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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阿吟——”李春序绝望的哭喊让人群有了骚动。


    陆青禾脚下使力, 将赵吟绊倒在地,剑直直刺向她颈边。


    直到她偏了下头,李春序才发现, 剑没有刺中。


    眼泪从赵吟眼角滑落,她看到了她的挣扎与不忍。


    脱力般坐在地上, 她抬头去看身旁的吴风依, 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很熟悉的面容, 似乎在哪里见过。


    哦,她刚刚骂过吴风依是“负心汉”。


    所以,她来到这里是……


    李春序从颓丧与无力的境况中回神,猛然起身去推这个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女人。


    还是迟了,什么东西从她衣袖里爬出, 直直落在吴风依颈边。


    人群有人大叫:“是死蛊!”


    女人大笑, “是啊, 相月婆的拿手本领,听说威力极大, 还能有问必答!”


    话音刚落,吴风依如树木轰然倾倒,他紧紧咬着嘴唇, 额头上青筋尽显, 脸上有一块凸起,正在缓慢游移。


    每移动一下, 他脸上的痛苦神色就多一分。


    赵吟的处境不容乐观,吴风依又突然倒下。原来愤怒到了极点, 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春序跪倒在地上,竭力扶起吴风依。想擦去他脸上的冷汗,却被烫得缩回手。


    她嘴唇颤抖, 仰起头盯着女人。


    女人眼神中满是怨恨,先看向结界内的赵吟,又俯视吴风依,“她是你的青梅竹马?”


    尽管痛苦地蜷起身体,吴风依还是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


    “你喜欢她?”


    痛苦的神色淡化,吴风依的眼神变得茫然,他疑惑地重复:“喜欢?”


    这样不确定的回答也让女人变得茫然,预演过多遍的嘲讽挖苦以及胜利者宣言都堵在喉口。


    她蹲下来,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


    “她是你的朋友?”


    吴风依肯定:“是。”


    “朋友?”她看向相月婆,嗤笑道:“相依为命情同手足的朋友还不是会在利益面前自相残杀?你这样追随她,跟着她出生入死,仅仅因为她是‘朋友’?”


    吴风依痛苦地皱眉,“不全是。”


    女人冷笑,“不全是朋友,又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她誓要问出个答案,誓要证实赵吟就是心中的情敌。只有这样才能出尽心中一口气。


    是什么?


    吴风依在地上辗转,头疼欲裂,双眼赤红。他从未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仅是凭着直觉做出跟随赵吟的决定。不涉情爱,无关利益。


    并不是喜欢,说朋友太浅薄,论知己也并非并非。


    那是为了什么追随赵吟?就算内心并不相信能到达玉门关,为什么还要义无反顾地跟随?


    他挣扎着坐起身,眼神失焦道:“赵吟是……赵吟是……”


    他重复,呢喃,连同自己也说不出答案。


    女人失去了耐心,重新看向结界之内,嘲讽道:“快看,你们的赵吟已经快支撑不住了。等她死了,沈清漪就会回来,阿婆会带着她一起离开,下一任相月婆就是我!”


    她看向吴风依,声音软了下来,“只要你重新追随我,我就替你解了蛊毒,既往不咎。”


    吴风依还在茫然地重复,“赵吟是……”


    她冷哼一声,再次扭回头望向结界。


    赵吟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而陆青禾慢慢靠近她,步履从容,剑尖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赵吟是我的信仰。”


    清晰而笃定的一句话让女人诧异地回身。


    吴风依唇色苍白,脸庞上的凸起依然在怪异地移动,可他眼神清亮,目光坚定。


    他又一次重复:“赵吟是我的信仰!”


    就如同相月族的信仰是月亮,就算会有阴晴圆缺,就算会有月之怨,可它依旧是指引,是力量,是蕴藉。


    女人心神震荡,先前的质问与情敌的猜测变得苍白与渺小。


    她很快惊讶地瞪大眼,她一直没放在眼里,向来胆小躲在人后的李春序突然站起,眼神像变了一个人。


    直觉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她惶恐地后退。


    “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从来都是从赵吟口中念出的咒语这一次由李春序念出,她伸手用力劈向前方,巨大的雷声与热浪将人群掀翻,有几人甚至滚落到了山下。


    吴风依忘记了身体上的痛苦,愣愣地看向前方。


    结界已破,赵吟与陆青禾皆被震翻在地。


    李春序径直走进去,拿过地上的长剑,毫不迟疑刺向相月婆。


    她说:“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沈清漪!”


    人群躁动声静止了一瞬,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她杀了相月婆,她杀了相月婆!”


    李春序杀死了陆青禾。


    陆青禾张着嘴,却已经说不出话语,她看向这个突兀出现的女孩,竟然想不起来她是谁。而她眼中的自己,就和当初自己眼中的沈清漪一样。


    原来,那也是她的结局。


    她不甘心,不甘心。


    找寻了这么久,期盼了这么久,她竟然不是第二个沈清漪。


    原来世界上,真的不会再有第二个沈清漪。


    可是,她又有些释然,寂寞了这么久,愧疚了这么久,终于得以解脱。


    她抚摸着身下的泥土,眼中浮现出一些暖意。


    曾经她和沈清漪就是这样并排躺在床上,计划着明天要去哪里找到吃的。


    现在,她们又躺在同一个地方。


    朦胧中,她好像看见沈清漪与葛朗手牵着手走来,那个木讷的少年人竟然等候了这么久。他们走过来,走过来,却与自己擦肩而过。


    噢,他们并不是朝自己走来。


    曾经,她觉得沈清漪愚蠢,为了一个人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相月族至尊之位,她亦觉得葛朗愚蠢,为了一句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承诺空等一辈子。


    现在,她觉得最愚蠢的是自己。


    翻遍族中秘籍,找到“怎么死去,就怎么回来”这句话的快乐重新回到心头,陆青禾看着李春序,“我的血可以解蛊毒。”


    她挣扎着偏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她的族人说道:“把我葬在这里。”


    不甘,落寞,期待,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交替出现,最后被满是沟壑的眼皮覆盖下去。


    满山坡暗淡的月草瞬间变亮,就算是在这朗朗白日,散发的光芒也足够耀眼。


    族人们三三两两搀扶着站起,屏住呼吸看着突然出现的奇迹。


    年长者终于明白,“德不配位,所以会有月之怨!”


    走出相月村已经是半夜,踏上长长的阶梯,洞门口突然有了响动,紧接着是葛大的询问,“阿吟姑娘,是你们吗?”


    邢二与已经苏醒过来的李二麻伸长着脖子望。


    赵吟答:“葛望月,是我。”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庄稼人取了个这样的名字,好多人说是屎盆子镶金边。


    赵吟走出洞外,立在月光下微笑,“很美的名字。”


    葛大挠挠头,“是我爷爷取的,我们出来时邢二非说你们已经走了,幸好打盹的时候梦到我爷爷,他说,再等等!”


    赵吟道,“不是你爷爷取的,是沈清漪取的。”


    提到了葛朗与沈清漪,邢二想起那个没讲完的故事,他问:“后来呢?沈清漪有没有说怎么去找她?”


    赵吟在这时开口道:“让我来说吧。”


    周围一片空寂,“轧轧”车轮声刺破夜的寂静,他们都蜷缩在马车里,听赵吟讲述。


    故事讲完,李家也到了。


    还未叩响门,就已经有家丁走出,惊喜道:“夫人,夫人,他们回来了!”


    众人陆陆续续走进去,唯有葛大还靠着车壁一动不动。


    自打他有记忆时起,葛朗就是个老头。


    就如一般的庄稼人一样,他不善言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生活一成不变,如亘古不变的日升月落。


    关于沈清漪的故事,他也曾问过后来,但是都忘得七七八八。


    现在,他想起来了。


    “爷爷,她说过怎么去找她吗?”


    “说过,顺着月亮一直走。”


    “你去找她了吗?”


    “没有。”


    “啊?”


    “她当她的相月婆,我做我的庄稼汉,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辞别李夫人的那天是大雾天,吴风依的身体仍然虚弱,而李春序终日不乐。


    赵吟没有继续赶路,她在郊外挥动手,带着两人走进时空客栈。


    白猿惊喜不已,照旧做了一桌盛宴。


    酒足饭饱过后,他问道:“你们风尘仆仆,究竟是要去哪里?”


    李春序正欲回答,赵吟却阻止她。


    “北方。”她这样含糊地回答。


    她不愿意说,不愿意看到对方怜惜悲悯的眼神。


    尽管她知道那是好意,是担心,但她就是不愿意见到。


    因为那样的眼神,就好像他们已经看到自己必然失败的结局。


    在时空客栈的日子悠闲而惬意,李春序重新与吴风依吵吵闹闹,但更多是玩笑。甚至,他们开始赞许对方。


    赵吟反复翻阅寄存在这里的手札,试图找到一些命运的剧透。


    当然没有找到。


    星星出来了,月亮也明亮。


    她想起葛朗与沈清漪对着月亮的祷告。


    她有挂念的人,也有想祝福的人,可现在,她只想把祝福送给自己。


    “月亮月亮,听我祷告,惟愿赵吟,此生尽兴。”


    作者有话说:


    赵吟也是我的信仰。评论区清一色的猫猫头像,好可爱哈哈。


    第82章


    夏天的气息日渐浓厚, 赵吟李春序吴风依辞别时空客栈,踏上既定的路途。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水乡后退, 巍巍青山也后退, 那些精致丰润而秀美的风景慢慢淡去。


    漫天黄沙迷住视线, 背后传来悠扬的铃声,不是马队,而是驼队。


    黄沙散去,四周一览无遗,满眼不见绿。


    深鼻高目的异域人从身边缓缓经过, 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苍茫的天边。


    远处凸起的山脉像裸露的脊梁, 似乎能看到它们随着大地的呼吸而起伏。


    在它们背后, 连绵的雪山被落日余辉笼罩,金光闪闪。


    风在这里呼啸, 带来遥远的歌谣。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


    这里是, 瓜州。


    瓜州最大的绿洲叫桑若, 是往来商旅交易歇脚之地。


    街上酒楼连着舞馆,舞馆旁边又是食肆, 丝竹管弦声与市井吆喝声交织成片,舞姬偶尔来到大街上, 与路人共舞。


    店小二左手端着烤羊排,右手端着西瓜,哼着曲子走到外面的凉棚下。


    “嘿, 沙月鸣,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给,你点的羊排,一大早现杀的!”


    他顺势坐下来,打趣道:“今儿这么大手笔,这一趟发财了?”


    对面的男子撕下一根排骨递给他,并不回话。


    店小二也不在意,叼着排骨走回屋内,过了会儿又端了碗葡萄出来。


    已经是饭点,赵吟吴风依和李春序还没打算吃饭,他们从睁眼开始,就沿着整条街吃水果。


    “这个西瓜甜得齁嗓子!”


    “哇塞,看看这些葡萄,像水晶!”


    赵吟拿起一颗仔细端详,正欲喂入嘴中,不想后背被人撞了一下,葡萄滚到地上,又被人一脚踩扁。


    那人踩着葡萄一路滑,最终不出意外地摔倒。


    “……”


    赵吟想伸手拉他起来,但他却跟螃蟹一样仰面挣扎,自个儿扑腾着站了起来。


    他刚站定,一群人夹着棍棒拦在路中间,各个凶神恶煞。


    “沙月鸣!给我滚出来!”


    男人火速站到赵吟背后。


    那群人前进一步,男人就拽着赵吟往后一步,他们往左,他就往右。一来一往,好似跳舞。


    围观人越来越多,甚至哄堂大笑。


    赵吟心道,肚子里的西瓜汁葡萄汁李子汁已经被摇匀了,再晃就该吐了。


    “你小子,算你今天走运!”


    捉不到沙月鸣,也不能用棍棒打面前的姑娘,这群人气急败坏,又是跺地又是吐痰,然后呼啦啦全部离开。


    自己这块盾牌总算失去了作用,赵吟摸着额头,等待自己眩晕的视线恢复正常。


    李春序挤开人群小跑过来,对着男人叫唤:“真卑鄙!自己躲就好了,拉着别人干什么?”


    吴风依也凑过来,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年。


    他眉眼深邃,并不似汉人,头发都编成小辫,一股脑束起,耳朵上戴着水滴形状的耳坠,像是黑色水晶。


    面对李春序的指控,他并不辩解,只是低头笑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好啦好啦,我请你们吃饭!”


    烤羊排“吱吱”冒油,围坐在一旁的赵吟吴风依李春序情不自禁“哇”出来。


    从前哪儿见过这样的手笔?


    沙月鸣大手一挥,“吃吧!”


    前面的嫌隙都在这块羊排面前消失殆尽,吴风依开始找话。


    “沙月鸣是吧?刚刚他们为什么追你?”


    “抢了他们的生意呗。”


    “啥生意?”


    沙月鸣坐端正,指着刚刚路过的一些人道:“这些,是刚来这里的商人,手上有大批货物,丝绸啦,茶叶啦,药材啦……”


    他拿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这些,是本地商户或有钱人,他们急需买一些茶叶丝绸或是瓷器。”


    吴风依点头:“正好!”


    “这些商人人生地不熟,怎么知道哪里需要茶叶,哪里需要丝绸呢?那些商户们又怎么知道丝绸茶叶什么时候来呢?总不能天天派人打听吧!”


    李春序接口道:“所以……”


    “所以就需要一类人,帮忙整合这些信息,四处留意,节省彼此的时间精力。”


    “噢——”三个人恍然大悟,还欲开口再说,沙月鸣却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住他们。


    他接着道:“这类人,组成了个商号,只要通过商号交易成功,买卖双方都要付给他们钱!”


    “啊?”


    “对!买卖双方都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买东西要付双份的钱?卖东西的钱还得分给别人?于是,我就看准了这个矛盾。”


    他们都有点懂了,赵吟问道:“你就是这里的百晓生?”


    沙月鸣点头:“可以这么说,我对这里的需求了如指掌。谁家需要胭脂啦,谁家要卖羊啦,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春序胡疑问道:“你不收钱?”


    沙月鸣收起得意的表情,有些尴尬道:“要收的……”


    但很快正色道:“我只收商人的引路费!你看这荒漠戈壁,要是迷路,一不小心连人带货都没了,怎么少得了我这个引路人!”


    吴风依道:“那今天……”


    “前几天来了一队商人,先找的商号,嫌价格太贵,正好遇上了在外边溜达的我,我就帮他们带了路。”


    “正好?”


    “嗯!”


    李春序“咦”一声,“怪不得要揍你!”


    沙月鸣替自己倒了碗茶,笑了笑:“别小看我,有时候商号还要向我探听消息呢!瓜州这么大,绿洲又分散,他们没那么神通广大!”


    赵吟忍不住说道:“那你躲什么?”


    沙月鸣清咳一下:“总归是抢了人家生意,我心虚。”


    他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几人,问道:“你们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不是商人,千里迢迢到这里做什么?”


    赵吟正欲回答,沙月鸣却突然脸色大变,拉着吴风依站起来:“快跑!”


    赵吟与李春序嘴里的羊排还没咽下去,急匆匆跟着起身。


    沙月鸣对着屋内喊:“阿泽,剩下的留着我下回来吃!”


    “知道了,你快跑吧!哎哟!”


    七拐八拐拐进一个小巷子,再左绕又绕,最终停在一个木门前。


    沙月鸣拿钥匙扭开锁,将他们一个个推进去,然后“砰”一声将门关上。被虫蛀出的木屑纷纷扬扬往下落。


    第一次来这样的民居,赵吟眼中满是好奇。


    入目是一间屋,一个天井,泥夯的地,泥夯的墙。


    小屋旁边立着露天的灶台,锅已生了锈,上面搭了个竹席棚子,布满大大小小的洞。


    “你家啊?”


    “嗯,不过不常住,我总是在外面跑。”


    沙月鸣一边回答,一边推开小屋的门。


    屋内凉爽的空气流出来,赵吟惬意地呼出一口气。


    中央是张桌子,摆着着精致的茶具,窗下有张炕,上面铺着花纹繁复的绣花毯子。


    沙月鸣招呼他们去炕上坐。


    他站在桌子旁倒茶,继续刚刚的问题:“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干嘛?”


    赵吟诚实地回答他:“过玉门关。”


    话音落地,沙月鸣动作一滞,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壶,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


    赵吟并不回避,坦荡地对上他的目光。


    她就是要过玉门关。


    沙月鸣鼓掌,直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结果椅子不稳当,他差点跌倒。


    “过玉门关!好呀,你们可知怎样过?”


    “去凉州,再找机会。”


    “据我所知,过玉门关要有‘过所’,审查极为严格,你们怎么获得?”


    赵吟被问得心生烦躁,她回答:“到时候再想办法!”


    沙月鸣不问了,继续倒茶。


    他将茶杯都挪去炕上,示意他们喝茶,一时无话。


    茶喝完了,也该告辞离去。


    白鸽飞过蓝色的天空,沙月鸣送他们到大门口,赵吟推开木门,却又猛然停住。


    因为沙月明在背后道:“或许,我也正好要去凉州。”


    又是正好。


    乐声歌声响成一片,吴风依顺着音乐的节奏敲击桌面,不小心震翻了李春序的茶水。


    为了阻止他们吵起来,赵吟迅速又倒了一碗茶推去李春序面前,并肘了一下吴风依,让他坐端正些。


    沙月鸣眼神滴溜溜转,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堂倌阿泽端着羊肉面出来,吹了个口哨:“沙月鸣,这回又接的是什么生意?”


    “没生意。”


    他挑了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吃进去。


    阿泽又端了几碗面,推到赵吟他们面前,顺势坐在了沙月鸣旁边。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快点,我哥的婚宴还等着你帮忙!”


    “知道了!”


    临走时,阿泽照旧热情地挥手告别,这一次,沙月鸣没有敷衍地摆手,而是直接走到了他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给你哥的贺礼。”


    “你不去啦?”


    “先给你,以防没有按时回来。”


    “奥,还挺多!”


    “还有这个。”


    他摘下自己的耳坠,放到阿泽手中。


    阿泽盯着耳环出神,半响方道:“你不是说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吗?”


    “你管它呢,拿着吧!”


    “噢。”


    “还有我那间破屋子,你要是嫌自己家里挤,就住我那儿。”


    “嘿嘿,好!”


    “保重。”


    “你也保重!”


    沙月鸣点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走去赵吟那边。


    “走,去买骆驼!”


    落日毫无遮挡地悬挂在天上,赵吟看向远处巍峨的雪山,想起很多从前。


    首先想起来的是塵州道医的预言,说她此生壮阔。


    然后是在陈家村做过的梦,梦里有水天一色的海,还有神圣高远的雪山。


    最后,是与赵荷相处的点点滴滴。


    现在,她与她越来越近。


    她们看着同一种山川地貌,呼吸着同样带有沙子的风,甚至说不定就在此时此刻,看着同一座雪山。


    渴望与欲念,期待与胆怯在身体内翻涌,仿佛就要奔涌而出,可最终被一句话打断。


    “好了,今晚就在这里扎帐篷吧!”


    骆驼停下,赵吟低头看向脚下的黄沙,回答道:“好。”


    太阳落下去,温度一下子变低,沙月鸣点燃篝火,拿出几块馕。


    沙漠上的星空格外亮,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李春序感慨:“我居然能看到这番景象!”


    吴风依唏嘘,磕磕绊绊背出一句诗:“秦时明月玉门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大家一起纠正他:“汉时关!”


    “噢。”


    不好意思挠挠头,吴风依又看向沙月鸣,略有些惊奇道:“你看起来不像是汉人,怎么会背汉诗?”


    沙月鸣呵呵一笑:“我看起来像是不识字吗?”


    他将篝火挑旺了些,从怀里拿出一支筚篥,放在嘴边吹响。


    声音浑厚苍凉,与戈壁滩上的风相互呜咽。像是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幽暗的烛光下相对而泣。


    一曲终了,赵吟偏头看着他,不禁问道:“沙月鸣,你能吹出如此幽咽的乐音,倒像是饱经沧桑,你到底多大啊?”


    沙月鸣将筚篥收起,笑着答:“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肯定比你们大。”


    李春序瞪圆了眼睛:“记不清?”


    “嗯。”


    她还欲再问,却被赵吟拍了拍肩膀。


    也许他是孤儿?李春序自悔失言,吐了下舌头。


    虽然天地苍茫,风声悲凉,但是他们围坐在篝火边,还是能生出几分温馨。


    赵吟却在这时想到了所谓的“过所”,她烦恼地叹一口气,嘴里嘀咕道:“过所……”


    越是靠近凉州,她越是为这件事情发愁。


    沙月鸣挪到她身边,哼哼几声,问道:“阿吟姑娘,我可是百晓生!”


    赵吟慢悠悠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道:“爱说不说!”


    “……”


    她别过头,沙月鸣厚着脸皮道,“签发过所的人是玉门都督,他手握军权与行政权,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手握重权,身居高位,他们又如何能接近他,得到过所?


    “是这样的,阿吟姑娘。”沙月鸣坐得端正了些,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树枝,这才接着道:“虽然过所难得,我们凭借寻常手段不可能得到,但是我们还有不寻常的法子呀!”


    赵吟总算认真看向他,问道:“你是指?”


    “用他最想要的东西去贿赂他。”


    “他最想要什么?”


    问到点子上了,沙月鸣扬起下巴,刚说了一个字,却瞬间变了脸色。


    赵吟也同时朝四周望去。


    她反应过来:“有人在哭。”


    是男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是汉代的《匈奴歌》赵吟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瓜州,而我也用“笔”长途跋涉写到了瓜州。累则累矣,酣畅淋漓。


    第83章


    周边本来一片荒凉, 此时却突兀出现很多人,破败的铠甲,散落的发髻。


    沙月鸣迅速起身, 大喝道:“包袱带好,都来我身后!”


    赵吟道:“他们是……”


    沙月鸣打断她:“不要回应, 不要理会, 跟着我走!”


    哭声渐消, 耳边开始有了说话声。


    “姑娘,我家娘子送来的冬衣在哪里?”


    赵吟下意识抬起眼,面前是一个面容沧桑但眼神明亮的男子,他眼眸含笑,言语带着浓重的乡音, 这个口音很熟悉, 她在南方听过。


    那双期待的眼睛让她别过头, 不忍心再看。


    视线转到另一边,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冰冷而坚硬的长矛从脸庞稚嫩的男孩背后穿过, 他匍匐倒地,仍然拼命往前爬,“我要回家……回家……”


    李春序轻叫一声, 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他们是谁啊?”


    沙月鸣回答她:“是已经死去的征夫, 执念在此化作幻像,只要答应他, 就难以走出去。”


    他在前面领路,脚步时轻时重, 时快时慢。


    赵吟一下子想到了芦生,当时他也是这样顺着山林之脉走。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听到他说:“走出来了!”


    还是那个灿烂耀眼的星空,但是现在东南西北,他们到底在哪个方位?


    帐篷和骆驼都留在了原地,赵吟李春序吴风依孤零零地站在星空之下,齐刷刷扭头看向沙月鸣。


    他尴尬地笑了笑,在原地转了几个圈,面朝一个方向停下,然后道:“走这边。”


    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三人继续怀疑地看向他。


    沙月鸣闭上眼睛,告诉他们:“那边有脚步声。”


    吴风依试探着问道:“谁的脚步声?”


    “人的!”他很是笃定。


    靴子里面都是沙砾,何如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堆里,冷不防跌了一跤,嘴里吃了一口泥沙。


    他“呸呸”几声,索性坐下来,将靴子里面的沙子腾空,仰头看着星河发呆。


    他们本应该与玉门都督张承岳的部队会合,奈何走了好几天,一直走不出这片荒漠。


    荒漠里树难找,草难寻,唯一恣意存在的,是风。


    塞外的风有力量,它砸过来,碾过来,像要将一切掩埋,一切撕碎。


    塞外的风有记忆,它听过商队的悲鸣,见过满地的枯骨,吹干过征人的思乡泪。


    它存在了千万年,呜咽了千万年,像是荒漠从地底最深处溢出的叹息。


    这种风,张骞听过,霍去病听过,赵宴也听过。


    而现在,赵吟正在听着。


    与风声一起的,还有脚步声。


    沙月鸣停下来,赵吟等人也停下来,他们微弯腰,看向面前的沙丘,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停滞。


    然后,赵吟惊喜道:“小何!”


    听见呼唤,何如己三两步跑下沙丘,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拍拍脸颊,说道:“我的天,是阿吟姑娘!”


    第一次见到赵吟,是在塵州。


    那时候他替李韫玉转交及笄礼,与她匆匆相见。这一面,奠定了他对赵吟的第一印象——温和明丽的大家闺秀。


    后来再次相遇,是在太常观里。他也不知为何远去玉门关的赵吟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敢单挑周檁。


    然后,他又在各种地方遇到她,或是天之南,或是海之北。


    现在又在塞外遇见她,他已经不再惊奇。


    每逢赵吟出现,他就知道——


    “噢,我们有救了!”


    小小一顶帐篷里,缩进了赵吟,吴风依,李春序,沙月鸣。


    何如己弯腰走进来,手里拿着热水与食物。


    “阿吟姑娘,你们先将就一晚。”


    “谢谢你,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今晚要去哪儿。”


    “哪里的话!”


    吃饱喝足,何如己邀请他们出来烤火取暖。


    赵吟问道:“小何,你们准备去哪里?”


    “噢,准备与玉门都督的部队会合,但是在此迷了路。”


    “玉门都督?”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疲惫的神情也一扫而空。


    赵吟看向沙月鸣,问他:“你上次说,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沙月鸣突然扭头,半边脸映着火光,表情淡然无波:“我不记得了。”


    李春序和吴风依同时“啊”一声,他们可还记得,当时他迫不及待让别人来问这个问题,可是现在摆明了就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果然,他很快站起来道:“我困了,先去睡觉了。”


    翌日,沙子被晨光染成金色,远处的雪山同样披上一层金光。


    帐篷收好,众人都收拾妥当,准备再次出发。


    何如己与一个将领在最前方带路,赵吟跟在队伍的后面,李春序与吴风依紧随其后,而沙月鸣,落在了最后。


    他挎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漠中,兴致缺缺。


    太阳升到最高处,方圆之内并无树荫,李春序拖着吴风依的胳膊,舔着干裂的嘴唇,小声发脾气:“我不想走了!”


    话虽如此,但脚步却没停。


    赵吟从前面递过来一个水壶,鼓励道:“再坚持坚持。”


    李春序仰头将水壶里的水喝了个精光,然后继续拖着吴风依的胳膊前行。


    何如己一边观察影子的方位,一边看着手里的地图,奈何怎么走都像是在转圈。


    他正欲换个方向前行,背后却突然有了骚动。


    紧接着就是嘈杂的议论。


    “晕倒了!有人晕倒了!”


    “掐人中掐人中!”


    他赶紧停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队伍最后面,见赵吟姑娘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


    倒下的是李春序。


    人群不过停下片刻,很快又开始躁动。


    对于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有了分歧。


    有人提议应该找地方休息,毕竟怎么转都转不出去,不如就地休整。


    有人提议应该继续往前走,能够找到绿洲也好,不然物资就快要支撑不了。


    他们七嘴八舌,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片混乱中,沙月鸣从队伍最末端走到最前方,扬起手,声音嘹亮:“跟我来!”


    “你谁啊你?凭什么就跟你走?”


    “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想指挥我们!”


    何如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没办法脱离军队,也没办法指挥军队,只能安抚完这个,又去安抚那个,最后的结果是越安抚越乱。


    沙月鸣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他目视着前方,径直往前走。


    背后有悉悉簌簌的动静,他回头。


    赵吟小跑着跟了上来,微笑着与他目光相触。


    吴风依背着李春序,也慢慢跟了上来,四人缓缓前行,与后面的军队拉开距离。


    嘈杂声渐渐止息,分开的两拨人渐渐聚拢,最终延绵成一条线。线的起点处是沙月鸣。


    他的脚步依然时轻时重,时快时慢。诸人觉得好奇,也模仿他如舞步一般的步伐。


    他们很快发现脚底下的律动像是沙漠在呼吸,在这呼吸一般的节奏里,他们的步伐逐渐轻盈,双腿也不再沉重。


    月牙一般的水潭出现时,人群爆发出惊叹,牛羊在此地啃食青草,扑到脸上的风带着微微的潮气,他们闭上眼睛,喟然叹息。


    七彩的山峰出现时,他们为之一震,停下脚步不发一言。


    石壁上的巨大佛像出现时,他们眼含热泪,俯首叩拜。


    巍峨的木楼与烽火台携手出现时,他们昂首挺立,以目光致以敬意。


    “镇西抚远”。


    门楼上的几个字提醒他们,玉门军府,到了。


    天高云淡,赵吟攀上城墙。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抬目望去的瞬间,历史的风尘与个人的悲喜扑面而来,她模糊了双眼。


    大批驼队向前行进,停在一座关隘前,驼铃声随着风声传过来,告诉她。


    那里就是玉门关。


    将军空老的玉门关,孤城遥望的玉门关,春风不度的玉门关。


    接风洗尘的宴席已经备好,赵吟等人沾了光。


    山泉水炖煮的羊肉别有风味,吴风依大呼过瘾,李春序埋头桌间。


    而沙月鸣目光游移,门口一有动静,他就如惊弓之鸟,瞬间回望。


    这一系列反常的动作皆落入赵吟眼中,她记得,这种反常是遇见何如己一行人后兴起。


    从那之后他就一改领路时的积极与意气风发,转而如同打了败仗的公鸡。


    羊排挑入碗中,他将肉从骨上分离,筷子在碗中拨动,却并不送入口中。


    赵吟直觉,他有话要说,可他却偏偏不说出口。


    看累了也等累了,赵吟拿起汤勺。


    “我出去走走。”不等诸人有所反应,他直接起身离席。


    桌上堆满了吃剩的骨头,吴风依仰靠在椅背上发呆,李春序小口喝着汤。


    赵吟数次抬头看向门口,却总是不见沙月鸣回来。


    她按捺不住,起身走出去,猝不及防与紫色的暮霭相遇。


    她看向东边,又看向西边,东边苍茫,西边壮阔。


    一览无遗的地面上并没有踽踽独行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离开?


    疑惑与沉思很快被耳边的脚步声打断。


    何如己站在走廊里,笑得明朗,“小侯爷说得对,我们真的能在这里与你相遇。”


    想见赵荷。


    这个愿望,陈在山会吃惊,吴风依会不可思议。就连赵吟自己也偶尔怀疑。


    而李韫玉,坚信不疑。


    作者有话说:


    “那里就是玉门关。将军空老的玉门关,孤城遥望的玉门关,春风不度的玉门关。” 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很想流泪。玉门关终于到了。


    第84章


    人都睡了, 星星出来了。


    赵吟骑着骆驼,伴随着漫天星河走向何如己所说的胡杨林。


    他说,李韫玉在那里。


    四周寂寂,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静谧时刻。


    盯久了夜空,她恍然间觉得是星河在流动, 而非她在前行。


    她亦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梦里。


    不, 不是梦。


    赵吟摇头, 扭头去看背后,她看到骆驼留下的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就像是看见自己走过的每一个瞬间。


    瑰丽,压抑,神奇, 绝望, 柳暗花明……


    每一步都如此清晰, 所以,这不是梦。


    她张开双臂, 恣意地去拥抱风,去拥抱遥不可及的星河。


    炭火的气息飘来鼻端,点点篝火出现在眼前, 胡杨林旁边, 一个个帐篷在夜空下像是蘑菇。


    赵吟停在沙丘上,有些犯难。


    要怎么去找李韫玉呢?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暗号——敲三下门是出来玩, 敲五下是明天早点起床。


    她驱使骆驼走到胡杨林边,抬手敲击树干。


    “笃, 笃,笃。”


    三道沉而闷的声音溢出,并不突兀并不嘹亮。也就并不引人注意。


    那片营地没有动静, 赵吟并不失望并不遗憾。


    “回去吧。”她这样对自己说。反正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静谧夜色里,除了骆驼的喷气声,似乎还有一阵匆匆的脚步。


    心跳被拨快,她转回身。


    苍茫月色下,有一道身影朝她奔来。


    她微笑着看着李韫玉越过沙丘跑来,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在那段值得反复回想的日子里,她直觉李韫玉带来了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他带来了自由。


    一不留神,李韫玉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还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赵吟被他从骆驼上抱进怀中,她抬起头,额头蹭上硬硬的胡茬。


    李韫玉捂住她的眼睛,“太沧桑了,不许看。”


    好吧,赵吟听话地靠回他胸膛。


    眼睛上的热度散去,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脸上。


    赵吟以为他是在吹走自己脸上的沙砾,可过了会儿才发现,他只是在吹动自己的眼睫毛。


    她猛然睁开眼,望进李韫玉含笑的眼睛。


    他说的对,太沧桑了。


    她抚上他消瘦的脸庞,滑过他眼下乌青的痕迹,轻摸他下巴上那些硬硬的胡茬。


    然后捏了下他的耳朵。


    脸庞上有粗糙的触感,下一瞬却立马撤回。


    她反握住他的手掌,拉到眼前细看。


    指尖,指腹都有着厚厚的茧,大拇指甚至裂了口,怪不得欲要触碰却又逃回。


    看了一会儿,她将脸颊贴在他的手掌上,像是枕住了一片沙砾。


    李韫玉也俯下身,轻蹭她的脸庞。


    “让我抱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相依相偎,赵吟脑海中浮现这四个字。


    星河垂落在眼前,天高地远,风轻风又浅。


    这里只有她跟李韫玉两个人。


    紧密相贴的拥抱让她生出天长地久的感慨,仿佛读出了她心中所想,李韫玉笑着道,“打杀长鸣鸡,弹走乌臼鸟。”


    赵吟取笑道,“是谁曾说这首诗好粗野!”


    李韫玉佯装不高兴,在她腰间轻拧。


    赵吟痒得左右闪躲,眼泪都笑了出来。


    李韫玉终于停了手,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抵着她的额头道:“生气啦?”


    赵吟“哼”一声,闭上眼睛。


    细密的吻像是绵绵细雨,一下一下落在唇上唇边。


    胡茬的刺痛,吻的轻柔形成极大的反差,也许正因为此才更容易让人记住。


    李韫玉贴着她的嘴唇,再一次说道:“不准忘记我。”


    “啪”一声,赵吟轻拍他脸颊,她不喜欢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诀别。


    “你如果这么说,那我偏要忘记你!”


    “……”


    沙漠没有长鸣鸡,叫醒他们的是朝阳。


    朝阳的出现预示着离别,也预示着离目标的更近一步。


    赵吟骑着骆驼走回玉门军府,又走上了她要走的路。


    “沙月鸣不见了。”


    在问过哨兵,走遍周围角落一整天之后,她关上门,对李春序和吴风依说道。


    吴风依与李春序从昨夜佳肴美酒织就的绮梦中苏醒,这才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玉门都督,过所。


    吴风依低声重复那句话:“用他最想要的东西去贿赂他。”


    没有沙月鸣,谁能知道他最想要什么?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


    李春序对此并不发表看法,对于沙月鸣,她总觉得像是在看一本抑扬顿挫的话本。


    刚驳斥他为人自私,他立马又热情大方;刚觉得他坦诚直率,下一秒就发现他在遮遮掩掩。


    话本没看完,她无从下笔写批注。


    “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吴风依下意识发问。


    他很快又反驳自己:“周边都是荒漠,不管是走路还是骑马,应该都能看到……”


    赵吟说出自己的猜测:“他还在这里。”


    边塞的月亮又大又圆,好像贴于地面,城墙上哨兵们来回走动,从窗户里看去,他们好像在月亮里面走动。


    赵吟关上窗,脸上显出颓唐的神色。


    夜深人静,一点动静都会引人注意,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寻找?


    吴风依见气氛凝重,又重新将窗户推开:“月亮这么好,我们出去赏月吧!”


    晚风吹散一些愁思,三个人都坐在走廊旁边的栏杆上,晃着脚看月亮。周边静悄悄,偶尔会送来脚步声,那是城墙上巡逻的步声。


    他们居住的这一排小小的平房背后,就是巍峨的“玉门军府”,周围重兵把守,根本不能轻易靠近。


    风里送来一阵羊肉香,吴风依摸着肚子嗅了嗅:“哪里在烤羊肉?”


    顺着平房往东面走,穿过小巷子,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市集,此时有不少人坐在酒肆里大声谈笑,旁边的烤肉铺子里更是热闹非凡。


    吴风依说:“沙月明会不会丢下我们独自来这里饮酒?”


    心里有事的人或许会借酒浇愁,赵吟径直走向酒肆。


    屋里坐了几桌客人,赵吟望过去,并没有沙月明的身影,她又走向柜台。


    深鼻高目的老板笑嘻嘻,用着并不标准的官话问道:“来点什么?”


    “葡萄酒。”


    赵吟拿着酒壶,很快问道:“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年轻人?头上扎着小辫……”


    老板摇头。


    提着酒壶坐在外面的凉棚下,赵吟看向旁边的铺子,说道:“来都来了,买点羊肉串吃吧。”


    “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冲淡了些许沉郁,赵吟又斟了三杯酒,其实,她也想借酒消愁。


    一杯酒下肚,她拿起一根肉串,刚想送入口中,桌边就站了一个人。


    先映入眼帘的是刺绣精致的腰带,然后是一张白白净净的脸,看起来三十如许,但目光像是孩童。


    他直直盯着肉串,手捂着肚子打圈。


    赵吟大方地将手里的肉串递给他,“坐下吃吧。”


    他“嘿嘿”一笑。


    李春序观察了他半响,转头看向吴风依,手指在脑袋旁边画了个圈。


    吴风依点头,“应该是。”


    他们同时抱着胳膊看向男人,眼中有疑惑也有惊叹。


    他竟然一个人吃了三人份的肉串!并且吃完了还不走!


    赵吟斟酌片刻,问道:“你家在哪里?”


    男人说:“我叫张玉衡。”


    吴风依刚想开口,张玉衡却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


    他们老老实实回答了他。


    吃完了肉串,聊了会儿天,他非常开心,将他们都拽起来,笑着道:“我请你们去听书!”


    一路上,有不少人停下与他打招呼,他都笑咪咪地应下。


    还有人提醒道:“快走快走,说书人要开场了!”


    一听这话,他走得更快。


    气喘吁吁跟着他坐下来,说书先生已经在台子上开讲,张玉衡带头拍手叫好。


    赵吟看他聚精会神地看向前方,放心地转过身,用手势示意吴风依和李春序悄悄走出去。


    现在可没心情坐在这里听书。


    抚尺一拍,说书人清咳两声,与此同时,赵吟和吴风依李春序溜到了门边。


    “话说这世上多的是奇珍异宝,老夫曾在东海边捡拾一物,此物名为鲛人泪……”


    方踏出屋外,突然落下了雨。


    轻轻地收回脚,伴随着一声轻叹,赵吟又转身回到屋内。


    他们方才的位置被人占下,附近已无多余的座位,赵吟索性靠着门板放空自己。


    对面的舞坊胡曲悠扬,舞姬身披彩带,翩然起舞,李春序小幅度挥动着手腕,悄悄学习她的动作,吴风依则闭上眼睛,这种说书声最是催眠,说书声混着乐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哐当”一声,神游的赵吟挺直了背,舞动手腕的李春序僵住动作,睡梦中的吴风依直接被拽出梦境。


    他们齐刷刷看向台上,故事不知讲到了哪里,只听说书先生道:“此人相传能画魂,画魂人,治痴傻人。可是画魂人难寻,若治痴傻,还有一物……”


    赵吟情不自禁踮起脚,聚精会神地听着。


    又过片刻,抚尺一响,观众接连站起。


    散场了。雨也停了。


    “嘿嘿——等等我——”张玉衡高举着手,从人群中挤出来,挤到赵吟面前。


    “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赵吟看了眼天色,对他叮嘱道。


    “你们呢?”


    “我们还想再逛一逛。”


    “要不,你们去我家玩?”


    “你家在哪里?”


    他指向一个方向,赵吟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惊讶地发现与他们的住所在同一个方向。


    “太晚了,我们就不叨扰了,先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颇有曲终人散的寂寥之感。


    旁边的景物越来越熟悉,一排平房出现在眼前时,赵吟刹住脚步,张玉衡并无察觉,一直往前走,穿过这一排平房,走到后面去。


    雄壮的木楼就在眼前,哨兵来回踱步,见到张玉衡,对他恭敬行礼。


    赵吟重新看向他的腰带,感觉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她脑海中浮现出说书人的话语——还有一物,可治痴傻。


    征人的眼泪。


    她看向张玉衡,问道:“你的父亲是不是……”


    话还未完,张玉衡急急打断她。


    “走,我带你们去看一样宝物!”


    门楼最侧面的角落,张玉衡提着灯笼站在最前面,他推开面前的小门,森然冷意扑面而来。


    吴风依抱紧胳膊,干笑几声:“什么宝物呀?怪吓人的。”


    “不吓人,里面有灯还有人!”


    有灯又有人,岂不更诡异?


    吴风依咽了下口水,没说出口。月光与烛光下,他看清了赵吟脸上的神情,灰败与疲惫一扫而空,平静与坚毅取而代之。


    尽管他还不懂赵吟究竟看出了什么,也不明白门后有什么秘密,可他还是走到最前面,将赵吟和李春序护在身后。


    门后是长长的台阶,顺着台阶走到尽头,又是一扇门。


    张玉衡打开这扇门,明亮的烛光如洪水突然泻出,脚步声在这里似乎有回音,李春序牢牢抱着赵吟的胳膊,她总觉得这不是回音,是背后的脚步。


    但她不敢回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左拐右拐,脚步声都停住,她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


    握着的胳膊瞬间紧张僵直。她迟疑地睁开眼睛,在看清楚的那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沙月鸣奄奄一息地靠在木笼中,不知是生是死。


    一起欢笑一起赶路的场景就在昨天,现在……


    尽管她对沙月鸣有些许不满,可也没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再次遇见。


    在她惊愕的时候,沙月鸣的手指动了下,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睁开了双眼。


    他张张嘴,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完全听不清。


    赵吟愤怒地看向张玉衡,质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不是看到了吗?”


    沉厚的嗓音突兀响起,李春序惊诧回头,原来背后真的有人。


    “你把他们带来这里做什么?”


    张玉衡挠着脖子,小声回答道:“他们是朋友,我带他们来看看。”


    “滚下去!”


    “父亲,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他带走了些许温情,留下一室肃杀。


    一个身披盔甲,面容刚毅的男人过来,笑了几声。


    “玉门都督,张承岳。”


    与此同时,脖颈间架了一把剑。


    让他们做个明白鬼吗?赵吟抬起眼看他。


    “把他们带下去!”


    胳膊被硬拽着往后拉,赵吟忍不住开口:“我可以帮你找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张承岳蓦然转身,眼神如鹰。


    他缓缓走过来,赵吟迎上他的视线,不退缩不逃避。


    她再次重复:“我可以帮你找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张承岳哈哈大笑,“我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他提着灯笼走向木笼,烛光照着沙月鸣,赵吟看清楚了他脖颈间的伤口。


    一团乱麻的思绪在这一刻突然显现出线头,她捉住它,脱口而出。


    “征人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是这一小篇章的灵感。


    第85章


    沙月鸣就是征人的眼泪。


    所以他知道玉门都督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也在靠近这里时变得焦灼不安。


    一切都有了解释。


    地上有凌乱的神秘符号和烟灰,木笼周边有一圈灯烛,结合沙月鸣的伤口, 赵吟冷静道:“但是沙月鸣无法将你痴傻的儿子变回正常。”


    张承岳突然大怒:“你闭嘴!”


    他的怒火反倒给了赵吟底气,她镇定下来, 开始回忆说书先生关于画魂人的说法。


    她完全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也不知究竟去哪里寻找画魂人, 但是现在,她破釜沉舟。


    管他呢!


    “画魂人,治痴傻人。”


    张承岳紧绷的表情有了松动,他再次踱步到赵吟面前,沉静地打量她。


    赵吟任他打量, 与他对望, 与他旗鼓相当。


    “我可以帮你找到画魂人, 但是——”


    她的视线滑过沙月鸣苍白的脸庞,滑过李春序和吴风依惊讶又担忧的双眼, “我要他们都活着,并且还要……”


    她在这里停住,视线转向张承岳, 吐出两个字:“过所。”


    张承岳没有立刻答话, 他仍然盯着赵吟打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赵宴是你何许人也?”


    强撑起的精神和焦灼的情绪都因“赵宴”两个字而消散。


    她紧握手掌, 握住了满手的力量,“祖父, 赵宴是我祖父!”


    三更刚过,漫天星光都被关在窗外,雾隐张掏出荷包, 手指沾着口水仔细数了数里面的银钱,确认无误后又将钱袋子小心翼翼藏在包袱最深处。


    在床上躺下的瞬间,他“蹭”一下起身,再次从包袱里挖出钱袋,仔细数了数,然后将它放在枕头边,手压在上面,满意地闭眼。


    来这里说书不过三天,就已经有了不菲的收入,他预计再多呆几日,正好肚子里还有几个故事没讲完。


    “雾隐张”,这是他为自己行走江湖取的名号。如雾隐现,听起来浪漫又诗意,他自觉很符合自己的个人气质。


    夜深人静时刻,他陷入了现实主义的忧虑,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讲多了也会倦怠,真到了不想讲的那一天,又该以什么谋生?


    “客官,你睡了吗?”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虑。


    三更半夜来敲门,不是好事!


    雾隐张拉起被子,闷头不理。


    “有位姑娘找你。”


    姑娘?


    他一跃而起,稍稍整理衣装,走至门边。


    轻开一条门缝,他先看见的是满脸堆笑的店小二。


    啧,姑娘呢?


    他正欲发问,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明丽的脸,将他残存的困意全部驱散。


    门整个打开。


    雾隐张头脑一片空白,他挠着头在各类诗句中找寻开场白,还未找到,面前的女子直接发问:“你所说的画魂人,在何处?”


    房门敞开,店小二守在门边,哈欠连天。


    烛火在桌面上跳跃,赵吟与雾隐张面对面而坐。


    一角银钱被推去雾隐张面前,他这才开了口。


    “姑娘找画魂人做什么?”


    又一块银钱推至他面前,赵吟道:“你带我去找他。”


    雾隐张伸手摸了摸银钱,又痛心疾首放回原地,“我是道听途说来的,谁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画魂人?”


    “从何处听来?”


    他一下子卡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那一点希望的苗头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赵吟不再追问,起身对店小二说道:“给我一间房吧。”


    “好嘞!”


    躺在床上的时候,赵吟恍觉自己是不是过于鲁莽,给自己设下了大难题。


    但木已成舟,只能尽力去寻找。


    疲乏之意弥漫上来,她却放松不了。


    耳边有风声,窗户纸上有“沙拉沙拉”的响动,像是下雨了。


    声音不绝,赵吟渐渐变得烦躁,她坐起身看向窗户,那些扑到窗户上的影点,不像是雨滴。


    “沙沙”声还在继续,她大胆地推开窗。


    细小的沙砾跳进屋内,在地面上弹跳。


    赵吟连忙将窗户关上,匆匆点燃桌上的灯烛。


    沙砾在地面上忽快忽慢,时而跳动一会儿,时而散落不动,最终跃至墙角。


    赵吟用手护着烛火,慢慢靠近它们那边,在烛光投射到墙面上之时,她看清了沙砾组成的字——敦煌。


    不过霎那间,沙砾全部滑下去,散落一地,不复生气。


    敦煌,敦煌。


    赵吟记住了,郁在心中的一口气吐出来,她笑着道:“谢谢你,沙月鸣。”


    沙子在地上轻微弹跳,然后平静无息。


    烛光灭掉,她放松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沙砾又开始有响动,只是赵吟注意不到了。


    墙壁上渐渐显现几个字——“到了敦煌”,字迹显现的瞬间又突然模糊,就像被人抹掉。而沙砾也重新散落地上。


    好一会儿,天都快亮了,它们重新跃动,在墙上写道:“不值得。”


    赵吟还记得当初看到玉门关时的澎湃,她错以为看见它就是胜利,其实那不过是个开始。去时浩浩荡荡四个人,现在却孤身一人。


    她牵着骆驼,听着悠悠驼铃。


    身旁好像有脚步声,她下意识回首。


    雾隐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喊道:“姑娘,等等我——”


    赵吟侯在原地,略带疑惑地望着他。


    雾隐张“嘿嘿”两声,说道:“姑娘可是去寻画魂人?”


    “嗯。”


    “在下雾隐张,愿与姑娘同行!”


    赵吟想起那晚她不掏钱他就不开口的表现,略带不满地转回身去。


    “我没有多余的钱请你!”


    雾隐张撒开绳子,连忙奔至赵吟跟前,“我不收你的钱!”


    赵吟抱着胳膊,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雾隐张一跺脚,“哎呀,姑娘!我是诚心与你同行!你想啊,我是说书人,多一份经历多一个故事,就能多赚一份钱!再加上我们两个人,多少有个伴不是!”


    赵吟朝后看了几眼,好心提醒道:“你的骆驼跑了。”


    “哎哟!”


    雾隐张牵回骆驼,继续在她身旁喋喋不休,赵吟不说同意,却渐渐放慢了步伐。


    说累了,雾隐张猛灌几口水,然后问道:“姑娘,你看起来颇具诗书气质,怎么会在这边塞游荡?”


    赵吟笑:“为了一个愿望。”


    “在我的家乡,如姑娘这般的人,早已嫁入大户人家,儿女绕膝啦!”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跟随她,说惯了豪杰英雄,他也想为自己的素材库增添一点丽人壮歌。


    “姑娘,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吟目视着前方,回答他:“敦煌。”


    长着水草的小湖泊边,胡八蹲在地上挖野葱,邻居家阿遥远远地呼喊他,他抬起头,听见她欢呼道:“你家来客人了!”


    胡八一愣,挖野葱的动作明显加快,等阿遥走到他跟前时,他已经将野葱清理好拿衣摆兜着。


    几棵泛着绿意的胡杨树旁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抱着西瓜,女人提着一壶酒。


    “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你娘家村里的雾隐张啊!也是,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小,等我回去了,你又出嫁了!听你娘说你嫁到了这里,我正好路过,就来看看!”


    胡八的娘扶着门槛,表情从疑惑到惊讶,最后甚至有些动容 。


    她急忙起身将两人让进去,对胡八爹说:“快去杀只羊!”


    一听这话,赵吟急忙站起身,硬生生拦住他们:“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们只是路过,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住上几日,多少钱都行!”


    “不麻烦不麻烦!他娘,收拾两间空屋子出来,我去杀羊!”


    阻拦失败,赵吟扭头看向雾隐张,他正坐在桌边,猛喝茶水。


    上一块绿洲处,他们借宿的请求均被拒绝,连忙赶路至这里,迷雾张道:“别说我们是外地来的!”


    “那怎么说?”


    迷雾张从口袋里拿出路上偷的西瓜,又递给她一壶葡萄酒(这是他们买的),自信道:“跟我来!”


    于是她就听见了一番分外熟悉的寒暄。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赵吟这才注意到门外站着的两个小孩。


    他们身上脸上灰扑扑,眼睛却亮晶晶。


    胡八自发地介绍:“我是胡八,她是邻居家阿遥。”


    赵吟答:“我叫赵吟,他是我……我堂叔雾隐张。”


    “噢。”


    主人家在忙碌,赵吟也不好意思闲着,她拉起胡八和阿遥的手,说道:“我带你们去洗手吧!”


    赵吟已经数不清这是她吃的第几顿羊肉,在蒲月山的时候,一年也吃不了几顿,在这里,仿佛每天都在吃。


    她看向男女主人灰旧的外衫,筷子转而伸去了旁边的凉拌菜。


    胡八看着眼前一大盆的羊肉,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印象中,只有盛大节日才会有如此佳肴,就算是外客到访,爹娘也难得杀一只羊。


    今天是怎么了?


    愣神间,碗里被放了一大块肉,娘言语和煦:“傻孩子,发什么呆啊,快吃!”


    胡八想起那个叉着腰,整日里骂天骂地的母亲,再看向眼前这个温言细语,满脸含笑的妇女,疑心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星星上来了,胡八看了眼门外,以往这个时候,阿遥都会来找他一起去滑沙,现在门外并无动静,他坐不住了,放下饭碗溜到地上。


    “干什么?你不吃啦?”


    “我去看看阿遥!”


    胡八的娘不好意思笑笑:“这孩子就这样,火急火燎的。”


    赵吟看向门外,胡八迈着腿跑到隔壁门口,那个叫阿遥的小女孩一下子跑出来,他们手牵着手跑到了不远处的沙丘上,呼啦一下滑下来,荡起一阵灰。


    饭不吃也要出去玩,她和李韫玉就经常这样。


    那总是在傍晚,暑气渐消,天还未黑。


    她跟李韫玉蹲在树下挖沙,或是垒起石块假装是一栋房子。陈雪娘喊她回家吃饭,她总是说:“再等等嘛。”


    那个时候,她就跟胡八差不多大。看的是蒲月山的山,喝的是蒲月山的水,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来到这等山不见山,水不见水之地。


    “嘿,吃饭呀!”


    雾隐张打断她的思绪,赵吟扭回头。


    那边沙丘上,阿遥和胡八并肩而躺。


    “阿遥,你刚刚怎么没过来找我玩?”


    “噢,我爹娘叮嘱过了,叫我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去你家。”


    “为什么?”


    “不知道。”


    阿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道:“我要先回去了,爹娘叫我今天早点睡。”


    她小跑着回家,胡八却满脸迷茫,今晚会有什么动静?


    门落了栓,赵吟跟着胡八的娘走去一个房间。


    屋顶有几处漏洞,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散落的星光。土坯墙,土坯地,三条腿的桌子摇摇欲坠,墙角堆着一些木柴。


    没有灯。


    赵吟很快接受,在这荒漠之中,有一处遮风的地方已经足够。


    胡八的娘掩上门推出去,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后,赵吟走至门边。


    果然,门不能锁上,并且无论她怎么关,都会有一条缝。


    隔壁有几声咳嗽,她听出那是雾隐张的声音。


    抬手敲敲墙,那边的动静暂停了一瞬,敲墙声紧接着从对面传来。


    她想说话,但是这墙如此不隔音。


    正思索如何搭话,墙的裂缝间塞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黑色笨拙的字——“怎么了?”


    与此同时,一块薄薄的墨片被塞了过来。


    四周都很安静,赵吟却凭空感觉到了恐慌,她拿起墨片在纸条上写字,手变得不听指挥,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她直接说道:“我这边的门关不上。”


    “噢?那我们换个房间吧,我这边能关上。”


    赵吟听见门晃动的声音,然后是雾隐张恼怒的大叫:“谁把我的门锁上了!”


    那股莫名的恐慌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赵吟径直看向门口,大喝道:“谁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雾隐张在察觉到门被锁的时候, 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赵吟的大喝声更让他心生悔意。


    周边人家都不许留宿,怎么偏偏这一家热情又大方?他太想休息以至于忽略掉了其他。


    踹门又踢门, 门纹丝不动,他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 抱起旁边的长板凳开始撞门。


    不过三两下, 门就轰然倒塌, 他急忙跨出门外,却又立刻呆住。


    他眼中知书达理的赵吟姑娘正拧着胡八他娘的胳膊,生锈的匕首架在她脖颈间。


    “把门打开!”


    胡八爹纹丝不动,大大咧咧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冷笑道:“什么娘家村里的雾隐张, 她就不知道她娘是谁!”


    所以他们一早就知道, 却将计就计, 亏他还认为他们淳朴又好客。


    雾隐张刚想大骂,胡八爹却抡起板凳, 直直砸过来。


    一个不留心,胳膊被板凳砸中,雾隐张疼得呲牙咧嘴, 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他们对峙的时候, 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胡八赤着脚站在门边, 小声道:“爹娘,你们不能这样……”


    “傻孩子, 你懂什么,你不想回家吗?”


    胡八低头不语。


    胡八的爹开口道:“家啊,家里还有祖母在等我们。门前的桃子树现在挂了果, 家门口的小溪边长满了水芹菜,你爹小时候常常去摸螺蛳,还有村东头豆腐坊里面的水豆腐,你不想吃吗?”


    胡八的娘也说:“回家好,回家好,落叶总要归根,这里看不见山看不见水,哪有家里好!”


    胡八怯生生道:“回家了阿遥怎么办?”


    “跟我们一起回!”


    胡八不说话了,默默将门又重新关上。


    一口气哽在喉头,雾隐张翻了个身,喘着气捶打胸口。


    赵吟放开胡八他娘,慢慢退后。


    雾隐张惊得一跃而起,结结巴巴:“赵吟姑娘……你你……你怎么把她放了?”


    胡八他娘脸上浮现出笑容,她说:“只有活人的心头血,才能指引我们回家之路。”


    雾隐张思索着这一句话,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锅浆糊。


    他看看胡八他们,又看向赵吟,她抬起手又放下,最终还是道:“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雷声响过,火光闪过,胡八一家人变成了黑烟,一散而尽。这间遮风挡雨的小屋也烟消云散,只有几棵胡杨树孤零零站在月亮底下,两匹骆驼还拴在那里。


    雾隐张张大嘴,呆立了片刻,然后恍然道:“今天七月十五。”


    怪不得沿途的住户都不肯收留他们住宿,恐怕以为他们是孤魂野鬼。


    胳膊上的疼痛感消失,雾隐张喜气洋洋地站起来,却又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几棵胡杨树旁边,裸露着几个残骸。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更远一点的沙堆旁,同样是三具残骸,两大一小。


    身后好像有凉风刮过,雾隐张往赵吟那边挪了几步,赵吟却就地坐下。


    “赵吟姑娘,不能在这个时候歇着啊!”


    赵吟没有回答,认真念起了石簌流教过的经咒。


    在这浅浅的低吟声中,雾隐张也安静下来,他感受着夜风,默默回忆着他久未谋面的故乡,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看上一眼。


    吟诵声停止,万籁都寂。


    赵吟立在星辰之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在她踟蹰之时,远方忽然传来铃铛声,如人之呓语,他们循声望去。


    “看,那边有人过来了。”


    铃铛声由远及近,扑面风沙中,衣衫褴褛,发须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棍,赶着一群羊与他们错身而过,视他们如同空气。


    雾隐张伸手想拉住他,问他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但却握住了一团空气,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又有人走过来了,是个半大的孩子,手握着长矛,颈间的伤口滴着血。


    然后是蓬头垢面的男人,穿着华贵的盔甲,一边走一边喊:“杀敌!杀敌!”


    年轻人,老人,少年人,中年人……他们依次从赵吟面前走过,往前方而去。


    雾隐张喃喃自语:“这像是——征夫?”


    是哪一朝,哪一代?


    是历朝,是历代。


    “他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赵吟抬头看星辰,然后道:“是往南。”


    他们蜿蜒向前,赵吟却突然变了神色,她唯恐自己看错,扭头问道:“你看他们是不是在哭?”


    雾隐张借着月光细看,看清了每个人脸上的泪痕。


    他们都在哭,无声地哭,静默地哭。


    赵吟突然醒悟,朝最前方跑去,雾隐张不明所以,却还是拔腿跟随。


    “等等我!”


    这些征人并没有一直往南,他们停在胡杨树下,围坐成了一个圈。在他们面前,是淡蓝色的湖水。月光照耀下来,蓝色水面浮动着点点光芒。


    这不是湖水,是泪水。


    征夫消失了,湖水变换形状,从月牙变成人形,然后站起立起,变成活生生的人。


    他束发戴冠,布衣布鞋,是典型的汉人长相,汉人装扮。


    雾隐张震撼不已,问道:“这是什么?”


    赵吟回答他:“是征人的眼泪。”


    男人听见他们的对话,走到他们面前,笑着说道:“幸会幸会,我是江月明。江水的江,月亮的月,明亮的明。”


    沙月鸣,江月明。


    赵吟道:“你认识沙月鸣?”


    江月明回道:“我是汉人的眼泪,他是异族人的眼泪。”


    是啊,在这边塞之地,怎么会只有汉人。


    江月明在月下踱步,问他们:“你们怎么会认识沙月鸣?”


    赵吟长话短说,简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突然冷笑道:“早听闻玉门都督一直想找征人的眼泪,我一直躲着他,也常给沙月鸣通风报信,不成想他恩将仇报,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来征人的眼泪并无奇效,赵吟又问:“那画魂人呢?”


    江月明思忖片刻,告诉她:“我从未听闻过画魂人。”


    赵吟立刻扭头看向雾隐张,雾隐张满脸苦涩:“这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我从未说过一定有!”


    为何沙月鸣指示要来敦煌?赵吟一会儿怀疑一会儿坚信,最终疲惫地坐在地上。


    江月明也随之坐下,他道:“你可以现在就离开,不要管什么沙月鸣痴傻人。”


    “可是……”


    “玉门都督也是这个意思,他已经放你离开,他根本不信什么画魂人治痴傻人!”


    可是她还需要过所,那才是她此行目的。


    江月明像是看穿她所想,告诉她:“他已经给了你过所。”


    赵吟惊诧。


    江月明指着她腰间的玉佩,回答她:“玉门都督的东西,吝啬夫看到自然放行,还需要什么文书吗?”


    赵吟拿起玉佩,仔细摩挲。


    离开玉门军府时,张承岳将此玉佩递过来,说:“拿着它,你或许能用上。”


    那时她内心充满焦灼与迷茫,满心都想着如何寻找画魂人,以至于根本没细想玉佩的作用。


    拿着它,就能过玉门关。


    赵吟平静的眼睛突然盛满细碎的光,这是她日夜所思日夜所盼,总以为还要跋山涉水,多方周旋。


    原来她已经得到。


    她站起来,遥望玉门关的方向。


    她似乎已经看见了赵荷,看到了她的微笑,听到了她的声音。


    风继续吹,那不再是呜咽不再是呼啸,是成功前的欢欣,是庆贺。


    可是赵吟扭回头,她说:“我还是要去找画魂人。”


    江月明大笑:“我就知道!”


    雾隐张眼含期待地望着他,只见他一摊手,随后道:“但是我爱莫能助。”


    “……”


    黑暗被稀释,天际泛白,江月明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沙土,他看向地面上隐约露出的红光,说道:“我该回去睡觉了,今天收集的眼泪够我再活上个百八十年,再见!”


    浑身的力量被抽掉,赵吟直接瘫倒在沙子上,她说:“我休息一下。”


    雾隐张也坐下来,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他还不想睡觉,只想细细品味昨日的奇遇。


    就这一晚的经历,足够他再说上个三年五年。


    真奇怪,有些时候,三五十年的事情,一两天就说完了。可有些时候,三五年的事情,说一辈子也不够。


    又是落日时分,红日沉下去,晚霞铺散开来。


    赵吟在很多地方看过晚霞,或是柔媚或是绮丽,而现在的晚霞——


    东边是天西边是天,北边是天南边是天,晚霞是天地的主人,而他们只是过客。


    雾隐张牵着骆驼,仰望天际,他说:“阿吟姑娘,这样绚丽的晚霞,预示着我们会有好运!”


    被风扬起来的细沙逶迤在赵吟背后,在余辉的注视下,像是飘逸的裙摆。


    她笑着回答:“但愿吧!”


    他们又来到了一处绿洲,一个水潭,几户人家,一眼望尽。


    雾隐张有些后怕,嘀咕道:“这次不会再撞邪吧?”


    赵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急忙“呸”了几声。


    “有人在吗?”


    接连几声呼喊过后,并无人回应,赵吟转身道:“走吧,这里是个荒村。”


    对昨夜的事心有余悸,雾隐张拽着骆驼就往回走,可是肚子很是响亮地叫了几声。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赵吟姑娘,我们吃点东西再走怎么样?”


    回答他的是一声询问:“来此所为何事?”


    远方走来一位老人。


    他身材清瘦,姿态逍遥,花白胡须随风飞扬。


    赵吟仔细观察他,确定他有影子并且不怕太阳,这才道:“老人家,能不能在此借宿?”


    老人步履未停,回答她:“随我来吧。”


    他们穿过水潭,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老人推开门,雾隐张情不自禁“啊?”一声。


    屋内干干净净,仅有一桌一椅。


    老人道:“另外几间屋子都没人居住,你们自便。”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嗯。”


    雾隐张打了个哆嗦:“你不怕吗?”


    老人突然看向他,眼睛里满是嘲笑:“怕?怕什么?”


    他闭上嘴,离群索居,定不寻常,他还是不招惹为好。


    肚子又适时叫了几声,他试探着问道:“您这里有吃的吗?”


    老人道:“有是有,但是不能白吃。”


    雾隐张看向赵吟。


    赶路许久,此时急需补充体力,赵吟答应了他的要求。


    老人道:“明天吧,明天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他推开后门,赵吟这才看见里面居然有一个小菜园,稀稀拉拉种着一些菜和几棵树,菜园旁边是一张竹榻,上面放着蒲扇和枕头。


    吃完饭,她在隔壁的房子里发现一张小榻,头上的屋顶破了半个洞,可以看见头顶的星空。


    就睡在这里吧。


    躺下的瞬间,赵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夏天她也会耍赖睡在院子里,睡前见天醒来见天,眼中无事心中无事。


    她放松地闭上眼睛,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而她也变得轻盈。


    屋外有流水声,她循声走出去。


    老人在水潭边清洗毛笔,而雾隐张就坐在一边,垂钓。


    他看见赵吟疑惑的表情,嘿嘿一笑:“没有荤腥,我受不住哇,昨晚饿了一夜,半夜都想啃墙皮!”


    老人哼笑一声。


    他继续清洗着毛笔,木盆里的水渐渐浑浊。


    赵吟问:“今天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老人回答:“画画。”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也很喜欢,历朝历代的征夫,征夫眼泪化作的沙月鸣,江月明……


    第87章


    广阔的戈壁滩上, 石壁孤单伫立,从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


    “是壁画。”雾隐张啧啧称奇。


    赵吟原本以为这是佛窟, 可走进去后才发现,墙壁上都是普通人。


    砍柴的樵夫, 衣衫褴褛的孩童, 哭泣的少女, 掩面的白发老者……


    隐约的天光泻进来,将壁画映照得似实还虚。


    老人指向一个哭泣的少女,问道:“你们知道她为何而哭吗?”


    雾隐张脱口而出:“为情?”


    老人道:“她系出名门,嫁去高门,夫婿在外求官, 她却终日掩面哭泣, 该怎样才能让她不再悲伤?”


    雾隐张道:“让他的夫婿回到她身边!”


    老人从旁边的石桌上执起一支笔, 递给他:“好,你来画!”


    雾隐张干瞪眼:“画什么?”


    “画你所描绘的场景。”


    老人走至石桌边, 摊开一张纸,示意雾隐张过来。


    自己哪有这等本事,雾隐张迟疑了一下, 将手中的画笔塞给赵吟。


    赵吟:“……”


    她思考片刻后落笔, 绘出一副琴瑟友好的画面。停笔的瞬间抬头看向老人。


    他眉眼蹙起,像拱起的山峦, “我曾经画过类似的场景,不对, 不是这样!”


    这张纸被他团成一团,扔到地上。


    “再画!”


    洞内已无光亮,地上落了很多个纸团, 老人紧皱的眉眼一直未能松开。


    响亮的“咕唧”声打破岑寂,雾隐张露出尴尬的表情。


    老人抬起头,总算意识到此时天色已晚,他点亮四周的灯烛,又走到雾隐张旁边,对他道:“门口的砖块掰开,下面是地窖,你取一只羊腿做饭,饭好后送过来。”


    紧接着对赵吟道:“你出去休息片刻,然后回来继续作画。”


    而他仍然留在原地,对着哭泣的少女不停呢喃:“不对……怎么不对呢?”


    外面火红一个夕阳,雾隐张伸了伸懒腰,嘀咕道:“神神秘秘的!赵吟姑娘,我先回去了!”


    走至老人所说的地点,他在上面踩了几下,脚下的位置确实有松动。


    他挖开表面的土层,挪开砖块,看见一个小小的木梯,手脚并用爬下去,油脂的独特气息冲鼻而来。


    地窖散发阵阵寒意,他抱紧了胳膊。


    羊腿就悬挂在石壁旁,他走过去嗅嗅又摸摸,满意道:“腌得不错!”


    临上去时,他突然生出好奇,地下怎么会有石壁?


    他爬上去,将洞口的砖石挪得更开,照射下去的光柱变大,地窖内的一切变得清晰。


    他没有再爬下去,因为他已经看见——石壁之上,满是绘画。


    跪倒在战场上的士兵,抱着孩子失声痛哭的母亲,在花轿内哭泣的少女……


    心头好似被乌云压住,他连忙用砖块将洞口堵住。


    当他端着一盆炖羊肉走过去时,已经是星辰漫天。


    钻进洞口里,地上又多了一些纸团。


    赵吟没有画画,她拿着笔靠在一边,垂眸沉思。而老人依然紧皱眉头站在一边。


    雾隐张大着嗓门叫喊:“吃饭吃饭快吃饭!”


    他完全拿不准到底要画些什么,浪费这么多纸,怪可惜的。


    吃完饭,他百无聊赖地靠在一边,石洞遮风挡雨,清清凉凉,烛光填满室内,竟使他觉得有些温暖。


    赵吟仔细端详石壁上那个哭泣着的少女,再次提笔走到石桌旁。


    她为何而忧,为何而泣?


    是在等归人,还是在伤春悲秋?


    让她的夫婿归来不是她所求,重回闺阁非她愿,儿孙满堂亦不对。


    所以,所以……


    赵吟俯下身,再次下笔。


    雾隐张从酣眠之中惊醒,唤醒他的是满室光亮。哭泣的少女图散发着金光。


    老人从桌上拿起画对着光亮,画上的少女骑着马走在宽阔的大道上,周围都是壮丽的山峦。


    他哈哈大笑:“对!她要的是这个!”


    他张狂地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柄小刀割向指尖,将指尖溢出的鲜血摁在纸上少女眼睛处。


    “着眼!”中气十足的声音。


    整幅画瞬间有了生气,马蹄声从纸上传出,画中的少女发丝飘扬,周边的山峦云雾缭绕。雾隐张的瞌睡飞到了九霄云外。


    石壁上的金光剧烈一闪,他抬眼一看,那名哭泣的少女已经不见了踪迹!


    “心有所憾,所以失魂落魄!”老人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失魂落魄……


    赵吟瞬间抬头,正好撞见老人投过来的视线,他说:“我就是世间最后一位画魂人!”


    他手挥向石壁,“这些都是飘落到敦煌,别人遗失的魂。”


    赵吟想说什么,可老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继续说:“你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


    他将那柄小刀塞到赵吟手中,语气郑重:“今日你所见,就是画魂之法!”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洞内的蜡烛吹得一闪一灭,光线随之变得忽明忽暗。


    老人直接举起一根灯烛凑到自己面前,对着赵吟道:“你记住我此时的面容。”


    赵吟认真看向他的眼睛,他的脸。她见过类似的神色,这样的神色让她惶恐,但她难以说出个中缘由。


    老人回答她:“这是将死之相。”


    灯烛落地,光亮骤息,老人仆地,不复再起。


    再晚一步,世上将再无画魂之人。


    月光洒落,脚下的沙砾像是汪洋大海,雾隐张背着老人,沉默着与赵吟回到村庄。


    看着那些孤零零的房屋,他有些落寞地想,这里真成了荒村。或许几年之后就会化为风沙,与大地合为一体。


    月亮还是很圆,村庄旁的胡杨林里多了隆起的土堆,赵吟将一块空白的木板竖在沙地中。


    脸上总是有一阵一阵的凉意,雾隐张抬手抹了把脸,竟然是眼泪。


    太过寂静,他开口道:“他应该没有遗憾了,画魂之术都教给了你。”


    赵吟低下头,勉强笑一笑。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姓,他的年龄,他的经历。他们匆匆相遇又匆匆别离,过不了多久,连他的面容也会忘记。


    可是他教会了她画魂之法,让她明白画魂其实是画心。


    赵吟抚摸着手下的木板,掀开裙摆跪在沙地上,双手垫于额下,行三跪九叩之礼。


    忙完一切,雾隐张又饿了,他掀开地地窖的砖块,托赵吟拿着蜡烛帮他照明。


    一个人呆在上面有些害怕,赵吟道:“我跟你一起下去。”


    “也好。”


    两人接连爬下木梯,在微弱的烛光下,雾隐张又看到一条羊腿,他惊喜地跑过去。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后面的壁画,“老人说壁画上都是别人失落的魂魄,这里会不会也是?”


    赵吟举着蜡烛靠近墙壁,片刻后突然定住不再动。


    雾隐张看出来她的异样,也凑过来瞧。


    烛光最明亮处,一个戎装男人跪在地上,周边都是中箭的士兵。


    这是他早已看过的画面,他不觉为奇。


    可是赵吟道:“他是张玉衡。”


    巍峨的木楼又出现在眼前,“镇西抚远”几个字高高悬挂在上面。


    雾隐张抹掉脸上沾染的沙土,很是感慨道:“我居然如此靠近玉门军府。”


    赵吟带着他直直走过去,如她所料,门口士兵面无表情地阻拦。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腰间的玉佩举到他们眼前。


    为首的人做了个手势,其余士兵恭敬地退后,向她做出请的动作。


    赵吟顺着记忆找到那扇小门,踏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咚咚”的声响回荡在四周,她顿生警惕:“什么声音?”


    雾隐张回答她:“是我的心跳!”


    “……”


    暗室之内,张承岳烦恼地看着眼前几个人,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掉他们。


    背后的门被缓缓推动,他盯着那个缝隙满脸不耐,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惊诧取代不耐,很快变换成赞赏。


    他踱步至赵吟跟前,“为何折返回来?”


    赵吟直视他,“我会画魂之术。”


    所有人都抬起头。


    赵吟转身,将视线投往别处。


    沙月鸣依旧在木笼中,虚弱得睁不开眼,但还好,活着。


    李春序和吴风依被绑在一起,脸颊凹陷满身狼藉,此时都挂着笑意。


    跟着她受了这么多苦,赵吟眼角有些酸,她转身对张承岳说道:“准备纸笔吧!”


    画轴铺开,赵吟抚摸着手中光滑细腻的笔杆,想起石窟中那个扎手的毛笔,不可避免想到老人。


    张玉衡好奇地坐在旁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赵吟将毛笔放下的时候,他凑向卷轴指着画面道:“他们真开心!”


    画上是将士们坐在月下相聚的场景,他们举头望月,脸上表情和煦。


    赵吟扭头看向张玉衡,他的神色,他的举止较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傻乎乎的孩子气,看起来无忧又无虑。


    赵吟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毕竟很多人都想要重回儿时。


    奔波许久有些疲累,她揉了揉眉心,闭着眼睛短暂休息。


    张承岳适时开口:“太晚了,都去休息吧!”


    这一句话点燃了张玉衡的怒火,他面色潮红呼哧呼哧喘着气,将桌面上的东西都呼拉到地上,大声嚷嚷:“不许休息,都不许休息!”


    桌椅被推倒,灯烛全落地,室内一片霹雳哐当。


    赵吟狼狈地被带离此地,头顶的星空依旧灿烂,她站在风中,觉得自己应当收回刚刚的想法。


    雾隐张擦去脸上的颜料,看向自己五彩斑斓的衣摆,他实在无法将现在的张玉衡与壁画上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联系起来。


    天之骄子沦落至此,怪不得玉门都督如此执着于征人的眼泪。


    不同于上一次住的低矮平房,这一次,赵吟住的房间金碧辉煌,床上挂着精致的帐缦,桌上摆着瓜果与糕点,就连烛台,也似乎是金的。


    躺在床上时,她翻来覆去,明明疲累至极,却没办法安然入睡。


    帐缦随着风一鼓一起,她索性披衣下床。


    今天是个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她靠在外面的栏杆上眺望,放逐自己的思绪。


    远方会有人来吗?


    不会,不会。


    平沙莽莽,不见人,不见烟。


    赵吟低下头,自己笑自己,她又站了片刻,转身回屋去。


    在她合上房门的瞬间,寂寞的黑夜被阵阵马蹄声驱散,有很多人打着火把出来,他们都看向远方,跑向远方。


    呼喊着,欢笑着——


    “阿韫,阿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胜利凯旋的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归来的将士脸上并无太多喜悦,多是劫后余生的感慨。笙笛吹起,欢笑声冲散了哀愁, 也引来了张玉衡。


    雾隐张本来正在酣眠,谁知大门“轰”一声被踹开, 他自睡梦中惊醒, 张玉衡满脸期待地出现在眼前:“你要不要去篝火那边?”


    “不用!”他果断地, 却又心有不忍拒绝道。


    这点不忍之心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下一刻张玉衡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拽起,力大如牛。


    现在,他赤着脚,披头散发与他站在一起, 硬着头皮承受将士们打量的视线。


    “玉衡, 此人是谁?”


    “是我的朋友。”


    雾隐张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寝衣, 坐在了篝火旁边。


    张玉衡兴致勃勃道,“他神通广大, 一身本事,简直就是百事通!”


    “哦?”


    诸人很明显来了兴致,七嘴八舌请他展示一下独特本领。


    雾隐张脸色涨红, 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话。走南闯北, 他确实有一些微不足道的本事,但被众人这样起哄, 总归是有些害羞。


    人群中有人替他解围:“好了,来者是客, 哪有让客人表演的道理?”


    笙箫声又起,雾隐张也渐渐放开手脚,与他们一同胡说八道。说到兴起时, 他突然道:“我会观心术!”


    瞬间哄笑。


    “怕不是你的江湖骗术吧!”


    “我们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雾隐张被说得脸上无光,但还是信誓旦旦,“给我一只手,我就能说出他的心中所想!”


    大家还是笑,笑完了也没有人将手伸给他。


    雾隐张挠着头找话题,试图岔过去。


    在他凝神苦思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这是刚刚为他解围的人,李韫玉。


    他马上握住他的手腕,先看天,再看他,然后放开他的手,哈哈大笑。


    诸人被他笑得一脸莫名,纷纷看向他。


    雾隐张看着李韫玉,认真道:“那就祝你心想事成吧!”


    夜深了,露水落下来,穿进屋里的风带着凉意。


    赵吟睁开眼睛,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寂静。


    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时,能听见楼下隐约的欢笑与笙笛,在她思考画魂之术时,声音仍然断断续续,作为背景而存在。


    这些声音好像布匹被人一瞬间剪断,此时只余风声。


    她立刻穿上鞋,奔至门外栏杆旁。


    篝火不再蓬勃,只剩下猩红的点点微光,周围的人都已不在。


    “雾隐张?”


    “张玉衡?”


    她在楼梯与木廊之间穿梭,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她不再呼喊,径直奔跑至那一堆堆篝火旁。


    沙堆上一派凌乱,笙笛筚篥横七竖八丢放在地上,赵吟环顾四周,义无反顾走向远处的黑暗。


    脚下的沙地松软,每次踩下去就像被人握住脚腕。脚腕上的力量突然变重,她仰面摔倒,看到一片灿烂的星空。


    身体在往下沉,她抓向四周,却只能握住满手的细沙,风声听不见了,粗糙而微凉的沙砾摩挲着她的双手,像是蛇在缠绕她。


    不多时,脚腕上的力量陡然消失,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她一跃而起,跌进熟悉的怀抱。


    “阿韫?”


    李韫玉微笑,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真的心想事成了。”


    眼前是一片胡杨林,士兵们被捆在树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阿吟姑娘!”


    赵吟循声望去,见张玉衡和雾隐张捆在一起,头发像被雷轰过。


    “阿吟姑娘来了!我们有救了!”雾隐张扯着嗓子大喊,表情欣喜若狂。


    不想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走向他,拿出一把匕首。


    “你要干什么!”雾隐张又嚷又踢,大喊“阿吟姑娘”。


    赵吟刚往前一步,几个人凭空出现,拦住她,打量她。


    李韫玉拉过她,将她藏在自己背后。


    士兵将匕首伸向雾隐张的胸口,赵吟瞬间想起胡八他娘的话语——“只有活人的心头血,才能指引我们回家之路。”


    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过来,他们蓬头垢面,身上都是血污,嘴里不停说着:“我要回家,回家……”


    一个男人走向被捆住的一名士兵,指着自己颈间的伤口,平静道:“是你杀的我。”


    士兵满脸泪水,拼命摇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也想活!”


    “那我的妻儿怎么办?”


    “我不知道,救命,救命!”


    赵吟抿着唇站在原地,雷火咒念出来,一切都会化作黑烟,但她念不出口。


    四周散落着很多箭矢,鼻端飘来硝烟的气息。


    “谁杀人最多?”


    “是他!”


    “就是他!”


    心开始狂跳,赵吟猛地推开阻拦她的几个人。


    周边的人都走向一个地方——李韫玉。


    他被人推搡着,头发凌乱地散在耳边,眼神中都是疲倦。却还是尽力走去赵吟身边,挡在她面前。


    赵吟握住他的手,快速念起往生咒,人群有霎那安静,很快又恢复喧哗。


    怨气太强,她的头剧痛无比,只能停下动作。


    “阿吟姑娘,你快来我这边!”雾隐张探出头,着急地大叫。


    赵吟根本分不出心神,只能疲惫道:“等一下!”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雾隐张等不及赵吟过来,直接说道:“我在别的地方听过,人之魂善而魄恶,魄附魂而行,魂散则魄滞。这些都是残留的魄,所以恶念百生。”


    赵吟捕捉到了一丝信息,“魂已散?”


    “你会画魂呐阿吟姑娘!”


    画魂画魂,既能画生人魂,如何不能画死人魂?


    思维整个打开,赵吟在原地转着圈,自顾自说道:“没有纸没有笔……”


    雾隐张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烦恼地“啧”了几声。


    脚下的沙地依旧松软,身旁递过来一截树枝,李韫玉扬扬眉毛。


    雾隐张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


    心有所憾,所以失魂落魄。他们为何遗憾?


    被反复重复的字眼已经告知了答案,赵吟握着树枝,低头在沙地上画下第一笔。


    人数很多,不能一一认真描绘,她抓住他们的主要特点,取其神似。


    方才还戾气丛生的男人们纷纷低头,好奇地看向沙地上。


    人墙挡住了风,地面上的画面逐渐清晰,赵吟画上最后一个人,丢掉树枝。


    回家。


    沙地上都是他们回家之后的场景,有人与妻儿相聚,有人在农田之中忙碌,有人与好友相聚饮酒,有人伴在老人身旁……


    人群有了响动,男人们蹲下来,开始分辨哪个人是自己。


    他们提出要求——


    “把我画瘦一些吗,鼻子画高一点!”


    “我的妻子要比这个胖一点。”


    “我没有祖父,只有祖母,这里画错了……”


    赵吟绽开一个笑,重新捡起树枝,按照他们的要求一一修正。


    李韫玉站在她背后,捧着她的头发,拉住她的衣袖。


    黑暗一寸寸减退,不知不觉中已是晨昏交接时刻。


    赵吟再次停笔,突然将目光看向张玉衡。


    他正盯着沙地上的画,若有所思,眼神依旧呆滞。


    赵吟捡起树枝,在沙地上画下他。


    画他鲜衣怒马,停在一旁看着诸人团聚。


    落下最后一笔,赵吟将树枝扔远,她拿出匕首,刺破自己的手指,将溢出来的鲜血滴在画中张玉衡的眼睛处。


    她猜测,只有生人需要着眼。


    黑色变成蓝色,温和的蓝,静谧的蓝,短暂的蓝。


    天地之间起了风,一些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还清醒的人都看向声音的起源处,纷纷睁大双眼。


    好多人影过来了,朦胧的人影,淡淡的,像是披着一层雾。


    地面上的画活了过来,隐约的鸟叫声和水声流出来。


    “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后退,与那边的人影会合,人影渐渐变得清晰,有了五官与轮廓,慢慢的,他们混在风与沙之中,如同大雾远去。


    目睹这一切的士兵们满脸惊愕,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发呆。


    “过来了过来了!”雾隐张激动的喊叫声又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远处一个闪着金光的人影逶迤而来。


    赵吟呼吸一顿,眼睛一眨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


    金光人影慢慢停在一个士兵旁边,然后,不动了。


    “嗯?”


    雾隐张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他皱着眉看向那道人影,又肘了一下旁边的张玉衡。


    太阳整个起来了,人影依旧停住不动。


    赵吟提步朝那边走去,惊讶地发现金光在慢慢淡化,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她伸出手,只能握住徘徊的风。


    苦笑出声,她挫败地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张玉衡的眼睛。


    湿润,带着轻轻浅浅的笑意,隐约有光芒闪动。


    他仿佛有话要说,却只是看着赵吟微笑。


    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几道皱纹,本来满头的黑发平添了几缕白发。停滞了几十年的风霜雨雪在他脸上瞬间刻画下痕迹。


    他察觉到了这些变化,抬起自己的手,又摸向自己的脸,然后缓缓道:“原来我已经不再年少。”


    张玉衡回来了。张玉衡老了。


    在他那里,开始与放弃,始于同一瞬间。


    篝火重新燃起,被绑了一夜的士兵们揉着酸痛的手臂,听围观了全程的人讲述这一夜的惊奇。


    赵吟解绑完最后一个人,回到篝火旁边。


    她左看右看,只有雾隐张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刚走一步,手腕被人拉住。


    李韫玉不满道:“你怎么不坐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谈笑声欢笑声寂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哗然。


    众人的眼神一会儿在李韫玉身上打转,一会儿又在赵吟身上打转。


    他们互相推搡,笑着闹着将雾隐张旁边的空位占满。


    李韫玉带着笑, 握着赵吟的手腕,将她慢慢拉到自己身边。


    在她坐下后, 有一人突然道:“好困呐, 我要先回去睡觉了。”


    “我我……我也是!等等我!”


    “还有我!”


    “等等我!”


    片刻之后, 人群走了一大半。


    雾隐张见状连忙起身,顺手拉了拉旁边的张玉衡,可他纹丝未动。


    他正欲询问,张玉衡突然起身站起,沉默地转身。


    雾隐张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 问道:“张玉衡, 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是我的朋友。”


    人群散尽,这一片胡杨林里, 就只剩下赵吟与李韫玉。


    清晨的风带着舒爽的凉意,赵吟抬起头,仰面看树叶缝隙间闪烁的光。


    所有的压力消失殆尽, 她觉得, 自己像是一片落叶随着风漂移,明明躺在沙地上, 可她却感觉自己随着水荡漾。


    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个瞬间, 她仍然会情不自禁泛起笑意。


    李韫玉在身旁,张玉衡变回了正常人,沙月鸣, 吴风依,李春序即将走出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牢。


    就连玉门关,也与她只有咫尺之遥。


    尘埃未落定,未来还未来,就在无限接近的此时此刻,才最为幸福和快乐。


    她伸出手,猛然将李韫玉往后拉倒,然后将一捧捧沙土倒在他身上,就像在种花。


    沙土盖住了李韫玉的胳膊和双腿,赵吟也玩累了,她伸了个懒腰,自然而然地扑倒在李韫玉胸膛上。


    瞥见他的脸上有些许沙砾,她慢慢靠近,又轻轻吹去。


    “阿——吟——”


    似乎是警告,赵吟可不放在心上,她仍然趴在他的胸膛上,用手臂垫着自己的下巴。


    “阿韫,阿韫,你为什么来玉门关?”


    李韫玉挣扎着坐起来,沙子从他身上倾泻而下,像淅淅沥沥的雨。


    他揽着赵吟的肩膀,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说:“我是来争取玉门都督,希望他加入我的阵营。”


    赵吟抬起手,拂去他脸上的沙砾与尘土。


    当他第一次拿起长剑,刺向对方时,内心是否充满着挣扎。


    杀戮,杀戮,活下去,活下去。


    赵吟抱紧他,脸颊贴于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李韫玉没有说话,抚摸着她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捋着她的头发,触到那枚云鹤发簪时,他微笑,低头一下一下亲吻她的头发。


    脸颊被什么东西硌住,赵吟疑惑地坐直,双手在他胸口摸来摸去,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掀开他的衣襟,拉出他脖子上的红绳。


    熟悉的蜻蜓发夹猝不及防出现,鲜丽的,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赵吟“呀”一声,捧着发夹笑问他:“怎么在你这里?”


    李韫玉不答话,鼻尖蹭上她的额头。


    赵吟仰起脸,亲在他的下巴上。


    她重新看向手里的蜻蜓发夹,拨动它的翅膀,看它振翅欲飞的模样。


    李韫玉握住她的手,收回发夹,重新塞入自己怀中。


    他说:“阿吟,我们做个约定吧。”


    傍晚的号角吹响,牧羊人赶着牛羊回家,地是平的,落日是圆的。


    赵吟手握着栏杆,看着远处整装待发的军队,


    为首的是张承岳和李韫玉,背后是刘月回与何如己。


    她在这时知道了张承岳的最终决定,也知道了号角声意味着隐忍蛰伏的最后终结,现在才是真正的反击。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盛大而凝重的告别,也并不知道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将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李韫玉,一路顺风!”


    军队慢慢远去,重新交还给天地一片宁静。恍惚间,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有些害怕这过分的寂静,赵吟转回身,却又顷刻停住。


    张玉衡就站在几步之外,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阿吟姑娘。”


    他率先打破岑寂。


    赵吟微笑着回应他,手指无意识捏着衣袖。


    眼前的张玉衡已经不再是初见的模样,他站在这里,有一些不怒而威的感觉。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些,垂下眉眼笑道:“是太晚了。”


    “什么?”


    张玉衡抬眼看她,回答道:“什么都太晚了。”


    他转回身,背对着赵吟道:“阿吟姑娘,方便一同回去吗?”


    赵吟三两步跟上他,朗声道:“当然。”


    张玉衡回头,弯了弯唇角。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城墙,中途没有交谈一句。


    晚霞来了,晚霞散了。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张玉衡回身看向赵吟,他说:“没有遗憾了。”


    接着,转身走远,不再回首。


    雾隐张的声音隔着门板断断续续传出来,然后是李春序的笑声,吴风依的惊叹,间或还有沙月明的咳嗽。


    赵吟轻轻推开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屋内所有的声响都停止。


    “阿吟!”


    屋内的几个人齐刷刷站起,瓜果壳从他们的衣摆上滑下去。


    窗外浓得像墨,雾隐张还在讲述这几天的奇遇。


    吴风依忍不住赞叹道:“你讲起故事来真让人身临其境,怪不得张玉衡那么捧你的场!”


    提到张玉衡,雾隐张长叹一口气,他说:“今后,他应当不会再来听书了。”


    李春序问他:“你今后要做什么?”


    雾隐张道:“还在这里继续说书,什么时候挣不到钱了,就去下一个地方。”


    他反问道:“你们呢?看起来不像要在这里谋生。”


    李春序与吴风依一起看向赵吟。


    赵吟站起身,推开窗户,她看向玉门关的方向,转身回答他:“我们要过玉门关。”


    雾隐张张大嘴,好半响才继续问道:“过……过玉门关去干什么?”


    “去见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赵吟继续看向窗外,玉门关外是什么场景?她一概不知,赵荷是瘦了还是胖了?她也一概不知。


    她是生……


    她不敢想了。


    沉默已久的沙月鸣在这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吟看了眼星空,回答道:“过一段时间。”


    被关了几天的李春序和吴风依还需要休养,就连她,也需要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旅程。


    他静默了片刻,然后笑道,“那我们今天不醉不归!”


    晶莹剔透的杯子里盛满葡萄美酒,桌上依然是清泉水煮羊肉,还有西瓜与葡萄。


    雾隐张感叹道:“我们本该毫无交集,此刻却坐在一起欢快畅饮,真神奇,真神奇!”


    赵吟看着瓦罐上浮腾而上的热气,隔着朦胧问沙月鸣:“你呢,在凉州还有什么事?”


    起初他跟着来此地,也不过是顺路而行。


    沙月鸣答:“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还是回去吧。”


    吴风依想起那个朴素的屋子,对他道:“回去之后把你灶台上的棚子修一修,住舒服一点。”


    沙月鸣笑出声,他说:“我会的,我会将它装饰得漂漂亮亮,在地上铺满地毯,外间修一个烤炉,然后养一群牛羊……”


    他似乎陷入了无边的幻想,眼神不再聚焦,也或许只是喝醉了。


    “就在这几天……得赶快回,再不回,就回不去了!”


    这像是醉话一般的呢喃并未引起多大的注意,唯有赵吟问道:“为什么会回不去?”


    沙月鸣失焦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醒,他说:“噢,盘缠没带够。”


    雾隐张喝得醉醺醺,沙月明在他眼中变成了模糊的水面倒影,他好像看到他变成了蓝色的湖,就像那天夜里看见的眼泪之湖,隐约有着人的轮廓,可当他再次定睛看去,还是好端端一位俊俏后生。


    他心道,什么酒,喝多了净见鬼!


    昏睡过去之前,他看见赵吟等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看样子已经醉倒。


    然后忽然意识到,这沙月明,也是征人的眼泪!可是混沌的思维再禁不起调用,很快停摆。


    最先醒来的人是赵吟,窗边稀有的绿植在风中摇曳,就像是鱼尾拍打水面。


    桌面狼藉一片,其余人都不见,唯有雾隐张还趴在对面的桌子上,鼾声震天。


    她站起身,朝门边走去,门之外,匆忙又焦急的脚步像是大战来临前敲响的鼓点。


    李春序喘着气推开门,脸上血色褪尽,“沙月鸣偷走了我们的玉佩和盘缠!”


    张承岳已经离开,玉门军府大门紧闭,门外没有了来回巡视的士兵。


    赵吟闭上眼睛,所有情绪都被她握在掌心,发沉发酸发痛。


    那是李春序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类似于绝望的表情,一路的颠簸换来如此结局,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她们,偏偏距离玉门关只有咫尺之遥。


    雾隐张是被尿意憋醒的,他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地推开一间又一间房,却怎么也没找到茅房。


    就在他推开最后一间房时,瞬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所见之景令他忍不住大叫。


    赵吟和李春序循着这阵尖叫匆匆跑来。


    吴风依悄无声息地躺在地板上,心口插着一把刀。


    赵吟看着那把刀,眼前一阵眩晕,她扶着门框,又想起了那句话,“只有活人的心头血,才能指引回家之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在此紧张时刻, 背后传来清晰而从容的脚步声。


    赵吟与李春序摆好防御姿态,雾隐张拿起旁边的木凳,紧紧盯着门口。


    比人影更先出现的是声音。


    “我收到沙月鸣向我告别的讯号, 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


    在月色下见过的江月明翩然出现在门口,他执一把折扇, 扫了眼躺在地上的吴风依, 感慨道:“我低估了他回家的决心。”


    说话间, 他朝吴风依走去,可却被赵吟与李春序拦住去路。


    “你们不想救他?”


    听闻此话,雾隐张放下手中的木凳,为他让出一条路。


    江月明蹲下身,仅仅只是挥动了一下折扇, 那无人敢拔的匕首“铛”一声落地, 刀刃雪白, 并无血迹。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吟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然后问道:“你也想回家?”


    江月明笑了一声,回答她:“这已经是我的家乡,还要回到哪里去?”


    赵吟明白了他的意思, “异族人的眼泪, 家在玉门关外。”


    江月明点头,目光看向玉门关, “沙月鸣走了,这里就只剩下我, 也不知那边汉族人的眼泪何时才能回家?”


    他很快又摇头道:“难说难说,那边可没有一个赵吟。”


    他踱步至赵吟面前,虚握着手掌, “沙月鸣让我带给你的。”


    赵吟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黑色宝石耳环,就像看着一滴眼泪。


    江月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不想分担其余人的悲愤与伤痛。


    赵吟忍下所有的思绪,带着吴风依四处求医。


    伤在心口,城内的郎中都婉言拒诊,唯有一位白发医者指明方向。


    “出城往东走,第二个村落有位郎中尤擅心疾。”


    玉门关还在那里,只是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仅剩的银两全都付给大夫,赵吟在绿洲边缘租下小小民居。


    李春序捏着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不得不开口:“阿吟,接下来怎么办?”


    门前有一条细细的河流,胡杨树歪倒在一边,部分枝叶垂落河中,沙砾在阳光的照拂下发出金光,类似的场景已经在赵吟眼中流连数月。


    她面对着河流,面对着雪山,奋力一抛,将那只黑宝石耳环抛向远处,就像是流星在空中一闪而过。


    她说:“那就从头再来!”


    也许是惧怕烈阳,空气都躲在室内,粘腻且厚重,巴郎正靠着柜台打盹,时不时吃上一块西瓜。


    从前,路过这里的汉人在此地开了第一家当铺,男人女人闲置不用的物品都有了去处,后来连最有用的物品也有了去处。


    在最饥荒的那一年,也是汉人最赚钱的那一年,他将当铺转手给巴郎的爷爷,然后追随一位同样路过的汉人女子而去。


    祖辈流传的故事里没有类似的传说,于是他们添油加醋,试图让这个故事千古传颂。


    有人说亲眼见到他们陷入了流沙,变成了两棵胡杨树,更有人言之凿凿看见他们化作了大雁,还有人说他们是雪山的守护神,在荒原里走着走着变成了一阵风。


    关于那两个汉人的下落在这里越演越荒诞,巴郎的爷爷说:“净他妈的鬼扯!他们就住在前面第三个村,在那里开了家裁缝铺!”


    这个或许可以千古传颂的故事就这样偃旗息鼓。


    门口轻微的脚步声让巴郎抬头望去,突然出现的汉人女子让他眼前一亮。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会说中原话。


    女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走进来的时候只是微笑示意,然后将一根发簪推到柜台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汉人女子的首饰,振翅欲飞的云鹤发簪上面镶嵌着蓝绿色宝石,就算把村子里所有的染料都搬出来,也凑不出这样多的蓝色与绿色。


    女人脸上带着落寞与不忍,可是这样的表情他已经看过无数回,早已生不出波澜。


    拿着簪子端详片刻后,他钻到后面黑漆漆的地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些银钱。


    女人指着钱,冲他摇了摇头,巴郎“嘶”一声,又抓了一把银钱过来。


    女人点头。


    在巴郎印象里,似乎每一个来这里的人临走时都会一步三回头,说自己一定会把东西赎回去,但直到东西被转卖,也没见他们回来赎过。


    眼前这个汉人女子并没有这样,她将银钱裹进怀里,决绝地转身,一次都没有回头。


    或许是她明白,她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回到这里。


    赵吟回去时,李春序一眼就发现她发间空空荡荡,那枚已然与她浑然一体的云鹤发簪不见了踪迹。


    而她自己,也身无长物。


    经济的困窘与目前的困境让赵吟陷入一种焦灼状态,她有些不知道现在应该以什么为重,是该在这里照顾吴风依,还是去赚一些钱,抑或是继续前行?


    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李韫玉与何如己刘月回也深陷囹圄。


    出师不利,还未到达战场就深中埋伏,粮草被烧毁,他们东躲西藏,出征前的壮观对比此时的狼狈,李韫玉深感滑稽。


    “小侯爷,接下来要怎么办?”


    李韫玉仰头看天,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整理好,冥冥之中,他说出了与赵吟同样的话语。


    “那就从头再来!”


    七月过去,八月过去,吴风依终于从长长久久的昏睡中醒来。


    他已经不知何年何月,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是雾隐张。


    他当时正伏在一张姑且可以称之为桌子的物件上奋笔疾书,时而抚掌大叹,时而唉声叹气。


    在听见自己叫他后,他近乎于喜极而泣。


    “阿吟姑娘,阿序姑娘,他醒啦!”


    苏醒后的第一顿饭菜简陋得令人惊讶。一大盘拍黄瓜,隐隐约约的几块肉漂浮在汤盆里,接着就是几碗面条。


    吴风依看向明显消瘦了的赵吟与李春序,一时哽咽。


    赵吟将肉都舀进他的碗里,说道:“快吃,吃完了我们去那边看日落,如果运气好,再采一些沙葱!”


    追逐落日到达那一小片绿洲时,许多人正在此歇脚。


    马儿疲惫地卧在地上,鼻子里喷着气,男人们敞开衣襟,随意坐在草地上,周围散落着很多包裹木箱。


    赵吟冲他们问道:“你们是中原的商队吗?”


    “是呀,你们呢?”


    “我们也是从中原来的!”李春序热情地欢呼道。


    中原来的商旅带来了他们久未吃到的美食,酥饼啦,梅干菜馅饼啦,腊火腿啦,甚至还有绿豆糕,赵吟几人久违地迎来了盛宴。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说话引经据典,时常惹得人捧腹大笑。他自称韩九银,因为第一次贩运便赚了九两银子。


    此外还有沉默不语的陈驼子,说自己三次死里逃生的石三存,动不动就唱戏的刘换地……


    韩九银捧起水洗了把脸,喟叹道:“九月真是最舒服的季节,过了九月,这里就会大雪封山,寸步难行。要再想过去,还得等大半年!”


    赵吟问道:“你们要从玉门关经过吗?”


    韩九银听到“玉门关”几个字,突然嗤笑一声:“玉门关哪轮得到我们,我们找不到保人,也没钱上下打点。”


    “那你们……”


    “我们确实是要去那边,但是不从玉门关走。”


    雾隐张纳闷:“不从玉门关走,还能从哪儿走?”


    韩九银站起来,指着背后连绵的雪山,问道:“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雾隐张知道,回答他:“藩息山。”


    韩九银微笑:“翻越藩息山。”


    回去时,夕阳还没有落下,吴风依手脚虚软,重新躺回了那间小屋。


    赵吟去附近买了牛奶和一整个牛腿,雾隐张不解道:“这是……”


    赵吟说:“没吃饱,我们吃个夜宵吧!”


    篝火上牛肉串滋滋冒油,火灰里的烙饼散发出小麦的香气。吴风依又陷入了昏睡,享受这顿夜宵的只有赵吟李春序,和雾隐张。


    星河盛大,风带来一丝冷意。赵吟看向雾隐张,问道:“你知道赵宴吗?”


    雾隐张惊讶不已地得知与他本该萍水之交的赵吟是威名赫赫的赵宴之孙,而旁边的李春序更是前朝郡主。


    这两个信息砸得他头晕眼花,却也让他明白,自己的说书事业即将再上一层楼!


    她们从何而来,又为何出现在这里,赵吟第一次向他说明个中缘由。


    雾隐张从一开始的惊诧中平静下来,沉默着听完。


    他抽空抬头看了眼李春序,她亦是低垂着眉眼,不发一言。


    然后,赵吟从腰间取下一个荷包,放在雾隐张手中,对他道:“拜托你照顾好阿风。”


    雾隐张掂量了下钱袋,笑着说:“你不怕我卷钱跑走?”


    赵吟也笑:“只要给钱,你绝对忠诚。”


    他很快收起笑容,看着她。


    赵吟平静道:“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去一个叫蒲月山的地方,找到山月亭,告诉里面的人,赵吟无憾。”


    雾隐张嘴唇张合数次,想问的话语因太过震惊而湮灭在了喉咙中。


    赵吟直视他,告诉他,“我要翻越藩息山。”


    作者有话说:


    比数不清的眼泪更多的是,数不清的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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