想不明白的点。


    “你说,我踹了你,是因为,你强吻了我?”江怀聿越说越难以置信,强调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谢妄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啊。”


    然后瘪嘴,快速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在合欢道的双修中,枕席之欢比亲吻更能提升修为,所以前者反倒是寻常的必要步骤,而后者不是。你说,你只同所爱之人亲吻,那时你已下定决心和我分开,我强吻了你,你可不得发脾气么。”


    一口气说完,谢妄生非常满意自己瞎编的这番说辞,又追加一句:“况且,那还是你的初吻。”


    江怀聿没吭声。


    这番论调,听起来,的确是他的行事作风。


    但是,就算分开了,被强吻一下,他是不可能对对方动手的。


    只有一个可能——


    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就是为了让谢妄生彻底死心。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


    江怀聿逐渐理清思路,继续问:“我为什么变卦?”


    谢妄生一听,语塞住。


    他本以为,江怀聿下一个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正在挖空心思搜肠刮肚地找词儿来赞美自个,没想到,这人居然没问这个问题。


    啧。


    谢妄生眨了眨眼,扮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你怎么好意思问我的,我哪知道啊。”


    “可能是见异思迁,可能是腻味了,也可能是……我,不知道啊……”


    说着说着,谢妄生声音越来越低,并适时加入一些哀怨的语气。


    江怀聿听得直皱眉,半个字都不信。


    见异思迁?


    他只可能欣赏有能力的人,目前为止,除了谢妄生,他还真没见过修行天赋更高的人。


    再有,虽然他并不看重样貌,但谢妄生这个长相……他也确实没有见过比谢妄生更好看的了,大概也就是千年前的虞人烬有得有一拼。


    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异”,能让人把目光从谢妄生身上迁走。


    至于腻味,那更不可能了。


    虽丢失了三年记忆,但潜意识时不时会隐约提醒他,他一直都很关注谢妄生。


    而且,就算真的腻味了,出于责任,他也绝不会因此而提出分开。


    总之,他绝不相信自己会始乱终弃,这其中定然有隐情。


    或许,是同仙都有关。


    譬如,仙都那边知道他和谢妄生的关系了,来找他施压?为了保护谢妄生不受伤害,他只好狠心提出分开。


    这,倒是能说通。


    “我当时,”江怀聿看向谢妄生,“肯定是有苦衷的。”


    谢妄生惊讶地眨了下眼。


    他本以为,说服江怀聿还是得花费一番功夫的;毕竟,当时骗他是合欢道弟子,都说得口干舌燥。


    这次,居然这么快就相信了?


    啧。


    富贵人家的孩子,还是单纯啊。


    谢妄生很想为自己鼓掌叫好。


    太机智了!


    这个说辞,不仅能解释识海里那个画面,让江怀聿不起疑,而且后续不会有任何影响,反正他俩现在已经分开了。


    再者,江怀聿这傻子居然真的信了,等恢复记忆之后,肯定恨不得挖个地洞连夜离开太渊宗。


    哈哈哈!


    小谢,天才!


    与此同时,江怀聿思绪重重,如芒在背。


    难怪,谢妄生会有那个耳坠。


    之前,他还觉得有点奇怪,这是给未来道侣的,他怎么会送给一个同门。


    原来,他俩在一起过。


    难怪谢妄生方才那么生气,屡屡提到江清衡不肯吻虞人烬。


    原来,是在耿耿于怀那个雪夜没能成功的吻,暗暗斥责他的负心薄幸。


    他未能彻底理清他和谢妄生之间不到三年就如此复杂的关系;但当下,他很清楚的是,自己并不讨厌谢妄生,换作现在,绝不可能提出分手。


    他实在不理解自己当初为何如此绝情。


    他看着咬着嘴唇一脸悲伤又委屈的谢妄生,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下。


    江怀聿深呼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那个耳坠,是我娘亲给我的,说让我赠给未来妻子。”


    谢妄生一怔,震惊地眨了眨眼。


    什么?


    大哥,你早说啊,早说打死我也不会要啊!!!


    江怀聿:“我不可能随便给人。”


    谢妄生无语了。


    大哥,你就随便给我了好吧!


    当时还以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耳坠。


    谢妄生忙道:“那我还给你。”


    连忙去叩储物戒。


    这玩意儿,真是膈应人,一刻不能多留!


    江怀聿抬了下手,制止:“不用,给出去的东西,我也绝不会主动要回。”


    谢妄生暗暗翻了个白眼。


    放屁,你当时想抢回去好吧!


    只是你谢爷爷比你眼疾手快,没让你得逞,还留了一个来逗你玩儿。


    江怀聿看着谢妄生,神色认真:“我是想说,既然我当初将此物给你了,那定然是一片真心的。”


    谢妄生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他坐得腿有点麻,于是站了起来,一脸不屑:“当时一片真心有什么用,后来还不是不要我了。”


    谢妄生垂眸,瞥见江怀聿面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心中惊奇又好笑。


    于是来了兴致,端出一副被抛弃的架势,继续谴责。


    “江子暄,那晚,你踹我踹得是真疼啊……雪好凉,我好难受……”


    “我只是不甘心罢了,想在彻底分开之前再吻你一次,但你……竟如此狠心,我……”


    江怀聿听得如坐针毡,也跟着站起来,低声道歉:“抱歉。”


    谢妄生见状,憋笑片刻,决定见好就收。


    再胡说八道下去,他怕自己破功笑出声。


    他摆摆手,长叹一口气。


    “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反正,咱们还是同门,还能一起双修,我也不敢奢求更多……


    “此生,没什么遗憾了。”


    谢妄生自己演得十分起劲,完全陶醉在自己精湛的演技和天衣无缝的说辞中,完全不知道江怀聿此时陷入了巨大的情绪风暴中。


    愧疚,自责,不安将江怀聿包裹住。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


    谢妄生见江怀聿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乖顺,甚是心满意足,作出收尾的总结陈词:“总之,往事就不追究了,以后我们……”


    话没说完,江怀聿突然向前一步,两人距离急速拉近。


    谢妄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嘴唇一凉。


    ……


    江怀聿!


    用他的嘴巴!!


    碰他的嘴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谢妄生头皮陡然炸开,全身血液都在疯狂尖叫。


    四肢惊恐地僵在原地,忘了自己还能挪动。


    所幸,江怀聿只是短暂地吻了一下,就离开了。


    不带任何情欲,只是两片肉飞速地贴了一下。


    但也足以让谢妄生崩溃了。


    江怀聿亲完后,后退一步,别开视线,似乎也有点难以接受。


    谢妄生第一反应是需要洗嘴。


    但这芥子中没有水。


    绝望之下,谢妄生无声地呸了几下。


    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接着,他抬手,准备用袖子擦嘴。


    没想到,江怀聿恰好扭过头来,看到这一幕,面色中露出些许疑惑。


    好巧不巧,谢妄生的手刚好抬到嘴巴那。


    谢妄生反应很快。


    他的手没有停顿,继续往上抬。


    然后,揉了一把眼睛。


    同时疯狂眨眼,瞬间把眼睛弄红。


    “你怎么了?”江怀聿问。


    谢妄生耷下眼帘,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感动。”


    “你很少这么主动的……”


    江怀聿垂眸。


    谢妄生眼尾泛红,平时嚣张恣意的漂亮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委屈,还有一丝怅惘。


    印象中,他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江怀聿感觉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深呼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伸手搂住谢妄生的后脑勺,偏头,闭眼,一鼓作气吻了上去。


    由于闭着眼,他没能看见谢妄生由茫然转为错愕的神色。


    谢妄生想骂人了。


    不是,怎么又来?!


    他伸手,摁在江怀聿胸前,准备把人推开。


    同时,张嘴想说滚。


    但是,他忘了他在接吻。


    所以,唇瓣张开的那瞬间,迎来了江怀聿的舌头。


    “?”


    “……”


    “……”


    “……”


    谢妄生推江怀聿的手陡然一泄力,整个人都绝望了。


    他脏了。


    他那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嘴巴,这辈子除了吃饭说话别的什么都没干过的嘴巴


    彻彻底底地,脏了。


    什么水,都洗不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没事的小谢(拍肩),多亲几次就好了


    第42章


    江怀聿一开始感觉到谢妄生推他, 还以为是自己唐突了,会错了意。


    刚想松开,对方就热情地张开了嘴。


    紧接着, 手上的力道也松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欲拒还迎?


    江怀聿不想再辜负别人的心意, 于是很认真地继续吻。


    谢妄生的嘴唇很软,有一点甜味, 身上还有晚香玉的香气。


    像在吻一朵花。


    江怀聿不太确定吻多久比较合适, 于是一直没停。


    直到谢妄生推了他一把,似乎还有点恼羞成怒地说了句“好了”,这才将人松开。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同时别开。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我……”江怀聿开口。


    “我……”谢妄生也开口。


    谢妄生发觉事态发展有点不受自己控制了, 隐隐觉得江怀聿会说出惊人之语,于是忙不迭抢过话头,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咱们还是继续修炼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江怀聿颔首:“好。”


    “你我识海都对彼此互通了, 接下来就是神——”谢妄生顿了顿, “就是, 你和我的识海融为一体,很简单。”


    他本来想说神交的,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有点说不出来,于是改了口。


    江怀聿一副为什么要这么绕的表情,严谨地进行了概括:“为何不称呼为神交?”


    “嗯……”谢妄生点点头, “也可以这么说吧……”


    江怀聿:“那就这么说,如若不然, 当我想找你神交的时候,难道还要说,我想我们两的识海融为一体?”


    “直接说神交就行了。”


    江怀聿平时寡言,但一聊到修炼相关的事情,话就多了起来。


    谢妄生无可反驳,只好不断“嗯嗯嗯”地点头。


    对。


    对的。


    对对对。


    江大少主说的都对。


    江怀聿将手搭在谢妄生肩上:“那开始罢。”


    说完,他的手往后绕,贴在谢妄生的后颈上,轻轻往前带。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向前低头。


    两人额头相抵。


    “?”


    谢妄生想纠正,神交而已,不用肌肤触碰的。


    但江怀聿已经闭上眼,开启识海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闭眼,也打开识海。


    算了,就这样吧,无所谓了。


    嘴巴都脏了,还在乎额头干什么。


    在灵力的催动下,两片识海缓慢接壤。


    干净寒冷的冰川。


    生机盎然的花原。


    都是美到极致的景色,本在天涯南北两端,断不会有相交的可能。


    接触彼此的一刹那间,生发出奇异的景象:


    坚硬寒冰中,五颜六色的花枝交缠错落。


    鲜艳繁花间,玲珑剔透的冰棱纵横蔓延。


    两人的识海就这样逐渐融合在一起。


    灵力交换,可剔除灵脉中的灵垢,让灵力更加精纯稳定。


    而神交的好处就更大了。


    每个人对修炼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神交可让人取长补短,回顾本就会的术法心法剑法,还能品出更多不一样的角度,得到新的感悟,从而提升修为。


    仅仅是神交了一次,二人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识海也拓宽了不少。


    二人很默契地没有睁眼,也没有分开,继续进行下一轮神交。


    外面的天地斗转星移,日升月落,三十日倏然而过。


    万象丹青卷的芥子中,虚影沉默地看着两人轮流进行灵交和神交,修为已逐渐逼至元婴。


    只差临门一脚了。


    但奇怪的是,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修为只有龟速般的寸进,怎么都无法突破那最后一点。


    江怀聿疑惑发问:“神交心法就这些了?你是不是没说全?”


    既然是双修的高阶心法,怎么可能修不到元婴?


    谢妄生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俩根本就没有练过低阶和中阶,再怎么练高阶的神交,也只是空中楼阁,始终缺乏根基。


    谢妄生十分不要脸地熟练甩锅:“可能是你心不够诚。”


    江怀聿真诚请教:“怎么算诚?”


    谢妄生继续瞎说:“感情不够深呗。”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江怀聿没吭声。


    对他来说,眼前此人认识不足百日,哪能有多深的感情?


    江怀聿想了想,又问:“双修高阶之法,除了提升修为之外,还有何用处?”


    谢妄生想了想,耸耸肩:“有是有,没什么用。”


    有很多,但谢妄生不觉得江怀聿会用,说了也是白费口舌,便懒得讲了。


    “要不,咱们试试强行破这丹青卷?”谢妄生想了想,提议。


    江怀聿也正有此意。


    他看向虞人烬的虚影,颔首致歉:“打扰了,还请前辈见谅。”


    谢妄生暗中翻了个白眼,心想哪那么多废话,他一个残破神识能听得懂什么,能不能赶紧动手啊江大少……


    轰——!


    只听一声巨响,江怀聿已经动手了。


    负雪剑自虚空而出,气势无匹地劈出一剑。


    剑气眨眼间铺开,如同闪电一般,在芥子中割出一道细小的裂隙。


    在江怀聿第二次挥剑之前,谢妄生也动手了。


    数条花枝迅速攀上正在快速闭合的裂隙,将其往两边硬生生地拉开。


    江怀聿趁机连续打出数道剑气,那裂隙越裂越开。


    直至可容一人通过时,江怀聿低喝一声:“走!”


    谢妄生没跟他客气,一边催动花枝巩固那裂隙,一边毫不犹豫地先一步纵身跳入那裂隙中。


    江怀聿紧随其后。


    一转眼,他们成功回到方才太子寝殿的书架之前。


    门上的万象丹青卷一分为二,紧密的门打开,露出一条缝隙。


    江怀聿有点诧异。


    他完全没料到居然这般顺利。


    如此看来,他二人合力,也能堪堪够上元婴。


    他偏眸,发现谢妄生捂着心口,眉头微蹙,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你怎么了?”


    “方才离开丹青卷的那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钻到我体内了,有点不舒服,”谢妄生站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现在好了。”


    他环顾四周,只见寝殿内空无一人。


    “莫微雨人呢?”


    “可能死了吧,不用管。”


    在谢妄生惊讶的目光中,江怀聿事不关己地推开门,往里走。


    “是个密室。”


    此刻,谢妄生对于江怀聿的兴趣超过了密室,跟上前,问:“你好像对他很有敌意啊?”


    密室很黑,江怀聿催出一段灵流,点燃挂在门口的长明灯,语气很淡。


    “敌意倒谈不上,他不配。”


    倘若是以前,谢妄生听完这句话,就要开始冷嘲热讽了。


    哟,这话说的,要是有人能得到您老人家的讨厌,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地去烧高香啊。


    但巧了,他也不喜欢莫微雨。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很开心地搂住江怀聿,另一只手大力往他胸上拍了一巴掌:“英雄所见略同啊~”


    他靠得很近,两人又差不多高,热气喷洒在江怀聿耳根上。


    江怀聿没躲,偏头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松开江怀聿,注意力转回到正事上,认真观察这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一面宽。


    四面墙壁上,挂满无数画,画的都是江清衡。


    从迷迭海惊鸿一瞥,到镜罗国亡,太渊拜师,再到无间狱降世,太子殿囚禁……


    拼凑出虞人烬和江清衡恩怨纠葛的一生。


    谢妄生眼下没心思欣赏二人的爱恨情仇,在密室转了一圈:“这里没有传送阵啊。”


    这时,江怀聿出声了:“这是……”


    谢妄生循声望去。


    江怀聿正在看一幅画,画的是江清衡赠长歌剑给虞人烬。


    画面内容本身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江清衡手里的长歌剑剑身上有一道极淡的光晕在缓慢流动。


    “这什么玩意儿?”谢妄生站到江怀聿身边,双手抱臂,歪了歪头。


    “是画封术,”江怀聿回答完,见谢妄生一脸疑惑,于是继续解释,“此术可将世间万物尽数摄入丹青之中。只要笔墨能勾勒出其神韵,便可令其实体化为纸上虚影,随用随取。”


    谢妄生:“哦。”


    好花里胡哨的储物方式。


    一看就是那些爱附庸风雅的世家想出来的。


    江怀聿偏了下头,示意谢妄生去拿长歌剑:“你试试?”


    谢妄生问:“你怎么不试?”


    江怀聿回答:“负雪会不开心。”


    谢妄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江怀聿说的是负雪剑。


    连剑的心情都要考虑吗?


    人还怪好的。


    谢妄生张开手掌,灵流自他掌心流出,蜿蜒流向画中的长歌剑。


    画上的长歌剑消失了。


    与此同时,只听一点空气擦破声,一柄透明雪银长剑出现在谢妄生手中。


    手掌触及剑柄的那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自掌心迅速蔓延向所有经脉。


    长歌剑似乎在欢快地向他打招呼。


    谢妄生挑了下眉,指腹轻轻滑过剔透的剑身,轻轻唤了声:“长歌?”


    剑身轻轻一颤,像是在回应。


    谢妄生眉眼轻弯,眸中露出惊奇的笑意。


    说实话,方才听江怀聿担心负雪吃醋,他还觉得有点好笑;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剑与剑之间是有区别的;一柄好剑,有它自己的灵魂。


    不愧是天道亲自打造的名器。


    “长歌剑!”


    突然,一个身影鬼魅般蹿了进来。


    谢妄生手一空。


    密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莫微雨捧着长歌剑,正扶剑欣赏,眸中露出贪婪之意。


    谢妄生皱眉:“你干什么?”


    莫微雨抬头浅笑:“原来这就是天道亲手炼制的剑,久闻不如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朝谢妄生作揖,脸上带笑:“谢公子是太渊宗的弟子,想必不缺好剑,这一把不如就送给在下了,多谢。”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储物戒,把长歌剑往里头放。


    剑放到一半,一道强劲的灵力打过来,莫微雨早有准备,侧身躲过。


    他还没站稳,第二道灵力击中手腕。


    “嗷!”


    疼痛陡然炸开,莫微雨被迫松手,长歌剑飞了出去。


    谢妄生接住长歌剑,瞅着莫微雨,似笑非笑:“我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你这么不要脸的,还真挺少。”


    他伸出左臂,让长歌剑在衣袖上滚了几圈,然后双指并拢,带着灵流在剑身上轻轻抚过。


    它被莫微雨碰过了,得擦干净。


    莫微雨倒也不恼:“谢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长歌剑,我不能要,你就可以?咱们凭本事抢,不行吗?”


    “首先,凭本事你抢不过我。”


    谢妄生对莫微雨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


    “其次,这长歌剑是江清衡赠与虞人烬的,其后又收回,所以——”


    他把长歌剑扔给江怀聿,语气有力。


    “此剑眼下属于仙都那些姓江的,人家有主的。”


    莫微雨张了张嘴,似乎意识到无法反驳,于是笑盈盈地看向江怀聿。


    “江少主,您贵为仙都少主,想必更不缺好剑了,看不上这把吧?我愿出一万颗灵石买下,不知江少主意下如何?”


    江怀聿没搭理莫微雨,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看向谢妄生:“你喜欢?”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还行吧。”


    废话,天道亲自炼制的名器,傻子才不喜欢。


    但喜欢有什么用,喜欢就能拥有吗。


    谢妄生刚说完,江怀聿就把长歌剑递给他。


    “那你用罢。”


    “凭什么?”


    “为什么?”


    莫微雨和谢妄生几乎是同时出声,前者的声音很大,远远盖住后者。


    江怀聿依旧没理莫微雨,只是不错眼地看着谢妄生:“你不是喜欢吗?”


    谢妄生有点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真给我啊?”


    这可是仙都先祖、当今天道亲手炼制的,而且还斩杀了虞人烬,不管是品质还是传奇性,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一剑了,江怀聿的负雪剑都还差一截。


    江怀聿颔首:“嗯。”


    谢妄生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长歌剑,喉头一滚。


    在拜入太渊宗之前,他根本买不起剑,自学剑招时用的是捡来的树枝。


    进入极乐院后,用的是宗门弟子统一使用的长剑,虽说品质也不错,但跟长歌剑相比,那简直是泥锄头和金锄头的区别。


    说不动心,是假的。


    谢妄生握紧长歌剑,心中雀跃。


    但是——


    他看向江怀聿,提出疑问:“这事,你说了能算数吗?”


    不需要仙都家主同意吗?


    江怀聿瞅着对方眸子里期盼和不确定的神色,笑了一下。


    “其他说不准,这件小事自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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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谢妄生双眸一弯, 喜不自胜。


    他犹豫了下,心一横,规规矩矩地朝江怀聿行了个大礼:“多谢江兄割爱!”


    他这可是第一次对江怀聿行礼。


    真是给足面子了。


    江怀聿愣了下。


    不太理解谢妄生为何要如此郑重地向他道谢。


    这不是, 他应该做的吗?


    谢妄生挽了个剑花,看向莫微雨, 挑眉。


    “现在,可以各凭本事了。”


    莫微雨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穿了件深紫色的外袍, 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 面容清秀,语气也偏柔。乍看去,就是个泯然众人的普通人。


    但谢妄生在他眸中瞥见了一闪而过的阴戾。


    像一只阴雨天潜伏在灌木丛中的紫皮蛇蛇,一直死气沉沉地盯着猎物, 终于在某一瞬间钻出来,露出恶毒的一瞥。


    但那一瞬间极其短暂,短暂到谢妄生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莫微雨笑道:“谢公子, 我或许是,打不过你的。”


    言下之意, 是不和谢妄生抢剑了。


    但“你”字尚未完全说出口, 他突然抬手, 从虚空中抽出一柄泛着青光的剑,像毒蛇的蛇信子一样骤然舔向谢妄生。


    谢妄生轻嗤一声,侧身轻松躲开莫微雨:“你修偷袭道的?快飞升了吧。”


    他提脚,狠狠踩向莫微雨的后膝弯。


    莫微雨痛呼一声,扑通跪地,一头撞上密室的墙壁, 发出咚的一声。


    一束花枝抵在莫微雨的喉咙处,柔软的花瓣淬了强劲的金丹期灵力, 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就能割断喉管,叫人一命呜呼。


    整个过程,谢妄生连剑都没抬一下。


    莫微雨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瞳仁瞪大,双手轻微发抖。


    满脸写着震惊和错愕。


    这么快?


    谢妄生毫无快速制人的欣喜,而是一脸疑惑。


    这厮的金丹期是买来的吗?怎么这么弱?


    他本以为,怎么着也得对上十个回合。


    他收了花枝,垂眸,偏头去看莫微雨,语气真诚地请教:“你是哪个门派的?我记一下,遇到想拜师的告诉他们千万别去。”


    莫微雨脸色微变,一眨眼后,恢复正常,笑道:“在下的确没本事,没有谢公子这副花容月貌,不能让世家少主为我折腰,心甘情愿赠剑与我。”


    一旁的江怀聿听见了,蹙眉。


    他正要开口驳斥,却听见谢妄生笑了。


    “嘴巴挺甜呀,这话我爱听,”谢妄生点点头,脸上笑得灿烂,“这么会说,再多说几句让你谢爷爷开心开心?”


    谢妄生当然明白莫微雨的意思。


    但不巧,听了这话,他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能让之前看到他就扭头走人、打架时从不手软的江怀聿为他“折腰”,那妥妥是他赚了!


    得意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这下,莫微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不再吭声。


    谢妄生心情很好地摸了摸长歌剑,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起来,然后用手肘拱了拱江怀聿:“这密室里没传送阵,出去看看。”


    江怀聿点头。


    两人都没再理会仍旧跪在地上的莫微雨,朝密室门口走去。


    “表兄,你不帮我么?”


    身后的莫微雨,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点委屈和幽怨。


    谢妄生脚步一顿,面色微变,睫毛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


    江怀聿见状,也跟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莫微雨靠在墙上,本来在看谢妄生的背影,见江怀聿转过来了,冲他一笑:“我唤你呢,表兄。”


    谢妄生转过身来,瞅着江怀聿,挑眉:“你是他表兄?”


    江怀聿脸上出现少见的茫然神色,摇头否认:“不是。”


    莫微雨自嘲一笑:“表兄,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啊……”


    江怀聿在脑海中把所有认识的同辈弟子都想了一遍,愣是没想起来这莫微雨是哪个犄角旮旯的远房表弟。


    莫微雨幽幽道:“那,我提醒一下表兄。”


    “六岁那年,我们在剑阁有一面之缘。”


    “你当时还问我,要不要同你回仙都去呢。”


    “表兄啊,你当真全忘了?”


    江怀聿:“抱歉,没印象。”


    语气是稍微礼貌了一些,但面色冷淡,一点都不像抱歉的样子。


    莫微雨冷哼一声,站直身子。


    “表兄真是贵人多忘事。”


    “我姓莫啊,还能是谁?我是谢清秋和莫闻声的儿子。”


    江怀聿静立半晌,点头:“嗯,想起来了。”


    谢妄生瞥了江怀聿一眼。


    这也叫想起来么?


    别人就差把祖宗八代的名称报出来了。


    江怀聿上下打量莫微雨,遥远的碎片记忆在脑海中勉强拼凑起来:“你不是失踪了么?”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六岁那年,谢冬蕊听说已故姐姐谢清秋的孩子找到了,住在剑阁。


    她开心不已,带着江怀聿回到剑阁探望。


    离开时,江怀聿见谢冬蕊依依不舍,于是主动问那孩子,要不要去仙都玩几日。但那孩子拒绝了。


    过了一段时日,谢冬蕊收到剑阁的讯息,说莫微雨失踪了。


    谢冬蕊觉得对不住姐姐,偷偷哭了好几日,说早知道就该把人带到仙都来,至少不会走丢。


    莫微雨笑道:“表兄可算是想起我来了。”


    然后回答江怀聿的问题:“我是被虞芙蓉抓走的。”


    “她笼络了一批魔修,计划炼制回魂丹,复活莫闻声,哦,也就是我爹,召唤无间狱灭世。”


    莫微雨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密室正中央,外面的光线打进来,刚好将他的脸分成一明一暗。


    江怀聿蹙眉:“所以,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不不,”莫微雨摇头,再次向前走一步,脸被光线照亮,露出一点虚弱的笑容,“我对莫闻声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没有感情。且这伙人待我如丧家之犬,没事就磋磨辱骂……我只想回剑阁,和我真正的亲人生活在一起。”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江怀聿,面上露出期盼的神色:“我想回剑阁,但不想身无长物地回去。”


    “所以,我想拿到长歌剑,如此一来,回去的时候,也能抬起头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软,恳求的意味也越来越重。


    谢妄生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心想这个态度比他诚恳多了,话也更多。


    啧。


    如果是他,可能也会考虑把剑送给这位可怜的表弟了。


    江怀聿露出一种诧异的神色,完全无法理解莫微雨的想法。


    “这样就能抬起头?那你头里也没什么东西。”


    噗。


    谢妄生没忍住,笑出声。


    好嘴。


    莫微雨双眸瞪大,显然没想到江怀聿居然会这么说,嘴唇颤了颤。


    江怀聿瞥了一眼乐出声的谢妄生,淡淡道:“不必担心,剑阁很看重谢三姨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你两手空空地回去,他们也会视如珍宝。”


    莫微雨听罢,缓缓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期待:“倘若他们不收留我呢?表兄当年那句要我去仙都的话,可还作数?”


    江怀聿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作数。”


    莫微雨露出满意的笑容,甚至带着点炫耀似的看向谢妄生。


    “传送阵在哪?”江怀聿问。


    莫微雨很爽快地回答了:“在外面,太子殿的床榻那儿。”


    江怀聿立刻扭头,拉着谢妄生离开密室,直奔寒冰榻。


    江怀聿挥袖,寒冰榻上的砖瓦碎片一扫而光,露出一圈金色印记,手掌大小,上面符文繁复。


    是传送阵没错。


    接下来,只要将所有人召来,开启传送阵,就能离开无相秘境了。


    谢妄生开始思索:“这么多人,一起进皇宫的话,难免引起无相魅的注意,得想个法子……”


    江怀聿快速算了下:“不急,还有二十七日。”


    二十日后,才会魂飞魄散。况且,若是实在来不及,还可以靠无相魅的情丝来延长。


    江怀聿看向莫微雨,语气平和:“你既能在此行走自如,一日带几个人进来,想必不难?”


    莫微雨笑起来:“表兄发话,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不过,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呢——”


    他面上笑容淡去,叹了口气:“你们没有二十七日了。”


    江怀聿蹙眉。


    谢妄生挑眉:“什么意思?说清楚。”


    莫微雨不疾不徐地回答:“回魂丹今日便能炼制成功,待到子时,这秘境中的所有外来者,都会死。”


    似乎是看见谢妄生质疑的神色,他进一步解释:“是,我早就知道,之前没说,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俩会在丹青卷里待上三十多日,还以为几日就出来了。”


    说罢,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谢妄生准备立刻回去喊人,被江怀聿一把拉住。


    “怎么了?”谢妄生问


    江怀聿顿了顿,没立即回答,把谢妄生拉向自己,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凑到谢妄生耳边。


    谢妄生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躲。


    说话就说话,不用这么近吧……


    但或许是因为两人已经做过更亲密之事,他躲避的念头只稍稍冒了下头,就立刻溜走了。


    江怀聿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飞快说了几句话。


    莫微雨看了看动作亲密的两人,笑道:“表兄,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么?”


    谢妄生听完,点点头,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行,我去喊人,你在此处把传送阵打开然后扩大,等他们人到了,直接强闯皇宫,入阵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就走。


    突然,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谢妄生脚步一顿。


    太子殿的大门徐徐打开,几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谢芦苇,妙丽丽。


    再后面,是柳金瑶,元冬生,红烛,绿云……


    所有人。


    他们怎么来了?


    谢妄生心间升起不祥的预感。


    人群后面,缓缓走出一个蓝衣高挑女子。


    是虞芙蓉。


    她目光刀锋一般冷冷地扫过谢妄生和江怀聿,嘴角上勾,裂开一抹阴冷的笑。


    “二位,我镜罗国的太子寝殿,住得可还舒服?”


    第44章


    唰——


    几乎是同时, 谢妄生和江怀聿召出长歌和负雪。


    两柄剑悬于掌中,剑身震颤,发出迫切迎战的嗡鸣。


    “哦?”虞芙蓉敛去唇边笑意, 神情从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 指尖捏了个诀,“看来是不满意了。真是抱歉, 镜罗小国寡民, 招待不了你们这些矜贵的修士。”


    “你们别动啊!”莫微雨出声提醒,“你们朋友被她罩在蛛丝阵中,她一个手诀打出去,可真就魂飞魄散了。”


    “对对对, 别动手啊你俩!”妙丽丽一脸欲哭无泪,扯着嗓子叫起来,“小生生你别冲动啊啊啊啊啊!我还不想死!!!”


    谢芦苇嫌弃地踢了妙丽丽一脚, 然后一脸镇定地冲谢妄生点点头,示意大家目前都没事。


    谢妄生懒洋洋道:“别喊了, 我又不瞎。”


    他早就看见了。


    无数银白蛛丝交织成网, 细密如霜, 粘黏在妙丽丽、谢芦苇等人身上。


    谢妄生却仍是笑了。


    他活力满满地冲虞芙蓉弯起眼睛:“虞前辈真是客气,我正准备去叫他们呢,没想到您还帮忙把人带过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身旁的莫微雨。


    虞芙蓉冷哼一声:“死到临头了还嘴贫,你……”


    话说到一半, 她就住了口,双眸微瞪。


    谢妄生笑眯眯地举起长歌剑, 剑锋一横,稳稳抵在了莫微雨脖颈前。


    莫微雨还沉浸在谢妄生为什么突然搂他的疑惑中,面前就陡然多了一把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下意识想退,却被长歌剑上霸道锋利的剑气牢牢钉在原地,半步都挪不动。


    “谢、谢公子……”莫微雨声音发抖,“你这是做什么?”


    谢妄生没回答他,嘴角保持上扬,眸中却无笑意,冷冰冰地盯着虞芙蓉。


    “我要用他,换所有人。”


    虞芙蓉冷笑一声:“做梦。”


    莫微雨脸色煞白,眼珠艰难地往江怀聿那边转:“表兄!你快让谢公子别开玩笑了!虞芙蓉平时连正眼都不看我的!”


    谢妄生手腕一动,剑锋贴着他的喉结轻轻转了半寸。


    莫微雨连忙闭嘴。


    谢妄生这才垂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说,你才别跟我开玩笑了。”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虞芙蓉,声音轻慢,却字字冰冷:“你的地位,比虞芙蓉高吧。”


    一开始,他就怀疑莫微雨。


    按他自己所说,倘若真是被抓来炼丹的,虞芙蓉再心大,也不可能放任他四处游走,尤其是居然还能潜入太子殿这种传送阵所在之地,而且还能平安无虞地待了三十日。


    在虞芙蓉来之前,江怀聿也对他说了同样的猜测。


    江怀聿发现,传送阵有近日开启过的痕迹,说明虞芙蓉来过。既然虞芙蓉人都到了太子殿,岂能发现不了莫微雨?


    再者,莫微雨没有一直守在密室外,但能在他俩开启密室后及时赶到,说明有人在密切关注开启密室的进展,并随时知会莫微雨。


    所以,莫微雨绝非如他自个所说,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地位,至少与虞芙蓉齐平,甚至或许还要高。


    莫微雨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泛起青紫,却仍咬死不认:“不……”


    “哦,”谢妄生点点头,像是十分遗憾,“既然不是,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啊。”


    话音未落,长歌剑猝然一偏。


    锋利剑刃擦过莫微雨颈侧,瞬间划开一道血痕。


    “啊——!”


    莫微雨惨叫一声,目眦欲裂。


    谢妄生却恍若未闻,手腕一转,长歌剑寒光下压,竟直直对准了莫微雨的丹田。


    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往下刺去。


    “住手!”


    虞芙蓉面色一变,终于出声制止。


    她死死盯着那截剑锋,抬起手。缠绕在妙丽丽、谢芦苇等人身上的银色蛛丝便缓缓松动,汇成一束,流向她掌心。


    “我依你。”她咬牙道,“你的人,我都还给你。不可伤害我们公子!”


    谢妄生抬了抬下巴:“还有呢。”


    只有前面几人的银丝消失了,后面一大半人身上还有。


    虞芙蓉冷声道:“蛛丝阵撤起来没那么快,我得一点点地收。”


    谢妄生下意识扭头去看江怀聿。


    这是无相魅的阵法,他完全没听过,但江怀聿肯定知道。


    果不其然,江怀聿朝他颔首:“是这样。”


    谢妄生这才收回视线:“行,那你撤。”


    他顿了顿,冲众人喊道:“身上蛛丝没了的,往床榻那边走。那里有个传送阵,挨个离开,别乱!”


    被撤走蛛丝的人,按照谢妄生的指示,有条不紊地往一个接一个进入传送阵。


    虞芙蓉也信守承诺,继续撤丝。


    谢妄生依旧禁锢着莫微雨,看了看长歌剑上的血,十分心疼地叹了口气。


    本来,这活他想让江怀聿干的。


    但江怀聿说自己不怎么喜欢莫微雨,不想同这人挨太近。


    谢妄生觉得这话很有问题。


    江怀聿之前不也很讨厌他么?但打斗的时候,不仅离得近,还有很多肢体接触。


    所以,他觉得,江怀聿大抵是在找借口,不想亲手拿自家表弟当人质,坏了亲戚关系。


    “阿兄!”


    “小生生!”


    妙丽丽和谢芦苇没离开,两人气喘吁吁地朝谢妄生飞奔过来。


    “怎么不走?”谢妄生皱眉。


    妙丽丽抛了个媚眼道:“放不下你嘛,说好了生同衾死同穴的。”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谢妄生耳边,吹了一口气。


    谢妄生一歪头,笑骂:“滚,别来恶心你爹。”


    然后看向谢芦苇,一脸关切:“没事吧?”


    他完全没注意到,江怀聿视线在他和妙丽丽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谢芦苇在方面一向心细如发,将江怀聿的表情尽收眼底。


    虽然她不清楚这三十日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她阿兄和江怀聿的关系似乎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谢公子,”被长歌剑驾住的莫微雨轻轻叹了口气,“你的朋友们真好,真是令人艳羡啊。”


    “哪有莫公子厉害,虞夫人都听命于你了。”谢妄生笑了一下。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小心点虞芙蓉,她可诡计多端了呢。”莫微雨轻声开口。


    “芦苇!”这时,刚刚被撤走蛛丝的柳金瑶跑过来,面上带笑,“我等着你们,咱们一块离开吧!”


    “啊我先不走了,我等我阿兄一起。”谢芦苇扭头去看柳金瑶,笑着朝她走去。


    谢妄生大惊,吼出声:“她中魅术了!离她远点谢芦苇!”


    谢芦苇吓了个激灵,一脸茫然。


    柳金瑶突然面色一变,双眸瞬间空洞,流露出一种恨意。


    她召出长剑,对准谢芦苇的腹部,用力一刺。


    谢芦苇是医修,哪里能躲得过。


    妙丽丽尖叫着上前,去拉谢芦苇。


    谢妄生控制住怀里的莫微雨,另一只手甩出一道灵力,打在柳金瑶的剑身上。


    剑尖擦着谢芦苇的腰侧而过。


    继续刺向妙丽丽。


    谢妄生:“……”


    猪丽丽是真的擅长添乱。


    还好,江怀聿出手了。


    他一把拉过妙丽丽,另外打出一道灵力,恰好注入柳金瑶的眉心;柳金瑶在原地晃了一晃,空洞的双眸逐渐转为正常,而后是一脸茫然。


    就在此时,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谢妄生由于分神想去救谢芦苇和妙丽丽,手上卸了点力。


    两束银丝猛然甩过来,一束打在谢妄生手腕上,让他彻底脱力,另一束圈住莫微雨的脚腕,将人拉走了。


    而传送阵那边,江怀聿一直在关注虞芙蓉的动作,注意到不对劲,本要上前阻拦,但因为要救妙丽丽而慢了一些;等他靠近传送阵时,已经晚了。


    轰——!


    一个修士将将迈步进入传送阵,身上还挂着虞芙蓉故意没有清理干净的蛛丝。


    整个人陡然炸开,血肉横飞!


    旁边十几个修士,没料到由此变故,来不及躲避,纷纷负伤。


    更要命的是,传送阵也跟着一起被炸掉了!


    太子殿外,虞芙蓉查看完莫微雨脖子上的剑伤后,眸光冷了一分。


    她抬起头,视线缓缓落在谢妄生身上,眸中杀意凛然。


    “诸位,既然都来了,怎能轻易离开呢,不如留下来,看看繁盛时期的镜罗国?”


    “曾经再繁盛,如今也是废墟一片了。”


    谢妄生转了转手中的长歌剑,脸上依旧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意,语气轻松,仿佛是在拉家常。


    “这么爱看,你自个留着慢慢看。”


    “把她杀了!”突然,一个尖叫声响起。


    谢妄生看向喊话的人,有点震惊。


    居然是莫微雨。


    这人莫不是疯了?


    莫微雨脸色惨白,脖颈处还残留着一道刺目的血痕,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他高声大喊:“她是唯一一个血统纯正的无相魅,秘境阵眼在她身上!”


    “杀了她,秘境自破!”


    虞芙蓉怔怔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公子,你……”


    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拼死也要护住的人,会在此刻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


    谢妄生“啧”了一声,朗声道:“虞前辈,这人忒不要脸,我帮你杀了吧!”


    他抬手,一道剑气骤然破空而出,直奔莫微雨而去。


    莫微雨瞳孔一缩,仓惶后退。


    虞芙蓉毫不犹豫地挥袖拦下,同时一把将莫微雨推开:“公子保护好自己!”


    在虞芙蓉分神的同一瞬间,谢妄生和江怀聿同时动身。


    长歌和负雪剑并列在一起,势如惊雷,直直刺向虞芙蓉!


    第45章


    虞芙蓉冷笑一声, 不慌不忙地摊开手掌。


    无数银色丝线自她身后虚空中钻出,如潮水倒卷,尽数汇入她掌心。眨眼之间, 便凝成一杆银色长枪。


    枪身修长,银光流转, 枪尖淬着一点森然冷光。


    “我乃镜罗国右将军虞芙蓉,”她五指一收, 握住长枪, “今日尔等擅入我故土,叨扰亡魂,便休想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银枪猛地一震。


    嗡——


    强劲的灵压陡然铺开, 犹如寒潮过境,瞬间压得四周空气微微震颤。


    谢妄生和江怀聿被迫往两侧一退,避开锋芒。


    这虞芙蓉的修为是元婴后期, 而他俩距离元婴还差一点,直接正面对上, 属实吃力。


    “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敢在你姑奶奶面前撒野!”


    虞芙蓉厉声高喝, 靛蓝色的衣袍无风自动。


    “杀你们两个,都轮不着姑奶奶我用枪!”


    她话音刚落,袖中飞出聚合成两束的银色细线。


    那银线在半空中飞快聚拢,化作两条细长银蛇,嘶然破空,分别朝谢妄生与江怀聿扑咬而去。


    谢妄生脚尖一点, 纵身跃起,堪堪避开银蛇的绞杀。


    另一侧, 江怀聿也同时侧身闪避。


    二人错身而过。


    而那两条银蛇扑空之后,竟在半空中交汇,瞬间合成一条更粗的银蟒,张口便要再次回扑。


    就是现在!


    谢妄生眼睛一亮,高高举起长歌剑,剑光如虹,狠狠劈向那条银蟒。


    咣当——!


    一声清脆巨响。


    长歌剑与负雪剑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谢妄生:“……”


    江怀聿:“……”


    两人想法一致,同时挥剑,于是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相交。


    很好。


    毫无配合。


    银蟒趁势回卷,两人只得同时撤剑避开。


    谢妄生往后掠出数步,江怀聿也落在他另一侧。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样打下去不行。


    得先分清攻守。


    于是二人同时开口。


    “你守!”


    “你守!”


    ……


    “我攻!”


    “我攻!”


    ……


    正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的妙丽丽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俩唱曲儿呢?”


    话音刚落,谢芦苇突然一拳锤在他背上。


    妙丽丽差点被她捶得背过气去:“你干什么!”


    谢芦苇双眼发亮,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之中:“你看!心有灵犀!这就是心有灵犀啊啊啊啊!”


    看着一向文静的谢芦苇突然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妙丽丽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中魅术了吗狗尾巴???”


    在江怀聿再次开口之前,谢妄生咬牙切齿地打断他:“闭嘴!我攻!”


    江怀聿闭嘴,用眼神表示可以。


    下一瞬,银蛇再次破空缠来。


    江怀聿率先出剑。


    负雪剑锋一转,雪色剑光横贯而出,强行缠住那条银蛇,将它从半空中拖拽偏离。


    几乎是同时,谢妄生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掠上银蛇,借着江怀聿牵制出的那一点力道,踏蛇而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虞芙蓉。


    长歌剑在他掌中一振。


    剑光如练,凌厉却轻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恰好避开银枪锋芒,分毫不差地落在虞芙蓉右肩。


    嗤——


    血光迸溅。


    虞芙蓉肩上登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神色一变。


    方才双方都未尽全力,不过是在彼此试探。


    肩上这伤虽不致命,却足够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二人,绝不是她以为的什么黄口小儿。


    他们修为未至元婴,若是分开看,或许还不足为惧;可一旦联手,攻守相接,剑势相合,竟隐隐有了与她分庭抗礼之势。


    得速战速决了。


    虞芙蓉眼神骤冷,厉喝一声,手中银枪如电般舞动,裹挟劲风,狠狠劈向二人。


    当啷——


    江怀聿率先一步上前,


    负雪剑横挡而出,强行接下银枪。


    两兵相交,刺耳嗡鸣瞬间炸开,激得旁边众人纷纷捂住耳朵。


    江怀聿手腕微沉,却一步未退,硬生生将虞芙蓉这一枪压在原地。


    谢妄生紧随其后。


    趁虞芙蓉一枪未收、胸前空门大开的瞬间,他欺身而上,长歌剑疾挥而出,剑气直逼她心口。


    虞芙蓉不得不立刻撤枪回防。


    明确攻守角色后,谢妄生和江怀聿的配合逐渐熟络。


    江怀聿剑势沉稳,拦下银枪与蛛丝,像雪压青山,寸步不让。


    谢妄生则剑路诡谲,专挑虞芙蓉防守最薄弱的刹那出手,快得防不胜防。


    越到后面,两人越是得心应手,像是早已并肩作战过无数次一般,渐渐如臂使指,默契天成。


    而虞芙蓉逐渐捉襟见肘,独木难支。


    旁边一个云梦门修士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摩拳擦掌:“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忙啊?”


    “顺风了你要帮忙了,手突然长出来啦?”妙丽丽翻了个白眼,收了尖细的嗓子,粗声粗气地警告,“别去抢风头,老实在这待着。”


    谢芦苇也点头:“没错,咱们别去添乱了。万一中了无相魅术,反倒是让我阿兄和江师兄分神。”


    这时,虞芙蓉突然收了攻势,后撤一步。


    她冷笑,依旧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抬手捏了个诀,飞快念咒。


    “不好!”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二人皆面露惊色。


    下一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无相魅士兵手持长/枪,冲了过来。


    但是,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谢妄生和江怀聿。


    他们面露凶色,张牙舞爪地直接扑向后面观战的众人。


    “啊啊啊啊滚啊!!!”


    妙丽丽吓得脸色一白,一边开启尖叫攻击,一边把谢芦苇往身后拉。


    “狗尾巴你别乱跑!”


    谢妄生见状,大吼一声:“立刻封锁识海!别跟他们对视!”


    云梦门的修士们之前饱受无相魅之苦,大多未战先怯,面露惶然之色,下意识后退;只有绿云和红烛稍微冷静一些,奋勇上前抵抗。


    妙丽丽中过魅术,是知晓其危害的,怕得嘴唇都在发颤,但依旧死死将谢芦苇护在身后,咬牙挥剑和无相魅抵抗。


    柳金瑶和元冬生也赶紧上前,三人围成一个小圈,将谢芦苇保护在中间。


    谢芦苇身为医修,没办法提供太多攻击力,但也没闲着,一直在默念清心咒帮助周围人驱赶幻象,并时不时用术法扔出烟雾,避免大家和无相魅对上视线。


    谢妄生看得心急如焚。


    云梦门那群人跟他没关系,但谢芦苇和极乐院的人,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伤。


    无相魅会魅术,他们打不过的。


    虞芙蓉注意到在乱战中视线乱瞟的谢妄生,眸色一沉,唇瓣翕动,朝无相魅那边飞快说了些什么。


    一个无相魅仿佛收到指令似的,立刻后撤一步,视线落在谢芦苇身上。


    他静待片刻后,抓到一个空门,毫不犹豫地举着长/枪,直朝谢芦苇猛刺去!


    就在这时,妙丽丽柳金瑶元冬生三人正疲于应付其他无相魅,根本分不开身来救谢芦苇。


    谢芦苇吓得瞪大双眸,但死咬住嘴唇没出声,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谢妄生曾经教过她的闪躲招数,迅速倒地,抱着自己在地上打了个滚,成功躲开无相魅的攻击。


    而这一滚,也彻底离开了三人的保护圈。


    她不断地腾挪闪躲,身形灵活地在乱战的人群中奋力穿梭,无相魅一时没能追上她。


    但她根本不是无相魅的对手,这样下去,迟早没命。


    谢妄生暗骂一声,握紧长歌剑;长歌仿佛能体会到他心中所想,剑身震颤,想冲向谢芦苇那边。


    “去吧。”这时,他耳边响起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


    江怀聿挥剑,挡住虞芙蓉的银枪,快速看了一眼谢妄生,冲他一颔首:“这里交给我。”


    谢妄生毫不犹豫,果断撤走,奔向谢芦苇。


    如果是别人,他还真不放心,也不好意思半途把人抛下。


    但江怀聿——


    很放心,也很好意思。


    谢妄生及时赶到,一把揪住谢芦苇的后衣领,在她惊呼之前开口:“是我!”


    同时反手送出长歌,一剑贯穿她身后一只无相魅的腹部!


    妙丽丽见谢芦苇得救,登时松了一口气,哭着发誓:“吓死老娘了呜呜呜!我回天墟宗后一定好好修炼!!!”


    “打架的时候认真点。”


    谢妄生冲上去,为分心的妙丽丽拦下一击,又是一剑利落杀死一只无相魅。


    “这话我听第十遍了,你最好是。”


    妙丽丽登时又不想努力了,跟着谢芦苇一起退到谢妄生后面,用嘴皮子参战。


    “小生生你太厉害了!!!左边!!”


    “啊!右边右边!啊啊啊小心啊!”


    柳金瑶和元冬生狂对妙丽丽翻白眼,但因为谢妄生的加入,两人情绪明显高涨起来,一起联手成功击杀一只无相魅。


    如此一来,局势瞬间扭转,原本畏手畏脚的云梦门众修也士气高涨,越打越猛。


    只是——


    谢妄生时不时瞟一眼江怀聿和虞芙蓉那边,心生担忧。


    他离开后,江怀聿已经不占明显优势了。


    天幕上,那条发光的巨鱼已悄然消失,只剩下漫天彩色游鱼摇曳穿梭,光影层叠,宛若人间金乌西坠,落霞铺天。


    离子时不远了。


    双方虽然还能继续缠斗,可一旦子时到来,秘境若还未破,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必须尽快杀掉虞芙蓉!


    可是。


    无相魅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只要他一离开,剩下这些人便难以抵挡,非死即伤。


    就在谢妄生举棋不定之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你这贼人!敢拿李顾萧来诓骗我,去死!”


    话音未落,半空中不知从何处飞出两条红绸;一条死死缠住虞芙蓉的银枪,另一条张牙舞爪地抓向她的脚踝。


    谢妄生眼睛一亮。


    月丽莹来了!


    “门主!”


    绿云和红烛激动地大喊出声。


    其余云梦门弟子也纷纷面露喜色,高声唤她。


    月丽莹飞快扫了一眼众人,见云梦门弟子中有人负伤倒地,脸色顿时更沉。


    谢妄生松了口气。


    月丽莹是元婴修为,她加入战斗,一切都好办了。


    他笑道:“月门主,怎么才来?”


    “哼!”


    月丽莹一听这问题,脸上怒容更甚。


    她柳眉倒竖,鼻翼翕张,恶狠狠地瞪着虞芙蓉。


    “有无相魅盗走李顾萧的尸体,将我引开。我追过去后,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


    她手中红绸猛然一震,灵力暴涨。


    “贱人,说!你把李顾萧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落下,月丽莹挥动红绸,径直杀入战局。


    虞芙蓉已同江怀聿鏖战近半个时辰,二人身上皆有伤势。如今月丽莹一来,攻势凶悍,虞芙蓉顿时被逼得节节败退。


    局势重新占据上风。


    江怀聿却并未因此松懈,反而微微蹙起眉。


    虞芙蓉并非孤身作战,整个秘境里的无相魅都供她驱使。


    交手至今,一直有无相魅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幸而有谢妄生在旁牵制,那些无相魅的数量才勉强维持在十几个,未能彻底失控。


    可人会疲惫,灵力也终有耗尽之时,而虞芙蓉却能不断召来新的无相魅。


    这样拖下去,必败无疑。


    “啊!”


    月丽莹来势汹汹,一根红绸带着霸道的元婴灵力,猛然砸中虞芙蓉的胸口。


    虞芙蓉吐出一口鲜血,身形倒退数丈。


    可她并不慌张,甚至在后撤的瞬间,阴鸷地笑了一下。


    江怀聿眸色微沉。


    她在拖时间。


    “月门主!”他立刻出声,拦住欲要追击的月丽莹,“得结镜阵了!”


    虞芙蓉明显是分了一半精力去召唤无相魅。


    涌入此地的无相魅,已经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必须尽快结下镜阵,彻底镇压这些东西。


    “是。”月丽莹点头,显然也认同他的判断。


    可她嘴上应得干脆,人却半点没有要去结阵的意思,仍旧操纵红绸,对着虞芙蓉穷追猛打。


    她头也不回地催促江怀聿:“你去!”


    江怀聿犹豫。


    他是想让月丽莹去结镜阵的,毕竟他自己不怎么受无相魅术影响,若他来牵制虞芙蓉,反而更稳妥。


    但月丽莹——


    “去啊!”


    见江怀聿迟迟未动,月丽莹脾气顿时上来了,厉声吼道:“这个镜阵你比我更擅长,布起来也更快!”


    说罢,她又挥起红绸,狠狠抽向虞芙蓉。


    “这贱人,本门主要亲手了结她!”


    江怀聿无奈,只得转身,准备去寻谢妄生,唤他一同结阵。


    可他刚一回头,便惊讶发现:


    半空中,十几道淡蓝色的透明水线正在飞速穿梭交汇;水线纵横,灵光流转,已隐隐勾勒出镜阵雏形。


    镜阵已经开始布了。


    而布阵的人——


    谢妄生恰好也在此时抬头看向他。


    隔着纷乱战局、银丝、红绸与漫天游鱼落下的霞光,两人视线相接。


    未置一语,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谢妄生眉梢微挑,抬手朝他一招。


    江怀聿看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来了。”


    第46章


    “还好谢芦苇随我, 很聪明,这三十日没闲着,带着大家在无忧宫外面放了许多水桶。”


    谢妄生语速飞快, 一本正经地给江怀聿解释。


    江怀聿听到前半句,侧目看了他一眼, 极轻地笑了一下。


    谢妄生敏锐地捕捉到:“怎么?”


    江怀聿摇头:“没事,你继续。”


    他只是从未见过有人夸自己夸得如此自然。


    有点……可爱?


    谢妄生不疑有他, 抬手指向半空中纵横交错的淡蓝色水线:“此阵你更熟, 你来继续布阵,我配合你。如何?”


    听起来,谢妄生给自己安排了一个更加轻松的辅助角色。


    但江怀聿垂眸一扫,便看见谢芦苇、柳金瑶、元冬生, 以及几个修为偏低的云梦门弟子胸腹前,都覆着一层流动的灵力。


    那是谢妄生用灵力替他们编出的护罩,抵御无相魅的攻击。


    要维系这些护罩, 便需谢妄生时时分神照看,一旦哪里破损, 便要立刻补上。


    他并不轻松。


    江怀聿颔首:“好。”


    谢妄生分外满意地点点头。


    江怀聿还是失忆了好啊, 真好说话,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了先前一同布阵的经验,这一次,两人配合得格外顺利。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足以覆盖整座无忧宫的镜阵,便已完成大半。


    只需再来半个时辰,镜阵便成, 届时可镇住无忧宫内的无相魅。


    另一边,月丽莹与虞芙蓉仍在缠斗。


    月丽莹红绸翻飞, 裹挟元婴灵力,攻势极盛。虞芙蓉提着银枪不断闪避,虽还能勉力支撑,却明显已落入下风。


    形势堪称是一片大好。


    尽管如此,谢妄生依旧心神不宁,时不时往虞芙蓉那边瞥上几眼。


    咻!


    月丽莹一根红绸猛然飞出,死死缠住虞芙蓉手中银枪。霸道的元婴灵力顺着红绸汹涌灌入枪身,陡然一震。


    虞芙蓉似是终于力竭,手臂狠狠一颤。


    银枪竟脱手飞出!


    月丽莹见状大喜,当即乘胜追击,红绸凌空一抖,如游龙般卷向虞芙蓉脖颈。


    下一瞬,红绸死死勒住了她。


    虞芙蓉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住颈间红绸,双眼瞪大,呼吸急促,整个人似乎已是强弩之末。


    “贱人,去死!”


    月丽莹冷笑一声,眸中杀意暴涨,猛然收紧红绸。


    “不……”


    虞芙蓉有气无力地向月丽莹伸出一只手,面色凄惶,带着一点哀求的意味。


    谢妄生心头一跳。


    不对。


    他连忙大喊出声:“月门主小心!”


    虞芙蓉这是启动魅术了!


    可已经迟了。


    虞芙蓉望着月丽莹,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吐出剩下几个字:“不要这样,阿莹……”


    “阿莹”二字落下的瞬间,月丽莹手中红绸骤然一松。


    她双眸染上一层迷离之色,怔怔看向虞芙蓉。


    “顾萧?”


    虞芙蓉嘴角上勾。


    下一瞬,眸中那点脆弱哀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闪而过的狠厉。


    她猛然攥住颈间红绸,生生将其撕碎;与此同时,她挥袖一召,落在地上的银枪嗡鸣而起,化作一道银光,狠狠撞向月丽莹。


    月丽莹双眸仍旧迷离,灵力紊乱,竟未能及时格挡。


    砰!


    银枪结结实实撞上她腹部。


    月丽莹闷哼一声,当即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昏迷不醒。


    “门主!”


    “月门主!”


    四周惊呼声骤然响起。


    虞芙蓉伸手握住飞回的银枪,猛烈咳嗽几声,眸中杀意大盛,在一片高低起伏的“月门主”惊呼声中,高举银枪,迅疾刺向地上的月丽莹!


    谢妄生暗骂一声,飞快对江怀聿扔下一句“你继续”。


    话音未落,化作一道残影,疾掠向虞芙蓉。


    当啷——!


    长歌剑分毫不差狠狠撞上银枪枪尖。


    两兵相交,寒光炸开。银枪被这一剑狠狠撞偏,几乎贴着月丽莹的肩侧擦过,险险没入地面。


    在场所有云梦门弟子都松了一口气,绿云脚下一软,差点栽倒,眼角含泪,看向谢妄生的目光中满是感激。


    红烛最先回过神,立刻冲上前,将昏迷不醒的月丽莹抱离战圈。


    谢妄生横剑拦在虞芙蓉面前,重新牵制住她的攻势。


    可他这一走,镜阵那边的压力便尽数落到了江怀聿身上。


    江怀聿不仅要独自承下结阵的全部重担,还要分神维系谢妄生先前留下的几道护罩。淡蓝水线在半空中仍旧飞速穿梭,却明显不如方才流畅。


    结阵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局面再次陷入胶着。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天幕上的霞光一点点黯淡,距离血肉祭境的子时,越来越近。


    妙丽丽累得气喘吁吁,尖叫着一巴掌扇开扑到面前的无相魅,扭头冲江怀聿喊:“江师兄!你把保护罩撤了吧!别管我们了!安心结阵就行!”


    江怀聿飞快扫了一眼战局。


    众人皆已负伤,虽狼狈,却暂且不至于致命。只要镜阵结成,这些无相魅便会被尽数镇压。


    “好。”江怀聿立刻撤回维持保护罩的灵力,只留了谢芦苇身上的那一道。


    妙丽丽悲伤地哽住:“……这么果断吗江师兄?”


    还是小生生对他好啊,人家至少会犹豫一下再撤。


    修无情道的人,真真是天性凉薄!!!


    江怀聿无瑕理会,所有心神都已投入镜阵之中。


    双手飞速结印,几乎快成虚影。无数淡蓝色水线在半空中纵横穿梭,彼此交织,牵引着四周水汽飞快汇聚。


    镜阵的轮廓,终于渐渐成形。


    “哇!就差最后一点了!江师兄厉害!”


    柳金瑶忍不住高呼,其余人也纷纷欢呼起来。


    江怀聿薄唇紧抿,额上浸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的灵髓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正常而言,一个足以覆盖整座无忧宫的镜阵,至少需要一整夜才能布成。可眼下时间所剩无几,他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将灵力近乎风卷残云般灌入阵中。


    灵脉几近枯竭后,他仍未停手,而是毫不手软地开始压榨灵髓,搜刮仅剩的、每一道可用的灵力。


    “阵起!”江怀聿低喝一声。


    哗啦——


    无数水柱自四面八方腾起,如群蛇游走,攀附上半空中纵横交错的淡蓝色水线。


    水光迅速铺展。


    无忧宫上方,一面巨大的水镜,缓缓成形。


    虞芙蓉见状,神色骤变。


    她硬生生挨了谢妄生一剑,借势后撤,迅速念出一道咒诀。


    咚。


    咚咚。


    咚咚咚——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像无数鼓点重重敲击地面。


    整座无忧宫都随之震颤。


    有更多无相魅被虞芙蓉召唤过来了!


    与此同时,原本追杀众人的无相魅也齐齐停下动作,像是得到了某种命令。


    下一瞬,它们猛然转向。


    一部分面色凶戾地扑向江怀聿。


    另一部分则纵身跃起,扑向半空中尚未完全成形的镜阵,开始撕扯那些淡蓝色水线。


    “快快快!拦住他们啊啊啊!”妙丽丽最先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去拦无相魅,众人连忙跟上。


    江怀聿几乎已将全部灵力投入镜阵,无暇反击,只能在结印的同时不断闪避。


    一只利爪擦过他的肩膀,瞬间划开一道血痕。他侧身避开,手中结印的动作却未停半分。


    又有一只无相魅从侧面撞来,狠狠击中他的腰腹。他踉跄半步,喉间泛上一点血腥气,却仍旧抬手,将下一道灵力打入阵中。


    “不用管我。”


    江怀聿看见妙丽丽等人朝他飞奔过来,阻止他们,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些去拆阵的无相魅。


    “去那边。”


    妙丽丽担忧地看了一眼江怀聿。


    他脸色苍白,躲避无相魅时,步伐已有些虚浮,分明是灵力不支的模样。


    可他的语气依旧冷静,沉稳,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


    妙丽丽咬咬牙,只好转身往另一边跑,临走前还不忘喊:“那你小心啊!特别注意保护好脸啊!”


    妙丽丽刚离开,江怀聿陡然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维持着结印的姿势,眸子一转,瞬间锁定杀意来源。


    不远处,有一只无相魅正死死盯着他。


    那无相魅容貌与虞人烬有几分相似,或许是当年死于九阴万劫火中的某位镜罗皇族。它看向江怀聿的眼神里,带着比其他无相魅更浓烈的怨毒。


    下一刻,它高举长枪,面目狰狞地朝江怀聿狠狠刺来。


    江怀聿没有立刻避开。


    他先抬眼看向镜阵的另外一角。


    那里,妙丽丽他们本就不敌无相魅,眼下无相魅还越来越多,镜阵被撕毁的一角,正在迅速扩大。


    再这样下去,镜阵会在成形之前被彻底撕毁。


    而他们已经没有时间重来一次了。


    江怀聿只用一瞬,便做出了决定:


    燃烧灵髓。


    瞬间释放大量灵力,便可阵成。


    至于强行燃烧灵髓的后果,他已无暇去想了。


    因为这是眼下唯一的解法。


    江怀聿毫不犹豫,催动灵髓,就要引燃——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浩瀚如海的灵流忽然涌入他的灵脉。


    江怀聿眸色微变。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催动这股灵力,将其尽数灌入镜阵之中。


    镜阵上的水流骤然加速。


    原本残缺的一角,眨眼间便被补全。


    半空中,水镜正在飞速成形!


    淡蓝灵光铺展而下,映得整座宫殿都像沉入一片幽冷湖底。


    布好的镜阵之下,部分无相魅最先受到影响。


    他们动作骤然一滞,随即纷纷抱头倒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江怀聿腾出一只手,甩出一道灵力,击退那个飞扑上来的无相魅。


    下一瞬,他看向谢妄生。


    他意识到,这一波突如其来的灵流,是谢妄生的。


    谢妄生见镜阵即将结成,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用了双修中的“渡灵”术法。


    凡修至双修高阶,在近距离内,渡灵之术可将灵力渡给另一方。


    他将一大半的灵力都渡给江怀聿了。


    而代价是——


    虞芙蓉一□□来时,他没能及时避开。


    枪锋擦过手臂,瞬间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谢妄生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对于如此不寻常的失误,虞芙蓉愣了一下。


    她目光飞快扫过江怀聿那边即将成形的镜阵,猛然明白了什么。


    “你跟我们当年的太子一样,愚蠢至极!”


    虞芙蓉面色冷戾,杀意大盛的眸中流露出些许悲痛之色。


    她举起银枪,红缨乱舞,磅礴的灵流直扑谢妄生。


    元婴威压如山岳压顶,谢妄生的灵脉登时凝滞,四肢沉如铸铁,动弹不得。


    谢妄生却仍是一脸轻松。


    他冲虞芙蓉眨眨眼,笑道:“别把我跟虞人烬比啊,前辈。我劝你小心点,我有后手的。”


    虞芙蓉眸光闪了一下,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可很快,她便冷笑出声,提枪向前,枪尖寒光暴涨:“死到临头,还嘴贫。怎么,你难不成指望那人来救你?”


    她看了一眼即将成形的镜阵,语气讥诮:“我倒要看看,他是保镜阵,还是保你!”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飞身袭来。


    银枪裹挟强劲灵流,直指谢妄生胸口。


    谢妄生暗自遗憾。


    没骗过这老太婆啊。


    他当然没什么后手,连个拿得出手的法器都没有。


    虞芙蓉杀气腾腾的脸越来越近,枪尖在他眼中化作一个急速逼近的银色光点。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妄生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护住胸口与腰腹。


    这一枪来势汹汹,几乎汇聚了虞芙蓉所有灵力,就算不死,只怕也是经脉俱废。


    至于虞芙蓉说想看江怀聿会不会来救他……


    谢妄生飞快朝江怀聿那边瞥了一眼。


    镜阵即将结成。


    他只能祈祷江怀聿争点气,赶紧把阵布完,然后再来救他。


    哧——!


    银枪贯穿谢妄生的胸口。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远处,谢芦苇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起:“阿兄!”


    他身子晃了晃,随后重重坠地。


    与此同时,惊呼声夹杂了几声欢呼。


    他倒下时,正好面朝上。


    他看见无忧宫上方,那面巨大的水镜终于彻底铺开。


    镜面倒映着整座宫殿,也倒映出无数痛苦尖叫、逐渐被镇压的无相魅。


    谢妄生松了口气。


    太好了。


    镜阵成了。


    只要江怀聿再杀了虞芙蓉,他们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破秘境。


    至于经脉,废了就废了吧,能保住小命就好,反正谢芦苇孝顺,肯定会给他养老送终的……


    下辈子再来过,又是一条好汉……到时,要把江怀聿狠狠摁在地上打……


    “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后手呢。”


    虞芙蓉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谢妄生,银枪枪尖在地上划拉出难听的声音。


    “不知天高地厚!”


    她神色冷漠,枪尖对准谢妄生的胸口,狠狠往下刺!


    哧——!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响起。


    虞芙蓉瞳孔骤然一缩,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的枪尖甚至还未落下。


    而她自己的胸口,却已经被长歌剑一剑贯穿。


    “怎么会……你……”虞芙蓉踉跄着退了几步,死死盯着谢妄生。


    谢妄生强撑着坐起身。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擦过嘴角的血,唇角缓慢勾起,露出一丝漂亮而冷厉的笑。


    “前辈这么想被反杀。”


    “满足你了。”


    虞芙蓉吐出一口鲜血,跌倒在地,恶狠狠地瞪着谢妄生:“你们太渊宗人,皆是狡诈之徒!”


    谢妄生点点头,语气虚弱:“多谢夸赞。”


    其实,他比虞芙蓉还要纳闷。


    虞芙蓉那一枪下来,虽然是挺痛,但完全没有预料中的那么严重,甚至不如他平时夜晚承受的灵髓痛。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只是承受了一小部分伤害。


    那么剩下的伤——


    “江师兄!”


    “江师兄!你怎么了!”


    不远处,惊呼声接二连三地炸开。


    谢妄生心头狠狠一跳,猛然扭头看去。


    镜阵之下,江怀聿一手撑着负雪剑,一手捂住胸口。


    胸口鲜血汩汩,从指缝间流出,将他雪色白衣染红一半。


    那片红色在暮色与水光中铺展开,灿烂得像人间西坠的金乌。


    似乎是感应到谢妄生的目光,江怀聿缓缓抬起头,投来一瞥。


    下一瞬,撑剑的手一松,人与剑同时倒地。


    谢妄生呼吸一滞。


    他陡然反应过来,江怀聿这是把他身上的伤,转移走了大半。


    连枝劫。


    和渡灵一样,是双修高阶术法。


    识海相连,身心衔一。


    以我之身,承你所伤。


    汝之劫难,余应如是。


    可是——


    甚至连“连枝劫”这三个字,都不曾在他面前提起过。


    江怀聿是怎么学会的?


    ……


    “虞芙蓉!”


    “虞芙蓉逃走了!”


    谢妄生猛然回神,转头看去。


    只见虞芙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朝宫殿外逃去。


    妙丽丽柳金瑶几人追上去,被虞芙蓉一道灵力打回,纷纷倒地。


    哪怕虞芙蓉已是重伤,元婴与金丹之间,仍有云泥之别。


    谢妄生忍痛起身。


    可他才刚迈出一步,胸前伤口便猛然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灵力也已经耗尽了。


    虞芙蓉一边逃,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见谢妄生没能追上来,她终于放下心。


    只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再布一个传送阵,就可以离开了。


    在离开之前,她会让秘境中所有外来者悉数葬身于此,让他们肮脏的血肉,去祭奠她的亡国故土。


    可就在这时,虞芙蓉猛地停住了脚步。


    谢妄生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虞芙蓉瞳孔骤缩,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回头确认。


    方才还站在原地的谢妄生,确实不见了。


    他居然还有力气瞬移过来?


    怎么回事?


    眼前的谢妄生,胸口依旧染着血,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可他整个人,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少年一身黑衣,发髻高束,鬓边碎发被灵流卷起,衣袖无风自动。


    鏖战后的眸中仍有疲惫之色,但多了几分道韵神光,衬得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肤色也莹润如玉。


    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虞芙蓉脸色剧变,仓皇后退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在谢妄生面前露出真真切切的惧意。


    在谢妄生释放出来的威压之下,她呼吸不畅,灵力凝滞,连神魂都在隐隐震颤。


    这次,换作她动弹不得。


    谢妄生居然……破镜元婴了?!


    咻——


    长歌剑破空而出。


    剑身裹挟强悍无匹的元婴灵力,利落贯穿虞芙蓉胸膛。


    虞芙蓉瞪大眼,惊恐的双眸中倒映出一双漂亮而冷漠的桃花眸,眸中金光熠熠。


    有那么一瞬,她竟恍惚想起了镜罗皇族。


    “你……”


    话未说完,长歌剑毫不留情地一搅。


    虞芙蓉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双眼失神,彻底咽了气。


    阵眼消亡。


    整个秘境开始坍塌。


    四周景象扭曲变形,宫墙崩散,游鱼碎作流光,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揉皱。


    “啊啊啊!我们得救了!”


    “终于可以出去了!!!”


    欢呼声在远处炸开。


    可谢妄生却已经听不真切。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如铁,只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但他不能。


    还有一件事。


    他必须确认。


    谢妄生提着长歌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天地倒卷,流光崩散中,他死死盯着夜色里那卧倒在地上的一抹雪色。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别死。


    江怀聿。


    别死。


    似乎是察觉到好兄弟的意思,跪在江怀聿身边的妙丽丽冲谢妄生扯着嗓子大喊:“活着!”


    “放心,江怀聿还活着!”


    谢妄生脚步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妙丽丽那烦人刺耳的尖叫声,原来还挺好听。


    下一瞬,他终于失去所有力气。


    两眼一黑,栽倒在地,昏迷过去。


    第47章


    “江乖孙, 你谢爷爷来看你了,不起来磕个头吗?”


    “江呆鹅!再不醒我扇你一巴掌?”


    “江大少主!再不醒我亲了你啊!”


    “小甜瓜,小甜甜, 不醒是吧?那我上你了?”


    江怀聿很少做梦,但这一次,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四面八方都是一张熟悉的脸, 嘴巴一开一合, 不断吐出各种莫名其妙的话。


    聒噪。


    粗鄙。


    烦人。


    不想搭理。


    “唉……”


    “子暄,怎么还不醒啊,我快担心死了……”


    江怀聿感觉自己睡得足够饱了,十分缓慢地撩起眼皮。


    一张漂亮的少年脸闯入视线。


    桃花眸, 白肤,笑唇,像春日第一朵盛开的花。


    明明见过了很多次, 还是会被惊艳。


    万象丹青卷里,那个能蛊惑天道的镜罗太子, 也不过如此。


    谢妄生见江怀聿不说话, 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 顿觉不妙,立刻扭头惊问:“他不会傻了吧?”


    谢芦苇走上前来:“江师兄,你感觉如何?”


    妙丽丽也凑上前,眨了眨眼,伸手去摸江怀聿的额头,试图借机揩油:“我来摸一摸。”


    江怀聿偏头躲开, 坐起来,靠在床头:“我没事。”


    顿了顿, 又问:“已经离开秘境了吗?”


    谢妄生点头:“对,我们现在在云梦门。”


    然后冲谢芦苇抬了抬下巴。


    谢芦苇举起双手,十指间探出几根银丝线,轻巧地扎在江怀聿各处穴位上。


    片刻后,她看向一脸关切的谢妄生:“经脉上还有几处伤尚未完全恢复,但无大碍,修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说完,她心有余悸地补了句:“还好江师兄最后关头晋升元婴了,肉身神魂以及灵脉都强了许多,如若不然,可能真的重伤难愈。”


    闻言,谢妄生松了口气:“好好好,那就好。”


    万幸,和虞芙蓉的对战中,他俩一个用了渡灵,一个用了连枝劫,都属于双修心法;


    如此一来,也相当于是在实战中双修了,故而修为陡增,双双跨过元婴这一关。


    总之,江怀聿没事就好。


    要是江怀聿真出什么篓子了,他不得被仙都天涯海角地追杀?


    再者,他也确实不希望江怀聿出事。


    谢芦苇收回银丝线,江怀聿礼貌同她道谢:“多谢。”


    谢芦苇眼珠子灵活一转,一本正经地对江怀聿说:“江师兄别谢我,该谢我阿兄,他给你买的药材全都是最好的,不比你们仙都自用的差。”


    “为了买这些药材,他辛辛苦苦攒的灵石全用光了,里面还有给我攒的嫁妆呢!”


    “而且,他这几日……”


    谢妄生甚是尴尬,没料到谢芦苇这个叛徒居然当面卖他,冲江怀聿挥了下手:“……别听她瞎说。”


    然后隔空指了指谢芦苇,瞪她:“你嫁妆没了。”


    “多谢。”


    江怀聿突然抓住谢妄生的手腕,嘴角微微上扬,冷灰色的眸子露出一点笑意。


    谢芦苇不知发什么疯,突然捂着嘴狠锤妙丽丽几下。


    “……”


    谢妄生更尴尬了,感觉自己整只手臂僵硬成一根铁柱。


    在妙丽丽和谢芦苇的注视下,甩开也不是,就这么让江怀聿握着也很……诡异。


    “我说,你在秘境里的做法太危险了,不要命了啊?”


    谢妄生提高音量,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指了指江怀聿,故作生气。


    “就算是想帮我分担,至少一人一半啊。”


    而江怀聿明显是承受了更多,这才昏迷了整整三日。


    江怀聿语气平和:“应该的。”


    谢妄生愣了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就是‘应该’了?


    妙丽丽听见江怀聿的回答,也觉得不对劲,于是眼巴巴地追问江怀聿:“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应该?”


    江怀聿看了看突然莫名局促起来的谢妄生,又看了看妙丽丽,有点疑惑:“你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啊,我……”


    妙丽丽咽了一口口水,快速瞥向谢妄生,眼神中写满了“我该……知道吗”的求救。


    谢芦苇瞪大眼,一个念头福至心灵地在她脑海中冒出来。


    她视线在江怀聿和谢妄生之间来回跳跃,清了清嗓子,顶着被谢妄生事后灭口的风险,问:“江师兄,阿兄,你俩……又和好了?”


    谢妄生瞪圆了眼:“?”


    与此同时,江怀聿颔首:“嗯。”


    谢芦苇忽视谢妄生投来的杀人眼神,一脸开心地冲江怀聿笑:“那太好了,你们要长长久久噢!”


    江怀聿不失礼貌地回应:“多谢。”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忍住当场手刃谢芦苇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在谢芦苇头上狠敲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出来。”


    谢芦苇“嗷”了声,一脸痛苦地捂着头,冲江怀聿挥手道别,灰溜溜地跟在谢妄生身后。


    走到门口,谢妄生转头,点了点愣在原地一脸茫然的妙丽丽:“还有你。”


    妙丽丽“噢噢”两声,忙不迭跟上。


    三人离开江怀聿的房间,走到云梦门一个水亭中,谢妄生才双手抱臂,瞪谢芦苇。


    “谢芦苇你疯了啊?!”


    “瞎说什么呢?”


    谢芦苇理直气壮地顶嘴:“我瞎说什么了?”


    “等一下,先别吵。”


    妙丽丽一脸冷静而茫然,出手制止两兄妹。


    “哪位好心人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妄生翻了个白眼,快速说了下在万象丹青卷里发生的事,最后无力道:“……他误以为,我们在一起过。”


    他假装看不见谢芦苇快要笑烂的脸。


    妙丽丽啧啧几声,作出公正的点评:“小生生,这我就要说道说道了,你这就有点不要脸了。不是你骗人家的么?怎么能说是人家误以为。”


    “而且,还害得人家为了救你,差点没命。”


    谢芦苇趁机点头附和:“就是!”


    谢妄生自知理亏,挣扎着为自己辩驳:“我哪知道他会这么……对人这么负责啊。”


    他二人之间,根本不存在实际的感情,江怀聿只是以为他俩有那么一层关系,居然就能不计后果地动用连枝劫。


    说句实话,谁能和江怀聿结为道侣,应该会挺幸福的。


    “不过,你真厉害啊小生生!”


    妙丽丽安慰似的拍了拍谢妄生的肩膀,冲他抛了个媚眼。


    “居然让他相信你俩在一起过,等他恢复记忆后,他会不会气得当场自戕啊?”


    谢妄生冷笑一声:“更有可能是我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那你俩现在是啥关系啊?”妙丽丽忍住笑。


    谢妄生脑子都乱成一团麻了:“我哪知道。”


    妙丽丽眨眨眼:“那,你俩在那个丹青卷里双修的话,是不是已经上过床了?”


    谢芦苇瞪大眼,瞳孔里每一根丝线都在颤抖。


    谢妄生不知道妙丽丽怎么能问出这么离谱的问题,果断回答:“没!有!”


    谢芦苇失望地缩小眼,瞳孔也不颤了。


    “那,”妙丽丽摸了摸下巴,继续问,“接过吻么?”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果断回答:“没有。”


    妙丽丽胸有成竹地点点头,自顾自地分析:“嗯……犹豫了,语气也没刚才坚定——”


    信心满满地打了个响指,食指指着谢妄生,一副“别赖账啊我还不知道你吗”的表情,无可辩驳地一锤定音:“那就是亲了。”


    谢妄生:“……”


    谢芦苇的尖叫声直冲云霄,快把他吓得修为连跌三境了。


    妙丽丽追问:“你们谁主动的?”


    谢妄生无语了:“这重要吗?而且这只是一个误会,我跟他……”


    “对,不重要,谁主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这个吻既成事实,那就说明——”妙丽丽沉浸在自己精妙绝伦的分析中,“现在,在江怀聿的心中,你俩又和好了,重新在一起了。”


    谢妄生闭了闭眼。


    这是他最不愿发生的。


    他只是想整蛊江怀聿,没想过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阿兄!”


    谢芦苇抓住谢妄生的手臂,使劲晃荡,一脸诚恳:“依我看,你不如将计就计,倘若江师兄真的对你有感情了,待他恢复记忆,想必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他能拿我怎么样?他又打不过我。”


    谢妄生无所谓地耸耸肩,一把甩开谢芦苇,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谢芦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天地在想什么。”


    这几日,江怀聿一直不醒,他闲着无聊,找谢芦苇要了些话本来看。


    谢芦苇一开始死活不愿意给他,后来不知怎么又想通了,给了他几本。


    这几本的名字看上去都很正经,比如《三生三世之宿敌情缘》《双雄大盗》《重来一世成了仇敌白月光》,翻了前几页,内容看着也没什么问题。


    直到,他看见两个男的抱在一起接吻的剧情,才发觉不对劲。


    他一边反胃一边坚持看完,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谢芦苇格外关注江怀聿,根本就不是因为对他有意思。


    那小黄脑瓜子里是天天把他和江怀聿凑一对儿干些不堪入目的事儿呢。


    最终,他把谢芦苇所有的话本都没收了,并且狠狠训斥她一顿:“谢芦苇,你那么闲的话,琢磨琢磨怎么给你阿兄治灵髓呢???别再让我看见你看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本子!!!”


    怒气冲冲离开的时候,还听见谢芦苇在后面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要治灵髓,还有什么药能比江师兄本人更有效?”


    ……


    谢妄生叹了口气,问妙丽丽和谢芦苇:“你们觉得,等他恢复记忆后,我会不会被他弄死啊?”


    谢芦苇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眼睛一亮:“怎么个死法?”


    谢妄生大概知道她又在想什么肮脏的事情,假装没听见。


    妙丽丽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会的,你要不,先交代一下你有什么遗言?”


    “算了,跟你俩聊能聊出什么解决办法来。”


    谢妄生懒得跟这俩没用的玩意儿白费口舌了,摇摇头,离开水亭,自言自语。


    “我还是对他好点吧。”


    妙丽丽莫名其妙地看着谢妄生一步一顿的沉重背影,问谢芦苇:“他这是干嘛去呢?”


    谢芦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一脸甜甜:“阿兄要去给江师兄煮面吃。”


    “什么?”


    闻言,妙丽丽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他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江怀聿坐在桌案边,看着谢妄生小心翼翼端进来的一碗东西,有些疑惑。


    “这是……?”


    谢妄生将那碗东西放在桌上后,吐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一副耗尽所有精力的架势,语气中不乏得意之色。


    “我特地为你煮的面,尝尝?”


    江怀聿垂眸,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和震惊。


    这碗里,有许多粗细不一的米黄色的——不确定是面团还是面片——物体。


    总之,看起来,跟面没有什么关系。


    “谢谢。”江怀聿冲谢妄生笑了笑,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吃。


    很快,就吃了一大半。


    谢妄生见他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忙问:“怎么样,好吃吧?”


    江怀聿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丢掉自己的良心,点点头,回答:“好吃。”


    谢妄生冲他竖起大拇指:“有品味,和谢芦苇一样。”


    江怀聿放慢速度,跟谢妄生聊天:“她很喜欢?”


    “对啊。”


    谢妄生双手抱臂,右脚脚踝搭在左脚膝盖上,抖了两下。


    “她就是吃这个长大的。”


    江怀聿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面全部吃光,汤也喝完了。


    谢妄生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瞪圆了。


    “这么好吃啊?”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你很厉害。”


    谢妄生惊讶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好吃,但是没想到这么好吃,给仙都大少主都迷住了?


    他挑了挑眉,一本正经地思索:“要不我别修炼了,去开个饭馆?”


    江怀聿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没有爹娘在身边,你把你自己和谢芦苇都养得很好,这很厉害。”


    谢妄生一怔。


    江怀聿甚是认真地凝视他,表情真挚诚恳。


    “健健康康地长大了,性格也好,修为也是数一数二。”


    在江怀聿的注视下,谢妄生突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烧,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假装很忙地挪开视线。


    沉默片刻后,他觉得气氛在尴尬中带着一点诡异,而且似乎莫名其妙地开始升温。


    “咳。”


    谢妄生清了清嗓子,接着江怀聿的话头往下说,试图拯救这个糟糕的氛围。


    “数一数二?那,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江怀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他俩又不是仇敌,为何要比这个?


    谢妄生用膝盖撞了下江怀聿的,催促。


    “说话啊!快点。”


    直觉告诉他,江怀聿会说出他想要的答案。


    毕竟,眼下这个江怀聿这很好说话,得趁机多占占便宜。


    果不其然,江怀聿如期地回答:“你厉害。”


    谢妄生啧了一声。


    爽。


    如果江怀聿能失忆一辈子,那该多好啊。


    他想了想,凑上前,笑眯眯地看江怀聿,得寸进尺:“你能写下来吗?”


    “好。”


    谢妄生起身,把房内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起抱过去,扔到江怀聿面前,颐指气使。


    “你写,谢妄生第一,江怀聿居二。”


    江怀聿一点没反抗,十分乖巧地挥毫泼墨,眨眼间就写完了。


    他的字遒劲有力,风骨俊逸,煞是赏心悦目。


    谢妄生拿起纸,十分满意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回到太渊宗后,他要花重金把这幅字裱起来,待今年他俩宗门大比之时,让妙丽丽举着这幅字绕着看台跑十圈,展示给所有人看。


    正沉浸在幻想中,他突然听到一点轻微的笑声,于是把视线从纸上挪开,循声望去。


    江怀聿在笑,左边脸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谢妄生看见这酒窝就莫名心烦:“……笑什么?”


    似乎见谢妄生有点恼了,江怀聿立刻收了笑,正色道:“没什么。”


    顿了顿,又试探着问谢妄生:“一张够吗?我可以多写几张。”


    谢妄生暗中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桌上一堆白纸,皮笑肉不笑:“这么喜欢写,那你多写点?”


    江怀聿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应了:“好。”


    他重新拿起毛笔,摊开一张纸,认真落笔,仿佛在做什么功课一般。


    谢妄生看呆了,实在不明白江怀聿的脑回路:“不是,这么多,你真写啊?”


    江怀聿一边写,一边神色如常地脱口而出:“片纸而已,得君一莞尔,幸甚。”


    这话过于文绉绉,从小没读过几本圣贤古书的谢妄生听完,没有立刻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后,当即愣住,哑口无言。


    ……江怀聿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玩意儿吗?


    第48章


    江怀聿显然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头也不抬地继续挥毫,也错过了谢妄生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的复杂脸色。


    谢妄生抿了口茶水压惊,眼神瞥向江怀聿。


    这家伙平时不爱说话, 一说起情……这种没脸没皮的话来简直是信手拈来。


    害不害臊啊。


    嘴甜,酒窝, 虎牙。


    怪不得谢夫人叫他小甜瓜……


    “行了你别写了。”


    谢妄生头疼地叫停江怀聿。


    “有个事,问下你。”


    江怀聿依言放笔, 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问:“你怎么会连枝劫?”


    江怀聿疑惑:“什么是连枝劫?”


    谢妄生一怔, 解释:“就是你昏迷前用的那招。”


    江怀聿恍然大悟:“原来叫连枝劫,名字不错。”


    他想了想,回答谢妄生:“我不会这个,当时就想, 如果能替你分担就好了,没想到当即生效,挺神奇。”


    江怀聿说得轻描淡写, 谢妄生听得心惊肉跳。


    连枝劫,有两种催动之法。


    第一种是默诵其心法。


    谢妄生本以为, 江怀聿又在仙都藏书阁里读到过连枝劫的心法。


    没想到, 他居然是用的第二种。


    第二种。


    双修者, 若心念至诚,此术自成。


    所以说,江怀聿彼时发心至纯,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替他承伤,连枝劫才会被催动。


    谢妄生怔怔地瞅着桌面上江怀聿写的字,脑海中不断闪回江怀聿在秘境里倒下的那一幕, 心情复杂。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像之前那样在心里拍案狂笑, 因为江怀聿又被他成功捉弄到了。


    但这一次,他完全笑不出来。


    甚至于,第一次萌生出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念头。


    万一,下一次,江怀聿还这么干,真的危及性命了怎么办?


    他只是想整他,又不打算要他命。


    而且,此次任务结束,他们就回太渊宗了。


    届时,江怀聿恢复记忆,不得暴揍他一顿?还不如提前说清楚,老老实实认个错……


    “我,那个,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有事跟你讲。”


    两人同时开口。


    江怀聿:“你先?”


    谢妄生想着能晚点死就晚点死,于是冲江怀聿扬了扬下巴:“你先。”


    江怀聿把笔墨纸砚都收到一旁去,一手自然搭在桌上,认真看向谢妄生,似乎要说什么很要紧的事。


    谢妄生莫名被感染,发觉自己坐得有点吊儿郎当,于是把搭在膝盖上的脚放下地去,背脊挺直了些,正襟危坐起来。


    “今日我醒来后,聊到我俩的事,你就把谢师妹和妙师弟叫出去,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


    江怀聿很少见了一次性说了好多个字。


    谢妄生先是一愣,没明白江怀聿在说什么,接着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会儿是谢芦苇在捣乱,他不想让她继续胡说八道,于是强行打断把人给带走了。


    但是,江怀聿提这事干什么?有什么好说清楚的?


    谢妄生有点茫然,胡乱点了下头:“你说。”


    江怀聿认真凝视谢妄生,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


    “……”


    谢妄生眼皮一跳,欲哭无泪,无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都没在一起过,和好个什么劲儿。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怎么就……就和好了?”


    江怀聿沉默,眸中闪过一丝不理解。


    片刻后,他语气沉沉地问:“你,会和没关系的人接吻?”


    谢妄生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会啊,怎么不会,哈哈,不就两片肉挨一下,哈哈……”


    他底气不足,越说越心虚。


    江怀聿直直盯着他,面色明显没有刚才温和了。


    “我不会。”


    谢妄生隐隐察觉到江怀聿似乎情绪不大对,鹌鹑似的低下头,没敢吭声,更不敢看江怀聿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莫名地生出一种背叛对方的感觉。


    沉默片刻后,江怀聿沉声道:“我现在尚不清楚,我当时为何会向你提出要分开。”


    谢妄生趁机开口,试图解释这一切都是他编造的:“其实……”


    江怀聿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但我绝非薄情寡义之辈,你对我真心,我便不会辜负。”


    “且我既赠你耳坠,那说明我也是真心的。”


    “不管是修行还是感情,抑或任何事,我都会有始有终。”


    见江怀聿越说越严重,谢妄生是越来越心虚,试图再次打断:“我……”


    江怀聿一把摁住谢妄生的手,示意他先听自己讲完。


    “倘若你还想继续在一起,不要有负担,也不必担心,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的。”


    “若你不想了,但说无妨,我绝不纠缠。”


    谢妄生垂下眼皮,怔怔地望着覆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贴着他手背的掌心很凉,仿佛一粒冰落入原本平静的湖水,心湖泛起一圈涟漪,层层叠叠荡漾开去。


    谢妄生思绪繁杂,踌躇着该怎么开口。


    要么老老实实坦白一切。


    要么回应说“不想在一起了”。


    总之,绝对不能说还想继续在一起,那才真的是覆水难收了。


    但是。


    江怀聿方才那一番说辞,不管是发自真心抑或出于责任,听上去都教人十分动容;倘若换作一个对江怀聿有意的小姑娘,只怕是要彻底沦陷了。


    就连他,都觉得,若是谢芦苇当真喜欢江怀聿,作为兄长,他完全放心把她交给他。


    无论是要坦白还是“拒绝”,他发现自己都难以贸然启齿,须得好生斟词酌句。


    片刻后,江怀聿轻声问:“没想好?”


    谢妄生顺着江怀聿的话,点了点头。


    对。


    可以说自己没想好。


    能拖则拖,拖到回太渊宗,等江怀聿记忆恢复,让他揍他一顿就完事了。


    “好。那在你想好之前——”


    江怀聿拿回手,背靠在椅子上,不错眼地盯着谢妄生,语气不疾不徐。


    “我就当是在一起了。”


    谢妄生震惊抬眸:“?”


    江怀聿没有理会谢妄生强烈的眼神抗议,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五指插入垂落的墨色长卷发中,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然后往房间门口走去,语气平淡。


    “出汗不舒服,我去沐浴了。”


    冰凉的触感在头皮上一触即离,谢妄生一阵战栗,难以置信地瞪着江怀聿从容的背影。


    不是。


    这家伙怎么是这么个霸道的脑回路?


    不应该是“你还没想好的话,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吗???


    他想扔几本话本子给江怀聿,看看话本子里的主角都是怎么说话的。


    “哎!”


    谢妄生腾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先江怀聿一步跨出门,伸手挡住。


    江怀聿看他:“嗯?”


    谢妄生抿了抿唇,避开江怀聿的目光,语气很凶:“伤还没好你乱跑什么?老实待着,我去烧水。”


    说完,没管江怀聿的反应,他把人往房里一推,怦地一声地关上门。


    “呼——”


    谢妄生吐出一口气,认命似的往小厨房走,去给江大少主烧水。


    马上就回宗门了。


    这几日,姑且低声下气地当牛做马伺候好江大少主吧,让他老人家舒坦舒坦,日后恢复记忆了能少砍他几刀。


    “哎哟喂,我的个亲娘哎,我的眼睛没问题吧?”


    妙丽丽捧着南瓜子来问谢妄生吃不吃,结果看见谢妄生冷着一张俏脸拎着一桶热水往江怀聿房间走去,但在开门的那瞬间又换上他从未见过的谄媚表情。


    从房间里出来后,谢妄生继续冷着一张俏脸去井边打水。


    妙丽丽跟上去,绕着谢妄生转了三圈,歪着头露出惊奇的神色,捏着嗓子问:“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您亲自打水烧水啊?”


    在极乐院时,许多同门都垂涎谢妄生,持续不断地献殷勤,企图博得青眼能双修一次。


    打水烧水这种杂活,总是有人争先恐后地抢着做。


    因而,妙丽丽虽然知道谢妄生自小独自生活还拉扯大一个谢芦苇,但确实没见过他本人亲自干粗活的模样。


    谢妄生打了一桶井水上来:“舌头不想要可以割掉。”


    提着井水去江怀聿房里了。


    妙丽丽坐在石桌上,一脸稀奇,一边嗑南瓜子一边瞅着谢妄生来来回回好几趟。


    一柱香后,谢妄生忙完最后一趟,面带微笑地朝房间里头说了句“慢慢洗”,门一关后再次变成冷脸,懒洋洋地坐在妙丽丽身边,有气无力地抓起一把南瓜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妙丽丽忍不住问:“哎,小生生,你这是干嘛呢?不就倒个洗澡水,为何这般折腾?”


    谢妄生吐出瓜子壳,没好气地冲江怀聿房间掀了下眼皮:“里头那位吃灵石长大的娇贵少爷,一会说冷了一会又热了,我来来回回给他老人家兑水呗。”


    妙丽丽幸灾乐祸的表情中夹杂了一点敬佩:“这么忍气吞声呐?”


    谢妄生“啧”了一声。


    “没事,人家毕竟是仙都堂堂大少主,用这河水沐浴已是屈尊纡贵了,人原本用的是清晨日出前挂在花苞上的露珠。”


    妙丽丽一时分不清谢妄生是在阴阳怪气还是认真的:“真的啊?当仙都少主这么爽?用露珠当洗澡水?那得攒多久啊?”


    谢妄生磕着南瓜子,睨了一眼妙丽丽:“你去找谢芦苇吧。”


    “找她作甚?”妙丽丽不解。


    谢妄生正色道:“让她帮你看看脑子。”


    妙丽丽娇嗔一声,伸手去打谢妄生:“坏人!拿命来!”


    谢妄生十分熟练地闪躲,但还是被气急败坏的妙丽丽揪住袖子,两人扭打在一起。


    嘎吱——


    江怀聿的房门突然打开。


    氤氲的热气从房间里飘出来,接触到冰凉的夜色,顷刻化为几缕白雾蔓延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白雾中,周身轮廓染着一圈浅浅的暖黄色。


    谢妄生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方才看清。


    江怀聿穿了件黛青色外袍,上绣银纹细枝,墨发被白玉冠一丝不苟地竖起来。


    之前在秘境里,谢妄生虽看过江怀聿穿朱色,但那会儿没太在意。


    所以,这是谢妄生第一次认真看他穿除了白色以外的衣服。


    黛青色有几分人间烟火气,恰到好处地将江怀聿身上出尘疏离的气质压了压,行云流水的银线则勾勒出其世家弟子的贵气。


    真真是个锦衣玉食的矜贵公子模样。


    “这衣裳你买的?花了不少灵石吧?”妙丽丽凑谢妄生耳朵边,开始说骚/话,“不过真值啊,老娘想他灌一坛迷药,让他在老娘的床上动三天三夜,啊不,十天十夜……”


    “……别说了我耳朵脏了。”谢妄生认真听完妙丽丽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听了个什么腌臜玩意儿,一脸嫌弃地把妙丽丽推开。


    “滚一边去。”


    这衣裳确实花的是他的灵石。


    江怀聿自个的那件无情道门服还放在谢芦苇的储物戒里,后来说不想穿花里胡哨的,谢妄生就把自己从来不穿的一件白袍给他了。


    这次江怀聿昏迷后,谢妄生突然长出了良心,觉得不该老让江怀聿穿他的衣服,于是打发谢芦苇去给江怀聿买一件新的。


    没想到,这败家臭丫头花了他足足一千颗灵石。


    不过,现在看来,这灵石花得还算值。


    起码饱了眼福。


    江怀聿盯着刚刚结束打闹还缠在一起的谢妄生和妙丽丽,淡淡道:“我洗好了。”


    夜色中,江怀聿的表情看不太分明,冷灰色的眸中泛着一点凉凉的月光,不知为何看得人有些心惊胆战。


    妙丽丽突然背脊发凉,十分不自在,萌生出一种被敌人盯上想要赶紧逃跑的冲动。


    他一把拽住谢妄生的手,后退一步,冲江怀聿道别:“那我们先走了,江师兄你早些歇息啊。”


    江怀聿眼帘下搭,视线落在妙丽丽和谢妄生交握的手上,然后抬眸看向谢妄生,语气平淡:“你去哪?”


    谢妄生莫名其妙,当然是去睡觉啊,还能去哪。


    “我……”


    他话还没说出口,妙丽丽突然一把甩开他的手,飞快扔下一句“那我先走了”,脚底抹油似的扭头就跑。


    谢妄生和江怀聿对上视线。


    江怀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进房间去了。


    但没关门。


    谢妄生怔愣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眼下,在江怀聿的认知中,他俩已经和好了,理应是要一起睡觉的。


    第49章


    “……”


    谢妄生本来想找个借口开溜, 但又想起来,自己才发了誓,这几日得顺着江怀聿的。


    于是, 他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气, 认命似的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情不愿地走进房间去。


    进去后, 他看见江怀聿去提浴桶, 马上换上一张笑脸,一个箭步冲上去,从江怀聿手中抢过来:“我来。”


    倒完水回来后,江怀聿正在倒茶, 谢妄生劈手夺过茶壶,斟了满满一杯:“您喝。”


    江怀聿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喝完茶, 起身去铺床。


    “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我来我来。”谢妄生冲上前, 把折好的被子拎起来一抖, 整整齐齐地铺开。


    江怀聿站在榻边, 面无表情地开始脱外袍。


    谢妄生愣了下,视线飘忽,不知该往哪看。


    江怀聿脱下外袍,叠好放在衣架上,慢条斯理地问:“这个怎么不帮了?”


    谢妄生惊讶地眨了下眼,没料到江怀聿居然能说这种不要脸的话, 脱口而出:“您去小解,我还得给把尿啊?”


    说完,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个态度有失恭敬,连忙闭嘴,走上前,伸手去扯江怀聿的腰带。


    “那小的来伺候您脱衣。”


    江怀聿后退一步,挡开他毛毛躁躁伸过来的手,上下打量一眼。


    “你在紧张?”


    “没有啊,我紧张什么,”谢妄生一本正经地否认,“我就是见你安然无恙,心里开心,想……对你好点。”


    这话倒是真心的,所以谢妄生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真诚,童叟无欺。


    江怀聿又盯了他一会儿,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继续脱衣,语气听起来很是若无其事。


    “你若是不习惯同榻,想和妙师弟睡,那就去吧。”


    谢妄生一惊,皱起眉头,语气嫌弃。


    “我跟猪丽丽?想什么呢你?”


    “他是单方面垂涎我,但我视他如亲儿子。”


    江怀聿笑了。


    谢妄生瞥见江怀聿转瞬即逝的浅浅酒窝,心里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似的,痒痒的。


    甚至有点想继续胡言乱语,逗江怀聿笑。


    “总之,你别多想,我是担心你若灵髓发作,我能随时帮你缓解。”


    江怀聿收了笑,认真道。


    谢妄生点点头。


    其实,自打之前在丹青卷里神交后,他的灵髓就没怎么痛过了。


    但他不想主动提神交这事。


    江怀聿上了榻,抬眸问谢妄生:“你习惯睡里面还是外面?”


    谢妄生眨眨眼:“看您吧,您习惯睡外边小的就习惯睡里边儿,您习惯里边小的就习惯外边。”


    江怀聿有点无奈了:“谢妄生,你正常点。”


    “哦,”谢妄生耸了耸肩,如实相告,“我习惯坐着睡觉。”


    说完,他转身,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搁在桌上,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一仰:“就这样。”


    江怀聿想起,之前在无相秘境时,谢妄生也是坐着睡的。


    “为什么?”


    “在拜入太渊宗之前,我和谢芦苇老在一些破庙、废弃房屋住,半夜会有人来抢地盘,或者野兽袭击,躺着睡不安稳,坐着随时能跑,就习惯了。”


    谢妄生语气轻松,想到以前的日子,甚至还笑出声。


    “谢芦苇那丫头是真的心大,睡着后完全叫不醒,得扇一巴掌,哈哈。”


    江怀聿扯了扯嘴角,想跟着一起笑,但没能笑出来。


    “来榻上睡吧。”他很认真地看着谢妄生。


    谢妄生摆手:“我真……”


    “别说你不习惯在榻上睡,”江怀聿打断他,“你之前有两次都睡得很香。”


    谢妄生语塞。


    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婉拒措辞时,江怀聿又开口了:“还是我来抱你?”


    “不用!”


    谢妄生一个鲤鱼打挺,瞬间站起身,长腿一抬,两步迈到床榻边,脱衣脱鞋上榻,跨过江怀聿,刺溜一下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拽到下巴,只露出一颗脑袋,


    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江怀聿笑了一下,下榻去把谢妄生乱丢的衣裳叠好挂在衣架上,把两只鞋头尾对齐并排摆放好,然后回过头,视线在两人的枕头之间来回扫视。


    谢妄生疑惑:“你看什么呢?”


    江怀聿手指勾了下:“你先起来。”


    谢妄生莫名其妙地坐起来。


    江怀聿挪了挪他的枕头,点头示意:“好了。”


    “……”


    谢妄生面无表情地躺下。


    他完全没看明白江怀聿在挪个什么劲儿,因为在他看来,前后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服了。


    之后谁真的跟他在一块,每天要被烦死吧。


    这家伙还是赶紧滚回去修无情道,单身到飞升。


    江怀聿打了个响指,长明灯灭,眼前陷入黑暗。


    谢妄生缩在被窝里,觉得世事真是无常。


    谁能想到呢,他俩居然相安无事地在一张床榻上睡觉。


    他转了下眼珠,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他揪住被子,轻柔而缓慢地往自己这边扯。


    江怀聿要是发现被子挪位了,会不会要起来重新整理被子?


    谢妄生一脑补那个场景,就忍不住想笑,肩膀开始颤抖,自顾自乐了起来。


    “你睡不着么?”江怀聿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连忙收了笑,努力让语气显得正常:“嗯……有点。”


    江怀聿没说话。


    谢妄生正要继续自娱自乐地脑补,突然被子窸窣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的手。?


    咫尺间,传来江怀聿淡而低沉的嗓音。


    “放心睡,有危险我会叫你的。”


    谢妄生的手指尴尬地蜷曲一下:“……嗯。”


    江怀聿手指在他手上安抚似的轻轻摩挲几下,然后收了回去。


    谢妄生没敢再乱动。


    片刻后,他以蜗牛般缓慢的速度,稍微偏了偏头,眼珠一点点挪动,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睡姿很正,在凉薄的月光下,侧脸轮廓清晰可见。


    见人闭着眼,谢妄生索性偏过头,目光从额头一寸寸往下描摹。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锋利,侧脸线条冷硬分明。下颌角棱角清晰,从颧骨到下巴的过渡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冷白的肌肤衬得轮廓清隽而锋利,自带一种疏离又慑人的好看。


    当年拜入太渊宗,谢妄生抬头第一眼瞧见的是亲自到山门迎接他的韩景渊,第二眼便掠过三位院主和一众长老,直接落在一众弟子中的江怀聿身上。


    他自小就没正经读过书,当时脑子里只冒出四个字:鹤立鸡群。


    虽然不大尊敬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但确实能形容初见一瞥的惊为天人。


    后来,两人关系交恶,谢妄生又是个好恶由心的人,便觉得江怀聿样貌也就那样,平平无奇,还没妙丽丽好看。


    而眼下,摒弃掉之前所有的负面印象,不得不说,江大少主是挺好看的,一时半会儿看不腻味。


    “看什么?”闭着眼的江怀聿突然开口。


    谢妄生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正想说,没什么,然后闭眼睡觉。


    但他实在忍不住,总想逗江怀聿:“你刚刚说的话,听着不太习惯。”


    “为什么?”


    谢妄生回答:“因为,之前一般都是我保护你啊。”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你都叫我哥哥。”


    江怀聿虽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呼吸稍顿了下。


    谢妄生用脚踢了一下江怀聿的小腿:“哎,很久没听你叫哥哥了,快叫一声来听听。”


    江怀聿缓缓睁开眼,眼珠微侧,凉凉地朝他投来一瞥:“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很奇怪。”


    啧。


    怎么突然不好骗了。


    谢妄生觉得没劲儿,撇了撇嘴角,打算睡了。


    “我倒是有点怀疑,你是这么叫我的,”江怀聿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语调中带着一丝戏谑,“不如,你叫一声来听听。”


    谢妄生侧过头,对着黑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叫你哥哥?想得美。


    你谢爷爷叫你乖孙。


    “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真睡了。”江怀聿一板一眼地问。


    谢妄生想了想,还真有一个正经问题要问。


    他清了清嗓子:“子暄。”


    “嗯。”


    “先忽略你失忆的那三年,假设咱们进了秘境才认识的,那算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想问——”


    “你讨厌我吗?”


    问完,谢妄生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视线直直地盯着床顶木梁,有点忐忑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当然不,”江怀聿不加思索地回答了,同时有点疑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谢妄生沉默一瞬,幽幽道:“因为,有人挺讨厌我的。”


    江怀聿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疑惑:“是吗?”


    谢妄生嗯了一声:“真的啊,打架的时候毫不手软,平时也不正眼看我,干什么都要和我争。”


    “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江怀聿想了想,“你说的是谁?”


    谢妄生打了个哈哈:“你不认识。”


    江怀聿没再说话,黑夜恢复沉默。


    没过多久,江怀聿再次开口。


    “我想象不出你身上有什么会让人讨厌的地方。”


    “如果有,那说明你们并非同道中人,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过客而已,不必在意。”


    听完江怀聿的回答,谢妄生一时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于是笑了笑:“好。”


    接着打起精神,问江怀聿:“那你呢?”


    “若你很讨厌一个人,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


    江怀聿很快给出回答:“非要说一个的话,江之晏吧。他身上没有哪点我不讨厌。”


    噗。


    谢妄生笑出声。


    他本以为,江怀聿会云淡风轻地说自己没什么讨厌的人,这样才符合其清冷脱俗的形象。


    没想到,江怀聿居然如此爽快地直接指名道姓,且完全不加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


    “行,知道了。”


    谢妄生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江怀聿的肩膀。


    “等回宗门,哥哥帮你揍他一顿。”


    他没去看江怀聿的表情,只听见一声轻笑。


    重新钻回被窝后,江怀聿伸出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好,哥哥谢谢你。”


    啧。


    谢妄生没讨到口头上的便宜,但聊得还算愉快,懒得计较了.


    他闭上眼,在江怀聿身边酣然入睡。


    没有做灵髓被挖的噩梦,灵髓也没有痛。


    一夜安眠。


    第50章


    “你们怎么来了?”


    “你管我们呢!天道都没你管得宽!”


    “老娘问问不行吗?!”


    “问可以, 但是劳烦你离得远些。”


    “哟呵!把你脸伸过来,老娘要坐你脸上!”


    “……你再说一遍?!”


    谢妄生被一阵激烈的对骂声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 打了个哈欠。


    突然,他发觉自己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 登时吓清醒了,他可是跟江怀聿一起睡的!


    他猛地睁开眼, 怀里是一个枕头。


    呼——


    谢妄生松了口气。


    吓死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抱的是江怀聿。


    下一刻,他抬头,恰好对上江怀聿的视线。


    “你醒了啊?”


    谢妄生抱着自己的枕头, 语气轻松,友好地冲江怀聿打招呼。


    江怀聿“嗯”了一声,眼神有点古怪。


    谢妄生没多想, 伸了个懒腰。


    他刚想伸直腿,登时一僵。


    他这才发现, 自己的小腿一直压在一个温热的物体上。


    至于此物是什么——


    他自己也有, 自然再清楚不过。


    谢妄生尴尬地抬起腿, 紧紧抱着怀里的枕头,僵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江怀聿,想假装自己是在梦游。


    “起来了,有人来了。”江怀聿拍了拍谢妄生。


    谢妄生只好坐起身,见江怀聿面色从容,于是也尽量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谁啊?”


    “不知道。”


    江怀聿下榻, 从衣架上取下衣裳扔给谢妄生,然后自己穿衣。


    “出去看看。”


    谢妄生慢吞吞地穿衣, 江怀聿已经穿好,走到门口了。


    “常无忌你个夯货!信不信老娘把你卖到窑子去!”


    门外传来妙丽丽的尖叫。


    谢妄生刚想堵住耳朵,突然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常无忌来了!


    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一个健步冲向江怀聿。


    但晚了。


    当他冲到门口的那瞬间,江怀聿已经打开了房门。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就这么一起出现在房门口。


    院中,是正在对骂的妙丽丽和常无忌,以及劝架的极乐院和合欢院众人。


    谢妄生:“……”


    这次,是真的有点想死了。


    他本来计划的是,等回到太渊宗,回春院主汪白水治疗这个采魂咒,肯定得花上一段时日;届时,他尽量不出现在江怀聿面前,低头做人;等江怀聿记忆恢复后,应该也没那么生气了,他再负荆请罪。


    此后,两人重回以前的关系。


    但现在,常无忌居然来了,肯定会立马揭穿这场恶作剧;更要命的是,他俩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个房间出来……


    江怀聿不得当场暴走,而他一命呜呼?


    常无忌半张脸上有个红手印,像是被妙丽丽扇的,白色门服也被扯得七零八落,很是狼狈。


    他在看见江怀聿的那一瞬间,面上的怒容瞬间消失,转为激动,开心地打招呼:“怀聿!”


    江怀聿站在台阶上,瞅着这张陌生的面容,试图回忆;除了收获头疼以外,丝毫想不起关于此人的一点一滴。


    但既然对方如此热情,那友好回应总是没错的。


    江怀聿颔首:“嗯。”


    常无忌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毕竟江怀聿一向就这么淡淡的。


    他看向谢妄生,警惕而疑惑地皱起眉头:“你俩……”


    谢妄生心里一咯噔。


    “!”


    常无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江怀聿的小臂,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没事吧?!受伤了么?”


    谢妄生:“……”


    他和江怀聿的关系到底是差到什么地步了?


    他俩一起从房间里走出去,常无忌居然以为他俩是打架了?


    江怀聿抽出手,回应:“我没事。”


    他以为,常无忌是在问他秘境里受的伤。


    “那就好那就好,”常无忌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旋即正色,“对了怀聿,我收到宗主的传讯,要向大家转达一下。”


    江怀聿颔首:“你说。”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去房里说?”常无忌抬脚,往江怀聿房里走。


    江怀聿拦住他,拒绝了:“房里太乱,换个地方。”


    谢芦苇不知想到什么,一激动,捂着嘴疯狂捶打妙丽丽。


    妙丽丽痛得脸都绿了:“狠心的女人!你下手比常无忌还重!”


    常无忌听话地缩回手,神色不善地瞪了谢妄生一眼。


    肯定是打架打得太厉害,房间里的桌椅都不能用了。


    在谢妄生的提议下,太渊宗一行人聚在水亭中,听常无忌传话。


    “好消息是,宗主说,你们这次破了无相秘境,虞芙蓉死,他们炼制用于复活莫闻声的回魂丹也已被收缴,算是立功了,回宗门后重重有赏。”


    常无忌站在水亭中央,面带笑容,绘声绘色。


    “什么重赏?可以提要求吗?”


    妙丽丽听完,眼睛都直了,眼巴巴地望着常无忌。


    “我们可以不去上太渊经义吗?”


    “可以啊,”常无忌冲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你甚至可以直接离开太渊宗呢。”


    妙丽丽大怒,正要冲上去再打一架,被谢妄生拦住。


    谢妄生坐在水亭栏杆上,背靠着亭柱,一只腿踩着栏杆,坐没坐相地抬眸问常无忌:“坏消息是什么?”


    常无忌嫌弃地看了一眼吊儿郎当的谢妄生,没理他,看向江怀聿:“但,还有个坏消息。”


    江怀聿点头,示意他继续。


    “宗主沿着虞芙蓉这条线追查,查出一件事。”


    常无忌压低声音,语气神秘,扫视在场众人一圈。


    “你们知道幽冥天吗?”


    谢妄生不耐烦地用脚点了下栏杆:“一口气说完是会让你退到筑基期吗常公子?”


    常无忌眉头一皱,正要回怼,江怀聿也开口了:“别卖关子了,说完。”


    “好的。”常无忌老实地点点头。


    “幽冥天是一个魔修组织,四处笼络修士去当魔修为他们卖命。”


    “幽冥天的主人名为无相主,行踪诡秘,真容无人得见。座下幽冥二使侍立左右:左使无常,化名虞芙蓉;右使判官,只知同剑阁有关系,具体身份成谜。”


    “死了个虞芙蓉,对幽冥天来是个损失,但并未动摇其根基。他们那个判官也在同时炼制回魂丹,且成功了。”


    谢妄生打断常无忌:“你说的那个右使,什么判官,和剑阁有什么关系?”


    常无忌解释:“仙都和太渊宗合力查到判官炼丹的地方,追捕之时,判官虽成功逃脱,但被迫露了身手,有一招像是剑阁的……呃,千江什么月来着?”


    “千江映月,”谢妄生替常无忌补全,“谢清秋独创的剑术。”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包括江怀聿。


    妙丽丽一脸崇敬:“小生生你怎么知道?”


    谢芦苇猜测:“应该是太渊经义里写了吧?”


    “……你们是真的很讨厌太渊经义啊,一个字都不看的吗?”谢妄生无奈地耸了耸肩,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书上写了啊,最后一册,一百五十三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提到过。我说,你们还是珍惜珍惜宗主他老人家的心血吧。”


    他眼珠一转,注意到江怀聿也在看他,惊讶地挑了下眉:“你也没看吗?”


    江怀聿冷静地看着他:“你说呢。”


    “哦。”谢妄生摸了摸鼻子。


    他差点忘了,江怀聿失忆了,当然不记得太渊经义里的内容。


    “还有呢,我没说完。”


    常无忌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继续听他讲话。


    “宗主得到一个消息,三十日后,幽冥天会去天罡窟强抢莫闻声的尸体,喂之回魂丹,使其复活,召唤无间狱。”


    他看向谢妄生,面色严肃:“宗主说,你们极乐院的人先别回宗门,去一趟剑阁。”


    “三十日后,恰好也是谢清秋前辈的忌日,你们须以此为理由去拜访剑阁,表面上是参加忌日,实则要暗访幽冥天判官的行踪。”


    谢妄生点点头:“行。”


    妙丽丽瞪常无忌:“你们绝心院不去?”


    常无忌:“嗯,我们先回宗门,届时会提前几日到天罡窟,协助剑阁布下埋伏,争取将幽冥天一网打尽。”


    妙丽丽松了口气:“不用跟你们一起真是太好了。”


    旋即又问:“可是,为什么不是你们去剑阁暗探啊?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鬼知道那个判官是谁。”


    常无忌扯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谁知道呢?可能宗主觉得我们绝心院战斗力更强吧。”


    妙丽丽翘起兰花指,食指对准常无忌:“你是不是怀念净念烙的滋味了?再不滚我就过来亲你。”


    常无忌冷笑一声表示不屑,脚下很诚实地后退一步,扭头看向其他绝心院的弟子们:“诸位,咱们走吧。”


    谢妄生喉头滚了一下,飞快舔了下嘴唇,开始紧张。


    接下来,常无忌见江怀聿不动,肯定就会叫他:“怀聿,你不走吗?”


    江怀聿则会疑惑为什么要叫他:“我为何要走?”


    常无忌就会更加疑惑地问:“宗主不是让咱们绝心院的回宗门吗。”


    嗯,就是这样。


    他就要这样露馅了。


    果然,常无忌见江怀聿没动,于是停下脚步。


    “怀聿,你不走吗?”


    谢妄生把脚从坐槛上放下来。


    江怀聿掀起眼帘,看向常无忌:“我为何要走?”


    谢妄生站起身,开始思索,自己是立马溜走以保命,还是先跪下给江江怀聿磕一个?


    不行。


    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


    还是逃命吧。


    常无忌和江怀聿对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谢妄生不动声色地往亭子外挪动。


    “好,那三十日后见,在剑阁万事小心。”常无忌脸上的疑惑突然消失了,点点头,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扭头,走了。


    快要挪出亭子外的谢妄生登时愣住。


    他瞪着常无忌头也不回的坚决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常无忌的脑子……


    到底在想什么?


    “无忌,你不觉得江师兄有点怪怪的吗?”一个绝心院的女修走在常无忌旁边,问。


    常无忌一脸茫然:“哪里怪?”


    “江师兄他……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好像不认识我了。”女修伸出一根手指。


    常无忌不以为然:“他本来就不认识你。我跟你说,咱们绝心院,他记得住名字的人不超过十根手指头。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不在这十人里。”


    他拍了拍被噎住的女修,安慰她:“我要是没跟他一个寝舍,他也不认识我。”


    “……行吧,”女修伸出第二根手指,“但是他没穿绝心院的门服,我这是第一次见他穿如此鲜艳的衣裳。”


    “这有什么,可能在秘境里需要穿得鲜艳一些吸引无相魅什么的,”常无忌依旧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你是不知道,我们一年前下山做任务,怀聿还扮过女子。这次穿鲜艳点怎么了?我们怀聿心怀大义,为了完成师门任务,不拘小节。”


    “……还有这事?有点想看看江师兄扮女子的模样……”女修先是吃了一惊,然后不死心地伸出第三根手指,“还有啊,方才,你说咱们绝心院回宗门,江师兄可是一动不动,那个表情好像是在说他又不是绝心院的呢。”


    常无忌一脸笃定:“哎,你不知道吗?怀聿的母亲是剑阁谢氏的人,他肯定想趁机去剑阁看看他外祖父啊。”


    “这样吗?”女修将信将疑,“可是,我总感觉,江师兄和谢妄生之间怪怪的……”


    常无忌一脸疑惑:“哪里怪?”


    女修一边思考,一边努力措辞:“有点难讲,就是,同以前不一样了;江师兄对谢妄生不像以前那样冷漠疏远,谢妄生对江师兄好像也没那么嚣张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常无忌挥挥手,挺起胸脯,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怀聿把那货打服了呗!”


    女修:“这……”


    他冲一脸不信的女修挥挥手:“别瞎想了!一天天的,有这功夫不如多看看太渊经义,省得今年宗门大比又被极乐院给比下去。”


    水亭这边,极乐院众人散开,各自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云梦门去剑阁了。


    谢妄生刚要溜,就被江怀聿叫住,留下来束发。


    他是不习惯把所有头发扎起来的,但由于心虚,于是忍了。


    江怀聿一边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开口问:“你昨晚说的那个讨厌你的人,是常无忌?”


    谢妄生一怔:“啊……”


    “他看上去平平无奇,你为何会在意他的看法?”


    江怀聿把所有头发拢成一束,握在手里,一圈又一圈盘起来,语调缓慢。


    “我以为,你如此在意,对方至少是个比较厉害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谢妄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江怀聿似乎需要他好好解释这个问题。


    “因为,”谢妄生大脑飞速旋转,不择手段地编造了一个堪称荒谬的理由,“有一段时间,我确实比较在意他……”


    “为什么?”江怀聿语气平淡,手上束发的动作也没停。


    谢妄生开始拍马屁:“因为修无情道的人很有魅力,我喜欢。”


    希望江怀聿恢复记忆后,能念在这句话的份上,饶他一命。


    说完,他感觉头皮一紧。


    “哎哟,痛,你轻点。”


    江怀聿慢条斯理地“嗯”了声:“忍忍,还没好。”


    谢妄生龇了龇牙,感觉江怀聿下手好像更重了。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可能是说错话了。


    这家伙,不会是……


    吃味了吧?


    束发进行到最后一步,江怀聿拿出一根发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现在呢?”


    语气听上去很平淡,似乎没什么情绪,只是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但谢妄生突然福至心灵地捕捉到一丝若有如无的威胁。


    为了保护头皮,他连忙回答:“现在当然对他没意思了。一点都没。”


    语气真挚,信誓旦旦。


    江怀聿插好发簪,语气听上去颇为满意:“好了。”


    然后拍拍谢妄生的肩:“走吧,去剑阁了。”


    谢妄生慢慢站起身,面露犹豫之色。


    “怎么了?”江怀聿注意到谢妄生欲言又止,“有话要说?”


    谢妄生慢吞吞道:“你要不要别去剑阁了,先回太渊宗,把你这个采魂咒给治好。”


    江怀聿拒绝得很果断:“不必,只是失忆了,也没影响修为,不耽误什么。”


    “那,宗主不是让你看乾坤门的测算结果吗?他不着急让你回去?”谢妄生又问。


    江怀聿盯着谢妄生看了一会,直到谢妄生有点头皮发麻,他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啊?”谢妄生一听,登时傻了,完全没料到江怀聿会来这么一句。


    于是尴尬道:“……不是,我,就是,呃,随便问问……随便关心一下,你。”


    江怀聿点点头,解释:“昨日我醒后,给宗主传过讯,他说汪院主不在宗内,他也忙于天罡窟之事,无暇顾及。”


    说完,他往水亭外走:“走吧,收拾行李去剑阁了。”


    谢妄生犹豫片刻,沉默地跟了上去。


    早死,晚死,横竖一死。


    他还是选择晚点死吧。


    作者有话说:


    小谢躺平


    :太好了,又可以苟一阵子了


    这一卷就结束了!


    下一卷内容预告:小谢身世揭晓,两人对彼此越陷越深,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然后嘎巴一下小江记忆恢复


    今天整整 5001 字,够粗长了吧(叉腰)


    以及,以后更新时间改成每天早上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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