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是一整面檀木书架, 其上已空无一物,但书架本身完好如初。
看起来,像是有人悉心设置了结界, 让它逃过一劫。
“奇怪,为何要保护一个书架?”莫微雨走过去, 伸手想摸书架,看见上面积攒的灰尘, 又嫌弃地缩回手。
谢妄生跟过去, 打量书架片刻后,伸出手一寸寸摸索。
他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于是用力一拧。
啪嗒——
那块木板翻了个面儿,发出一个细小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 整面书架微微一震,以那块木板为中心,自中间分裂成两半, 缓缓朝两侧挪开,露出背后一片墙壁。
墙上嵌着一道门, 门上挂了一幅画, 看起来, 门后是一个密室。
“哎!传送阵应当就在密室里!”莫微雨眼睛一亮,立刻激动起来,提脚便朝门踹去。
嘭——
那门纹丝不动。
谢妄生瞥了莫微雨一眼:“这门设了禁制。”
莫微雨收回脚,面露尴尬之色:“一想到找到传送阵就可以出去了,实在激动,谢公子见笑了。”
他转了转脚踝, 苦笑道:“这禁制真厉害。我的脚快废了。不知谢公子可有办法破解?”
谢妄生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前去试探。
灵流化作花枝, 朝门上缠去;可触碰到门面的那一瞬,花枝便骤然碎裂,化作齑粉。
“设下这道禁制的人,修为至少是元婴甚至化神了,”谢妄生摇摇头,“你我都是金丹,想要强行破开,还差一点。”
莫微雨一脸失望:“这可如何是好?”
谢妄生抬眸,看向门上的挂画。
那是一副山水人物画,画面正中有两个人在比武,旁边围了一圈人,或鼓掌欢呼或凝神细看,一派热闹景象。
“似乎画的是某个宗门的大比。”莫微雨推测,“画技不错,难道是虞人烬自己画的?”
谢妄生摇摇头:“不,画的不是宗门大比。”
“哦?”莫微雨摸摸下巴,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知谢公子有何高见?”
谢妄生举起手,指向画面最左侧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上坐着一个朱衣少年。
“画的是他——”谢妄生不怎么礼貌地伸出食指,轻轻弹在那少年的脑门上。
莫微雨凑近细看,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在理,这个人物比别人精细许多,连衣服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这画的,是虞人烬吧?”
谢妄生没接莫微雨的话茬,手指继续往上移,停在画面背景中一座远山上。
山巅之上,有一白衣男子盘腿而坐,正在闭目修炼。
“……在看他。”谢妄生手掌一翻,五指并拢,十分礼貌地指向这白衣男子。
莫微雨愣了一下,将谢妄生前后两句话连起来,才反应过来,重新审视这幅画。
画面中央,宗门大比热闹进行,众人欢呼叫好。
一旁,红衣少年曲腿坐在树上,藏身于繁茂枝叶,默默远眺远处山巅之上闭眼修炼的白衣男子。
茫茫薄雾中,日光斜斜洒下,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将那一袭白衣染上斑驳金点,宛若一尘不染的谪仙高坐云端,遥遥悬于人间之外。
隐秘的少年心事,跃然纸上。
莫微雨恍然大悟,指着白衣男子:“那少年是虞人烬的话,这位便是他一见钟情的修士了吧?居然是个男的……”
“虞人烬自己便已有倾国倾城之貌,不知能叫他看上的,又该是什么样的人。”
谢妄生沉吟片刻,回答:“我猜,可能是江清衡。”
“江清衡?”
闻言,莫微雨十分压讶异,往前一步,伸长脖子,凑近了看。
“怎么看出来的?”
“他领上有六角霜华,并蒂牡丹,五出杏林,是太渊宗三院院徽,只有宗主或长老的院服上才有。”
“这白衣男子所在的山,是太渊千山中最高的一座,名唤夕照峰,是宗主所居之地。”
“再按照时间推算,千年前的太渊宗宗主,便是仙都江氏先祖,自古以来的飞升第一人,如今的天道,江清衡。”
谢妄生一口气说完,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莫微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旋即奇道:“不过,虞人烬为何会在太渊宗?镜罗国不是灭于天灾么?难道他活下来了,然后拜入太渊宗?”
“可能,就如无间狱一般……”
谢妄生转眸,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太子寝殿,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答案逐渐浮现在心间。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莫微雨一怔,面色有点茫然:“谢公子的意思是,镜罗国被灭,是人为的?”
谢妄生点头:“镜罗国之上,是迷迭海。便真有天灾,也该是水灾,怎会是火灾?”
他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所谓天降异火,只怕是有人故意为之。”
此外,这画面之中,除了虞人烬本人和江清衡外,其余人的五官皆被画得奇丑无比,四肢歪七扭八,动作如猿似鼠,几乎不像人形。
这显然是作画之人有意丑化。
也就是说,作画之人对太渊宗其余人非但没什么好感,甚至带着极深的恨意。
“嗯,在理。”
莫微雨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他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
“不过,这同传送阵也没什么关系吧?谢公子,咱们还是赶紧想想,如何破除这禁制。”
谢妄生闻言,掀起眼帘,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一眼莫微雨:“你平时不看书?”
莫微雨被这毫不相关且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平时还算文绉绉的外壳骤然破裂,露出一点愚昧的神色:“啊?”
“嗯,你不看,”谢妄生一脸确信地点点头,自问自答,“难怪没听说过万象丹青卷。”
莫微雨一愣,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红了又黑。
他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的确不曾听过,还请谢公子为在下解惑。”
这都没听过。
但凡正经入了宗门听过讲学的,都能记住吧。
何况这人最多也就比他大一两岁,是个金丹期,明显不是妙丽丽那种不听讲的水货。
谢妄生暂且压下对莫微雨身份的怀疑,给他解释:“是禁制的一种。”
“以画为禁制。欲破解禁制,便需先入画中,遵循画中规则,完成目标,禁制自然可破。”
“在所有禁制里,万象丹青卷算是较简单的一类。设下禁制之人,倒不算故意为难。”
莫微雨眼睛一亮,朝谢妄生走近一步:“那该如何入画呢?”
谢妄生后撤半步,同莫微雨拉开距离。
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画卷打去一道灵流。
灵流入画,仿佛一滴墨汁溅落到水中,缓缓铺展开来。
待灵流蔓延至一整幅画卷后,画中的朱衣少年和白衣男子突然动了起来。
坐在树上的朱衣少年一偏头,看向画卷外,眼神淡漠而阴鸷。
山巅上盘腿打坐的白衣男子睁开眼睛,同样朝画外人看来,一副无悲无喜的神态。
谢妄生双手抱臂,解释给莫微雨听:“这是指,需要两个人进去,一个以虞人烬的身份,一个则是江清衡。”
“那岂不是巧了,”莫微雨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笑吟吟地把手伸向谢妄生,“你,我,刚好两人。”
嗯,不看书,倒是会数数。
谢妄生假装没看见莫微雨伸过来的手,暗叹一口气。
没办法,这万象丹青卷规定了要两个人,那就得两个人。
虽说他十分厌烦这个莫微雨,但总不能这会儿再折回去,把江怀聿拉过来。
哎,等等。
为什么他一个想到的是江怀聿?
让妙丽丽来也行的。
……
不行,猪丽丽会坏事的。
还是得江怀聿。
谢妄生一边暗自懊恼,一边不情不愿地抬起手,准备结印入画卷。
莫微雨的手刚碰到谢妄生的袖子,谢妄生就抬手结印,叫他扑了个空。
他浑不在意似的,又笑眯眯地凑上来,抬手便要去搂谢妄生的肩:“谢公子,我不会结这个印,你教教我,或者直接带我进去吧。”
谢妄生心下烦躁,正要躲开,突然捕捉到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细小的动静。
他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人影骤然凭空出现,横在他与腆着脸凑过来的莫微雨之间。
紧接着,一个不带丝毫温度,甚至冷漠得近乎无情的声音响起。
“既不会结印,就别进去了。”
谢妄生一怔。
江怀聿?
他怎么来了?
一个小气泡在谢妄生心里欢快地炸开。
太好了!不用跟莫微雨那傻子一起入画了。
谢妄生偏头,想问江怀聿怎么突然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还没看清江怀聿的人,耳边响起江怀聿不容置疑的声音。
“我跟他进去。”
话音落下,一股冰凉的气息倏然贴近。
江怀聿的手十分自然地绕过他脑后,搭在他另一侧肩上。
那动作算不上用力,却刚好将谢妄生整个人拢到了自己身侧,像是无声在两人之外落下一道禁制,旁人再难逾越半步。
谢妄生怔了怔,垂眼看了一眼江怀聿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竟难得没有立刻甩开。
第32章
江怀聿只是短暂地搂了一下, 很快放开,和谢妄生保持正常距离。
谢妄生怔愣住,一时之间有点迷茫。
江怀聿方才说的“我和他”, 这个“他”,指的是他呢, 还是莫微雨啊?
倘若放在以前,谢妄生用头发丝儿想一想就知道江怀聿宁可选一坨屎都不会选他, 所以肯定指的是莫微雨。
但现在么, 这家伙失忆了又被他骗得稀里糊涂,大抵是会选他的。
不知怎么,谢妄生有点混乱,突然不带脑子地问了出来:“我吗?”
果然, 江怀聿转过头来,不大理解地摆出一副“不然呢”的表情。
“啊……我是想问你,”谢妄生突然心虚, 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江怀聿脸上的疑惑更甚, 顿了顿, 反问:“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谢妄生愣住:“?”
江怀聿言辞凿凿地指出:“你还朝我笑了。”
……
什么?
谢妄生当场傻眼。
一瞬间, 脑海里闪过那个雪仙子的身影。
……
等等。
那雪仙子是江怀聿???
原来,他是假扮秀女进来的……
“我……”谢妄生太过震惊,以至于大脑宕机,没有编造借口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直愣愣地说出真实原因,“我不知道那是你……”
江怀聿一脸莫名其妙:“那你朝我笑什么?”
谢妄生:“……”
不知道说自己天生爱笑有没有用。
江怀聿见状, 沉默了。
按理说,谢妄生只是冲别人笑了一下而已, 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况且,修合欢道的人大都情感外放,像妙丽丽那样随便冲上去就捏别人胸的都是常态,更何况谢妄生什么都没做,只是隔着远远的距离,朝一个“陌生女子”笑了一下。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闷。
因为,那个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了。
他很清楚地接收到了那个笑容里的示好和赞美。而且,最重要的是——
在他现存的记忆中,谢妄生没对他那样笑过。
他俩毕竟是双修搭档,关系非同一般;在寻常同门之上,在恩爱道侣之下。
虽说双修搭档并没有严格的绑定关系,但……平心而论,除了谢妄生,他从未想过找别人。
他本以为,谢妄生心中亦如是想。
谢妄生见江怀聿面无表情,突然不说话了,隐隐察觉到他似乎不大开心,顿时有点坐立不安,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措辞。
嗯……说些什么呢?
“方才是玩笑话,我当然看出来是你了,哈哈。”
好假。
“抱歉啊,我没看出来是你,但你女装也挺好看的,哈哈。”
嗯……江怀聿应该不想听到自己被赞美女装好看。
“确实没认出你,但我觉得长得很像你,哈哈。”
这个,应该可以。
谢妄生正要开口,突然觉得不对。
不是,他为什么要解释?
他同江怀聿本就没什么关系,没认出来就没认出来,爱朝谁笑朝谁笑,下没违反宗规,上没忤逆天道。
凭什么要解释?
况且,他也不清楚江怀聿为什么突然不开心了,或许根本就同他没关系。
江怀聿本人都没说甚么,他上赶着解释什么?
谢妄生突然理直气壮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紧紧闭上嘴。
于是,太子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莫微雨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那个……你们还进去吗?”
谢妄生收了收事不关己的态度,点头:“进啊。”
“对了,你之前说,虞芙蓉会定期来看你炼丹的进度?她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莫微雨想了想:“我估摸着……十日后吧。”
“好,那肯定来得及,”谢妄生偏头,看向江怀聿,用手肘轻轻顶他,“进么?”
“嗯。”
江怀聿直视画卷,抬手结印。
谢妄生也抬起手,准备结印。
但他刚刚开始比划,手腕就被江怀聿拽住了。
哎?
谢妄生很快反应过来,江怀聿这是要直接带他进去。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任由江怀聿拉着他。
行吧,他懒,少比划几个手势也是好的。
江怀聿结好印,往前一推,灵印触及画卷,画卷上骤然出现一个漩涡,将两人吸了进去。
谢妄生眼前一黑,整个身子拔地而起,天旋地转起来。在这期间,江怀聿一直紧紧捏住他的手腕。
片刻后,他稳稳落地。
甫一落地,手腕上的凉意消散,江怀聿松开了手。
谢妄生睁开眼。
他们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谢妄生难以忍受这种死一般的安静,开口道:“这是万象丹青卷的芥子吧。”
江怀聿颔首回应:“嗯。”
多说几个字会影响你飞升吗兄弟?
谢妄生暗暗撇嘴。
这时,一团赤色的虚影逐渐浮现在虚空中,距离他们约莫十步之遥。
那虚影是个人形,看不清面容。
谢妄生忙问:“你可是这万象丹青卷的主人?虞人烬?”
赤色虚影没回答,一动不动地漂浮在原地。
谢妄生“啧”了一声:“怎的不搭理人呢。”
江怀聿突然开口:“你对他笑一下,说不定有用。”
谢妄生:“……”
这么记仇吗兄弟。
你们无情道的戒贪戒嗔戒痴都修哪儿去了?
他暗暗深呼吸一口气,为了接下来合作愉快,不跟江怀聿杠了。
“那可不行,”他一本正经地拒绝,拍了一下江怀聿的小臂。
江怀聿转头,看向他。
他立马冲江怀聿灿烂一笑,眨眨眼:“子暄,人家只对你笑。”
江怀聿没回应,面无表情地挪开视线。
只是视线挪开了,人却还维持着原本的转头姿势;顿了一下,头才跟着视线转了回去。
他看向那虚影,行了个礼,开口:“敢问阁下,可是镜罗国无相魅族的太子虞人烬?”
虚影用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下头,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傲慢阴鸷的气息。
谢妄生震惊,用手肘撞江怀聿,愤愤不平:“他理你,不理我?为什么?”
江怀聿偏头,一副无辜脸:“要不,你礼貌些试试?”
谢妄生半信半疑,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发问:“敢问阁下,在这万象丹青卷中,我们可是要扮作虞人烬和江清衡二位?”
那赤色虚影不理会,置若罔闻。
谢妄生瞪住江怀聿。
江怀聿原封不动地照搬谢妄生的话:“敢问阁下,在这万象丹青卷中,我们可是要扮作虞人烬和江清衡二位?”
赤色虚影颔首。
谢妄生放弃了:“……算了,你问吧。”
江怀聿继续问。
“这万象丹青卷里,是阁下的回忆?”
虚影点头。
“阁下可否告知,如何才算破解这万象丹青卷呢?”
虚影不答话。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看来,这只是一小片神识,没有对话的能力,只能摇头或者点头。”
紧接着,他十分体贴地问:“你有什么想问的?”
谢妄生双手抱臂,想了想:“你问问他,可以自己选择想扮的人么?”
这个虞人烬,他看不太惯,倘若进入丹青卷后他得扮演这位,那实在是折磨人。
江怀聿重复了谢妄生的问题。
赤色虚影果断摇头。
下一瞬,不待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做出任何反应,他突然抬起手。
唰——
霎时,一道白光和一道红光一左一右朝二人打过来,快若闪电,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谢妄生再次眼前一黑。
只不过,这一次,黑暗很快消失,耳边骤然嘈杂起来。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如潮水一般朝他席卷来。
头疼,肩疼,手疼,腹疼,腿疼,脚疼、灵脉疼、心脏疼……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没一处不疼,连头发丝儿都疼。
而比身体上的疼痛让人更为窒息的是,他脑海里突然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天穹裂开,倾泻下的不是海水,而是无数个硕大的黑色火球。
它们一个接一个重重砸在镜罗国原本安宁富庶的土地上,雄雄火焰蔓延开,一眨眼就吞噬掉整片土地。
屋塌梁倾,尸横遍野,悲声载道,满目焦黑。
镜罗王虞人骄带领所有无相魅皇族升至半空中,结阵拦截火球。
而“他”,也就是虞人烬,被虞人骄锁在寝殿里。
“小烬,要活下去,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若镜罗国亡,无相魅全族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怨灵化为混沌灾厄,成人族之无间狱!叫他们自尝恶果!”
“小烬,你是无相魅皇族血脉,假以时日,等无间狱成,你一定要召唤我们归来复仇!”
……
谢妄生猛地睁开眼,冷汗和鲜血混在一起,浸湿衣衫。
他正跪在一座高台上,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双脚戴着脚镣,被钉在地上不得动弹。
肩上、小腹各插了好几只箭,地上是凝固的血迹,散发出铁锈的腥味。
虽然是在万象丹青卷中,但谢妄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虞人烬身上的所有痛楚,再加上脑海多了一段杂乱的记忆,简直叫人痛不欲生。
……虞人烬这位太子爷跟他有什么仇,让他扮成如此苦命的角色。
江呆鹅倒是挺爽,可以扮作江清衡,能体验一把天道成为天道之前的人生。
羡慕。
作者有话说:
一则喜闻乐见的预告:万象丹青卷里,他俩将痛失初吻
ps,下次更新是在周四中午12点,我要压一下字数等榜单
,请大家谅解
,v后会日更的!(大家不要跑啊我已存稿27w,且越写越爽
,肯定会稳定完结的!)
第33章
谢妄生尝试着转了转手腕, 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可以挣脱。
可他刚一动作,手镣便像骤然活了过来,骤然长出尖刺, 猛地咬紧他的手腕。寸寸刺入皮肉,几乎要钉进骨缝里。
谢妄生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敢再乱动。
“这怪物又醒了!”有人爆发出一声恐慌的高呼。
紧接着,是纷至沓来的嘈杂议论声。
“这怪物, 吓人是真吓人, 但长得是真好看啊,不愧是无相魅族。”
“你可真是心大,还有心情欣赏容貌呢。”
“嗐,要不是这玩意儿太危险了, 我都想带回去养起来。”
“……”
谢妄生抬眸,这才注意到,以自己为中心, 百米之外,还围了一圈人。
看他们的穿着, 是太渊宗的修士。
谢妄生连忙开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诸位行行好, 把我放了。”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未能发出丝毫声音。
他想了想,张开嘴,故作愤怒地“呸”了一声。
这一次,倒是掷地有声,并且吐出一口血沫。
那群人见了, 登时慌张起来,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谢妄生霎时明白了。
在这丹青卷里, 他的所言所行,必须要符合原本人物的设定;反之,则不生效。
“都在怕什么?一群废物!”这时,人群让出一条道,一个白衣少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见过江师兄。”一些年轻的弟子们连忙行礼。
谢妄生眯了眯眼,远远打量那白衣少年。
他领口绣着六角霜华,是绝心院的修士。
江清衡创建太渊宗后,仙都江氏族中弟子纷纷拜入其门下,江姓颇多;光看外貌,实在看不出来此人的身份。
“师叔,就这么一个十一岁大的小孩,你们都杀三天了,怎么还活得好好的?”那白衣少年眉头紧锁,指着高台上的“虞人烬”,向一个年纪稍长的黑脸男子问话,语气严厉。
黑脸男子摇摇头:“一泉师侄呐,你这是有所不知,这只无相魅是皇族血脉,实在太难对付了!”
一泉?
江一泉?
谢妄生了然。
江一泉,江清衡的侄子、徒弟,生性嫉恶如仇,追随江清衡拜入无情道;一开始资质平平,二十岁才勉强入了金丹,江清衡升为天道后,他似乎开了窍,骤然悟道,仅花一年时间,就飞速从金丹晋为化神,离开太渊宗,去往神宫灵虚殿继续闭关修炼,等待飞升。
只是,不知是缺少机缘还是个人选择,那之后,一直不曾听闻他飞升的讯息。
江一泉一脸难以置信:“就这小兔崽子,让你们这么几十号人一筹莫展?实在贻笑大方!”
“江师兄,这玩意儿真的很难对付!”
众人忍不住,你一言我一句地接话。
“我一靠近他,他就变成我娘的模样对我哭!我就这么一晃神,背后立刻钻出一只手来偷袭我!差点小命交代出去!我是不敢再去了!”
江一泉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一脸鄙夷:“远攻也不成?”
“也不行!我昨日闭眼射箭,箭还没射出去,识海里就出现我最害怕的人……我的父亲!他老人家一瞪眼我就害怕,于是手一抖,箭就偏了!”
“哎哟,什么射偏了,你那是歪了一大圈,射到我手臂了好吗!若不是旁边人推我一把,我这会儿都在土里了!”
“那能怪我么?你找那怪物无相魅去啊!”
“行了别吵!”江一泉闭了闭眼,不耐烦地出声打断,“一起上如何?”
“江师兄,不瞒您说,这个法子我们第一日就试了,倒是能伤到他。但是么,动手的人当中,有几个第二日就像得了癔症一般,眼歪嘴斜,满口胡话,举止颠三倒四……如今还躺在回春院,院主在给他们治疗呢!”
“是啊,我们实在是想不到别的法子了,只能趁他不注意,远远地偷摸放几箭。”
江一泉听完,眉头紧锁,陷入沉默。
谢妄生听完全程,有些许惊讶。
听起来,无相魅族比他先前以为的还要厉害许多。
之前,他以为无相魅只是可以幻化成别人的心爱之人;如今看起来,高阶的无相魅术还能直接隔空进入别人识海,任意操控别人的情绪。
只是,眼下的虞人烬只有十一岁,太渊宗居然没一个人能对付他?
这么废物么?
“废物。”谢妄生脱口而出。
说完,谢妄生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是虞人烬原身说的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
啧。
不愧是天潢贵胄死也不低头的高贵血脉啊,都这个节骨眼了,还要呈口舌之快……如果是他,肯定在肚子里一通狂骂,但表面上安详装死,等待机会逃走。
小太子爷,等着吧,那江一泉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性格阴狠的主,马上就要对你使出雷霆阴招了!
谢妄生叹了口气。
问题是,遭罪的是他啊。
果不其然,江一泉听见这话,面色登时冷下来。他叩开储物戒,从中取出一粒稻米大小的黑色种子。
“九阴万劫火?”一旁的黑脸男子见状,万分惊讶,一脸惊慌地上前阻拦,“一泉,万万不可!这可是禁物!宗主明令销毁的,你怎的还有?”
听到九阴万劫火五个字,谢妄生的脑海中登时涌现出虞人烬的记忆。
被俘后,虞人烬断断续续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事实:九阴万劫火是江清衡特意炼制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无相魅。
“最后一粒了。”江一泉不客气地推开黑脸男子,怒视【虞人烬】,额上青筋暴起,杀意横生,“这次跑了不少无相魅,师尊仁义,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但这一只是皇族血脉,绝不可放虎归山。他今日,必须死透!”
语罢,江一泉高高抛起那粒黑色种子,接着双手翻飞,快速结了个印。
灵印将黑色种子推至高空中。
谢妄生抬眸看向天空,心间浮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回忆也随之翻涌而来。
彼时,“他”拼尽全力挣脱太子寝殿外的结界,踉跄着跨出殿门。可脚步才落下,便眼睁睁看见虞人骄被一团从天而降的烈火击中。
火光轰然炸开。
不过转瞬之间,那道朱衣身影便被吞噬殆尽,血肉焦黑,骨骸崩裂,整个人碎作无数残块,死状惨烈至极。
纵然这只是旁人的记忆,可谢妄生此刻毕竟困在这具躯壳里,方才那些痛楚也切切实实落在他身上。即便明知与己无关,也难免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寒意。
心里骂了句,江清衡这人实在过于心狠手辣。
江一泉抛出的那粒黑色种子升至高空后,迅速膨胀,摇身变为一颗巨大的火球。
熊熊的黑色火焰中,杂乱分布着些许赤色的火星子,如同一只来自深渊的巨眼,无声凝视谢妄生。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这大眼珠子要杀的是虞人烬不是自己,而且这是万象丹青卷,是假的,是假的……
火球抖了一抖,一颗火星子坠下,恰好落在谢妄生肩上。
肩上那块皮肉登时被烧焦,露出森森白骨。
“嘶——”谢妄生疼得全身一抖。
他大爷的。
这痛感够真实的。
虞人烬狗东西把一副万象丹青卷做如此逼真到底是为了甚么!
紧接着,那火球又是一抖,数道火星争先恐后地落下。
谢妄生两眼一黑。
江一泉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这么折磨人玩儿的?
不能来个痛快吗。
又是一粒落在谢妄生的手背上,直接洞穿手掌,血腥味和烧焦味混合在一起,叫人作呕。
谢妄生疼得视线都模糊起来,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到底是他自己还是虞人烬,心里恨意疯狂滋生,拼命从已然干涸的灵脉中搜刮出最后一点残留的灵力,对江一泉催动魅术。
“都住手。”
忽然,一道声音自远处响起。
那一刻,仿佛连风都停了一瞬。
余下的火星距离谢妄生头顶不过一拳之遥,却在落下前骤然凝滞。下一息,赤红火光寸寸黯淡,化作细碎灰尘,被风轻轻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那颗蓄势待发的火球,也像是被无形之手抹去,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天幕之下。
谢妄生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万象丹青卷上,虞人烬好端端地在树上看江清衡修炼,说明他最后活下来了,且对江清衡有好感。
所以,此时,多半是江清衡救了虞人烬。
果然,耳边响起众人拜见行礼声。
“见过宗主!”
谢妄生感激地睁开眼,模模糊糊中看见一片雪白色的衣角穿过烟尘,越靠越近。
天菩萨啊!
江天道,您老人家终于来救人了!
那人行至他三步之外,停了下来,随即十分自然地半蹲在他面前。
谢妄生又痛又累,浑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遍,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仿佛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可他实在好奇,传闻中那位江清衡,到底生得何等模样。
于是他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掀起眼皮,朝那人看去。
然后愣住了。?
谢妄生怀疑自己疼出了幻觉,于是使劲眨了眨眼,瞪大眼睛。
一张熟悉的脸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
眉眼冷淡,轮廓清绝。
是江怀聿。
谢妄生:“……”
有点出戏了。
不是。
虞人太子爷,您这万象丹青卷是不是也太敷衍了些?
场景都做得这么真了,怎么连脸都不舍得换一下?
作者有话说:
记错时间了,恍惚,下章周五发~
第34章
“你怎么长这样?”
谢妄生忍不住脱口而出, 旋即奇怪地“咦”了一声。
这句话不属于丹青卷的剧本,但他居然也能说出口。
江怀聿看着他,顿了顿, 说:“你小时候的模样,和现在没差太多。”
谢妄生:“哦。”
看来, 他也是用的自己的容貌;此外,他二人仍能见缝插针地以原本的身份进行对话。
“我……”
谢妄生正想说些别的, 但刚一开口, 原主想说的话先一步吐了出去。
“江清衡,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我要杀了你!”
江清衡对这番恶言充耳不闻,抬手, 灵流从指尖汩汩涌出,流向虞人烬,温柔地包裹住他身上的伤口。
他语气十分平静:“你心窍损毁严重, 不要再动用魅术了。”
修士修灵脉,而魅族开“心窍”。心窍开得越多, 魅术就越厉害。
虞人烬死死盯着江清衡, 猛地催动魅术,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打算入侵江清衡的识海。
只是,在江清衡这样的化神大能面前,他目前的魅术修为完全是以卵击石。
他连江清衡的识海都没能打开。
江清衡依旧保持半蹲在地的姿势,面无波澜地为虞人烬疗伤。
虞人烬又急又气又恨,奋力躲开江清衡的治疗, 手镣和脚镣的铁链互相撞击,哗哗作响。
他咬牙暴怒:“江清衡, 你今日不杀我,我必为镜罗报仇,让你们人族个个横死,挫骨扬灰,骨断筋折!”
“包,括,你!”
一旁众人听了,皆面露惧色。
江一泉更是直言:“师尊,此子凶残,断不可留!”
江清衡停下为虞人烬疗伤的动作,抬起手。
虞人烬见状,死死瞪着江清衡,双眸猩红:“杀了我!快杀了我!”
啪嗒——
哗啦——
虞人烬猝不及防,一头栽倒在地,然后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江清衡。
他的手镣和脚镣,都被江清衡解开了。
江清衡也看着他,淡淡回应方才的狠话:“那你要先活着。”
虞人烬张了张嘴,没说话。
“师尊小心!这就是只疯狗!”江一泉惊慌大喊。
江清衡置若罔闻,伸出手,抱起重伤的虞人烬。
虞人烬一脸震惊,又羞又恨,试图挣脱无果,于是一口狠狠咬在江清衡的手臂上。
他咬得很深,鲜血登时染红一尘不染的白衫。
江清衡冲一旁的江一泉摇了摇头,示意他退下。
虞人烬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头一歪,彻底晕过去。
……
一眨眼,谢妄生还没来得好好回味这个片段,眼前场景骤然更迭。
一个房间里,虞人烬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三菜一汤。
他对面,坐了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正摇头晃脑地和他说话。
“小师弟,我劝你,别再做无用功了,你杀不死师尊的。”
谢妄生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虞人烬冷哼一声:“上次,我差一点就能刺入他心脉了。”
“你们人族修士的化神期,不过如此。”
小孩翻了个白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筷子迅速把最大最肥的红烧肉夹到自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那还不是师尊容忍的。他若是想,你都近不了他的身好吧。”
虞人烬瞪着那小孩。
小孩吃完一块,咂咂嘴,用筷子指了指虞人烬的腹部:“你自个感受一下,体内是不是有灵脉了。”
虞人烬抬手,扔出一根筷子,打掉小孩夹起的第二块红烧肉:“你怎么知道。”
“你又不吃,干嘛不让我吃!”小孩先是怒气冲冲,而后又委屈起来,“师尊亲自下厨做的,可好吃了!你不吃浪费了啊。”
虞人烬冷冷一笑:“这是我的。我不吃也是我的。你再敢动一筷子,我就杀了你。”
小孩“啪”地一下扔掉筷子,“腾”地站起身,指着虞人烬,气得嘴唇直颤抖。
片刻后,他拍了拍胸口,闭上眼睛,一边原地转圈,一边念念有词。
“莫生气,莫生气,修为跌落无人替……”
“丹田破碎谁如意,灵石再多也难续……”
“灵台崩塌心魔起,修行千年归了西……”
听到这里,谢妄生恍然大悟,心里笑出声。
敢情这小孩是韩景渊韩宗主他老人家啊。
原来,从小就爱生气。
小韩景渊背了三遍后,面色恢复一大半,坐下来,一脸严肃地开口。
“小师弟,你是无相魅的皇族,人人都怕你,想杀你,是师尊力排众议护着你,你眼下才能留在太渊宗。”
虞人烬冷笑一声:“谁让他……”
“你闭嘴!我话没说完呢!”小韩景渊暴躁地拍了拍桌子。
虞人烬没被人这么大声地吼过,不由一愣。
小韩景渊继续往下说:“你若是想继续活着,就不能再修无相魅术,否则人人视你为威胁,师尊又不可能日日守在你身边,总有一日你会被人杀死。可是你没有灵脉,没办法修我们的术法。”
说到这,他停下,眼睛不断向窗外瞟,面露犹豫之色;片刻后,才压低声音,愤怒开口:“师尊为了你,割掉自己一半灵髓,你知不知道?”
“要不是师尊,你一个无相魅族,哪里能生出灵脉?”
虞人烬先是一惊,而后疑窦丛生,并不相信。
他知道灵髓对于一个修士的重要性。
江清衡再心善,又何至于此。
小韩景渊越说越生气,脸颊通红,眸中竟泛出泪光:“师尊这次本可飞升的,但灵髓缺失导致他没法扛过天劫,都赖你!”
虞人烬一脸冷漠:“与我何干?我想要灵脉了?”
“况且,这次没飞升,再下一次不就行了。”
小韩景渊抹了一把泪:“你以为想飞升就能飞升吗?只有攒了大功德,才有机会去渡劫的。师尊错过了这次,不知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了。”
“总之,小师弟,师尊对你很好的!”
虞人烬冷笑一声。
割灵髓这种行为,的确出乎他意料,可是……
江清衡亲自封了他的心窍,使得没办法继续修无相魅术。
这算什么,先打他一巴掌,然后给一颗他并不需要的糖吗?
“别叫我小师弟。”
他一脸冷漠。
“等我炼成,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然后是你。”
小韩景渊闻言,气得又站起来暴走几圈,大声朗诵了三遍《莫生气》。
然后站在虞人烬旁边,高声道:“你可以杀我,杀任何人,但你唯独不该杀师尊!”
“要不是师尊,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虞人烬没正眼看他:“若不是他,镜罗仍在,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唉,不是的。”
小韩景渊跺了跺脚,揪着头发绕桌疾走三圈,一脸焦躁。
“我真想告诉你,可师尊不让我说。”
“要说就说,不说就赶紧滚,再不滚我杀了你。”虞人烬开始不耐烦了。
“你威胁我!”小韩景渊故作害怕地捂着胸口,“那我只能如实道来了,等师尊问起,我就说我是为了自保。”
找到个由头,小韩景渊理直气壮地说出真相。
“在你看来,是师尊发现了你们镜罗国的存在,然后炼制出九阴万劫火,将你们灭了族,对不对?”
虞人烬没回答,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强烈的内疚感如同汹涌潮水一般包裹住他。
那日,他浮上迷迭海,看见江清衡,一见钟情。
当时,江清衡也发现了他,还冲他微微一笑。
没想到,后来,江清衡顺藤摸瓜,带着人穿越迷迭海,找到了镜罗国。
然后,发现他们无相魅族是十分可怕的潜在威胁,于是斩草除根。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仙子一般清冷无暇的人儿,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而他更恨自己,为什么那有该死的好奇心。
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兴趣,还让对方看见自己。
为什么要缠着母亲说自己非江清衡不娶,母亲无奈之下陆续派人离开镜罗国去人族寻找江清衡,导致镜罗国被更多人知晓……
“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两族的战火,是镜罗王虞人骄先挑起的!”
“她不好好地在迷迭海下待着,派人潜入我们的地方,发现人族的情丝是你们上好的修炼资粮,起了坏心思。”
“短短十日间,她就灭了三十三个小门派,不仅吸干他们的情丝,还把金丹也剖出来,用来炼制邪门法器。”
“师尊有个很疼爱的妹妹,是个医修,她那时恰好在附近行医,听闻有灾祸,很热心地去帮忙,结果惨死!”
“你们的无相魅术实在诡异,别说以一敌十了,以一敌百都不是问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师尊本也只是打算找镜罗王和谈,但乾坤门门主找到师尊,说若不炼制九阴万劫火,人族必定全灭,不只是所有的修士,还包括寻常百姓!”
“师尊炼制出九阴万劫火后,特别叮嘱只对付无相魅皇族,不祸及旁人,但……”
“我们这边并非所有人都听命于师尊,有很多是来复仇的修士,你们那边,又人人拼死抵抗,一旦开战,生死一线间,血海深仇中,局势难以控制,只能是你死我活。哪有什么旁人,只要不同族,就都是敌人!局面不受控了,这不能怪师尊!”
小韩景渊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心情激荡,恨恨拍了拍桌子。
“我就问你,你若是师尊,扪心自问,你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虞人烬陷入沉默。
对面这位“小师兄”所说,和他所知道的,完全不是一个故事。
“我凭什么信你?”虞人烬缓缓开口,嗓音喑哑。
小韩景渊瞪他:“我话说完了,你爱信不信!”
虞人烬垂眸,盯着桌上的菜肴发呆。
片刻后,他又问:“这些,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小韩景渊双手抱臂,撇嘴:“师尊不准啊,他说,仇恨和爱意都能让人拼命活下去。”
“只要你坚信你们族人没有一丝过错,坚信师尊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你就会为了报仇而好好活下去。”
“不好意思啊,你现在没之前那么恨了吧?你要寻死吗?我可不拦你。”
虞人烬沉默许久,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碗里,冲小韩景渊一笑:“让你失望了,我还不想死。”
江清衡有一句话说对了,恨意能让人活下去。
他还是很恨。
总有一天,他要让江清衡明白,什么叫自食恶果。
而他虞人烬,就是江清衡的恶果。
第35章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虞人烬复杂的心理, 场景又是一换。
这一次,他盘腿坐在一棵树上。
树下,太渊宗的弟子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比试, 人声鼎沸,欢呼声震天响。
谢妄生粗略扫了一眼, 发现韩景渊正在场上,身高蹿了一大截, 看起来有十三四岁了。
他甚是好奇, 打算看看少年韩景渊跟人比试的场景。
但是,虞人烬明显对此不感兴趣。
谢妄生被迫扭转视线,看向某一处。
视线穿过繁茂的枝叶,像鸟儿一样, 拨开飘渺山岚,直达一处山巅。
金色日光下,江清衡在那里闭眼修炼。
谢妄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被迫跟着虞人烬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光西移, 江清衡起身离开了, 才缓缓收回视线。
“小师弟!”
虞人烬垂眸, 韩景渊正站在树下,一头薄汗,冲他咧嘴笑。
“你晋元婴成功啦!”
一眨眼,虞人烬出现在树下,点点头:“嗯。”
“好厉害啊,”韩景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一脸羡慕,“才五年时间就元婴了, 难怪师尊最喜欢你。”
前面的夸赞,虞人烬都听腻了,内心毫无波澜。
听到最后一句,冷哼一声。
韩景渊瞅着虞人烬,似乎是晃了一下神,赶紧挪开目光,咳嗽一声。
“对了,小师弟,你方才看我比试了嘛?如何?快快点评一下。”
虞人烬压根没看,张口就胡编:“很好,出招流畅,攻防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嘻嘻。”
韩景渊得意地笑起来,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递给虞人烬。
“呐,云师妹送你的。”
虞人烬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莲花摸样的法器:“云师妹?”
韩景渊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青衣少女:“云秀之,回春院的,江南第一富商的女儿,送你的是青莲盏,御敌用的。”
虞人烬抬眸,朝云秀之一笑。云秀之也回以一笑,搂着身边女伴蹦蹦跳跳地走了。
待人彻底离开后,虞人烬手指一搓,生出一捧火扔到地上,再把青莲盏丢入火里,转眼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小师弟,你这回进步了,没当着别人的面烧。”韩景渊夸赞。
虞人烬没搭理他,转身就走。
“哎别走呀小师弟,难得一见,多说几句话嘛!”
韩景渊忙不迭追上来,拉住虞人烬的衣袖。
虞人烬不留情面地甩开他,脚步放缓。
“嘻嘻,小师弟,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的!”韩景渊乐出声,“我让你来看我比试,你真的来了,我很欢喜!”
“闭嘴,恶心。”虞人烬加快脚步。
“啧,瞧瞧你这断情绝爱的模样,要是不说,谁知道你是无相……呃”
韩景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打了自己一嘴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东拉西扯。
“你怎么不跟着师尊学无情道呢?多适合你。”
虞人烬扯了扯嘴角:“修不了。”
韩景渊好奇:“为甚么?”
虞人烬没说话。
韩景渊眼珠子一转,追上虞人烬,笑嘻嘻道:“小师弟,你有喜欢的人了吧?是谁?”
虞人烬垂眸,瞥了他一眼。
“我啊?”韩景渊一脸震惊地指着自己,“那可使不得,我修的是无情道。”
虞人烬似笑非笑:“无情道是不是门槛太低了,没脑子的也能修?”
“喂,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师兄!”韩景渊摇摇头,唉声叹气,“真是反了天了。”
虞人烬觉得韩景渊太聒噪,脑仁疼。
他停下脚步,下逐客令:“你别跟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
“谁跟着你了啊少往自个脸上贴金,我找师尊呢。”韩景渊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扬了扬,“回春院的季师姐托我转交给师尊。”
闻言,虞人烬当即停下脚步:“季雨铃?”
这女的是西荒季家的小少主,当年拜入太渊宗指名道姓要跟着江清衡,被婉拒,后来入了回春院。
“你居然知道,我以为你除了我,压根记不住其他同门呢。”韩景渊震惊。
虞人烬一把夺走季雨铃的信,打开一看。
上面写了药方,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每行首尾的字连起来,俨然就是一首情诗。
虞人烬叩指生火,将信扔进去,烧了。
韩景渊目瞪口呆,跺脚生气:“……哎!你干嘛呢,这是给师尊的!”
虞人烬冷冷道:“熊心豹子胆,敢肖想师尊。”
闻言,韩景渊似乎是知道怎么回事了,气愤地“啊”了一声,态度陡然转变:“嗐,季师姐明明说是一个可以治疗灵髓的药方子,她怎么坑我呢!”
“咱们可要保护好师尊啊!不能让这些色胆包天的小人扰乱师尊道心!”
“不过,师尊也用不着咱保护,他们都没机会接近师尊。”
虞人烬听得脑瓜子疼。
话真多。
韩景渊还在絮絮叨叨:“毕竟,只有我们三个亲传弟子才能经常见到师尊……对了,小师弟,我一直想问问你,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虞人烬脚步一顿,冷睨韩景渊一眼,语气很差:“不要想这种玷污师尊的事。”
韩景渊瞪大眼,一脸不服气。
“不是,我就好奇问问,怎么就玷污了?”
“你天天跟他睡一块儿,不玷污吗?”
虞人烬站定,歪头,眯了眯眼,语气威胁:“你很闲的话,我陪你过过招?”
韩景渊面色一白,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记忆,摆摆手,称自己还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办,一溜烟跑了。
夜深,虞人烬修炼完毕,沐浴后,回到江清衡的寝房,站在床榻边,垂眸看向床榻上的人。
江清衡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呼吸均匀。
没错,虞人烬一直和江清衡同榻而眠。
五年前,他决定修炼灵脉后,正式拜江清衡为师,成为关门弟子。
一日午夜,他突发噩梦,梦见天上火球滚滚砸落,昔日亲朋好友被烧成焦土,然后面目狰狞地质问他。
为什么还不复仇。
直到江清衡抱住他不断轻拍后背,他才得以从噩梦中挣脱。
此后,虞人烬以此为借口,软硬兼施,江清衡终于答应陪他。
一年后,虞人烬就不再做噩梦了。
但他作为无相魅,极其擅长伪装和说谎,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欺骗江清衡自己做噩梦的次数更多了,梦境也更加骇人。
于是,江清衡一直陪他至如今十八岁。
虞人烬说不上来江清衡于他而言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是一见钟情的天上月。
是灭他全族的仇人。
是割舍半颗灵髓、教他修炼的恩师。
是封住他心窍不准他再修炼魅术的外族人。
是噩梦发作时紧紧抱住他的枕边人。
“小烬,怎么了?”
江清衡睁开眼,清润的嗓子带着点绵软的调子,听得虞人烬眼皮一跳。
虞人烬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困了。”
他躺下,像往常一样睡在江清衡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脑海中,突然浮现韩景渊的那个问题。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虞人烬回答不上来。
真是奇怪,他跟江清衡共枕四年多,居然从未注意过这件事。
“师尊,”虞人烬开口,“你给韩景渊写了首莫生气?”
江清衡淡淡一笑:“嗯。小渊其实天资很高,就是太冲动。”
虞人烬有点不舒服,沉默半晌,开口:“我也想要。”
“嗯?”
江清衡微微朝虞人烬侧头,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想要什么?莫撒娇?”
虞人烬也侧头,迎上江清衡的视线,撇了下嘴,抗议:“师尊,我只对你撒过娇。”
江清衡微怔,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虞人烬。
“睡吧。”
虞人烬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清衡的后脑勺,韩景渊那个问题不断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师尊身上什么味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到江清衡睡着了,虞人烬十分缓慢地挪动过去,直到鼻尖距离他的头发只有一指距离时,才停下。
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丹青卷中的虞人烬十分陶醉地沉浸在江清衡的香味中。
但是,谢妄生躺不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在闻江怀聿。
丹青卷里用的是他俩的原身,所以,他闻到的气味,是属于江怀聿本人的。
冰凉,干净,清冽。
谢妄生一边闻,一边尴尬。
不幸中的万幸,江怀聿似乎是随同江清衡一起睡着了,一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谢妄生独自尴尬了一会儿,最终放弃挣扎,开始自我安慰。
想点好的。
还好没有面对面。
不然,他立马退出这丹青卷!
而且,这段记忆,应该会和前面那些一样,很快就过去了吧。
但并没有。
谢妄生等了很久,等到倦意袭来,虞人烬依旧维持着这个睡姿。
看来,对于虞人烬来说,这是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但,不就是一起躺着睡觉么?
他俩不是一直一起睡在一张床上吗?
这段记忆是有哪里特别吗?
谢妄生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次日清晨,他才明白,为何这段记忆对于虞人烬来说印象深刻,还特意被他留印成了丹青卷。
他醒来后,正要习惯性地伸懒腰。
突然,他察觉到不对劲,双眼陡然瞪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虞人烬整个人紧紧贴住江清衡的后背,手搭在其腰上。
如此亲密无间的姿势也就罢了,问题是——
谢妄生的视线,僵硬而缓慢地下移。
嗯。
这个色胆包天的虞人烬,下身抵住了他的师尊江清衡。
也就是说,他本人,抵住了江怀聿。
……
……
……
谢妄生两眼一黑,想死。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江怀聿或者江清衡还在甜蜜的梦里,没有醒。
但很可惜,江怀聿或者江清衡明显动了一下。
醒了。
谢妄生深吸一口气,语气无比诚恳地解释:“这不关我的事啊,这是虞人烬想干的,不是我。”
“嗯。”江怀聿很善解人意地应了一声。
半晌后,他再次开口:“那你,挪开?”
“闭嘴!挪不了!”谢妄生一听就来气,咬牙切齿,“你怎么不挪!”
第36章
啪——
好在, 万象丹青卷主动中断了,大抵因为虞人烬没有将后续记忆刻入丹青卷里。
谢妄生想缓一下,没有继续, 回到芥子中。
“这个虞人烬,太荒唐了!”
刚一睁眼, 谢妄生就高声指责,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尴尬的情绪。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师尊呢!”谢妄生义正言辞, 撇清自己的责任, 声明这一切都是虞人烬干的。
“简直是……”
他正说着,突然发现江怀聿在笑。
没错。
向来淡定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江怀聿,在笑。
且不是那种微微一笑,而是大笑, 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实在罕见。
谢妄生的视线在江怀聿这少见的鲜活生动面容上一圈一圈地溜。
然后,十分惊奇地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
哦不,是两件。
其一, 江怀聿这呆头鹅居然有一个酒窝!
其二,他不仅有酒窝, 还有一颗小虎牙!
谢妄生震惊地来回扫视江怀聿的酒窝和小虎牙, 脑子里突然蹦出三个字。
小甜瓜。
难怪, 他母亲会给他起这么一个和本人完全不贴的小名。
这家伙,小时候大概很爱笑吧。
江怀聿如此松松快快地大方一笑,谢妄生反而是松了口气,感觉没那么尴尬了。
等了一会儿,江怀聿还在笑。
谢妄生愤愤道:“江子暄你笑够没!等会换一下!你来当虞人烬!”
江怀聿笑着点点头:“都行。”
谢妄生满怀期待地看向芥子里的虚影。
那虚影十分果断地摇了一下头。
谢妄生期望落空,生气地“啐”了一口, 骂道“你这夯货,除了摇头点头还会干什么?还会色心大发顶你师尊是吧?”
这话一出, 本来已经收敛的江怀聿又笑了起来。
谢妄生彻底怒了,警告他:“你再笑,等会我就上了你。”
江怀聿立刻不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问:“继续么?”
谢妄生板着脸,回答:“继续。”
反正,虞人烬和江清衡再怎么看,前者都是上面那位。
该急的应该是江怀聿吧,他担心什么?
两人再次回到万象丹青卷中。
“师尊,你一直都知道?”
还是在江清衡的寝房内,但这一次,虞人烬没有在榻上,而是睡在地上。
他侧着身子,一手撑头,抬眸看向床榻。
江清衡躺在床榻上,一如既往地双手交叠在小腹处。
他似乎没有听见虞人烬的问题。
虞人烬又问了一遍:“师尊,我早就解了封印,在练无相魅术。你一直都知道?”
江清衡淡声回答:“只要你不残害无辜,我就不知道。”
“无辜?”
虞人烬撑着头,冷哼一声,视线紧紧钉在江清衡身上。
“什么是无辜?”
“师尊,你炼制了九阴万劫火,是我镜罗灭国的罪魁祸首,你无辜么?”
江清衡没回答。
沉默许久后,他再次开口:“小烬,你想回家吗?”
虞人烬疑惑地“嗯”了一声:“家?”
江清衡颔首:“嗯,回到迷迭海下面去。”
虞人烬挑眉,冷嗤道:“一片废墟,也能叫家?”
江清衡没有被他冷嘲热讽的态度影响,语气柔和道:“当年,你有不少族人逃离了,这几年,江一泉一直在寻找他们。”
虞人烬躺下,手枕在脑后,一副不大关心的样子:“是寻找还是追杀?”
“他们都活着,我会送你们回去,重建镜罗。”江清衡轻声道。
虞人烬讶异,偏头,看向榻上的江清衡。
末了,他无声地笑了:“师尊,别开玩笑了。”
重建,怎么重建?重建一个国度,少说也得上百年了,他没那个闲心。
况且,无相魅族已经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人族怎么会让他们再次繁盛起来?
江清衡望着床顶,语气平缓:“我会在镜罗国上,迷迭海下设立一道结界,你们不得出,人族也不可入。”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咬字清晰,沉稳有力,给人一种言出必践的安心。
虞人烬不仅没感到安心,甚至有点生气;生气之后,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结界,不得出,不可入。
那就永远见不到了么?
虞人烬压下心中情绪,笑了一下:“师尊,徒儿愚钝,镜罗国虽说没有人族那么广袤,但也有几千里,哪能布下如此大的结界?”
江清衡简略回答:“可以。”
虞人烬坐起身,瞅着榻上的江清衡,眯了眯眼:“怎么弄?”
咻——
只听一声轻微破空声,一柄长剑落在虞人烬面前。
玄鞘如墨,乌木为柄,形制至简。
剑身是透亮的银霜色,澄澈若万年寒冰,一缕银色纤丝若隐若现地嵌于其中。
虞人烬疑惑:“这是……”
“长歌剑,我炼制的。”
江清衡淡声回答,看向虞人烬,嘴角轻轻上扬。
“小烬,元婴之后是化神,于你而言,如探囊取物。你不需要我了。”
“这是出师礼。”
虞人烬听完,只觉一盆冰水毫不留情地兜头浇下,刺骨的凉意登时蔓延至全身。
整个人冻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又是要他回家,又是赠劳什子出师礼的,江清衡这是——
他攥紧拳头,眼眶瞬间红了,从咬紧的齿间冷硬蹦出几个字:“师尊,你不要我了?”
江清衡闭上眼睛,神色平静,语气温柔而疏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小烬,你很快就能回自己的家了。”
啪——
长明灯灭了,房间骤然陷入黑暗。
黑暗中,虞人烬坐在地上,死死盯着榻上的江清衡,眸光闪烁,透出阴冷狠戾的光。
他嘴角一扬,笑容邪魅。
回家?
不可能。
江清衡,你永远,永远,别想,甩掉我。
画面一转。
“小师弟!虞人烬!”
韩景渊一脸怒气冲冲,双手插腰,站在一棵树下,仰头大骂。
“我活这么久,就没见过你这般绝情寡义的人!”
树上,虞人烬曲腿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高举长歌剑,对着日光,凝神细看。
“看什么呢!你听不见我说话么!”韩景渊捡起一颗石子,对准虞人烬扔过去。
石子在距离虞人烬尚有一臂距离时,便化为粉尘。
虞人烬依旧没搭理他,潜心研究长歌剑里的那根银丝。
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情丝。
是谁的?
江清衡么?
可是,他把他的情丝放这里作甚?
为了好看?
确实挺别致的。
嗯……有没有可能,是炼剑时留下的杂质?
毕竟江清衡又不是什么炼器的大能,第一次炼制,多多少少有一些瑕疵,也正常。
“……师尊牺牲自己送你回家,你满意了么!”
韩景渊还在愤怒地喋喋不休。
直到听见这句,虞人烬才终于有了反应,注意力从长歌剑上转走。
他垂眸看向韩景渊,皱眉:“你在说什么?”
“师尊在研究一种结界,放置于迷迭海下,可以彻底隔绝镜罗国和外界。”
韩景渊骂累了,手捂胸口,冷着脸回答。
“他打算以自己的一身化神修为来造这个结界。”
虞人烬愣住。
“听不懂是吗?”韩景渊气得牙痒痒,“意思就是师尊的神魂血肉永葬迷迭海!就为了给你弄那破结界送你回家!”
虞人烬从树上瞬移到韩景渊面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冷厉低喝:“此话当真?你如何知晓?”
“咳咳咳!”
韩景渊疯狂咳嗽,推搡虞人烬。
“我,我帮师尊,收拾书房,咳,不小心看见的,咳咳……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一种,咳,结界……”
“我要被,咳,你掐死……”
虞人烬顿觉力泄,手一松,从韩景渊脖子上滑落。
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
江清衡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厌恶他,宁可一死,也要彻底甩掉他么?
还是说……
江清衡其实还发现他一直同其他无相魅族有联络,也知道镜罗王留下的无间狱降世计划,知道无相魅族没那么容易血脉断绝,因而愿意舍身止戈,保护他身后那些百无一用的人族傻缺们?
“你说话啊!”韩景渊气得踢了虞人烬一脚。
踢完后,他愣住了,一脸“你怎么没躲”的表情。
虞人烬仿佛没察觉到自己被踹了一脚似的,反而冲着韩景渊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让师尊死的。”
闻言,韩景渊松了一口气,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虞人烬点头,语气相当温柔:“当真,只要我在,江清衡就不会死。”
韩景渊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虞人烬,忐忑起来:“可是,你……小师弟,你,你笑得好吓人呐!”
一道强劲的山风吹来,虞人烬墨发乱舞,红袍翻飞。
他在韩景渊惊恐瞪大的双眸中,看见自己面容上浮现出无相魅族的独特标志。
一双金色瞳仁,金色花纹在眼下灿烂绽放。
“你你你你!”韩景渊震惊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左脚打右脚地仓皇后退几步,“你你你要变身了啊!!!”
“我我我我看见过!无相魅在发大招时就就就是这样!”
轰!
天边传来一道巨响,足有天地震荡、江河倒转之势。
“怎怎怎么了这是!”韩景渊惊恐抬头,看向天穹。
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穹,一瞬间乌云密布,透不出半分日光。
像是有人提刀一挥一般,天幕上陡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
那裂痕像上古野兽的血盆大口,吐出一颗硕大的黑色火球,周身火星四溅,直直下坠!
韩景渊猛地一扭头,差点把脖子扭断,颤声质问虞人烬:“这……这是……九阴万劫火?”
虞人烬笑起来:“你知道无间狱么?”
韩景渊茫然摇头。
天幕上的裂痕越来越大,第二颗火球坠落。
第三颗。
第四颗,第五颗……
无数颗。
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声被山风送来,飞沙走石中,虞人烬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无笑意。
“若镜罗国亡,无相魅全族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怨灵化为混沌灾厄,成人族之无间狱!叫他们自尝恶果……”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镜罗王临终前的遗言,宛若厉鬼索命。
韩景渊难以置信,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几下,才艰难出声质问:“你,你想干什么?你想杀掉我们所有人吗?”
虞人烬闻言,放声大笑。
“杀你们?”
“一群蝼蚁,哪里配我如此大动干戈?”
他手执长歌剑,踏风而去。
只有江清衡,才配。
第37章
“原来这无间狱是虞人烬召唤来的……真是疯子啊……”
回到芥子里, 谢妄生心脏跳得很快,脑子乱糟糟的。
虞人烬的情绪不仅强烈,而且很复杂, 他即便是拥有了虞人烬的片段人生,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理解和代入。
“其实, 他挺清醒的。”江怀聿否认谢妄生的说法。
谢妄生闻言,难以置信地瞪了一眼江怀聿:“清醒在哪?清醒地召来无间狱想灭世?”
江怀聿摇头:“他不是想灭世。”
谢妄生撇嘴:“不管他想干什么, 召唤无间狱这个行为就是很疯。”
“再怎么说, 江清衡对他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也太极端了。”
江怀聿启唇,似乎想说什么。
“嘶——”
谢妄生突然眉头一皱,弯腰, 一手撑膝,一手捂胸,面露痛楚之色。
江怀聿连忙上前, 扶住谢妄生:“你灵髓又痛了?”
谢妄生点点头。
其实,在万象丹青卷中, 虞人烬几乎每晚都在承受一种痛苦, 但他从没说过。
虞人烬很早就破除了江清衡对他心窍的封印, 暗暗修行无相魅术。
因此,无相魅族的心窍和人族的灵髓冲突了,两者相争,半颗灵髓落于下风,常如万蚁啃噬,千锤敲击。
每晚, 虞人烬躺在江清衡身边,灵髓的疼痛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谢妄生怀疑, 江清衡其实一直都知道这点,愿意和虞人烬同榻而眠,并不是因为什么怕黑这种拙劣的撒娇借口。
江怀聿一手稳稳搂着谢妄生,一手并指隔空点住他眉心,渡入自己的灵流。
同时,他看向虚影,问:“劳驾阁下,他身体不适,可否换一换,我来扮作阁下?”
那虚影没摇头,也没点头,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
“别了。”
谢妄生一半身子虚虚靠在江怀聿身上,出声拒绝。
“我每晚都经历灵髓痛,痛习惯了。江大公子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怕是承受不了。”
谢妄生疼得太厉害,下巴搁在江怀聿的肩膀上,说话时,热气直往江怀聿的脖子里钻。
江怀聿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忍住了。
“哎哟……”
谢妄生疼得冷汗直冒,没忍住哀呼了一声。
人在疼痛的时候,总想下意识抓点什么东西,于是谢妄生也顾不上别的了,原本自然下垂的两只手抓住江怀聿的腰带,大半个身子都软绵绵地靠着江怀聿。
但他尚且清醒,于是有意识地保持了一定距离,他俩之间还能再塞下一个人。
或许是被丹青卷里虞人烬的疼痛给牵引了,这一次,额外地疼。
谢妄生想让江怀聿再多渡点灵流给他,于是虚虚开口:“子暄,那个,你能不能……”
江怀聿这会儿脑子有点发懵,谢妄生整个人都快钻进他怀里了,而且一直对着他脖子吹热气。
虽然,之前也抱过谢妄生,但时间没这么长,而且那会儿的谢妄生站得堪比柱子,又直又硬,抱着也没什么感觉。
但眼下,他觉得自己肩上靠了一只软绵绵、热乎乎的小兔子。
温热的痒感自他脖子缓慢绵延开,向下流淌至小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要钻出头来……
江怀聿一个激灵,陡然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狠咬一口舌头,生生截断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妄生开口了:“子暄,那个,你能不能……”
谢妄生的声音不同于往常那样,总是掺着不着调的懒散和戏谑,此刻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令人无法拒绝。
“好。”
江怀聿没等谢妄生说完,就行动了。
他抬起手,一手绕过谢妄生的肋骨,搭在其后腰上,用力摁向自己,另一只手绕到谢妄生肩后。
将谢妄生整个人紧紧搂入怀中。
只是想要更多灵力的谢妄生被迫严丝密合地贴上江怀聿的身体,一脸莫名地瞪大眼:“?”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自己是想要更多灵力,不是想被抱得更紧。
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
人家也是好心。
让好人尴尬这种事,他做不到。
“光靠这个也不抵事吧。”
半晌后,他听见江怀聿带着询问意味的声音。
“我再给你多渡点灵力?需要吗?”
谢天谢地!
还好江怀聿并没有狂妄无知自恋到认为仅凭拥抱就能缓解痛苦。
“嗯嗯,需要!”谢妄生松了口气。
清凉的灵流灌入,顺着灵脉蜿蜒至灵髓处,柔和地将它包裹住;灵髓缺口处,如同荒原逢甘霖,贪婪地吸食这股外来灵流,缓缓镇定下来。
再加上,他也的确喜欢江怀聿身上这股特殊的干净气息,闻起来很是心旷神怡。
疼痛减轻许多。
最疼的阶段成功捱过去,谢妄生趴在江怀聿肩上,越来越放松,眼珠一转,甚至有闲心观察江怀聿的脖子。
啧,好长的脖子,果然很适合呆头鹅这个称呼。
嗯……挺白的,皮肤也挺好,看起来很是光滑柔嫩,若是咬上一口的话,是什么味道?
不对。
想什么呢谢妄生!
谢妄生被这个陡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头猛然往后一撤。
“好了?”江怀聿察觉到他这不小的动静,开口问。
谢妄生本想回答还没完全好,但又觉得确实抱太久了,再抱下去自己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更奇怪的想法,于是含糊吐出一个“嗯”。
江怀聿松开他。
谢妄生飞快瞥了一眼江怀聿。
啧,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
“谢了。”谢妄生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大力一拍江怀聿的肩,把方才自己脑海里的奇怪想法都拍走。
江怀聿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再次提起方才交换身份的提议:“还是换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还有,你好像对我有误会。我没有娇生惯养,也不细皮嫩肉。”
谢妄生摆摆手,拒绝了:“不用,接下来,虞人烬就该折磨江清衡了,有你好受的。”
那个虞人烬,已经彻底变态了,后续不知会做出什么变态行为。
江怀聿:“他不会的。”
谢妄生挑眉:“这么笃定?你怎么知道?”
江怀聿微微偏头:“感觉。”
“哦,”谢妄生耸耸肩,“总之,多谢好意,真不用换。”
见江怀聿还在犹豫,他又补充:“我若痛了还能靠你……的灵力缓解,要是你痛了,我可没法子。”
江怀聿被说动了。
谢妄生瞅着江怀聿一脸严肃认真思索的模样,一丝想要戏弄他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偏头,冲江怀聿眨眨眼,摆出一本正经的神色:“到时,你多抱我一会儿就行。”
江怀聿目光躲闪,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好。”
调戏成功,谢妄生心满意足地憋住笑,做正事了:“走,继续。”
这次再入丹青卷,是在一个大殿里。
穹顶是七彩琉璃,百颗夜明珠缀于金丝垂链上,满室生辉;地面是墨玉砖,镶嵌蛟龙银鳞,发出淡淡的光芒,宛若星海。
殿中央设一张寒冰玉榻,玄冰剔透,寒气缭绕,鲛绡帷幔无风而动。
寒冰玉榻上,有个男人。
他跪坐在榻上,双手高举,手腕被固定在床顶的玄色铁链铐住。
像极了当时虞人烬被捕后的姿势。
他垂着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下,遮住了容貌;雪白的衣衫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和脏污,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谢妄生几乎一下就能确定:这人是江清衡。
看来,虞人烬召来无间狱之后,又把江清衡关起来了。
只是,虞人烬这是想对江清衡做什么?
与此同时,江怀聿同样感到疑惑。
虽然江清衡以一个堪称羞辱的姿势被绑了起来,但床榻很柔软,跪着并不费腿;贴近手腕的镣铐那一圈被贴心地用丝绸包裹起来,完全没有勒出红痕;衣服上虽有脏污,但每一寸肌肤都完好,并未受伤。
所以,看起来,虞人烬并没有伤害江清衡的意思。
但是……
江怀聿抬眸,看向前方。
虞人烬顶着谢妄生的脸,提着长歌剑,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嘴角上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双眸比穹顶上的夜明珠还要亮,眼神里掺杂了许多情绪,叫人看不分明。
像是辛苦追击千里后好不容易擒住猎物的野兽,贪婪,凶狠。
像是一步一伏跪跋涉万里终于亲吻到神明手指的信徒,狂热,虔诚。
像是费尽心思机关算计蛰伏多年后终于大仇得报的复仇者,仇恨,痛快。
在距离江清衡还有一步距离时,虞人烬停下脚步。
他偏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居高临下地俯视江清衡,语气轻佻地开口。
“师尊,好久不见啊,可曾想念我?”
江清衡开口质问:“为何开启无间狱?”
他的语气不像往常一般温和了,明显带着愤怒、心痛和不解。
虞人烬饶有兴味地打量江清衡,似乎在欣赏什么绝世名作。
半晌后,他愉快地笑起来:“师尊,好像是第一次见你对我生气呢。”
他弯腰,和江清衡平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距离。
“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年把我救下了?”
“这可不赖我啊,我提醒过的,倘若我活着,一定让你们人族个个横死,挫骨扬灰,骨断筋折……包括你呢,师尊。”
江清衡闭了闭眼,苦笑一声:“你若想报仇,冲我来便是,不必殃及无辜。”
虞人烬直起身子,笑着摇摇头:“你是我师尊,我可不敢弑师。”
“其他人么,死了也就死了,我不关心。”
“虞人烬!”
江清衡倏地掀起眼帘,由于愤怒而眼尾泛红,语气激动。
“是,我后悔救你,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
江清衡蹙眉,没再往下说,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片刻后,猛地吐出一口血。
鲜血喷洒到虞人烬的衣摆上,和鲜艳的朱色融为一体。
虞人烬笑了。
他一脚踩上床榻边沿,用没拿剑的那只手捏住江清衡的下巴,强迫江清衡抬头和他对视。
“师尊,我真喜欢看你生气,尤其是因为我。”
“滚!”江清衡怒喝,“别再叫我师尊!”
被虞人烬言语刺激得太厉害,他又咳出几蓬血。
他挣扎着偏头,往后撤,想要脱离虞人烬的掣肘,扯得手上的铁链哗哗作响。
虞人烬置若罔闻,笑眯眯地为江清衡抹掉唇边的血。
但不知是手法不准还是故意为之,他恰好将血覆在江清衡的嘴唇上,染成一抹昳丽的艳色。
“师尊,啊,不,”虞人烬顿了顿,改口,“江清衡,既然你我不再是师徒,那就恕徒儿不敬了。”
他松开江清衡,后退几步,举起长歌剑。
江清衡喘着粗气,冰冷的语气中满是悔恨:“速速杀了我罢,见你一面,便叫我多一分恶心!”
虞人烬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恶言,举起长歌剑,抵住江清衡的咽喉,面上笑容仍在,缓缓浮现出一种狠戾的神色。
长歌剑往下滑——
哗——
冷寂的太子殿里响起一段帛裂声。
江清衡的白衣被长歌剑锋利的剑尖精准划开,剑尖在肌肤上丝滑游走,没有伤及一点皮肉。
衣衫褪下,堆叠在腰腹处,露出上半身。
到这里,江怀聿有点无奈。
这露的是他的上半身……
直觉上,他不觉得虞人烬会真的杀江清衡,但现在,他感觉虞人烬的确有一股疯劲,实在猜不出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嗅到一丝危险。
对于未知的危险,他有一点不安。
咣当——
虞人烬突然把长歌剑扔到地上,从怀里拿出一张雪白的丝绸长布条,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搭在手心上,朝江清衡走来。
临到跟前,虞人烬曲腿跪在地上,抬眸仰视江清衡,冲他鬼魅一笑。
这白布条,干什么用的?
江怀聿心中不安的情绪骤然扩大,心中冒出一个猜测:
虞人烬是准备……让江清衡自缢么?
他得先问一下,有个心理准备。
于是,他开口问:“你想干什么?”
跪在地上的虞人烬眸子一转,露出一点属于谢妄生本人的神色。
那神色,看上去甚是复杂,江怀聿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江怀聿提出疑问的前一瞬,谢妄生也很茫然,不知虞人烬这疯子想干什么。
直到,虞人烬在江清衡面前屈腿跪下的那那一刻,谢妄生终于从他密密麻麻的杂乱情绪中捕捉到包裹在最深处的真实想法。
或者说,是最真实的欲望。
听了对面的问题后,大受震撼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丹青卷中的虞人烬就冷笑一声,回答了。
“我想上你。”
第38章
“?”
江怀聿骤然瞪大双眸, 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震惊。
谢妄生回过神来,连忙为自己申冤:“……这话是虞人烬说的,不是我。”
不等二人有所反应, 虞人烬就做出下一步举动。
他将布条覆盖在江清衡的双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动作堪称温柔。
江怀聿还在犹疑不定, 心中质疑谢妄生方才所言的真实性。
下一刻,虞人烬转到江清衡背后, 凑到他的耳边, 蛊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江清衡,你逃不掉的。我想要你,很久了。”
哗啦——
一阵帛裂声突兀地响起。
江清衡身下一凉,不知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
江怀聿浑身一震, 彻底意识到虞人烬是要做什么了,吓得骤然挺直背脊。
啪——
一眨眼后,江怀聿发现自己再次回到芥子中, 登时长舒一口气。
虽说,他和谢妄生双修过,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倘若眼下实打实地来一次, 还是……难以接受的。
他抬眸看向谢妄生,发现对方居然也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模样,突然觉得奇怪,问:“你怎么了?”
谢妄生也吓呆了,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情形。
他只道虞人烬会想办法折辱江清衡,却万万没想到, 竟是那么一个折辱法,真真是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他一边暗骂, 一边忍不住回想起江怀聿的模样。
这家伙平日里总穿得端正,一副清冷自持、谁也近不得身的模样。但其实,白衣下并不单薄,反倒是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块垒分明,再配上那一张清冷禁欲的脸蛋,有种冷玉坠尘似的漂亮。
真是……够带劲的。
倘若,江清衡当年也是这般模样,好像也能理解虞人烬能疯成那样。
不过!
他对江怀聿可没有任何想法,那都是因为被束缚在虞人烬这个淫贼的躯壳里,这才被迫去看江怀聿的身体。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自己的身材也很好,大可揽镜自照。
主要是,这个虞人烬吧,实在太放肆了,居然直接对江清衡……也不知道后面成功了没有。
“你怎么了?”
思绪乱飞之际,他突然听见江怀聿在问他,于是茫然回答:“什么怎么了?”
话刚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问题。
既然,他和江怀聿经历过双修中阶的肉/身交融,那他就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还如此仓皇地率先强行退出丹青卷。
眼瞅着江怀聿眸中的疑惑就要演变成怀疑,他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找到一个绝妙的理由。
他憋住笑,正色道:“因为,我之前不曾用过这个姿势,怕你疼。”
江怀聿双眸微微瞪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因为没有任何记忆或者证据,不知从何开始反驳。
错愕片刻后,他有点艰难地发问:“我和你,我是江清衡那个……”
他这问的乱七八糟,但谢妄生一下就听懂了。
谢妄生一脸笃定地点头,继续给江怀聿灌输并不存在的事实:“对,你跟江清衡一样,你在下面。”
江怀聿蹙眉:“不可能,吧?”
谢妄生“啧”了一声,耸耸肩:“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没什么不可能的。”
江怀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面对谢妄生这副模样,他突然隐约升起一股很想揍人的冲动。
“你要实在不信,”谢妄生端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态度,“我们可以继续。”
随后,摆出一副真心被辜负的模样,唉声叹气:“子暄,我对你一直都很温柔的,方才是因为我从没用过虞人烬那个姿势,担心你不适应,这才赶紧退出的。”
“……”江怀聿犹豫了。
眼下,破解丹青卷、找到传送阵是为头等大事,他暂时没心思去追究自己到底在上下左右哪个方位。
但问题是,倘若要继续的话,那岂不是……
他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试试能不能跳过,先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谢妄生也不想继续,自然巴不得如此,在心里举双手双脚赞同。
表面上,故作沉稳地点点头:“行,依你。”
两人愉快地达成一致,江怀聿向那虚影提出要求,暂且跳过这一段,往下继续。
“师尊,只要你答应我,和我在一起,我定让无间狱立刻消失。”
太子寝殿的寒冰玉榻上,江清衡坐在上面,一袭单薄的白衣,脖子至胸口处一大片雪白的肌肤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的双手被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脚镣。
榻旁,虞人烬坐在一把红木珊瑚椅上,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正用勺子喂江清衡。
江清衡冷着脸,一扬手推开汤碗,汤碗登时倾斜,热气腾腾的汤药洒在虞人烬的大腿上,湿了一片。
虞人烬不以为意,将碗随手扔了,笑着用食指勾了一下江清衡的下巴,凑近:“师尊,我真喜欢你发脾气的模样。”
江清衡偏头,躲开虞人烬的手指,语气淡漠:“我平生最恨受人胁迫,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虞人烬闻言,挑眉,凝视江清衡片刻,缓缓道:“师尊,你方才说的是,最恨受人胁迫,所以才不同我在一起,是不是?”
不待江清衡回答,他突然笑起来,笑容甚至有点灿烂:“而不是因为你讨厌我。”
江清衡没看他,神色冷漠:“我不曾教过你这种自欺欺人的抠字眼本领。”
虞人烬脸上笑容淡去,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牢牢锁定江清衡。
沉默良久后,他开口:“师尊,你对我,可有半分情意?”
江清衡想也没想,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
“是么?”虞人烬手肘靠在大腿上,向前倾身,没什么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危险的意味在双眸中快速涌动,语气也沉了下来,“你撒谎。”
江清衡闭上眼:“随你怎么想。”
虞人烬猛地起身,屈腿跪在床榻上,一手去解腰带,一手掐住江清衡的脖子,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
“江清衡,我会让你亲口承认。”
眼瞅着虞人烬又要开始行不轨之事了,谢妄生赶紧掐断丹青卷,忙不迭退出。
甫一回到芥子中,谢妄生为了避免尴尬,紧急想了个问题问江怀聿:“对了,我还一直没问过你,江清衡到底是怎么想的?”
江怀聿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万象丹青卷是虞人烬的手笔,他既不知江清衡的想法,便无法在此还原。”
谢妄生点点头,没能找到下一个话题,于是若无其事地继续丹青卷。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段了。
最后一段的剧情很简单。
除九阴万劫火之外,无间狱尚可令河海倒流,山川倾覆,甚至引动瘟疫蝗灾。顷刻之间,哀鸿遍野。
而此方世界,尚无天道,无人能抵抗。
一日,江清衡挣脱虞人烬的囚禁,逃离镜罗故土,于天地废墟、众生哀嚎不绝间,生生抗下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终得飞升。
而他只差一步,就能成为天道。
天道者,正神也。
能令日月失色,群山俯首,四时改序,因果逆转。
一念生万象,一指拨造化,万世兴衰,不过鼓掌之间。
镇压一个无间狱,自是不在话下。
然成天道,须断尽尘缘。
若本就无情无欲,自不必多言;若尚有牵绊,则必以证道斩之。
江清衡,被困在这最后一关。
他的亲友、弟子皆甘愿赴死,争相上前,愿作他登天路上最后一阶。
江清衡却一一摇头。
于他而言,他们,都不是他要过的情关。
直到最后,虞人烬出现了。
江清衡当即宣布将虞人烬逐出师门,收回昔年亲手所赠的长歌剑。
反手剑出如霜,一剑贯穿虞人烬的胸膛。
江清衡得道成神。
虞人烬大笑而亡。
万象丹青卷,就此戛然而止。
***
回到芥子中,谢妄生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断摁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亲身体验了虞人烬一生中重要的几个片段,爱恨情仇,浓墨重彩,几乎将他整个人掏空,大脑停止运转,什么话都不想说。
约莫一炷香后,他才缓过劲来,生出一些力气去回味最后那一段。
当长歌剑贯穿虞人烬胸口的那瞬间,身体上的确是挺痛的,但虞人烬心间迸发出的第一种情绪居然是——
开心。
谢妄生叹道:“虞人烬真是个疯子,也挺可怜的。”
不过,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毕竟,虞人烬之所求,无非就是想江清衡在世人面前承认他爱他。
哪怕代价是从此魂飞魄散,两不相见。
江怀聿点头附和:“是”
谢妄生抬眸,瞥了一眼站得笔直且一脸淡定的江怀聿,突然有点生气。
“你太狠心了。”
江怀聿垂眸和谢妄生对视片刻,缓慢地转了转眼珠,确认是在对自己说话,疑惑地偏了下头。
“你是真下得了手啊,最后那一剑,一点都不带犹豫的。你看我……看虞人烬躲了吗?”
谢妄生抬手指了指江怀聿,语气不满。
他知道,江怀聿相较他淡定许多,是因为那丹青卷里的江清衡没什么情绪和内心波动,自然就不如他这般代入。
但是,谢妄生这会儿找不到人抒发内心憋闷的情绪,索性就让江怀聿背锅了。
“是,虞人烬行事确实荒唐,不该召唤无间狱,但他的故国就是被那群修士给灭掉的,报仇雪恨也无可厚非吧?”
“而且你对……对他真是太冷漠了,最后在太子殿那段时日,你但凡能主动一些呢,比如给他一个吻一个拥抱,说不定他做事就没那么极端了。”
“从头至尾,他都没伤害过你吧,倒是你,那一剑刺得真是太爽快了,半点不带犹豫的啊。”
谢妄生倒豆子似的,冲江怀聿噼里啪啦一顿指责。
江怀聿垂眸看着地上盘腿而坐的谢妄生。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谢妄生的脸颊比平日更鼓些,鼻尖和唇都显得小了,本是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看起来也少了几分张牙舞爪的味道,反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整个人缩成一团,怎么看都没什么威慑力。
甚至有点——
江怀聿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有点可爱。
江怀聿很想安慰他,但眼下除了附和点头,不知还能做什么。
直到听见谢妄生抱怨江清衡都不曾主动吻过虞人烬,他才忽然怔住。
吻。
这个字像是他第一次认识一般,在心间清晰了起来。
他垂眼看着谢妄生气鼓鼓的脸和红润的唇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是不是,吻一下,他就不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字数完成了,下章后天(周四中午)发~
应该快入v了,可能下周!
谢谢营养液
第39章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谢妄生抬头瞪着江怀聿, 一脸不满。
江怀聿猝不及防被点名,连忙收回乱飘的思绪,但没想好该说什么, 于是一脸诚恳地点点头:“嗯,你说的都对。”
谢妄生:“……”
更气了。
这人还是赶紧滚回去修无情道吧。
算了, 跟这呆头鹅有什么好计较的。
谢妄生重重叹了一口气,暗自翻了个白眼, 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虚影:“哎, 兄台,我们已把丹青卷走完了,该放我们进密室了吧?”
虚影依旧不搭理谢妄生。
谢妄生冲江怀聿抬了抬下巴。
江怀聿一脸“这应该不行吧”的质疑表情,但还是很听话地向虚影重复了一遍。
虚影果断摇头。
谢妄生心道, 完犊子了。
看来,必须走完所有的剧情才能破解这万象丹青卷。
包括,虞人烬折辱江清衡的所有片段。
开什么玩笑, 这绝不可能。
谢妄生看向江怀聿,投去一个“这破淫卷真该死啊”的眼神, 试图与其同仇敌忾一番。
但江怀聿神色从容, 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妄生:“……”
不是。
这家伙看起来, 怎么好像没那么想拒绝?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谢妄生想了想,站起身,走到江怀聿身边,双手抱臂, “咱们何必非得走剧情?不如直接强行破了这丹青卷。”
江怀聿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说,把修为提到元婴?”
谢妄生点头。
这万象丹青卷只剩几个片段了, 若是元婴修士,是可以轻松强行破解的。
而且,他俩本就打算通过双修升至元婴,在此修炼,也算是一石二鸟了。
两人愉快地达成一致,轻车熟路地盘腿对坐,双掌隔空相对,灵流纠缠交汇、进入彼此经脉。
对谢妄生来说,这一次的灵力交换,不像之前那样有陌生感和排斥感了。
江怀聿的灵力带着微冷的雪意,在他滚烫的灵脉里化作一场温柔的春雨。
熨帖,舒适。
随着一轮又一轮大周天,两人的修为明显不断上涨。
谢妄生都忍不住感慨,原来同心契合度双修如此容易;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早点去找一个这样的人,何必苦哈哈地修行。
只是,一百个大周天后,进度明显放缓许多。
江怀聿睁眼,也意识到了:“好像到瓶颈了。”
谢妄生点头。
江怀聿等了片刻,见谢妄生不说话,于是追问:“高阶心法,不当只有这些,还有什么?”
谢妄生清楚,关乎修炼,江怀聿是不好糊弄的,于是老实承认:“下一阶段,就是互入彼此识海了。你可以么?”
识海,乃修士神魂所居之地。
灵髓所系,心念所生,诸般术法、心法、执念,皆根植其间。
肉身伤,尚可愈合;识海损,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崩散。
修行之人,宁可断臂折骨,也不轻启识海,更遑论容他人踏入。
更何况——
识海之中,不止有修为,还有最深的执念与隐秘。所思所惧,所爱所恨,皆无所遁形。一旦被人窥见,便等同将性命与软肋一并奉上。
“可以。”
江怀聿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谢妄生抿了抿唇,沉默了。
虽然,比起之前,他现在没那么讨厌江怀聿,甚至有时觉得他们或许能成为好朋友,像妙丽丽那样。
但,远没到可以进入彼此识海的程度。
江怀聿似乎是看出谢妄生有顾虑,于是淡淡开口:“你放心,我不看你的过往记忆,没兴趣。”
听到这句话,谢妄生稍微松了口气。
江怀聿有诺必践的人品,他一点不质疑。
“行,口诀很简单。”
“尔灵入我,如刃入鞘。生死予夺,一念之间。借彼之长,补我之荒。双魂交织,共证大道。”
“好。”江怀聿颔首,“你先来吧。”
谢妄生提醒:“你准备好了么?灵力一旦入了识海,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江怀聿闭眼:“嗯。”
谢妄生瞅着一脸从容的江怀聿,暗暗感慨。
真是世事多变。
前不久他俩还你死我活地打架,这会儿却要进彼此识海了。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谢妄生收敛心神,催动灵髓,灵流涌入江怀聿的经脉,与此同时,神识探出,直入江怀聿眉心识海。
江怀聿眉心骤然一紧,额上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简单的肢体触碰,外来灵力在自己经脉中游走,这些他都尚可接受。
但陌生神识入侵自己识海那一瞬,他感觉自己被人死死攥住了心脏。
对方只要轻轻一捏,他就能魂飞魄散。
本能的惧意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路铺开,直至神魂最深处。
江怀聿下意识想要关闭识海,却在下一瞬硬生生压下,并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与他同心契合的双修搭档,三年日夜相伴,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放任对方继续深入。
谢妄生顺利进去了。
识海之中,光影初开。
那是一片空旷冷寂的冰原,霜刃般的冰柱倒悬天穹,远处冰山绵延嵯峨,似诸神弃置的断戟。
谢妄生的神识在其间落定,左顾右盼。
这呆头鹅的识海,有点无聊啊。
不过,挺干净的。
一看就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人。
识海是没办法掩藏的。
谢妄生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一件事:当年,仙都把他抓走割取灵髓,此事与江怀聿无关。
不知为什么,知道江怀聿和那群腌臜之徒没关系后,谢妄生有点开心。
他催动神识,在江怀聿识海中游走。
突然,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迎面撞来。
那男人头戴紫冠,双眼细长,鼻挺唇薄,下巴上一小簇胡子也没有掩盖他原本周正的容貌。
男人眉心中有一道竖纹,显然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眸中怒意迸发,看起来很是威严,难以相处。
谢妄生吓了一跳,正想一脚踹过去,突然意识到这是江怀聿的识海,这男人是其识海中的记忆片段。
“我能看么?”谢妄生礼貌发问。
识海中传来江怀聿的回答:“随意,感兴趣就看。”
谢妄生习惯性反驳:“不感兴趣。”
说着,他盘腿坐下,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开玩笑。
他得好好看看,趁机多捞点江怀聿的把柄。
等回到太渊宗后,江怀聿看见他都得点头哈腰绕道走。
紫冠男人冷冷开口:“这孩子情丝太多了,不适合修无情道。”
情丝太多?
这是说谁呢?
谢妄生正在纳闷,画面多了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容。
是谢冬蕊。
谢冬蕊面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那修别的也行呀,比如合欢道,我看就……”
“胡说八道!”
“唯有无情道才可飞升!修其他道,那不就是废人一个!”
“我看你是谢清秋的妹妹,想着你们血脉相承,定也能为仙都诞下适合修无情道的子嗣,这才娶你过门!”
“不中用!生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谢妄生惊讶地瞪大眼。
这是在说江怀聿???
不是说江怀聿一出生就没情丝,是天选之子吗???
江盛宗和谢冬蕊消失,未能解答他的疑惑。
识海里的记忆并不连续,走马灯一般闪回,只保留了印象最深刻的部分。
“聿儿,阿娘给你取了个字,叫子暄。”
“春日暄和,万物生长,希望我的聿儿一生温暖圆满,遇挚友,结良缘,纵情人间,逍遥自在。”
“阿娘,聿儿尚未到取字的年龄呢。”
“哪那么多规矩呀!你告诉阿娘,喜不喜欢这个字嘛?”
“嗯,喜欢的,谢谢阿娘。”
“嘿嘿,真乖,阿娘的小甜瓜。”
谢妄生恍然大悟。
原来,子暄是这么个意思。
“放肆,这是夫人亲手种的秋海棠,祭奠她谢氏姐姐的。谁允许你们砍了!”谢冬蕊身边的那个护卫正怒斥一个丫鬟。
那丫鬟叉腰,很是傲气:“秋夫人说,之晏少主对花粉过敏,是家主亲自吩咐砍的,你有本事找家主去!”
“对花粉过敏?我们院子离你们那么远!且你们自个院子里的花多了去了,为何不砍?”
“少废话,赶紧砍掉。之晏少主测了灵髓和根骨,资质上乘,准备修无情道了,家主很是看重。你们家夫人的姐姐早都死了,而且还是个勾结魔头的坏人,祭奠个什么呀?我劝你们啊,她有这功夫为死人种花,不如多琢磨一下怎么爬床再给仙都生一个有用的孩子。”
“你!”
“你什么你?你家夫人又呆又笨,难怪家主不喜欢,不如趁早来跟我们家夫人学学合欢道。”
谢妄生皱眉。
这个秋夫人,应当就是之前江怀聿提到过的,江盛宗修合欢道的妾室。
丫鬟都如此嚣张跋扈,本人应是更甚。
“夫人,您三思!”谢冬蕊的护卫一脸焦灼地看着她,眼含哀求,“您若当真自刎了,少主他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简七,你知道么,我怀子暄的时候,曾以为我不会爱他,因为他身上留着江盛宗的血,我讨厌仙都……但把他生下来,当他对我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用生命来爱他。”
“夫人!”
“我不想让子暄背负什么家族大任,什么无情道,什么飞升,统统跟他没关系,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健康快乐……”
“但我没办法带着他一走了之,我背后还有剑阁,江盛宗一定会找谢氏麻烦的……我也得保护谢氏,那都是我的家人……”
“若我死了,江盛宗就不会追究剑阁,你带着子暄离开……简七,我太笨了,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你带着子暄离开仙都,远远地躲起来,好不好?”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泪流满面、朝护卫下跪的谢冬蕊,心中不是滋味。
“小少主,你确定么?这很疼的,就像被割掉灵髓那样疼。”
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容浮现出来。
谢妄生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回春院的院主,汪白水。
汪白水表情和蔼,语气温和。
“小少主你天赋异禀,堪称古往今来第一人,不管修什么道都能在三十岁之前步入化神。但若想飞升乃至成为下一任天道,的确只能修无情道。”
“唯一的阻碍,就是你的情丝。”
“你当真想好了,要将情丝全部拔掉么?”
“嗯。”
谢妄生一惊,不由站了起来。
江怀聿的情丝,居然是为了修无情道而被硬生生拔掉的?
第40章
谢妄生不想再看了。
他本来是打算, 能不能捡一点江怀聿的笑料,日后当做保命符或者杀手锏。
但方才看过的这些片段,都让他如鲠在喉。
仙都都是些什么人呐。
真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谢妄生挥挥手,将记忆碎片拂开, 催动灵识,继续在江怀聿识海中游荡, 直到无一处不可去后, 才退出。
“你小时候也挺不容易的。”谢妄生拍了拍江怀聿的肩膀,一脸真诚。
并非娇生惯养众星捧月长大的。
江怀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还好。”
谢妄生见江怀聿并不排斥这个话题,于是好奇追问:“那你的情丝拔掉之后, 就一直没长出来么?”
“长过,”江怀聿垂下眼帘,语气没什么波澜, “八岁那年拔掉后,每日都继续长, 长了又拔, 再辅以药物和各种净念心法, 约莫一年,就不长了。”
谢妄生很是感同身受地“嘶”了一声:“那得多痛啊。”
方才,汪院主说,拔除情丝的疼痛,和伤到灵髓差不多。
整整一年,这家伙真能忍啊。
江怀聿依旧波澜不惊:“还好。”
谢妄生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心里也好受了一些。
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身上一点情丝都没有啦?”
“不知道,”江怀聿摇摇头, 给谢妄生解释,“情丝的存在,自己是难以感受到的,需要用法器来测。从八岁到十五岁,我每年一测,都不曾有过;过去这三年,我便不知了。”
“那你,”谢妄生越听越好奇,“要是喜欢上一个人,情丝会不会再长出来啊?”
江怀聿抬眸看谢妄生,顿了顿,回答:“不知道,没试过。”
谢妄生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有这回事,之前就该派妙丽丽去勾引江怀聿,让这家伙长出情丝,无情道心被扰乱,修为下降,就打不过了他了。
哈哈。
江怀聿瞅着叹气的谢妄生,问:“怎么了?”
谢妄生收起整人的心思,摇摇头:“没什么。”
“不闲聊了,该你进我了。”
江怀聿捏好手诀。
谢妄生举起手打断,正色叮嘱江怀聿:“你别看我的记忆啊。”
江怀聿轻轻挑了下眉:“你都看我的了。”
谢妄生:“”
怎么不讲道理啊,方才还说自己不感兴趣,现在又想看。
男人,善变。
谢妄生咽下一口气,试图讨价还价:“那你别看太多,成吗?”
江怀聿没说话,一副这不公平的表情。
谢妄生深呼吸一口气。
倘若这是以前,他都懒得跟江怀聿掰扯,要么扭头走人,要么直接打一架定输赢。
但现在么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捏住江怀聿的袖子:“子暄,求求你了。”
特殊时期,还是采取点特殊手段。
江怀聿飞快瞥了一眼那只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
这是答应了。
谢妄生松了口气,暗暗欢呼一声。
古语说得好啊,大丈夫就当能屈能伸!
“你来吧。”谢妄生盘腿坐好,十分放松。
说实话,催动自己的神识跑到别人识海里去溜达是一件很费力的事,相比较之下,他更愿意坐着不动。
“我进来了。”江怀聿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谢妄生张嘴,正想说别磨磨叽叽的,话到齿间,陡然变成一声闷哼。
身子一颤,双眸骤然瞪大。
江怀聿神识进入他识海的那瞬间,感觉像是自己最为隐秘的部位突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紧张,羞耻,想要即刻逃离。
谢妄生每一根神经骤然绷紧,识海不受控制地急速关闭,下意识就要驱赶江怀聿。
“别动。”江怀聿沉稳的声音响起,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意味。
谢妄生咬紧牙关,本能地进行反制。
他的识海尚未完全开启,防御已先行铺开,驱逐一切外来的陌生力量。
“……不行,你先出去,我再准备下……”谢妄生呼吸急促起来。
他没料到,自己对外的戒备如此之高。
江怀聿果断拒绝:“没时间了。”
他控制着自己的神识顶在谢妄生的识海门口,用精准的力量一寸寸缓缓往里推。
谢妄生满头冷汗,努力配合江怀聿。
“你放松些,我慢慢来。”江怀聿语气温和。
谢妄生“唔”了一声,按照江怀聿的指示,努力配合着缓慢松开识海。
江怀聿鼓励道:“很好。”
语气温和,而动作却强势,瞬间强行闯入识海!
“!”
谢妄生的识海骤然震动,像是被侵犯了最深的领地,所有防线于瞬间进行反扑,层层封锁,毫不留情。
江怀聿神识闯入的一瞬,便被死死绞住。
换作旁人,此刻便会赶紧撤离,不然,神识会有被震碎的风险。
可江怀聿没有退。
他反而更进一步。
他放松神识,不再强硬如刀,而是缓缓铺开,像水一样,一寸一寸渗入那片躁动不安的黑暗之中。
“再松一点。”他的声音落下,带着商量的语气,并非命令,却让人无法忽视。
别催你谢爷爷了。
谢妄生满头冷汗,呼吸急促,暗骂一声。
在他咬牙努力之下,原本紧绷的识海防线,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于是,江怀聿的神识抓住机会,顺着那一丝缝隙,猛地一发力,汹涌深入。
一路畅通,再无阻碍,终于成功进入。
谢妄生的识海,是一片无垠花原,千万种异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裂花苞,花瓣落地即成新苗,转瞬又擎起冲天繁茂。
五彩缤纷,生机勃勃。
江怀聿催动神识开始游走探索。
谢妄生抱怨的声音传来。
“为什么你的识海那么好进?”
江怀聿不带感情地指出:“因为我对你没有任何防备。”
“但你对我有。”
谢妄生立刻信誓旦旦地反驳:“天地良心,我完全信任你,相信你不会伤害我,对你压根就一点没防备好吧。”
江怀聿快速游走了一圈,站在一颗秋海棠树下,抬头看花。
“我知道。”
“但只要你有事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识海就自然而然地开始防我。”
被说中的谢妄生:“……”
他佯装惊讶:“是吗?我瞒你什么了?”
江怀聿余光中出现两张脸,偏眸看去。
“妄生呐,快来试试看这件新衣服合不合身。”其中一个妇人样貌寻常,但笑容满面,看起来很好亲近,手中捧着一套浅蓝色的麻布衣裤,叠得整整齐齐。
“今日割了半斤牛肉,中午做炖牛肉给你吃!”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短身材,样貌憨厚,手里提着菜篮,里头装着牛肉和满满当当的各类蔬菜。
“这是你的什么人?”江怀聿问。
谢妄生回答:“我爹娘啊。”
江怀聿很疑惑。
谢妄生长得这般好看,他爹娘怎会如此普通?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质疑别人爹娘样貌,实在不礼貌,于是没追问。
男人哼着小曲儿,提着菜篮去做饭了;他身后,站着另外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天蚕锦小袍,套一件滚了圈兔毛的比甲,脖子上挂着长命锁,脚踩辟邪的虎头鞋,这一身打扮,看起来格格不入,像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小孩是?”江怀聿问。
谢妄生:“我表弟。”
江怀聿犹豫,不知该不该往下问。
谢妄生似乎看出来了,主动解释:“他出生后没多久就父母双亡,我爹娘把他接来一起养着。”
江怀聿大概明白了。
这表弟身上的衣服,明显比妇人手中的新衣昂贵许多;要么是谢妄生爹娘偏心亲人遗孤,要么是那表弟的爹娘留下丰厚遗产,他们都分文不沾地用在表弟身上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谢妄生来说都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你后来,”江怀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为何去流浪了?”
“我们村周边两个门派修士发生口角,动手的时候,山体崩塌,洪水冲了村庄,我那时正好在山上玩,躲过一劫,后来下山去寻,没找到他们,不知生死。”
谢妄生语气平常,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江怀聿蹙眉:“他们该设结界的,不可殃及凡人。”
谢妄生不以为意:“话是这么说,但有几个人能注意到脚下蝼蚁?”
江怀聿不置可否。
他明白谢妄生抗拒的原因了,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不美好的回忆。
紧接着,又有画面闪过,江怀聿粗略扫了眼,都是流浪的碎片:
饿得不行偷别人的馒头被追着打,和流浪狗抢吃的,抢赢后掰成两半,一人一狗一起吃。
捡到一个孤女,取名为狗尾巴,后来顿悟这听起来像是骂自己,于是正儿八经地改为谢芦苇。
被一个散修相中非要收为弟子,结果这人教了二十天后就跑路了,说天资过高实在教不了,扔下一堆乱七八糟的修炼心法让他自学。
汪白水出现……
汪白水,汪院主?
江怀聿问:“这里,我可以看么?”
谢妄生:“……你已经开始看了。”
汪白水一脸和蔼,满目欣赏:“这位小道友,你天资不凡,师从何处呀?”
“多谢前辈,我没有师父,自学的。”
汪白水震惊地眨眨眼,上下打量片刻:“我乃太渊宗回春院院主,你可愿拜入我门下,同我学医?”
“太渊宗?没听过。包吃住么?”
“……包的,还有月钱。”
“那我带着我妹妹一起行吗?”
“呵呵,可以。”
“那行!”
江怀聿看着画面上的小谢妄生,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与此同时,谢妄生开始紧张了。
再往后,就是太渊宗里的记忆了。
江怀聿但凡看见一个画面,就彻底露馅了。
最要命的是,江怀聿还恰好在他识海里,要他狗命简直易如反掌。
“你不想我往下看了?”江怀聿的声音响起。
谢妄生猛然意识到,江怀聿在他识海里,能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
他只能承认:“对。”
“为什么?”
江怀聿不太理解。
前面那些不算好的回忆都可以看,进入太渊宗之后,除了修炼,还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因为……”
谢妄生大脑飞速旋转,试图编造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阻止江怀聿往下看。
江怀聿察觉到谢妄生的情绪越来越不安,打算不追问了。
毕竟,他俩只是修炼的搭档而已,没有义务对对方完全坦诚,还是不要为难别人了。
“我……”江怀聿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收了话头,瞳孔放大。
在谢妄生的识海中,出现了一张脸。
是他自己。
本来,这不算什么稀奇事,作为同门,还是双修搭档,肯定会有那么一两件事留在彼此记忆中的。
但问题是。
识海中的“江怀聿”眉头紧蹙,眸中流露出愤怒的情绪,然后,抬脚一踹。
画面天旋地转,一头扎入雪地里。
咻——
谢妄生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强行阻断剩下的所有记忆,不让江怀聿再看。
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整个识海剧烈震荡了一下,压制自四面八方起,化为无数花枝,齐齐涌向江怀聿,下了逐客令。
江怀聿扫了一眼四周像无数刀枪一样指着他的花墙,淡淡开口:“在你识海里打?找死吗?”
“……”谢妄生默默收回花枝。
江怀聿这个冷漠欠揍的语气,很接近之前了。
他该不会是,想起了一些事吧?
江怀聿开口了:“怎么回事?我为何要踹你?”
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谢妄生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想起来。
他还有很大的杜撰空间。
“你能不能,先从我识海里出来?”谢妄生开始拖延时间。
江怀聿答应了。
神识退出后,他缓缓睁开双眼,凝视谢妄生。
谢妄生冲他笑了笑,大脑十分紧张地飞速旋转。
他得赶紧编一件事,这件事要满足两个点。
其一,要让江怀聿踹他这个举动显得合情合理。
其二,不能暴露他俩之前水火不容的关系。
所以,如果他俩关系很好的话,他得做什么事情,才会惹怒对方呢……
死脑子,快转起来!!!
江怀聿挑了下眉,音量比平时要高,意带催促:“嗯?”
有了!!!
谢妄生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堪称天衣无缝的点子如神来之笔一般在他脑海中隆重诞生。
他清了清嗓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江怀聿。
“因为,我当时,想强吻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谢的全名是这样的:谢·爱挖坑·妄·然后自己跳·生【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