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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雁愁岭, 让雁愁,也让人愁。


    它是翻越藩息山的最佳地点,无数商旅流民逃犯越过这里;无数商旅流民逃犯长眠此地。


    浓浓大雾掩盖住眼前之景, 一声闷响从远处滚来,接着是碰撞不停的声音。


    石三存道:“那边雪崩了。”


    几声唏嘘过后, 有人问韩九银。


    “老韩, 你真的要带上她们俩?”


    “这不是累赘吗?”


    ……


    韩九银听着他们的抱怨, 做出停的手势,说道:“雾太浓了,我们歇一歇,等太阳出来再进山。”


    赵吟席地而坐,从大口袋里拿出烙饼和牛肉干, 分一半给李春序。


    烙饼太干, 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 刚拿起水壶,她又重新放下。旅途未知, 水还是省点喝。


    迟疑间,一个很大的水壶递到她眼前,赵吟抬头, 是韩九银。


    他说:“想喝就喝, 喝完了再找我们要!”


    赵吟没有拒绝,她接过来道谢。


    韩九银并未离开, 他顺势坐在两人对面,问道:“你们真的要过雁愁岭?”


    “嗯。”


    韩九银没再说话, 偏头看了眼山上的大雾,看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能不能翻过去心里也没数。”


    “那你们为何铤而走险?”李春序好奇问道。


    “钱呐!要是翻过去了, 我们这些丝绸茶叶药品只赚不赔,够我们安稳个十年八年!”


    他反问道:“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赵吟如此回答。


    “男人?”


    赵吟反问,“非得是男人?”


    韩九银略带惊奇地看她一眼,然后道:“我们在前面的村子里,也遇见了两个汉人,一男一女,他们开了家裁缝铺。


    我问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来此边陲之地,他说,他原本想要翻越藩息山,看看关外到底有什么,后来遇见了他的妻子,一起约定好翻越雁愁岭。”


    突然提到了两个汉人,赵吟并不明白他的用意。


    “他们距离雁愁岭如此之近,但几十年都没有真的试图翻越,最后只是在那边开了间裁缝铺!”


    他看着赵吟的眼睛:“你说为了一个人,就像我听见那个男人说,他想去关外看看。这样的理由,不足以支撑你们走下去。”


    赵吟这才明白为何他无视其他人的反对带上她们。其实他才一开始就笃定,她们坚持不下去。


    果然,他说道:“现在回去正好,还能赶上一顿午饭,不然的话,我们可无暇顾及你们!”他摇摇头,无奈道:“你们女人啊,总爱活在幻想里。”


    赵吟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回答他:“你懂个屁。”


    “……”


    大雾散去,雁愁岭的真面目渐渐显露。


    山脉上都是褶皱,一层叠过一层。碎石遍布,岩壁赤裸,地上间或有些稀疏的绿植,孱弱且不起眼,风声在这里听起来就像哭声。


    刚刚踏上第一道缓坡,李春序就脚底一滑,险些跌倒。


    前面的人群听见动静,溢出来几声嗤笑。


    赵吟搀扶着李春序的胳膊,不言不语不悲不喜,沉默得像一棵松。


    碎石哗啦啦往下滑,人和马都一步□□,爬上一道缓坡,又是一道陡坡,周围散布着动物的枯骸,倾诉它们在自然面前的无能为力。


    “趴下,抓紧岩壁!”


    前方有人大喊,赵吟立刻拽着李春序做出反应,剧烈的轰隆声自上至下跌落至底。


    一只骡子仰面躺在最底下,嘴里只剩下呼的气。


    韩九银捡起沿途掉落的货物,发号施令:“继续走吧!”


    赵吟看见了骡子的挣扎,心有不忍,问道:“它呢?”


    “它?人都管不了,还管它!”


    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爬满全身,赵吟意识到,在这趟旅程中,人和骡子处于同一地位,一旦受伤不能前行,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


    而她与李春序甚至比骡子更低一级,因为她们并不能驮运货物。


    她抓紧李春序的手腕,让她更贴近自己。


    天快黑了,温度骤然降下来,韩九银做出指示:“搭帐篷,休息吧!”


    这里没有树枝可以点火取暖,所有人紧紧靠在背风的岩壁下,像屋檐下的燕子。


    赵吟和李春序披上事先准备好的皮毛大衣,咀嚼着干巴的烙饼和肉干。


    男人们在另一边喝酒聊天,与她们划分距离。


    欢笑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惊慌的呼喊,赵吟缓缓转过头,见石三存倒在地上,周边人茫然无措。


    她走过去,挤进包围中,探了一下他的脉搏,然后道:“无碍。”


    接着又道:“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大笑。”这还是雾隐张再三告诉她的。


    叮嘱完毕,她重新回到李春序身边,并不理会那群人的反应。


    第一天刚刚结束,赵吟却觉得过了好几天。时间好像凝滞了,她从未体会过如此漫长的一天。


    同样的旅程又在第二日继续,心底的疲惫一点点扩大,这样的疲惫与抗拒拖慢她的脚步,拉大她与韩九银等人的距离。


    看到山脉,赵吟不可避免想起芦生,也想起他带她走出山林时那独特的步伐与韵律。


    思考片刻后,她开始数脚步,走二十步,停下来深呼吸一次,再走十步,停下来感受心跳。如此循环往复。


    她带着李春序以这种自创的节奏前行,或许是心理作用,她感觉到身体越加轻盈,不知不觉已经追上了韩九银。


    赵吟擦去额头的汗水,愉悦地吐出一口浊气。


    在一旁观看许久的韩九银终于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再次休息时,他邀请她们一同坐过去。


    赵吟拉着李春序刚刚坐定,手边就被递了一个竹筒。不满的声音很快响起,“我们都不够,怎么能给她们?”


    “够了,再走个两三天就过去了!”


    还需要两三天,比自己预计的时间要短。赵吟开心地打开竹筒,乳酪发酵的气息扑鼻而来,她尝了一口,酸酸甜甜,沉甸甸的心被乳酪一浇,慢慢瓦解,她将剩下的都留给了李春序。


    天黑时,韩九银显露出愉悦的神情,他说:“快到顶了!”


    领头人放了松,周边人也卸下内心的重担,开始与赵吟和李春序搭话。


    今夜的风不同寻常,带着潮湿的水汽。马和骡子不停地打着喷嚏,一直沉默寡言的陈坨子翻来覆去嚷嚷着腿疼。


    赵吟看着虚无的空中,白日里好不容易有的一丝轻快消失殆尽,她也不明白这预示着什么,可是有一句话突然产生在脑海,她拼命抑制住,不想让这句话溜出来,但是这句话被刘换地说了出来。


    他说:“要下雪了。”


    纷扬的大雪就等这句话,话音落下的瞬间,白色飞絮从天而降,落在睫毛上,脸上,冰冰凉凉。


    韩九银叹了口气,“明天雪停了,我们先下山吧!”


    大雪听到他这句话,故意要与他作对,一直下到天亮仍不止息。


    脚下均被白雪覆盖,已经看不清那些沟沟壑壑。


    雪在第二天傍晚停止,韩九银率先站起来,踩着白雪往下走,刚走了两步,他脚底一滑,若非刘换地和石三存眼疾手快,他恐怕会落得和那匹骡子一样的结局。


    “太滑了,不能下山,大家再等一等。”


    这一天所有人都只吃了一顿饭,而韩九银也不再慷慨地分享食物和水。


    夜里温度一降再降,赵吟顾不得男女之防,拉着李春序紧紧挨着韩九银,睁着眼睛熬过漫漫长夜。


    天亮时,一只骡子僵硬地倒在雪地中,毛发周边的雪融化成水,复又结成冰。它像是裱在冰做的画框里。


    刘换地哀嚎一声,痛苦道:“我要下山,我现在就要下去!”


    他竟当真不管不顾地丢下货物,只不过刚刚站起来,就直挺挺地倒下。


    “去他的,我脚冻僵了!”


    骡子的命运像是某种预示,韩九银蠕动着毫无知觉的两片嘴唇,说:“收拾一下,下山!”


    上山的路大都是陡坡,这意味着踩着积雪下山极为凶险,赵吟抬起头看向顶端,背面呢?背面是缓坡还是陡坡?


    在众人商量如何下山的时候,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朝顶端爬去。


    “阿吟?”李春序焦急地呼唤她。


    “我上去看一眼。”


    不到一刻钟,她已经攀爬上顶端。


    近的雪山,远的雪山,高的雪山,矮的雪山,一览无遗。


    她忽然想起在陈家村的夜晚,在那个寂静却无眠的春夜,她感受到一阵凛冽强劲的风。


    她清晰地知道那是雪山上的风,而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此时此地的风。


    她转回身,忘记自己曾经叮嘱过,不要大笑,不要大声呼喊。


    她大笑,大声呼喊:“背面是缓坡,是缓坡!”


    下面的人都看着她,没有反应没有动作,然后又都看向韩九银。


    韩九银抿着嘴唇面色凝重,不说上山也不说下山。


    赵吟站在山之巅,白光晃得她眼晕眼花,差点站不稳。


    她闭眼又睁眼,下方的人群还是没有动静,眼睛微微刺痛,视线也变得朦胧,就在这疲惫而灰心的时刻——


    有人提着行囊,坚定地朝她走来。


    是李春序,永远都会是李春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不知什么时候, 李春序变成了自己的尾巴,不管前途多么凶险,都会义无反顾地跟在身后。


    初印象里的李春序娇弱又讲究, 时时刻刻都装扮华丽,不失富贵本色。渐渐地, 她学会了洗衣做饭, 摒弃了绫罗绸缎, 舍掉了精致发髻,毫无怨言地风餐露宿。


    赵吟很佩服她,能够完成人生从云端跌落到尘泥的跨越,可在那些暗自吞泪的夜晚,她偶尔也在怨恨她。


    因为她, 她与赵荷猝然分离, 因为她, 她的命运陡然变换。


    若她荣华富贵又顺遂安宁,她可以痛痛快快地恨她。可她偏偏又跌入尘泥, 还要靠自己拯救。


    李春序喘着气爬到赵吟身边,就地一躺,冷风扑面来, 又干又冷。


    她想, 这就是她的命运之地,很多年前她就应该来这里。兜兜转转那么久, 祖母偷梁换柱,父兄小心谋划, 都换来一场空。


    虽然赵吟从未说过,可是她知道,是因为自己, 改变了她与赵荷的命运轨迹。


    她想挽救,却无能为力,想说抱歉,又不敢戳破那层纸。


    压抑,矛盾,愧疚……在她心上铸就了一层枷锁,挣不开又脱不下。


    现在她才知道,破解之道就在此地。


    只有她走回这里,走回既定的命运轨迹,枷锁才会断开。


    韩九两看着山之巅的两个女孩,脸颊有火辣辣的痛感。


    他对她们始终带着轻蔑。起初他以为,在山脚她们就应该知难而退,没成想她们坚持爬了上来。


    刚开始他还有闲心时不时关注一下,后来自己也自顾不暇,而现在,她们站在山之巅,而他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韩九银咬咬牙,命令道:“爬上去!”


    所有人都站在顶端,旁边雪山上雪浪层层下移,“轰隆隆”如宫车过街。雪浪直直拍向他们刚刚歇息的地方,像洪水一样倾斜下去,卷走了还没来得及上来的几匹骡子。


    雪崩了。


    韩九银直接腿软瘫倒在地,其余人不约而同看向赵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雪又开始下,赵吟和李春序被围在帐篷中间,周边的男人替她们阻挡了寒气。


    第三天,按照韩九银最初的说法,现在本该下了山。可如今漫天飞雪,过低的气温使体力急剧下降,带的食物冻得硬邦邦,吃起来毫无滋味,水壶里的水也结了冰。


    天亮了,赵吟拖着冻僵的双脚,走出简陋的帐篷。


    雪变小了,但仍在飘飘洒洒。


    帐篷里的男人们蜷缩在一起,早就没有了刚出发时的雄心壮志。寒冷让大家都不愿挪动,像鱼儿缩在水草中。赵吟突然想起陈雪娘讲过的温水煮鱼,鱼儿贪图暂时的温暖,慢慢麻痹最后死去。


    低温也会这样不知不觉杀人。


    赵吟立刻说道:“起来吧!我们应该继续前行!”


    最先响应的是李春序,她抱着包袱,逃离出那个算得上温暖的区间,走出来的一瞬间,风雪让她缩紧了脖子。


    其余人也慢慢起身,收拾好行李与帐篷,在风雪之中缓慢前行,像牵线的木偶。


    雪地反射的光让赵吟情不自禁流泪,她只能闭上双眼,挽着李春序的胳膊依照直觉前行。


    石三存呼哧呼哧道:“我走不动了,我要歇一歇!”


    他不顾众人的劝阻,直接坐在地上,另有几人也跟着他坐下。


    赵吟不得不停下脚步。


    停下来的一瞬间,寒冷从脚底升起,一寸一寸啃咬肌肤,她走到队伍最后,看向那几个原地休息的人。


    石三存嘴角挂着微笑,他说:“坐下来就不冷了。”


    旁边有人附和道:“早该坐下来的,一下子就暖和了!”


    莫名的恐惧在心中蔓延,她伸手去拉他们。


    韩九两见状迅速道:“都过来,搭把手!”


    简陋的帐篷再度搭起,看着已经快失去意识的那几人,赵吟说:“点火吧。”


    韩九银一脸错愕:“哪有木柴?”


    赵吟脱下腰带,递到他手中。


    皮靴,包袱皮,木盒,皮带……地上很快聚集了一小堆东西,发出微弱的火光。


    陈坨子等人捡来石块,将火焰层层围住,试图留住温暖。他们将手放在石块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赵吟没有坐在那边,她明白,要是感觉到了温暖的力量,便再没有勇气面对漫天风雪。


    口袋里的干粮与肉干所剩无几,赵吟将碎渣碎末倒在李春序手掌上。


    韩九两突然道:“把吃的拿过来,交给阿吟姑娘。”


    余人面面相觑,表情写满了犹豫,韩九银接着道:“只有她安然无恙,我们才可能走出雪原!”


    火灭了,天也黑了。


    韩九银从领头人自觉变换成二把手,他问赵吟:“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吟将没吃完的干粮放回他手上,回答道:“继续前行。”


    此话一出,没有人搭腔,他们都知道这是最佳答案,动起来才不至于冻僵,可又何其难也。


    他们也心存侥幸,万一明天天晴了呢?天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走起路来会轻松许多。


    在沉默的间隙,赵吟道:“抱歉,我不能停留在这里。”


    她拉着李春序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风雪之中。


    李春序看着黑漆的四周,语气带上了一丝怅惘,“阿吟,我们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赵吟挽住她的胳膊回答:“走到不能走为止。”


    对话落入了韩九银的耳朵,他反复咏叹着那一句话——“走到不能走为止。”


    一刻钟后,他站起来,对诸人说道:“跟着赵吟姑娘走!”


    赵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是后半夜吗?还是才出发没多久?


    她依旧数着脚步与呼吸心跳,按照节奏前行。


    风里传来狼的嚎叫,但那是在很远之外。


    在很近的范围里,只有李春序梦游一般的话语:“阿吟,我走不动了。”


    她弯着腰“嗬嗬”喘气,宛如破旧的风箱。


    赵吟搀扶着她,试图再带着她前行。但是李春序直接从她双手间滑落,重重砸在雪地上。


    赵吟废了一番功夫才将她拖去岩壁下,凸出的岩石像天然的屋檐,阻挡了一些风雪。她靠着它,仰面闭上眼睛,生出来一阵困意。


    雪花飘落到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赵吟如梦初醒,她迅速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脸颊:“不能躺下。”


    当她站起来的一瞬间,突然发现,雪停了。


    这像是一个预示,将她本来熄灭的斗志全然唤醒。


    月亮也出来了,在雪地的映照下,世界如同一片琉璃,她与月亮似乎只有一臂之遥。


    赵吟露出笑意:“我们会走出去的!”


    李春序只是微笑,肺里都是血腥味,她连话都说不了。


    赵吟明白她的虚弱,她费力将她背到背上,刚刚站定走了一步,脚下就一阵虚软。


    雪花钻进脖子里,赵吟趴在地上,内心一片冰凉。她明白,仅凭她自己,没有办法带着她继续前行。


    她走去李春序面前,拂落她头上的雪粒,突然就想起第一次为她撑伞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没有想过,最终陪自己到最后的会是她。


    她可以为了自己杀死陆青禾,而自己却不会为了她停下。


    赵吟仔细地将她散落的头发整理好,握住她的双手揉搓出暖意。


    李春序盯着她红皱的手背,用气声说道,“如果见到赵荷,记得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当韩九银背着石三存看到岩壁下的身影时,心中警铃大作,他起初以为赵吟和李春序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走近才发觉那儿只有李春序一人。


    一排足迹绵延向前,在目光范围内,没有第二个人。


    刘换地啧啧称奇,“先是抛下我们,现在又抛下她的同伴,山下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样不顾一切?”


    韩九银没搭理他,他放下石三存,蹲到李春序身边,喊了半天也喊不醒,他索性就在此地休息,再次点燃一堆衣裳。


    石壁像个天然的庇佑所,韩九银突然道:“等下把帐篷也烧了。”


    大家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韩九银却在心里道:这狗日的跟犯了天条一样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


    他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还有多久,但他就是有预感。


    “她醒了!”


    伴随着刘换地的惊喜喊叫,众人的目光又齐聚到了李春序那里。


    刘换地直接嚷嚷:“你那个同伴,丢下你直接走了!”


    韩九银伸手捂住他的嘴,恨不得拿线缝上。


    李春序面色平静无波,她张口数次,艰难说出几个字,“我知道。”


    如此淡然的回答让刘换地讨了个没趣,先前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挑拨离间。他不自在地掸掸袖子又理理帽子。


    韩九银挠头想了半天,安慰道,“别难过。”


    李春序回望他,“我不难过。”


    刘换地忍不住又说,“这还不难过?冰天雪地的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都做不出这种事!那些钱我宁愿不赚也不会丢下同伴!”


    李春序摇头,摸着喉咙尝试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是我让她走的。”


    “什么?”


    当她知道赵吟的最终目的是玉门关时,瞬间就明白是为了谁。


    赵荷是赵吟的遗憾,同样也是她的遗憾。想见赵荷是赵吟的愿望,也同样是她的愿望。


    见到她 ,面对她,她的心结才可解。就算她没有见到,可赵吟必须见到。她不愿意拖后腿,不愿意让赵吟的生命再留下遗憾。


    悉悉簌簌的脚步随着风送来,韩九银惊慌地看过去,震惊地发现赵吟正朝这边走来。


    李春序扶着岩壁站起来,眼神里有得意,有骄傲。


    赵吟不会半途而废,所以她会一直往前。


    可若她冻毙于野,赵吟定会愧疚一生。所以她会归来。


    她微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阿吟永远不会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从离去到归来, 不过半刻钟。


    赵吟坐在火堆旁,眼睁睁看着韩九银将帐篷撕碎丢进欲灭的火里。


    火光慢慢变大,韩九银动作未停, 脱下自己的帽子继续丢进去:“赵吟姑娘,我希望你快快下山, 找到人来帮我们下去。”


    赵吟的视线在货物和昏迷的几个人身上打了个转, 又回到韩九银那里。


    接连几日的路途变故使他苍老许多, 撕碎帐篷点燃火光的举动似是孤注一掷,如若不这样做,昏迷的人只怕会活活冻死。


    她点头,“也请你帮我照顾好阿序。”


    韩九银哈哈笑:“放心吧!我们的交情虽没有好到愿意为你出生入死,但照顾一个李春序, 绰绰有余!”


    赵吟离开了, 陈驼子挪到韩九银身边, 眉头深深皱起,“将所有希望押到她身上, 能行吗?”


    韩九银头也不抬,“那你下山找救兵?”


    陈驼子头晃得如同拨浪鼓,“我不行!”


    韩九银脱下皮大衣, 撕开袖子丢进火堆里, 他看着这茫茫雪原仅有的火光,就像看着一种希望。


    “如果赵吟走出去, 我们所有人都能得救,如果她走不出去, 那我们……”


    他抬起头,眨了下眼睛,“如果连她都走不出去, 那我们只好听天由命!”


    整个世界笼罩在梦幻的蓝色之中,赵吟却没有心情欣赏。


    最靠近终点的时候,就是最疲惫的时候。她只身独行在雪原,力气全部用尽,仅靠意志力前行。


    面前的雪地平而缓,让她误以为这是平坦大道,忘记了这是一座险峻的雪山。


    脚下一软,身体如山石往下滑落,身上覆盖着厚厚白雪,后知后觉的疼痛让她蜷缩如小狼。


    她跌进了一个深坑里。


    睫毛上结了一层冰,她分不清那是欲落的泪水还是从额头上滴落的汗水。


    天地茫茫,前不见人,后不见人。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蒲月山看见雪的时候。


    陈雪娘一大早就烧起木炭,将她的鞋袜烘得像小狗的肚子,然后叫她起床。


    在出去玩之前,她拿雪将她的手仔细擦一遍,说:“擦了雪手才不会冻伤。”


    起初冷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可忍耐片刻后,手就暖和得像火炉。


    现在,她并没有用雪擦拭双手,却感觉到了温暖。


    乌鸦的嚎叫在头顶盘旋,带来末路的气息,她蜷缩在深坑里,从未如此想要放弃。


    于她而言,放弃永远永远比坚持更难。她也明白现在选择放弃,就等于放弃生命。


    她不想,不愿意,不甘心,但是无力再走下去。


    曾经那个密林中的深夜,她靠着月亮和一根树枝走出山林,可是现在周围什么都没有,茫茫一片只有雪,冷的雪,冰的雪,苦涩的雪。


    她抓起一把雪,下定决心——


    “我不想走了。”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虚假的温暖中,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周围很空,很静,静得只能听到慢慢浅弱的呼吸。


    手指被被裹进温暖的掌心,触觉如此真实,赵吟忍不住从胳膊上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弯弯的柳叶眉皱起,眼睛隐约有水光闪动。


    赵吟回握住她的手,呐然道:“阿娘。”


    “欸。”


    陈延芝温柔地回答她,轻抚着她手背上的伤口,虚虚吹着气,眼泪一直流。


    赵吟伸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捶着雪地,无声地落泪。


    一只手轻柔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粗粝,小心翼翼。


    “阿爹。”


    “欸!”


    头戴玉冠眉眼温和的年轻男人半蹲在面前,虽尽力微笑,但眼神中满是哀戚。


    第一次,赵吟真正地看见了他们,看见了他们的五官他们的眼神,触到了他们的肌肤握到了他们的双手。


    原来她真的很像陈延芝,抬头像低头像,唯一不像的是眼神,她柔和她倔强。


    那像谁呢?


    像赵宣棠。像赵宴。


    相见怎么会哀伤怎么会悲戚?


    赵吟爬过去,用力握住他们的手,她要跟他们走,不顾一切也要跟他们走。


    就算天崩地裂河水倒流,就算鱼儿溺水鸟儿恐高,就算赵荷在身后喊她回头——


    她也要跟着他们走。


    她早就不想走了,谁的人生会是这样?


    走不完的路看不见的光,天黑天又亮,天亮天又黑,神明怎么看不到?


    相握的手被掰开,硬生生地掰开。


    赵吟匍匐在雪地里,慢慢抬起头。


    陈雪娘。


    记忆中的陈雪娘总是带着宽厚的微笑,可是眼前的陈雪娘面色沉静,口吻严厉,她说:“站起来。”


    赵吟愣愣看着她。


    “站起来。”


    赵吟委屈,赵吟撒娇,“雪娘,我不想走了……”


    陈雪娘纹丝不动,严厉依旧,“站起来。”


    赵吟撑着地,试探着站起,但又重重摔落,跌入雪地。


    陈延芝和赵宣棠担忧地伸出手,却被陈雪娘坚定地阻止。


    “再试一次。”她如是说。


    陈延芝痛哭出声,赵宣棠默然垂泪。而陈雪娘静静地站立,不伸手不微笑,像石像像见惯人世沧桑的月光。


    她是雪娘吗?赵吟咬着牙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委屈地看向面前这位老妇人。


    她说,“爬上去。”


    赵吟踩着雪攀着雪抓着雪,横冲直撞往上爬。


    月亮不在了,风还在雪还在,陈雪娘还在。


    她带着微笑,眼神都是欣慰都是骄傲,就如记忆里一样。


    陈延芝和赵宣棠也在微笑,他们轻轻呼喊,“阿吟。”


    是赞扬是鼓励,是告别。


    日思夜想的身影慢慢后退,消失在一片雾中。朝阳红烈烈悬在天上,像要把整个雪地点燃。


    赵吟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笑着流泪。


    雪地上不是一只只脚印,而是一行脚印,赵吟不是自己在走,而是由意念带着走。


    走下去,活下去。


    走到什么时候呢?眼前阵阵发黑,她舔着干裂的嘴唇自言自语,“走到不能走为止!”


    如果还想要放弃,那就是还有力气。因为放弃所需要的力量比坚持更大。


    脚下一绊,赵吟猝不及防倒地与积雪一路滚下去。不知滚了多久终于停下,一截东西挡住去路。


    一同滑落的雪都堆在身上,像是厚实的棉被。赵吟挣扎着侧过身看着越渐明亮的天光,心想,这就是绝路吧,她已经没办法再次爬起。


    身下的土地将她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臂刺得生疼,她微微抬起手。


    草屑?


    青草的气息瞬间而至,她带着满身疼痛和不可置信坐直身体,截住她的不知名物体原来是一人多高的草垛。


    而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原,牛羊在远处漫步,霞光弥漫天际,她与朝阳平分整个世界。


    水流潺潺,流向玉门关外。


    玉门关还在那里,巍峨,不近人情。


    赵吟站起来,与它相望,她听见了它的声音,它说——


    “不是无路,不是无路。


    赵吟,路已走完。”


    想到什么,她仰头对着天边喊道:“陶鹊枝,陶鹊枝,我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


    “做到了!”


    一呼三应。


    第94章


    空旷的草原里除了有三呼三应的回声, 还有另外一道声音。


    “果然是阿吟呐!”


    眼前一片模糊,一人一马自远处缓缓走来,赵吟定睛看了片刻, 终于微笑:“芦生!”


    听见她的呼喊,芦生小跑过来:“几天前我就感觉到了山心玉髓的气息, 特意留在此地, 没想到真的是你!又见面了, 阿吟姑娘!”


    顾不得寒暄太多,赵吟指着雪山说:“上面还困了一些人……”


    芦生甩一甩马鞭,笑着道:“交给我吧!”


    简陋的小木屋里一片温暖,手把羊肉带着血,旁边摆满了韭菜花酱。


    芦生热情道:“来的正是时候, 九月的韭菜花最嫩!”


    小小的木屋里坐满了人, 连转动身体都不容易。


    火炉上的茶壶冒着热气, 带着奶香和茶香。芦生掀开壶盖,洒了一撮盐进去, 他好笑地看着宛如雕像般的众人,“你们快吃呀!”


    韩九银起身撕下一块羊肉,殷切地递给他, 赵吟和李春序一齐道:“他吃素!”


    韩九银愣了一下, 拐了个弯,将羊肉拐到了赵吟面前。


    九月的草原有了凉意, 芦生点燃一大堆火,招呼所有人围坐在篝火边。忙完后他坐在赵吟身边, 询问她为何远来此地。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赵吟抱着膝盖反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芦生答:“这是我朋友家,他有事去了南边, 托我照顾一下牛羊。”


    “我可能要打扰你一段时间。”


    “没问题!”


    “让一让让一让……”


    韩九银兜着衣摆,硬生生挤了过来。


    芦生往旁边挪了下,给他留出位置。


    韩九银清清嗓子,面对着赵吟诚恳道:“阿吟姑娘救命之恩,我等无以回报,只是货物未售出,囊中羞涩……”


    他一边说,一边在衣摆里摸索,最终拿出个东西笑着道:“只能用这个表示感谢。”


    李春序惊呼:“天哪,是这个!”


    赵吟看着它,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韩九银继续道:“巴郎,你知道巴郎吗?那天我们在他的当铺里买了一些首饰,看来看去,唯有这根簪子最精巧!”


    他将簪子递到赵吟手上,“送给姑娘了。”


    赵吟含笑接过,小心地在手中摩挲,然后极其熟稔地绾好头发,回答道:“谢谢你,物归原主了。”


    韩九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继续在衣摆里摸索,摸出一个画轴,“我想这个你也会喜欢。”


    火光与星光照耀下,赵吟展开画轴,泛黄的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雪山草原,右下角落款处——


    赵宣棠。


    她总以为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是现在,她与这幅画不期而遇。让人惊讶,让人热泪盈眶。


    这个夜晚,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隔窗听风声和谈笑声。


    半夜下了一场雨,淅淅又沥沥,像天然的催眠曲。


    可这一刻她的心情并非是放松,而是大战之前的忐忑与微微恐惧。她伸手抚摸着画轴,想对着窗外的天空许愿,但又害怕事与愿违。


    雨后的草原洁净若新,如刚刚在世界上诞生,赵吟第一个起床,她点燃火炉,学着芦生的样子煮奶茶。


    壶盖被顶起,水噗噗落到炉子上,“嘁”一声。


    茶壶被挪到地上,芦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说:“阿吟,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赵吟这才发觉水开了,她斟酌良久,终于问道:“很多年前和亲来的含章郡主,现在怎么样了?”


    芦生思忖片刻,回答她:“我确实听闻过和亲一事,但是这位含章郡主,我一无所知。”


    赵吟垂下眼睫,提起茶壶向碗里倾倒。


    “不过,你问她做什么?”


    赵吟放下茶壶,再次抬起眼:“我一路颠簸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她。”


    与韩九银他们的告别是在三日后,他们重新购置了马和骡子,食物和水都充足,临去前,石三存挥着手,大声道:“阿吟姑娘,我改名字了,以后我叫石四存!”


    周围人大笑。


    他们一走,木屋与草原瞬间变得空旷,赵吟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暮色发呆。


    身边很快又躺了一人,李春序。


    她说:“阿吟,你在害怕?”


    赵吟很坦然:“是,我很害怕。”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


    就像离家很久的人乍回家乡,会踟蹰而犹豫不敢靠近,赵吟也是如此。


    她过得好吗?她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是水里的水草,光是想到就令人窒息,更遑论去思考。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究竟会换来怎样的结局?答案就在下一页,她却恐惧翻开。


    暮色离去,夜色来临。


    赵吟豁然起身,仰面看着浩瀚的星河,深呼吸后方道,“继续走吧!”


    霍勒河是西戎人心中的母亲河,他们叫它“霍勒额客”,月亮母亲。


    没有霍勒河,就没有西戎国。


    河水浇灌了草场,喂肥了牛羊马匹,河里的鱼养活了牧民,河边的柳树提供柴火带来了光明。


    草原上有一首民谣,就叫《霍勒河谣》:


    霍勒河弯弯,母亲的臂弯。


    霍勒河长长,祖先的血脉。


    霍勒河流啊流,流到天边外。


    西戎人喝的第一口水,是霍勒河水;西戎人第一次骑马,是在霍勒河边;西戎人离去,要用霍勒河水擦拭身体。


    赵吟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马停在河边,他穿着枣红色长靴,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灰印,双眼亮得像宝石。


    他说了一句话,可赵吟一个字都听不懂。


    芦生道:“他说这里的水不能喝,要喝得去上游。”


    赵吟甩了甩手,对他道:“我不喝,只是洗洗手。你住在这附近吗?”


    他像是听懂了,回了一句话。


    “他说不在这附近,现在要赶快回家了。”


    赵吟赶紧追上他,问道:“你知道那个和亲来的汉人女子吗?”


    小男孩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牵着马儿离去。芦生低垂着眼,没有立刻转述。


    李春序有些着急,“他刚刚说了什么?”


    芦生看了眼赵吟,说道:“和亲的汉族女人刚来不久,王帐就发生了叛乱,呼延单于一家都死于非命,那个汉人女子也不知所踪。


    有人说死在那场叛乱里了,也有人说逃出去了。”


    李春序担忧地看向赵吟,她明白这一结果带来的冲击,就连她自己也心中悲戚。


    可是赵吟神色不变,没有哀戚没有绝望。


    她只是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亲眼见到,其他人的话我都不信。”


    草原的雨说下就下,草原的雨说走就走,他们刚找到草垛避雨,天边就出现一道彩虹。


    各处都泛着烟水色,像一场朦朦胧胧的梦。


    “叮铃铃”的铃铛声响起,一群羊蹦蹦跳跳地走来,身后跟着苍老的牧羊人。


    他手持长鞭,精神矍铄,看到草垛旁的几个人时,明显一顿。


    他停下来,说了一长串话。


    芦生道:“他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吃奶茶暖暖身子。”


    在草原上不用担心会饿肚子,随便走进一家毡房,主人就会热情地端出乳酪奶茶和各色面点。


    牧羊人的家比想象中更大,地上铺着精致的地毯,桌子上的器物干净得反光。


    芦生捧着奶茶,与老人一问一答。赵吟撑着腮,在热气的氤氲里头一点一点,谈话声听在耳朵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直到她听见芦生说:“阿吟,他说附近住着呼延单于曾经的部下。”


    就是这一句话,他们来到了另一座毡房。


    男主人似乎刚回来,正在门前梳理马的鬃毛。


    看见有人靠近,他面露不善,拿起一旁的马鞭站在门口,大有生人勿近的气势。


    芦生朝他说明来意,他在听见“含章郡主”时眼光有波动,拿着马鞭的手也慢慢放下。然后,他将门帘撩开,做出“请”的动作。


    男人没有倒水,也没有过多寒暄,他坐在地毯上面对着几人直接开口。


    每说一句话,芦生的眼神就黯淡一层,天快黑了,他们的交谈也结束。


    走出这间小小的毡房,李春序道:“再去哪里呢?”


    芦生答:“还是去牧羊人那儿吧。”


    伴着暮色往回走,芦生告诉她们,那个男人叫居延川。


    居延川,汉语意思为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是王帐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别人都戏称他为骡川,因为他逆来顺受如骡子。


    汉人女子和亲的消息传来时,草原一片沸腾,他们听闻含章郡主清丽无双,都想一睹风采。


    和亲队伍抵达玉门关的同时,居延川被请入王帐。


    帐内歌舞升平,呼延单于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斟酒,揽着他的肩膀道:“你素日稳妥,只有你去迎接含章郡主,我才能放心。”


    同僚皆为他欢呼,面上一派喜色。


    酒宴散去,他迷迷糊糊往住处走,却被萨仁阏氏身边的侍女拦下。


    她说:“阏氏有请。”


    隔着洁白的幔帐,他只能看到萨仁阏氏隐约的轮廓。


    她说:“那个汉人女子,不准踏进草原一步。”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酒席不过是蓄意的圈套,呼延单于既不想得罪汉人朝廷,又不想得罪自己的妻子,便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他。


    临行前,呼延单于亲自相送,他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点头。


    跨上马背的一瞬间,呼延单于长舒一口气,语气轻快:“骡子就是骡子,脏活累活都干得!”


    阳光晒得人蓬松,在一个迷迷糊糊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含章郡主,这个传说中清丽无双的汉人女子。


    她并没有想象中惊艳,也没有想象中高高在上,红色嫁衣衬得她脸色苍白,数月的奔波使她身形孱弱。在前去王帐的路上,她数次遥望玉门关的方向。


    一路上,他们遇到过狼群,遇到过暴雨,甚至遇到过沼泽,他不需动手,只需冷眼旁观就可以使她合理地香消玉殒,既合了阏氏的意,又遂了单于的心。


    但他还是一次次地伸出援手,将她毫发无损地护送到王帐面前。


    含章郡主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对他道:“谢谢你,居延川。”


    她的出现令单于大惊,也令阏氏大怒。蓄积已久的矛盾轰然引爆。


    阏氏怨单于忘恩负义,单于怨阏氏手伸得太长,他们彼此埋怨彼此算计,争斗来得又凶又烈,像一把火掠过枯草垛。


    整个王帐都被大火吞噬,侍从们接连逃窜,阏氏胸前插着匕首,倒在精致的床上,单于满脸是血,挣扎着爬出。


    居延川目睹了这一切,当单于求助的手伸向他时,他选择视若无睹,转身走进另一间正在燃烧的破旧毡房,救出含章郡主。


    毕竟,含章郡主不会称他是骡子,她会说“谢谢你,居延川。”


    李春序迫不及待地问道:“后来呢?她现在在哪里?”


    芦生垂下头,“呼延单于死后,她应当要嫁给她的儿子,居延川带不走她,又被呼延单于的儿子下令追杀,只好远离王帐逃来此地,他偷偷去王帐打探过,并没有再听到含章郡主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芦生返场。完结倒计时……


    第95章


    沉默着走回牧羊人的毡房, 老人的媳妇已备好佳肴。


    酒足饭饱,老人坐在羊毛毯上拉着硬弦琴,用他沙哑的喉咙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毡房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曲调带来一丝安宁。昏暗的油灯左摇右摆,妇人拍着怀里的幼子。


    芦生与李春序枕着胳膊快要睡着, 一曲终了, 老人放下琴咳嗽几下, 赵吟问道:“王帐在哪里?”


    靠山面水的金卓河谷冬天背风,夏天不涝。


    河谷最深处有大大小小几十顶帐篷,像雨后长出来的白蘑菇。


    这里就是王帐。王帐不是一顶,而是一群。


    中间最高最大的就是单于的金帐,顶上覆盖着一层金箔, 在阴天里也会闪闪发亮。


    金帐四周是王族近亲之帐。


    东边是阏氏的, 稍小一些, 顶上覆着银箔,西边是王子公主们的, 后面就是臣子、武士、侍从之帐,一圈又一圈,像层层荡开的涟漪。


    成千上万的马群、牛群、羊群将整个营地包裹在中间, 王帐, 就是西戎国的心脏。


    方圆几里内,满是长眼的或是不长眼的哨兵, 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到单于的耳朵,赵吟刚刚看见闪着金光的帐顶, 周围已经出现许多骑兵。


    为首的一人说了什么话,芦生冷静地对答。


    然后,他们纷纷跳下马, 狐疑地打量他们。


    骑兵们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赵吟小声问道:“芦生,你们说了什么?”


    芦生指着自己走穿了的鞋底答:“我说我们奔波了几个月,走穿了好几双鞋,就是为了来参加这里的九月盛会!只是现在迷了路,不知道九月盛会究竟在哪里。”


    李春序咕囔道:“什么九月盛会?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芦生叹气,“只能这么说,擅闯此地可是重罪。”


    等他们走到一大片空地时,才明白什么是草原盛会。


    马儿嘶鸣,像一阵阵风闪过眼前,有一人在马匹上站起身,取下木杆上悬挂的鲜花篮,赢得一片掌声。


    李春序瞠目结舌:“我我……我可不怎么会骑马啊……”


    芦生道:“话已经放出去了,我们必须得做做样子!”


    “你你你有把握吗?”


    芦生仰起头,“当然!一点都没有。”


    “……”


    有人牵着一匹马走来,将缰绳直接放到芦生手中,示意他前去起点。


    芦生精神抖擞地往那边走去,刚走了几步,马上转回身,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赵吟:“……”


    李春序自我安慰道:“芦生那么厉害,肯定能赢过他们!”


    可是她忘记了,芦生的厉害仅限于山林,这里是草原。


    哨声吹响,马匹们如箭一般窜了出去,如流星闪过。


    李春序踮着脚张望,“芦生呢?是不是冲到最前面去了!我都没看到!”


    赵吟有气无力地回答她,“他还在起点处……”


    “啊?!”


    芦生还在起点处与马匹较劲,任凭他怎么动,怎么甩鞭,马儿都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哄笑声一片,骑兵们面色不善看了过来,紧紧盯着赵吟与李春序。


    如此水准竟敢来参加草原盛会,定然别有所图!


    赵吟读懂了他们的心声,面不改色地回望,当芦生喘着气回到她们身边时,骑兵们包围了过来。


    赵吟挡在最前面,接过芦生手里的缰绳,对着晴朗的天空道:“让我来!”


    她弄懂了规则,五颜六色的布条围成大圆圈,紧靠着布条的一处地方设置了木杆,上面悬挂着花篮,骑士们绕着圆圈骑行,谁先摘下花篮谁就胜利。


    芦生参加的是男骑士的比赛,下一场是女骑士。


    赵吟驱着马走去起点处,周围都是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浑身充满力量。与她们相比,她确实不够高大不够健壮。


    她很久没有比赛过,已经忘记了胜利的滋味。


    现在她迫切需要一场胜利,不是为了谁,单纯是为了自己。独属于她自己的胜利。


    这个看起来柔弱的汉人女子怎么有勇气来挑战草原上飒爽的女骑士?周围围满了人,多是看热闹。


    赵吟握着缰绳,身体如拉满的弓弦。


    口哨声响,李春序紧张地捏紧自己的衣袖,一眨不眨地看向起点。


    芦生眼含担忧,他参与过一回,知道其中的艰难。


    跟芦生一样,赵吟一开始就被甩在了身后,周围嘘声一片,冲在最前面的骑士踩着马镫站起身,却没有够到花篮,她进入了第二圈。后面的人或是没勇气站起,或是跌落在地,而赵吟靠近才发现花篮的位置比肉眼看上去更高,就算踩在马背上也够不着。


    所有人都进入了第二圈,李春序与芦生紧张地不敢呼吸。


    第三圈,有一个女骑士够到了花篮,还没拿下来就跌坐回了马背,引得惋惜声一片。


    第四圈……第五圈……


    赵吟一圈圈地转,承认自己没办法从马背上站起身。


    同场的女骑士少了很多,或是跌落或是放弃。


    与赵荷勇闯山匪包围的记忆回到眼前。赵吟腾出一只手,摸向发间。


    木杆近了,近了,她拿下发簪,紧紧握在手中。


    耳边马蹄阵阵,一名女骑士与她并排而行,身体己然立起。


    快到了,快到了,那人伸出手,赵吟也伸出手。


    李春序站在高处,眼睛一眨不敢眨,女骑士站起了身,而赵吟依旧稳坐于马背。


    她急得跺脚,“哎呀!”


    芦生在旁边叹气,“就算站起来也不一定够得到,这个花篮挂得太高了……”


    她们来到了花篮正下方,本来嘈杂的会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马儿的嘶鸣声尤为刺耳,赵吟身下的马匹高高扬蹄,她极为有力的举起手臂,就像要撑起整个天空。


    盯久了日头,李春序眼前发黑,她不耐烦地揉着眼,也错过了胜负的瞬间。


    人群诡异的沉默过后是冲破天际的喧哗骚动,她心里紧张地打鼓,踮脚又眯眼,终于看清楚。


    花篮在赵吟手中!


    “赵吟!赵吟!”她蹦起来跳起来,在骚动的人群中喊出自己的声音。


    芦生将手掌都拍红了,抽空问旁边人,“这就赢了吗?”


    “还有一项!”


    “是什么?”


    “射箭!”


    他又皱起了眉,而李春序在一旁转起了圆圈,她拐着音调道:“是射箭,射——箭——”


    芦生:“……”


    李春序叉着腰,指着另一边的会场道:“你就看吧!”


    赵吟握着弓箭,想起以往拿起它的时候,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轻松,也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畅快。


    以前的靶子是人,现在的靶子是移动的草垛。


    额间的汗水冰冰凉凉,草原的风恣意又自由,她熟练地拉起箭矢。


    一箭又一箭,“咻咻”的风声在空中数次响过,芦生的嘴张得越来越大。


    最后一箭射出,所有人围上来,簇拥着赵吟,大声喊:“霍勒因敦!霍勒因敦!”


    这是什么意思?


    芦生带着李春序,艰难地挤过人群,挤到赵吟身边。抽空解释道:“赢得比赛的女人,被称为霍勒因敦,意为霍勒河的女儿。”


    李春序接口:“男人嘛,就叫霍勒河的儿子!”


    赵吟高举弓弦,坦坦荡荡接受他们的赞美。


    身材魁梧的男人牵着马过来,将红布盖着的托盘放到她面前。


    红布揭开,一盘碎银子和一把牛角梳。


    他示意她接过这些,又示意她上马。


    他牵着马在会场里慢慢走,男女老少都过来握赵吟的手,将她的手握得油乎乎黑黢黢。


    几个女孩子在一旁议论。


    “她是第三个汉人霍勒因敦。”


    “霍勒因敦,应该配草原上最英俊的男儿!”


    “别想了,最英俊的男儿心有所属!”


    “还有我们的几位王子!”


    ……


    芦生笑道:“她们在为你说媒!”


    他转头看了眼王帐处,说道:“王子们快要出来了,再不走,你就要从霍勒因敦变成王妃了!”


    赵吟微笑着看向草原上的人们,腾出一只手朝他们挥手,然后甩开马鞭。


    霍勒河在夕阳下闪着碎光,马儿趟过霍勒河,走向另一边。


    那边是什么,赵吟也说不清楚,可是此时她就想信马由缰,会发生什么,会遇见什么,通通都交给命运。


    芦生在风里说道:“阿吟,她们说,你应该配草原上最英俊的男儿,只是可惜最英俊的男儿心有所属!”


    李春序好奇:“最英俊的男儿?是谁呀?”


    “阿史那风!”


    小小的湖泊泛起涟漪,马儿在一旁喷着鼻子,赵吟李春序和芦生肩并肩躺在旁边的草地上,不时有鱼儿吹出泡泡。


    孩童的嬉笑声闯进耳朵,赵吟慢腾腾坐起身。


    几个孩子提着网兜,笑笑闹闹着跑过来,瞥见湖边躺了几个人,他们好奇地停下动作。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尽管带有口音,但他们确实说的是中原话。


    李春序“噌”一下坐起,感叹道:“天哪,是中原话!”


    赵吟微笑:“我们从中原过来,你们怎么会说中原话?”


    他们的面容并没有与汉人融合的痕迹,难道这附近有汉人?


    孩子们慢慢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帮我们捉鱼,我就告诉你!”


    好吧。赵吟三人接过他们的网兜,在浅岸边捞起一些小鱼。


    “不要这种,要大的!”


    “……”


    李春序小声道:“这么小的网兜,哪里能网到那么大的鱼?”


    赵吟想了想,瞅准一条大点的鱼,用网兜追着它,芦生和李春序见状也拿着网兜拦去追它,在三人齐心协力下,鱼被逼去了浅滩,扑腾扑腾跳到了岸上。


    “哇!”


    “你真厉害!”


    一个小女孩凑近赵吟,看了她半晌,然后指着她腰间的红布道:“你是不是在草原盛会上摘下了花篮?”


    赵吟点头,笑道:“是我。”


    “那你就跟……就跟……”


    她皱着眉头思索,卡顿了很久方道:“就跟中原的阿吟一样!”


    “中原的阿吟?”


    芦生李春序惊愕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反问道。


    小女孩不慌不忙地说:“我们阿塔说的。”


    “阿塔……阿塔是什么意思?”赵吟紧紧盯着她的嘴唇。


    小女孩为难地撇起嘴,挠头想了很久,“阿塔就是阿塔,照顾我们教我们读书写字的阿塔,她说,中原有一个阿吟,聪明勇敢,她希望我们都能像中原的阿吟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赵吟压下内心的震荡, 努力平顺语气:“你们阿塔现在在哪里?”


    “她去年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谢谢你们帮忙捉鱼,我得赶紧回去, 不然额客该等着急了。”


    孩子们跟着晚霞一起退场,留下一片静默。


    芦生在这时说道:“阿塔, 阿塔就是老师。”


    李春序拍拍胸脯, 脸上仍然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我还以为阿塔是母亲……”


    水蛙从池塘里一跃而出,将三人吓了一跳。


    徐徐晚风吹散愁思,赵吟牵起马,“我们找牧民借宿吧!”


    不知怎么回事,一路上乖顺的马儿在这时突然急躁起来, 马蹄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敲击, 留下一串混乱的足迹。


    赵吟拼命拉住缰绳, 李春序与芦生也赶紧来帮忙。


    乱敲的足音平静下来,芦生猛然转头看向背后, 脸色骤变,“不好,有狼!”


    话音落地, 狼嚎声此起彼伏, 暮色里出现许多双闪着绿光的眼睛。


    周围空旷无树无山,芦生惊慌, “快跑!”


    他左手拉住赵吟,右手拉住李春序, 拼命地往前冲。


    这一声“快跑”也给狼群下了命令,它们呜咽着追随而上围成一个圈。


    芦生停下脚步,脸上冷汗直冒, “糟糕了……”


    “啪,啪,啪……”爆竹一样的声响突兀出现,狼群迟疑地退缩。


    几个发光的火球扔过来,与其同时,嘹亮的嗓音响彻在原野之中。


    “欸姆——”


    狼群散了,急促的马蹄声停在几人面前,一个男人举着火把跨下马背,开口道:“你们几个汉人真大胆,竟敢不带火把不带空响出现在晚上的草原!”


    一口带着西戎口音的中原话,虽不流利但足以使人听清。


    赵吟看着他,“你会说中原话?”


    男人道:“现在怎么还有闲工夫问这个问题?你们快跟我走!”


    他示意众人都走在前面,自己举着火把落在最后,时不时扭头注意背后的动静。


    李春序问,“空响?就是你刚刚扔出去的那个爆竹一样的东西?”


    “对,狼怕这个。”


    “你居然知道爆竹,难不成在中原生活过?”


    男人道:“我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你的中原话是跟谁学的?”


    “跟一个汉人学的。”


    “汉人?”赵吟李春序芦生同时反问出声。


    男人不欲多答,他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举高火把道:“注意脚下,这里有很多洞,都是……是……”


    他一下子卡住,用西戎话说了个词,然后道,“都是它打的洞!”


    走过这一段坑坑洼洼的坡地,男人指着远处一个光点道,“那是我在这里放牧的临时住所,你们今晚先跟我一起住下吧!”


    小小的木屋出现在眼前,门缝里泻出暖光,旁边的烟囱还在冒烟。


    木门在背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恐惧与寒意,赵吟放松地打量这间小屋。


    芦生道,“这跟我朋友的那间木屋很像!”


    男人道:“草原上的木屋都是这样。”他推门出去,不多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牛奶进来。


    幽暗的灯光下,他一直在忙忙碌碌,先是将床铺整理好,又在窗户边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女孩们睡床上,男孩子睡窗户边。”


    芦生问,“那你呢?”


    男人指着门边的吊床道:“我睡那里!”


    赵吟原本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接二连三的颠簸后突然来到这个温暖的小木屋,疲乏如同潮水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她睁开眼,屋内已经没有了男人的身影。


    李春序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也麻利地起床,她伸懒腰的动作吵醒了芦生,他懒懒散散地起身。


    门外有脚步声,“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男人的脸清晰地映在日光中。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清他的容颜。


    李春序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你真是我在西戎见过最英俊的男人!”


    男人不知可否,挑眉一笑。


    他有一头浓密的头发,此时都编成小辫束在脑后,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眶深邃,眉毛浓密。


    是个年轻人。


    芦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风。”


    噢,阿史那风!


    阿史那风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奶茶,手把羊肉……


    他严肃道:“昨晚要不是我去找走丢的羊,恐怕你们已经成为狼群的夜宵!”


    赵吟道:“羊呢?找到了吗?”


    阿史那风指着她手里的羊肉道:“你们正吃着呢。”


    “……”


    他又端上来一叠小饼,问道:“你们为什么大晚上出现在草原?”


    赵吟答:“我们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阿史那风!”自远方而来的呼喊打断了赵吟欲出口的话语,阿史那风看过去,然后道:“是来催我转场了。”


    他匆匆喝了碗奶茶,对诸人道:“今天我得收拾好东西转场回家,不能再招待你们了。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你们会看到几家牧民,他们热情好客,或许能帮你们找到想找的人。”


    “谢谢你,阿史那风!”


    阿史那风朝后挥手,小跑着与呼喊他的男人汇合。


    芦生慨叹道:“我们都还没来得及自报姓名……”


    李春序嚼着羊肉含糊道:“有缘自会再见!”


    赶路了一上午,才看到阿史那风口中的几户牧民,几间毡房挨在一起,旁边的小溪缓缓流动。


    两个妇人蹲在河边捶打衣物,边说边笑。


    芦生走上前,妇人们抬起头,果然如阿史那风所说,她们热情好客。衣服就这样丢在溪边,她们招呼着所有人进屋。


    热腾腾的奶茶端上桌,芦生承担了交流的重任。


    赵吟直觉头脑昏沉,昏昏欲睡,估计是昨日受了惊又吹了风。


    恍惚间,芦生的话语传入耳朵,惊醒所有倦怠。


    “阿吟,她知道和亲来的汉人女子在哪里!!”


    趟过小溪,走过陡坡,一望无际的平地中央隆起个土包,墓碑朝向太阳的方向。


    领路的妇人悲悯地望着他们,说了句话后转身回去,将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他们。


    芦生茫然无措地看向墓碑的方向,转身想去安慰赵吟。


    刚刚转过头,李春序突然疯了一样朝前跑去。


    她跪坐在墓碑之前,双手捂着脸,上半身慢慢贴在草地上,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


    踏上西戎的那一刻,愧疚与负疚感达到顶峰,她的心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和亲的幕后凶险本该是她的命运,可她侥幸逃脱。是有一丝庆幸,可随即涌上来的是深深的自责,像奔涌而来的洪水将她淹没,让她透不过气。


    赵荷还活着吗?


    赵荷还好吗?


    她比赵吟更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也比赵吟更害怕面对答案。


    如果最终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赵吟?


    芦生左看右看,最终“哎呀”一声,还是决定先去安慰李春序。


    他试图搀扶起她,但反倒被她拉着跪下,墓碑蒙上了一层尘土,他小心翼翼伸出袖子擦去。


    李春序还在小声抽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对呀……”


    李春序抬起头,看向面前已经被擦拭干净的墓碑。


    最上面的字有些辨认不清,但最后一行写的是——享年六十九。


    她擦干眼泪。


    于此同时芦生惊慌道:“阿吟呢?”


    赵吟看向那个凸起的土包,没有勇气再靠近一步。她做了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转身回去。


    还未走远的妇人发现了她,急急忙忙拉住她,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


    赵吟抿着嘴唇,不哭泣不说话。


    妇人着了急,又反应过来她听不懂西戎话。


    她拍着额头苦思冥想,嘴边溢出一些奇怪的音节。


    赵吟木讷的眼神乍现光亮,她转头看向妇人,盯着她的嘴唇重复她那发音奇怪的音节。


    “一颗星,两颗星,


    三颗四颗眨眼睛。


    五颗六颗七八颗,


    一数数到天快明。”


    这是陈雪娘教过的童谣!


    在赵荷初到山月亭的那个晚上,陈雪娘就是哼着这首歌谣哄她们入睡。


    赵吟用已经沙哑的嗓音问她,“是谁教您的歌谣?”


    妇人听不懂,尴尬着摇摇头。


    赵吟拉住她的手,很小心地问道:“是赵荷吗?”


    妇人尴尬的脸庞有了笑容,她生硬地重复道:“赵荷。”接着又说了一长串话。


    “她说这首童谣是赵荷唱过的,她觉得很好听,就学会了。”芦生微笑着走过来,接着道,“那里确实躺着一位和亲的汉人女子,只不过是几十年前。”


    在这里,赵荷不是所谓和亲来的含章郡主。


    她叫赵荷!


    这一片草原没有人知道含章郡主,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赵荷!


    她喂着一群牛羊,办了间免费的学舍,是这一片草原所有孩子的阿塔。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其其格,她勇敢突破了一切枷锁,成为草原上第一位游牧女诗人。


    这里的孩子都知道赵吟,因为他们的阿塔说,赵吟,就是中原的其其格!


    洁白的毡房门前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条。


    没有人细数过究竟有多少条,可是赵荷知道。


    离开山月亭的每一天,她都会撕下一块布条。


    两千九百八十六条。


    一群孩子笑闹着掀开门帘闯进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这么多张嘴一起说话,她根本没有听清楚。


    掀开的门帘外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头上带着抹额,女孩身量纤细五官柔和,穿着朴素。


    孩子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一瞬间,她并不好奇来者是谁,不关心他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她只关心孩子们口中说的两个字。


    赵吟。


    阔别两千九百八十六天,终于,赵吟来了。


    作者有话说:


    “阔别两千九百八十六天,终于,赵吟来了。”关于赵吟和赵荷相逢的场面,构思过很多次,想象过很多次。或许正是因为想象了很多次,所以修改这一章的时候还算平静。但是写到最后,眼泪还是猝不及防落下。终于,赵吟来了。


    第97章


    风里带着旷野的气息, 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外面的草地上。


    一望无际的天,一望无际的地,它们相隔很近很近。


    赵荷讲起她来到西戎后的故事。


    那些路上的艰辛险峻都被她一笔带过, 甚至呼延单于与萨仁阏氏的争斗也被说得轻描淡写。


    然后,她提到呼延单于的儿子乌维大王子, 在这时, 她突然笑得停不下来。


    “乌维王子继任单于的那一天, 特地来看我,按照西戎习俗,我本该嫁给他,但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哈哈哈……”


    “为什么?”众人齐齐发问。


    赵荷擦去笑出的眼泪, 回答道:“他觉得我不够貌美, 跟他的期望相去甚远。”


    她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乌维单于掀开门帘,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瞪大眼睛,然后用并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你就是含章郡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他仍然不敢相信,搓着手无意识转着圈,“还是说, 你是她的侍女, 她有事出去了?”


    接着,他自言自语道:“噢老天!我整整期待了五个月!”


    他终于接受了眼前人就是含章郡主的事实, 分外为难地啃着手指,在屋内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 地毯都被走出了一条路,最终才抚着额虚弱地说道:“我实在受不了汉人对我的欺骗!你走吧!”


    乌维单于不满意含章郡主的容颜,将她驱逐出王帐。这一消息很快在王帐中传播, 他们面对着赵荷或是同情或是微微嘲讽。


    可是——


    赵荷心里就像开了花,在乌维单于说出“你走吧”三个字时,她差点冲上去拥抱他,但又害怕这一举动会使他重新留下她,毕竟,男人总是变幻莫测。


    她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出王帐。无尽的草原在眼前铺展开的那一刻,旅途所有的艰辛化为乌有,离开山月亭之后,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快乐。


    “起初我不会西戎话,也不会放牛牧羊,好在有牧民愿意收留我,作为报答,我教他们的小孩子读书写字。后来他们的牛羊得了瘟疫,我不便于再打扰,就来到了这里。”


    李春序问:“旁边那顶毡房住的是谁呢?”


    赵荷有些烦恼,托着腮叹了口气。


    马蹄声由远而近,所有人都抬头张望,橘红色的夕阳铺满了整个天空,天与地都变了颜色。


    一人一马飞驰而来,直接停在旁边的毡房面前。


    噢,阿史那风!


    牛羊伴着夕阳回来,倦鸟归巢,赵荷的小小毡房里摆满了中原菜,甚至还有香甜的米酒。


    阿史那风沉默地忙碌着,或是倒酒,或是端菜,他用着并不流利的中原话问道:“你们怎么来到的这里?”


    赵吟呡了一口米酒,然后微笑道:“翻越藩息山。”


    其实赵吟知道,他问的是怎么从蒲月山到西戎,但要真的说起来,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夜深人静,不知名的虫在外面吟唱。赵吟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她探出头看去,原来是阿史那风。


    劈完了柴,他坐在一旁的草垛上吹响筚篥。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但却听出了乐曲里的轻快与温柔。


    周围的一切都变轻了,风变轻,月光变轻,连她的视觉听觉触觉也变轻。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


    哇,她真的好想好想李韫玉。


    月正高,四周都是蟋蟀的叫声,远处还有捣衣声。


    李韫玉与何如己刘月回逃窜在不知名的乡间,意外地与部下重逢,他们躲藏在黑漆漆的谷仓中,不约而同嗅到了绝境的味道。


    它悄然而来,使人战栗又使人平静,像带着某种魔力,引诱人说出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投降吧,天子谁来当都无所谓,我只想活着!”


    “投降?投降就能活着?”


    “那还能怎么办?”


    “硬扛下去也只是死路一条,白白牺牲!”


    “周檁的部队不知道藏在哪里,但肯定就在周围,一不小心我们都会被发现。”


    沮丧的话语飘进耳中,李韫玉抚上心口,握紧蜻蜓发夹。


    当他带领部下反击的那一刻,周檁迅速做出反应,他很快处于下风。


    他还是低估了他。


    老谋深算的公孙鹤鸣预判这里会是最后的战场,是生是死就在这一战之间。他的语气仍留有余地,可是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必败的结局。


    周檁握紧配剑,大踏步行走在乡间。


    最得力的军师和最得力的武将一同谋反!这一口气梗在心口,梗得他眼热耳赤。


    追杀令下发,公孙鹤鸣已被擒获,现在,只差李韫玉。


    李韫玉,每逢想起这三个字,他都恨不得拆其骨吮其血!


    周围满是他的士兵,就算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黑暗中传来烧焦的气息,火光冲天而起,浓烟蔓延,沉睡中的村庄很快被吵醒。


    “救火啊!”


    “快来人!”


    周檁闻声前去,来到谷仓附近。


    汲水声,泼水声,木桶碰撞声响成一片,村民们赤着脚来来去去。


    火光已然熄灭,焦黑的废墟冒着烟,浅浅地喘息。


    “可惜,里面还有一队士兵。”


    周檁疾步上前,抓住一位村民问道:“里面有人?”


    “真的!林二黑晚上起夜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欸快来看!”


    周檁闻言走过去,见一人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是玉佩。他呼吸一滞。


    “上面写的什么?”


    命令的语气让村民有些不满,他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李。”


    烧焦的气息涌入鼻端,周檁拿着那个玉佩,用脚在废墟里踢踢找找。


    焦黑的东西混作一团,他难以分辨,只能返身回去。


    刚一转身,脚尖踢到了坚硬的物事,“嗡”一声。


    是佩剑,此时剑尖朝里,剑柄朝外。面前的几人也摘下头盔,伏地跪拜。


    周檁道:“投降?”


    何如己回答:“将领已死,我等无力再战,特来请降。”


    胜利来得太突然,超过周檁所有的设想,巨大的不真实感让他后退,他看着四周,分外警惕。


    “李韫玉当真葬身里面?”


    “火起得突然,从大门处燃起,李将军破窗让我们一个个爬出,他自己却体力不支留在了里面。”


    周檁仰起头,半响方道,“是他的作风。”


    他无数次的死里逃生,也都是因为李韫玉挡在身前。


    他们有过彻夜长谈的时候。


    他拍着李韫玉的肩膀,告诉他从此以后生死与共。


    所以公孙鹤鸣告诉他要提防李韫玉的时候,他沉默以对;当象征着某种讯息的烟花接连在空中炸开的时候,他说“到此为止。”


    他当然相信公孙鹤鸣的提醒,但谁让他许下过生死与共的誓言?


    周檁看着这一堆废墟,所有的仇恨与怒意也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内心只剩下一片感慨。


    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是李韫玉拖着他寻医问药,当他因接连失败而沮丧逃避的时候,是李韫玉冲锋在前。


    他所有的胜利,都有李韫玉的影子。


    他所做的一切是在套取他的信任,但是不付出真心,怎么换得来信任?


    周檁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这算是个什么地方?


    偏僻的乡间, 一座谷仓,旁边散落着一坨坨牛粪,几只黄鼠狼无视此刻的剑拔弩张, 偷溜进鸡舍,搅得公鸡母鸡慌乱地打嗝。


    可就是这么个地方, 史官们饶有兴致地称之为“谷仓之战”, 并记下它的由来。


    “建兴三十二年秋九月, 夜,月晦。


    昭毅将军李韫玉,兵败困于野。所部不满十,粮尽矢绝。


    时周檁率众八百,藏匿四周, 欲生得韫玉。


    韫玉知穷途末路, 乃命举火焚谷仓。


    左右或曰:‘火起则无所匿, 敌至则无所逃,奈何?’


    韫玉笑曰:‘正欲其来!’”


    天空与他平行, 整个星空都在往下坠落,坠落到眼里心里。周檁吃力地抬起头,胸前剑的寒光令他难以睁眼, “是你放的火?”


    何如己口中丧生于谷仓大火中的李韫玉浑身漆黑站在眼前, 唯有手里的剑是亮的。


    他吐出两个字,“是我。”


    周檁盯着他, 质问他,“你从一开始就想与我争夺天下?”


    李韫玉直视他的眼睛, 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从未想与你争夺天下。”


    周檁嘴角露出嘲讽的微笑,“那你这样忍辱负重冲锋陷阵是为了什么?”


    李韫玉也笑, “为了一句承诺。”


    承诺要让天下重回李家,承诺要为张无虞和他的未婚妻报仇。


    “阿韫当心!”刘月回握紧配剑,警惕地望向坐起身的周檁。


    他握着剑尖,手里的鲜血一行一行往下落,“我念及你的救命恩情,与你有关的事情都一再放过,善待你的父母,不再追究那个赵吟,就连公孙鹤鸣说你有异心,我也说服自己不再追究,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李韫玉听着这一字一句的质问,神情并无波动。


    周檁自问自答,“因为我说过生死与共!”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可你竟想置我于死地!”


    周围风吹而草动,刘月回再次出声,“大家小心!”


    李韫玉往前一步,“你杀死了张无虞,我要为他报仇!”


    这一次,换周檁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已经报了仇。”


    李韫玉停下脚步,听他继续道:“与你有关的事我都不追究,杀死他的人是右副使,而他,已经死于你们乱箭之下!”


    浑身的戾气化作悲伤,李韫玉看着面前的周檁,就像看见假意投靠他的那一天。


    那时他意气风发,雄心勃勃,而今两鬓生白发,被包围在剑尖之下。


    他身陷囹圄,周围的哨兵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会再有恶战,不会再有血流成河。


    李昭,这个他曾与公孙鹤鸣周檁共同寻找的李氏族人已经找到,他气度不凡谈吐惊人,颇有李沅遗风。


    他又想起公孙鹤鸣对周檁的评价——空有胆略,而无谋略。


    可他善于用人。但如今替他谋划的公孙鹤鸣和替他浴血奋战的自己都背离了他。


    他因为一句“生死与共”而不再追究,从而一步步招致如今的结局。


    周檁目光平静地逡巡过所有人的眼睛,嗤笑一声后摇摇头,“是输是赢,不过如此!人生如梦,人生如梦!”


    李韫玉眼光波动,直觉手里的剑千斤重。


    杀戮必将用杀戮来终结吗?


    他举起剑。


    草开始变黄,牛羊都上了膘,夜晚不再能听见虫的鸣叫。


    赵荷的小小毡房里,过所再一次成为议论的焦点。这两个字带来一些不太美丽的回忆,也带来关于现实的忧虑。


    没有过所,要如何离开西戎回到中原,难道要再翻越一次藩息山?


    所有人忧心忡忡,唯有芦生精神抖擞。


    他摘下抹额,露出尖尖的兽耳,在赵荷和阿史那风惊讶的眼神中说道:“有我在,还需要什么过所!”


    草有霜,晨露凉,赵吟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走出来,立在门前发呆。她深吸一口气,希望记住关于草原的气息。


    朝阳露出半个脸,五彩的布条在空中飘摇,鸿雁飞过天际。


    背后有脚步声,她回首。


    赵荷站在身后,一如无数次她回头见过。


    她微笑:“阿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句话刚说完,阿史那风也从旁边的毡房里钻了出来,他看着赵荷,用并不流利的汉语郑重道:“小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日子一天天过,草一点点变黄,芦生驾着马车驶来,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大半。李春序从车窗里探出头,笑嘻嘻说道:“阿吟,小荷,回家啦!诶诶……阿史那风?你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啊?”


    “是啊,你看,牛羊都卖出去了!”


    怪不得那晚的乐声里,没有哀愁与失落,只有轻快与温柔。


    可是山的那一边,满是沉重与担忧。


    吴风依从昏昏沉沉中苏醒时,屋内只剩下了一个雾隐张,他瞬间明白过来,赵吟和李春序要翻越藩息山。


    等待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他们听不到任何关于赵吟的消息。


    然后,他们跑去草原巫师那里,想请他告知吉凶。


    巫师听不懂中原话,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将一本图画书和占卜用具推到他们面前,请他们自行学习。


    第一次占卜,两人同时占出大凶之兆,他们纷纷指责对方学艺不精以及太过迷信,同时也坚信,草原的神管不到他们中原的人,这一占卜结果做不得数。


    自此,他们将占卜一事搁置一边,重新陷入无边无际没有消息的等待。


    这种等待,用雾隐张的话来说,就似害了一场病。


    吴风依的身体一点点好转,草原上落下一层薄雪时,他已经可以劈上半天的柴,此时他正站在门口劈柴,借以消磨灼人的光阴。


    远方传来马蹄声——


    其实每次有马车或是行人路过时,只要有一点点声音,他都会冲到门口驻足凝视很久,期待着赵吟会在视线中出现。


    失落的次数太多,他已经不再在意路过的行人与声音,也忽略了那一阵阵马蹄声。


    劈柴劈累了,他直起身子看向远方,阔别已久的芦生突兀出现在眼前。


    芦生?


    他丢掉手里的斧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


    马车停下,车窗里探出一张脸。


    他错愕地说不出话语,也想起在安陵容重逢赵吟时的对话。


    “赵荷呢?我记得她一直跟着你。”


    “她……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凭着直觉跟随赵吟,他从未问过——


    为何离家去乡?为何要过玉门关?为何在一次次困境过后依然往前?为何一次次从头再来?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的赵荷。


    屋檐下垂落长长的冰柱,雪落满了山头。


    周檁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抚着胸口慢慢坐起来。


    入目是满墙的书柜,屋内都是药草的气息。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脸上都是惊喜,掩上门道:“哟,你醒了!”


    他想说话,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喉咙如同吞下荆棘,男人从旁边端来一碗茶,坐在床边道:“我叫刘荀。”


    他讷然地看着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印象。


    男人接着道:“我一直听命于公孙鹤鸣,而公孙鹤鸣听命于李韫玉。”


    “李韫玉”三个字引起了内心的波动,周檁端着茶猛烈咳嗽,茶水都溢到了被子上。


    刘荀窝窝囊囊生着气,嘟囔道,“被子都湿了,现在洗被子可干不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雪了。”


    周檁看向窗外,想起闭眼之前的场面。


    李韫玉举着剑毫不犹豫刺过来,他因此陷入黑暗。


    他扒开衣服看向胸口,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


    “战争可以不用杀戮来终止,末路英雄的结局不是只有死去。”刘荀微笑道,“李韫玉让我告诉你,他也不会违背誓言。”


    “什么誓言?”


    “生死与共!”


    他再也没听过关于李韫玉的消息,再也没有见过他。史官记下了“谷仓之战”,也以“不知所踪”四个字为他作结。


    他们像是两辆行驶的马车,只在某一阶段短暂错身而过,然后各自隐入尘世,连一句“再见”都不曾当面诉说。


    榴花开得灿烂,水缸里的荷叶绿油油能掐出水,是夏天了。


    黄四娘提着裙摆,风风火火敲响了山月亭的门。


    “哎呀,四娘,什么事这么慌张?”


    黄四娘喘匀了气,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前方。


    “回来了,回来了!”


    柳叶青甩去手上的面粉,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走出来,疑惑道:“什么回来了?”


    “小荷,阿吟和小荷一起回来了!”


    柳叶青直愣愣站在院子里,神情僵滞住,不知所措不可置信。


    然后,她放声大笑,笑到眼泪流出来,滴落到地上。云雀受了惊,扑棱棱从院子里飞出去。


    “阿青?”


    柳叶青擦去泪水,想起那个夜晚,在陈雪娘的房中。


    她哭着告诉陈雪娘,小荷打算替阿吟去和亲,她舍不得,可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陈雪娘讷然无言,直勾勾盯着地面,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哭累了,她小声抽噎着,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在这时,她听见陈雪娘说:“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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