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手背青筋
是夜,云州大营帅帐火光通明,映得满帐甲影森森。
周兴昀满身征尘血腥未褪,自前线连夜赶回。他立于帐前,抬手利落卸去甲胄,摘下沾血战盔,交由亲兵收妥,才随江平抬步入内。
历经四夜不眠不休的死战,疲色早已浸透周兴昀的眉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一身凛冽肃杀尚未散尽。
他行至案前,俯首一揖,声线略带厮杀过后的沙哑,“使君。”
赵域指尖轻捻半日前送来的战事捷报,沉黑的眼底漾开一抹淡笑,抬眸看向他,“暨水一战,逼退梁军五十余里,定安此战,打得稳。”
周兴昀闻言,满身沉倦稍稍散去,难得收敛锋芒,恭声回禀,“属下幸不辱命!有使君坐镇中军,又有修先生退敌妙计,属下若是再败,委实无颜归营。”
这话若是被孙万昆听见,怕是要恼,幸好他同周兴昀早有分工,一曰留下抚军,一曰回帐复命。
修思净执壶添茶,将一盏温热茶汤推至周兴昀面前,随即转头看向主位,神色颇为审慎,“使君,北梁此番折兵惨重,必然怀恨在心,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赵域指尖轻叩捷报纸页,沉吟片刻。帐内无多余侍从,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议事。
“此战接连交锋几日,两军损耗皆是惨重。梁军伤损过半,我晋军亦折损三成战力。北梁纵然不甘,眼下也只能原地驻扎休整。”
“使君明断。”修思净颔首附和,“梁军战前粮仓曾遭伏击,如今兵疲粮竭,光是补募兵卒,调集粮草,至少需两三月才能恢复元气。”
暨水一战,周兴昀领三万精锐,硬生生吞掉北梁半城疆土,整个暨城以暨水河为界一分为二,目前两国大军原地休整,成对峙之势。
可大战分胜败,却无赢家。看似大胜,实则两败俱伤。
战火绵延大半个月,消耗的不只是前线兵马,更是两国根基。粮草筹措、军械补配、伤亡抚恤、新兵整编,桩桩件件皆是无底耗损,无论输赢皆不能避。
如今云州大营最棘手的难题,更是摆在眼前——是乘胜压阵,伺机追击,还是固守防线,休养生息。
赵域静默须臾,淡声问道,“营中现存粮草尚可支撑几日?”
修思净即刻取出随身钱粮册簿,双手递至案前,“大战期间粮草优先供应前线,如今大营存粮不足半月。若定安的那三万人马在暨城安营扎寨,便是将这些粮草一并送去……”
也是捉襟见肘。
他们心中都十分清楚,战时粮草消耗要比寻常大上几成。
且岐山腹地同样紧绷,西齐虎视眈眈,分毫抽调不得。一旦岐山粮草告急,但凡敌方异动,便是全线被动。
赵域眉心浅浅蹙起,添了一道沉敛纹路,“郑显意那批地方钱粮,何时抵达?”
“回使君,粮队已近西陵关,十日之内可至大营。只是……”修思净语声微顿,语气沉了几分,“此番抽调的钱粮,相较于如今战局损耗,不过杯水车薪。”
除却军粮、兵饷、军械,战后伤残安抚、亡者家属抚恤,每一处皆是巨额空缺。
众人沉吟间,沈齐掀帘入帐,他步履轻疾,将一封密函呈于赵域案角。
若无要事,他不会现身。赵域揭开密函目光扫过,沉黑的眸底瞬间变了颜色,双眼微不可察的一眯,须臾,又敛去所有异动,神色归为平静。
他将密函轻抛案头,示意二人传阅。
周兴昀依言俯身看去,目光扫过纸面,方才平复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嗓音都带上了几分失稳,“瑞王……聚众八千巡防军,夜闯宫闱、意图逼宫?”
这些字单个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又像是瞧不懂。瑞王为人和气,行事素来散漫,他常年避权远势是个没野心的,否则也不会安然至今,又何以骤然起兵逼宫?
周兴昀愣怔半晌,侧首看向静默不语的修思净,须臾又望向座上沉静无波的赵域,喉间发紧,“此事……未免太过荒唐。属下不信,其中必有诈!”
修思净神色凝重,早已理清全盘脉络,缓声开口,“瑞王伙同赵良明私调八千巡防军,借宫中夜宴之机,入夜突袭,一路杀至泰丰台外。”
若非甄三与禁军统领丁剑锋,率三千禁军死守死战,拼力拦截,当夜在泰丰台赴宴的圣上与一众朝臣,险些被一锅端了。
丁剑锋善谋,甄三骁勇,二人合力死守,终将巡防军击溃,瑞王、赵良明二人已然双双被擒。
案中的烛火映在赵域沉黑的眸底,凭添了几分莫测,他问沈齐,“泰丰台宫宴,帝后可是同在?”
“并非。”沈齐摇头,“皇后挂怀云州战事,在宫中设小佛堂,日日为城中百姓诵经祈福,近日宫宴皆由贤妃协二皇子代为出席……”
“宴中可有人受伤?”
大都督府内院花厅,晨风穿窗,拂动瓶中虞美人。
望雁犹嫌风凉,起身合上一页窗扇,方看着甄芙回道,“众臣无恙,唯二皇子被流箭伤了腿,贤妃哭得昏死过去,圣上……似是受了惊吓,回到顺德殿后吐了血。”
甄芙指尖轻捻银剪,缓缓修剪瓶中虞美人花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淡笑,“云州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宫中倒是依旧歌舞升平。圣上只吐一口血,实在太过便宜他。只是皇后避宴一事,未免太过凑巧。”
望雁上前替她松去袖间束带,取过绢帕递到她手边,“依您之言,瑞王谋反一事,亦有皇后的手笔?”
甄芙拭去指尖残落的花瓣碎屑,目光落在盛放的虞美人上,语气平淡,“推波助澜素来是她的拿手好戏,二皇子在泰丰台伤了腿脚,能不能好还是两说。”
大晋的储君可以不是嫡出,但绝不可能是个跛子。
她招手,示意望雁将洒水的铜壶取来给她,“皇城动乱,眼下朝野人心惶惶,圣上呕血,想必身子亏空的厉害,此刻正是名正言顺协理监国的最好时机,瞧着吧,不出几日皇后的密旨必将送至。”
望雁灌满清水,将铜壶递到她手中,“皇后欲借此机将大皇子推上储君之位,圣上能同意么?”
甄芙垂眸,遮住眼底的冷然,须臾才淡淡开口,“眼下稳住朝局是头等大事,更何况那是他亲儿子。”
此次宫宴原轮不到甄长镝这个小小的骁骑尉,只是他那日下值时“巧遇”吏部侍郎李明德的车马。李明德是皇后母家堂弟,此行是为入宫赴宴,他同甄长镝算旧识免不得多说几句,一来二去的将人拉上马车一并往宫里去了。
两人虽不在同一个司衙当值,可论起来,吏部亦算甄长镝的上峰,是以他一时未能拒绝。
所有巧合皆是人为,甄芙心中透亮,皇后此举用意分明,借此次宫变向甄府示好,她将甄长镝推成护国功臣,是拉拢也是敲打。可她倒也忘了,如今的大皇子在谁手中。
望雁心思敏捷,在脑中分析片刻方继续道,“夫人同少夫人一行,已于日前抵达岭北。”
甄芙将那白瓷圆肚花瓶托起,缓步走到窗前置于窗台之上。瓶中虞美人近在眼前,可惜花期不久。庭院花圃的那片虞美人随风轻摆,似乎在喧嚣着它的自由。
半晌,只听她声色平静道,“也是时候了,叫殷韶将身子养好,第二道消息我要她亲自送出去。”
……
郑显意筹集的那批钱粮是七日后到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几宗消息。
瑞王府被抄,瑞王与身怀六甲的瑞王妃一同打入诏狱,赵良明一府尽数羁押,瑞王妃母家亲眷亦收押天牢。只等皇帝一声令下,由三司会审。
接着,皇后以圣体抱恙为由,将皇室宗妇召入宫中侍疾。成王妃便罢了,可赵迎真一个嫁出去的郡主竟也赫然在列。
如此一来,宫中这番举动便有些耐人寻味起来,它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些,几乎明晃晃的冲着西北而来。
真正叫赵域动怒的不是宫中胁迫,而是那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宫变之后,皇帝闻云州大捷龙心甚慰,可慰藉之余又生忧思。
大意是,他经瑞王一事,心中悲痛异常,同瑞王的兄弟之谊便如晋朝和北梁,虽以兵戈相向,可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北梁既已退兵,不如顺势议和,两国永结盟好。不过他自然知晓此为下策,不忘在密奏后面添上一句,若赵域执意继续作战亦可,但地方、勋贵已被郑显意尽数搜刮,粮饷一事朝廷有心无力,需由他自行筹措。
通篇声泪并下,简直写尽帝王自私凉薄。
难得见赵域怒气浮于表面,帐内气氛骤然紧绷。周兴昀悄悄瞥了一眼案上密奏,暗自揣测,莫非又有宗室暗中作乱?
不等他开口便被挥退,一时整个大帐只余赵域同修思净二人。
赵域将郑显意递来的消息和皇帝的密奏一并拍在案面,帐外的西风猎猎,及不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滔天怒意。
良久,只听他冷声吩咐,“起草一份替瑞王陈情的奏折,呈入宫中,”
“使君三思。”修思净拿起密奏面露迟疑,“瑞王谋逆已成事实,您此刻上奏陈情,岂不引发更大猜忌?眼下王妃郡主皆被皇后圈禁宫中,此举若是触怒龙颜,恐会累及她们安危。”
赵域冷笑着转了转拇指上的骨戒,“瑞王同吾素来交好,我若对此事三缄其口,反倒叫他疑心我心存异心。他将与瑞王的兄弟情谊比作晋、梁两国,既能宽恕外敌,又怎会不容一母同胞的亲弟?只要西北无异动,王妃郡主便不会如何,你只管拟折呈上。”
修思净应是,捻着那封密奏敛下眉梢,“使君,军中粮饷均已告急,如今宫中又已言明不再供给,属下以为只余小夫人提议的那一桩可行。”
赵域沉默着取过铜拨,拨开香炉压实的香料,袅袅青烟自兽形炉盖缝隙缓缓升腾而出,漫开一室沉郁。
沈齐今晨带人将殷氏截于通往西齐的密林小道,同人一并截获的,还有一封要散出去的云州军情。
他抬手抚了抚平整的袖口,内里藏着的,便是那封被他强自压下的军情密报。
手背青筋骤然绷起——她怎么敢。
……
作者有话说:
赵域:累了,毁灭吧甄芙:好戏才刚开始
第72章 只听她低声
短短一段时日,校场的那片铁线莲便生得枝繁叶茂,花架下搭起一副石桌圆凳,乘凉赏花最是不错。
惜花不惧暑热,一有空便跑过来摆弄兵器架上搁置的各式兵刃。
若是暑气不重,甄芙午睡醒了便陪她出来溜达一圈。她手执绢扇,取了一颗冰湃过的蜜瓜,边吃边摇。
惜花举着两只几十斤重的八棱锤舞了一会儿,热出一头汗,知渔怕她中了暑气,虎着脸将人强叫回来,绞了个湿帕子塞到她手里,“快拿去擦擦脸,花猫一样,也不怕人笑话。”
未过多久便见怜月捧着小半碗冰葡萄,她将那碗放在石桌上,同甄芙道,“小夫人,镇南将军府孙小姐在门外求见。”
甄芙放下手里的绢扇,捏了颗葡萄慢条斯理的剥着,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应了声,“把人请进来吧。”
怜月应是,转头传话去了。知渔取了几片蜜瓜,打发惜花去一旁坐着晾一晾身上的汗,便净了手,走到甄芙身边替她剥葡萄。
知渔见过孙少微两回,但无甚好感,只问道,“运粮一事了结,两相便是抵消,孙小姐这会儿来寻您又是为的什么?”
夏日里的葡萄汁水丰沛,染湿了甄芙细白的指尖,她凑到唇间轻轻一吮,慢慢勾起唇角,“或许是过来邀功的吧。”
“邀功?”知渔眉心一蹙,“当日说的是将功折罪,如今事虽办成了,怎得倒成了功劳?”
“两相结交便是如此,无非你帮帮我,我再帮帮你。感情到了,帮着帮着人便也进了大都督府了。”
“她竟还不死心?”
“是孙夫人不肯死心。”甄芙捻了一颗葡萄放到口中,片刻才道,“云州一战,周兴昀大败北梁,便是一巴掌掴在了孙万昆脸上,孙家怎会就此善罢甘休。”
知渔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分明是使君无意纳她,孙夫人却日日盯着您周旋,实在本末倒置。”
甄芙神色淡淡,“谁知道呢,兴许觉得我能帮她一把呢?”
知渔心头一惊,正要开口劝解,抬眼便见怜月引着孙少微朝花架走来。
“少微见过小夫人。”孙少微虽不习惯,但还是同甄芙行了一礼。
“孙小姐何必客气,快坐下吧。登门是客,知渔,倒一盏凉茶给孙小姐解渴。”
知渔应声,不过片刻便将一盏茶摆在了孙少微的面前,孙少微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珐琅盒子放到甄芙面前,“这里面是我兄长从北地给我带回来的东珠,我素来不喜这些,便拿来给小夫人解闷。”
“我这里是什么破落户么,孙小姐不喜欢的便拿来给了我?”甄芙含笑调侃一句,抬手掀开盒盖,成对东珠嵌于锦缎之上,大小成色皆是上等。
孙少微被她一句话说得局促不安,指尖紧紧攥住茶盏,语声吞吐,“我生平头一回登门送礼,不善言辞,还望小夫人包涵。”
“成了。”甄芙收了玩笑,将那对东珠推还回去,看着孙少微慢声说道,“我知道孙小姐来见我的意图,只一句,珠子你送错了人,你想进这后院还需问过使君意思,只要他点头,我这里便没有二话。”
“我不信。”孙少微咬着唇道,“你若当真没意见,何必拔了紫穗槐换什么捞什子铁线莲,换便换了竟还将我寻的下人赶出府去。”
甄芙慢慢眨了眨眼,捻起一颗葡萄,睨着她道,“我只说你入府我没意见,可没说叫你进来当我的家。孙小姐,你我都很清楚,使君的内宅绝不会只有一人,旁人来也好,你来也罢,来几个于我而言都无干系,我唯一在意的是,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爬在我头上。”
话音落,她细白齿尖轻咬果肉,半颗通透果粒衔在唇间。孙少微心头骤然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轻声道,“我知晓了。”
“光孙小姐知晓可不成,劳烦回府再知会孙夫人一遍,最好一字都莫要错。”她接过知渔递来的帕子,将指尖的葡萄汁慢慢拭干净,才用那双水凌凌的眼睛看向孙少微,尔后轻轻一笑,“怜月,替我送孙小姐出门。”
孙少微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很不好看。她是镇南将军府的独女,自幼受尽万般娇宠,可自打甄芙来了西北,她便连续在她这里受了许多从前未曾受过的委屈。
待孙少微离开后,她看了看西沉的日头,从花架下起身,“回去吧,备马车,随我往云州大营去一趟。”
知渔一惊,等回了风息院进了内间才劝上一句,“你这会儿去,到了地方怕是天都黑透了。”
甄芙进门便唤望雁伺候梳妆,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满面忧色的知渔,轻笑出声,“黑透了才好,夜路难行方显得我真诚,再言,为着安全故,世子爷也不能赶我回来。”
知渔听了她的话简直哭笑不得,“殷姨娘三日前便被沈齐截走,那会儿奴婢们急的起了一嘴燎泡,偏您八风不动,今日怎么又起了心思?”
甄芙白了她一眼,“人在气头上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去了也是枉然。三日过去,大约气也消尽了,我若带足诚意,还怕他为难我么?”
……
马车行至云州大营门前时,已是月朗星稀。夜风夹杂着沙砾吹过营前高悬的军旗,旗布随风猎猎作响。
甄芙又看了一眼沉沉的夜空,慢慢放下车帘。
知渔将大都督府的令牌亮给守门小将,未过多久便见江平从营中出来。
他接替知渔,将马车一路赶至大帐门前,“主帅营帐,旁人不可轻近,小夫人,劳你独自进去,知渔姑娘属下自会安顿。”
甄芙拉起斗篷的帽兜,道了一句有劳,便掀开帘子进了营帐。
帐内烛火长燃,唯有赵域独坐案前批阅军报,一旁食案上的晚膳冷透,分毫未动。
她望着赵域不辨喜怒的面色,心下一顿。尚是不知,他是为了等她,还是因为心绪郁结,又或者这一份郁结亦有她的缘故。
甄芙解下肩头斗篷搭在侧旁木架,缓步走到案前轻轻一礼,“世子爷,妾来同您请罪。”
赵域不语,亦不叫她起身。直至一折公文阅定,方凉声问她,“你何错之有。”
甄芙想了想,便自行起身,抬手替他添了半盏茶,脸上带了点讨巧,“妾愚钝,错在哪里还需世子爷指点。”
赵域终于抬眸,将视线从文书移至她面上。烛火摇曳,落在她含笑眉眼间,衬得那几分无辜格外清晰。
是无辜还是不在意?又或者说,这世间可还有她甄如意着意的人或事么?
半晌,只听他低低嗤笑一声,纸面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出几道深痕。烛火晃了晃,将他眼底翻涌的冷意拉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摇头,语声裹着一层沉郁讽意,“你们甄家行事向来目无规矩。”“瑞王谋逆一事,未必没有甄长卿的手笔,想来他早已暗中传信与你。”
他抬眸,目光定定的锁住她,语气添了几分锐利,“怎么,一个瑞王府且让你们甄家收不了手,非要将成王府一并拖入泥潭才肯罢休么?”
甄芙慢慢收了脸上的笑意,静静凝望着他,“妾不懂,世子爷是何意?”
“你不懂?”
他沉沉的看了她一瞬,看她那张不带半分心虚的脸,看她那双掺着无辜的眼,最后终是露出一抹掺着凉意的讽笑。腕间力道一松,攥在指间的密信自案头滑落,那页薄薄的纸片便轻轻坠在甄芙脚边。
她垂眸,视线落在那一页薄纸之上,睫毛轻轻一颤。片刻才缓缓屈膝俯身,轻轻拾起抚平褶皱,放回他堆满军报的案侧,全程未发一言。
“怎么,不打开看看么?还是说你来时已经想好分辨之辞?”
他越说,脸上表情越淡,眼底的神色也越冷,到最言辞之间已现厉色,“甄如意,这一回你又打算将“功劳”推给谁?是孙府?还是那一院得罪过你的管事?”
片刻,只听甄芙轻轻一笑,在赵域怒意横生的目光里,轻轻摇了摇头,“世子爷说笑,妾不看是因为不必看,因为此信便是妾所写,又亲自交于殷韶,叫她拿回西齐换取救命良药。”
赵域的目光更冷了几分,他沉沉的望着她,不明白她怎能这般风轻云淡地将事情认下。
他眼中迸起一抹杀意,“你可知,私通敌国泄露军机乃是叛国重罪,便是处死百次也难抵其过。”
“那又如何?”甄芙面上所有笑意尽数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清寒,“那得看判的谁的国?上位者心术偏私,我等身为晋朝万千子民中的一位,亦有责任匡扶正义。”
她说着慢慢近前,微凉的指尖一寸寸越过桌案,在将欲碰触到赵域的那一瞬,又克制地停了下来。
“若非端王逆反,赵宸本意是要用云州换世子爷性命,如今他更是以王府亲眷为胁,断云州粮草,居心之险恶可以想见。”
话音落,她指尖轻轻一落,极轻地擦过他紧绷的手背,一触即离。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二人静静对视许久。
片刻,只听她低声轻问,“赵域,你可甘心?”
她说完,又像是并不期望赵域回答,径自从斗篷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打开,轻轻推到他面前。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他的子嗣,
夜风顺着帐缝钻进来,裹挟着一股西北的夏夜特有的寒意一同入帐。
只见她点了点手边的木匣,语调从容平缓,一字一句落地清晰,“三百万两白银,可解云州眼下之困。亦是各地商会向世子爷投诚的一片心意。”
这份诚意早就标好的价码,不在赵域意料之外,是以他不为所动,只用黑沉的眸光锁着她,“你的呢?”
甄芙轻轻一笑,将那装银票的匣子同满案公文一并从他面前推开,裙角轻扬,便径直坐于他面前的公案上。
二人一高一低,位置悬殊,透着几分肆意的逾矩。赵域的眉头便蹙了起来,似在斥她无状。
甄芙却全然不在意,微微倾身向前,指尖轻抚过他衣襟上银蟒暗纹,微凉指腹若有若无擦过他喉间。下一刻,手腕便被他宽大手掌牢牢扣住。
甄芙轻轻挣了两下,没能挣脱,只得抬眼看向他,笑意掺着几分软意讨好,又似笑他太过紧绷,“妾的诚意,三年前便尽数交到世子爷手中了。”
赵域心念一动,顺着那批粮种查到李敛时,他心中便隐有猜测,但到了这一刻才尘埃落定,“风华斋背后的人是你。”
“是。”甄芙既然带着目的到了这里,便没打算再瞒他。
他眉心拧得更紧,眸光沉沉扫过她眉眼,语声缓慢沉敛,“世家贵女涉足商道,本就惊世骇俗。甄家世代清贵,你就不怕一己之举,折损全族荣光?”
“自保罢了。”甄芙笑的意味深长,她眉梢轻扬,“宫中那二位心思难测,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想必世子爷心中定也清楚其中深浅。当年妾入青云观避世,痛定思痛便打定主意,再不坐以待毙叫人拿捏。世人奔波争逐,无非权、钱二字,妾一介女子无法入朝为官,便只能扎根商事。”
她抬眸静静望他,将双腿曲起,抱膝而坐,面上的表情缥缈的像是天边的云,语气里藏着几分委屈,“妾本打算了断前尘,做个不问世事的闲人。可他们步步紧逼,从来不肯容妾安稳度日。”
哪知赵域听了她的话,在齿间细细一品,心头酸涩翻涌,面色愈发难看,“是么,不知你打算如何做个富贵闲人?”
甄芙一时不解他为何偏揪着此处追问,顺着他的话淡声答道,“自然是走遍大好河山,尝遍四方珍馐,游历够了,便寻一处清静居所。晴日赏花,雨夜听雨,安稳度日便足矣。”
他心下清楚,她对李敛心中有愧,焉知她行商又有几分对方的缘由在其中。
倘若宫中未曾下旨召她入成王府,或许她当真会如自己所言,纵情山水自在逍遥。
可一想到她四处游历之际,身侧皆可能伴着李敛,他心口便翻涌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意,指节无意识攥紧檀椅的扶手。
偏她甄如意平素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此刻却半点没察觉他眼底暗流。
只自顾自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风华印,托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风华斋的商号遍布周边列国,每年的收益难计其数,三百万两白银于它一比不过九牛一毛。”她将手中的白玉印又往前送了送,循循善诱,“数百家商号于半年前便开始行囤粮一事,其中半数已悄悄运往云州附近,凭此印可调集风华斋半数钱粮——”
“云州战事僵持,朝廷彻底断了军中供给。暨水一战虽击退北梁,可岐山、云州两处粮仓皆已告急。若敌军长久对峙耗战,不出一月,前线粮草便会彻底耗尽。”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她眼底掠过一丝笃定锋芒,“倘若世子爷钱粮尽握在手,那妾叫殷韶拿去换解药的这条消息便作不得真了,自然叛国之说也不成立。”
“殷韶传信往返西齐需半月有余,西齐起兵亦需时间。这段时日,晋军大可与北梁假意议和,令两方矛头一同转向伺机渔利的西齐。即便议和不成,有充足粮草支撑,亦能与梁军全力再战。”
她美目轻转,再添一道筹码,“再言西齐,其境内粮草,亦被风华斋秘密收购两三成之数,虽一时送不出境,可也落不到齐军渐空的粮库之中。”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夜风卷着帐幕簌簌晃动,一室沉寂。
赵域沉默许久,心绪复杂难平。一边折服于她步步为营的缜密心计,一边又无法释怀。她竟为了旁人,做到这般田地。
许久,他低声开口,嗓音沉哑,“值得么?”
甄芙自然懂他言下之意,只轻轻一笑,“妾从不做叫自己后悔的事,亦不做赔本的生意。”
这句冷静权衡的话,彻底引燃赵域积压心底良久的怒意。
赵域唇角勾起一抹冷嗤,修长指腹缓缓抚上她纤细脖颈,力道一点点收紧。
质问的话里掺着些许怒意与压抑的妒意,“你为李敛铺路,不惜自毁清誉踏入商道。为保全一个无关紧要的暗桩,拼力筹谋。你我朝朝相对,夜夜同枕,你为避妊却是不惜给我下药,甄如意,你当真是好的狠。”
他眼底戾气翻涌,黑眸沉如寒潭,威压尽数笼罩下来,隐隐透着彻骨杀意。
甄芙心头微怔,全然没料到,他竟会抛开谈到一半的政局要事,翻出旧日私账清算。
颈间的禁锢带着清晰压迫,她压下心头的不解,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惶然,轻声道,“您……知晓了?”
赵域一言不发,只静静凝着她,无声的对峙远比厉声质问更叫人心慌。
瞧着模样,今日若不给他一个说法,怕是不能善了。甄芙想了想,便坦诚道,“女子体弱,若长期服用避子药总归是对身体不好。”
这番说辞只叫赵域怒火更盛,语声险些失了分寸,“这便是你给本世子下药的缘由?”
甄芙干笑一声,便只好道,“那药无毒,只是叫您无法让女子怀妊,药停后两个月便没大干系了,对您的身体更是无甚影响。”
又是一声冷嗤自他喉间溢出,他目光沉的似要滴水,“有没有影响你说了自是不算,前几日我觉身体不适,便寻了营中医正来帐前诊治,他言药毒积郁已伤根本,怕是日后子嗣……艰难。”
说到后面,已经有几分咬牙切齿,甄芙闻言,第一次露出瞠目结舌的难言表情。
心底暗怪怜月行事莽撞,当初明明再三保证药量稳妥。可转念一想,府中一众婢女本就因她入府为妾一事心存怨怼,连带记恨赵域,暗中加重药量泄愤也并非不可能。
只事到如今,再怪怜月自作主张亦是于事无补。况且怜月是她的婢女,甄芙便也只好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于是,她好声好气地同赵域商量,“许是营中医正诊判有误,世子爷知晓,我那婢女医术了得,不若我唤她入帐再给世子爷细细瞧过?”
赵域手臂稍一用力,直接将她自案边拽入自己膝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络,指下微微按压,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威胁一般,“若没诊错呢?”
甄芙漾出一抹讨好的笑意,“若没诊错,那妾便天南海北寻了神医也给世子爷治好——”
言毕,只觉得颈间的手又重了几分,只好又道,“倘若当真不成,那子嗣的事儿便算妾欠您一回。”
赵域不咸不淡的睨她一眼,凉声,“绝人子嗣,等同灭人满门,你要如何抵消这份亏欠?”
甄芙见他不似玩笑,又自知理亏,咬了咬牙,“倘若日后您当真难有子嗣,妾定会想办法,为您留下骨肉。”
赵域额间青筋一跳,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头顶,“我既不能叫女子怀妊,你又何来骨肉?”
甄芙抬眼,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理亏之下反倒坦荡,“自然另寻稳妥之人。”
她难得理亏的垂下眼睑,一时没顾上细看赵域欲杀人的眼神,自顾自道,“此事属实是妾的错,妾光想着自个,没顾忌世子爷您。妾原想着家里有明珠宝珠,此生不诞育子女,倘若因此害得世子爷子嗣无望,倒是妾作了孽。不过您放心,妾既应许了,便不会食言。”
说罢,唯恐诚意不足,她又补了一句,“自然,同谁生,且由您说了算。”
赵域被她表面大方实则冷漠的说辞,气得牙根直疼。他不顾军中环境,一把扫落满案公文,纸页纷飞散落一地,他俯身将人牢牢禁锢怀中,尽数泄尽心底郁怒。
风声和着细碎而沉重的呼吸声,将案头的烛火晃的摇曳不定,一息后火苗尽熄只余一道青烟,亦掩去一室纠缠。
一个时辰过后,帐中躁意方才平息。
赵域将浑身乏力的人安置在榻上,侧卧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发,戾气退却,语声沉缓问,“为何不想生子?”
甄芙晚间没有用膳,又叫变着花样的折腾良久,脑子昏沉迟钝,过了良久才听她慢慢开口,“前些年冬月出去了一趟,在雪地里救了位孕妇,怜月替她接生时,妾一时好奇便凑过去瞧了——便心下生了阴影。那妇人终究失温难产,最后也没能活下来。妾便暗自思忖,女子生育艰险异常,不生便无性命之忧,妾有未完心愿,现下不想拿性命冒险。”
这不是真话,却也并非全然做假。
赵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指尖堪堪停在她颈边,只蹙眉低声轻斥,“你一个在室贵女,何事该看,何事不该看,你竟半点分寸也……”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脑中忽地想起她在青云观偷看春宫图的旧事,一时静静无话。
满室只余榻边一盏小灯,灯影微暗,两人一时无话,帐内长久陷入沉默。赵域心底万般复杂,他洁身自好二十余载,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东西,一时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他暗自磨牙,正打算再好好训诫一番,哪知身侧人早已累极,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沉沉睡了过去。他缓了神色,用指背轻轻抚过她的侧脸。
绝嗣一事,自是他随口之言,不过是他用来诈她几许真心话的由头。
赵域抬手拾起落在榻边的风华白玉印,指腹细细摩挲印面纹路,眸底藏着志在必得。
她和她名下的产业,尽数归他所有。
他的子嗣,也必须由她诞下。
无论前路顺逆波折,二人注定携手并进,共赴往后余生。
……
作者有话说:
赵域:人归我,钱归我,心归我。甄芙:恋爱脑,要不得。
第74章 只听她淡声
甄芙醒来时,帐内天光大亮,身侧早已没了赵域的踪迹。她探手摸了摸被角,凉的,想是已起身多时。
偌大帅帐空旷沉寂,只余她一人。铜盆中清水备妥,案上温着早膳,处处是不动声色的细致,却偏偏又未留只言片语。
甄芙轻扬眉梢,心道,这男人当真爱闹别扭。
她简单洗漱,便就着案上的尚温的清粥和小菜,浅浅果腹。
修思净已在帐门前候了好大一会儿,见她掀帐唤人,这才入内。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近前一礼,端的是一派斯文恭谨,“见过小夫人。使君破晓便动身前往暨城,犒赏前线将士。他放心不下您,命属下在此等候,护送您折返岐山。”
甄芙眸光淡淡扫过他清隽端正的眉眼,又望向帐外广袤空寂的军营,晨风卷着沙气掠过空地,只剩肃穆冷旷。
只听她淡声问,“使君可有话留下?”
“使君未有明言,只叫属下交给小夫人一样东西,说您看过自会明白。”
他说完,便从袖口取出一折纸递到甄芙面前,甄芙垂目,正是昨夜赵域摔在她面前,从殷韶手中截取的那道密信。
甄芙未动,美目一扬重新看向修思净,她眸色沉静,并未伸手接信,只静静望着修思净,静等他的后文。
修思净见她不接,深谙其意,只从容开口,“殷姑娘此刻正在静查署做客,属下这就送小夫人过去。”
甄芙唇角轻扬,抬手接过密信,妥帖放入袖中,客气一句,“有劳修先生。”
“小夫人客气,既然使君有令,便是属下份内。”说罢抬手往前一比,“小夫人请。”
甄芙走出帐外,便见昨夜来时乘的那驾青蓬马车缓缓行至眼前,只是赶车的人并非知渔。
似是看穿她眼底细微疑虑,修思净温和解释,“军中不便留女眷,知渔姑娘已先行返回岐山,此刻正在静查署等候小夫人。”
甄芙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修思净御马前驱,身后一队轻甲亲兵紧随护卫,车行平稳,一路奔赴岐山。
静查署距大营本就不远,晨光铺道,车行顺畅,未至午间便抵署衙门前。修思净因公在身,将人稳妥送到,便拱手告退,折返岐山大营。
马车将停,早早候着的知渔、望雁便上前替甄芙打帘,扶着她下了车。
她才将落定,沈齐、辛月二人已齐齐过来见礼,“见过小夫人。”
甄芙扬扬眉梢,心道自己那半阙风化印果真没白送出去,脸上便浮上一层客气的笑,“两位大人何必多礼,二位皆是使君身侧的贤能臂膀,该是我敬着二位才是。”
她目光在沈齐身上稍作停顿,随即掠开,转而勾着唇角看向身侧的望雁。
望雁仍旧是那张冷脸,没什么表情的回望过来,只微微抬手,示意左手提着的包袱。那是甄芙让她给殷韶备下的。
四日前的那一趟出走,不过是虚晃一枪。今日,才是甄芙为殷韶铺好的真正生路。
殷韶被沈齐带进客室,未过多久就见殷韶被人从地牢里带了过来。
除了发丝有些乱,看着精神倒还算好,她看到甄芙琉璃一样的眼睛微微亮,快步走到甄芙面前,“甄姐姐,你来接我了?”
“是,委屈你了。”甄芙抬手替她取下粘在发间的一根稻草,言罢,她示意知渔先带殷韶去往马车等候。
望雁心领神会,知晓主子另有安排,默然退至门外值守,隔绝内外。
甄芙看着辛月一笑,客气的开口,“辛大人,若是方便我想同沈大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辛月留下,原本是为了道谢。她不知甄芙是如何做的到,摘星阁悄悄潜进岐山的那批死士确实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她郑重垂首,“那日小夫人交付的物件,属下已原样送至使君手中。”
甄芙点点头,静等她的下文,片刻,未见辛月开口,只好笑道,“怎么,辛大人是在等我说感谢的话么?”
“不。”辛月道,“是静查署谢小夫人出手相助。”
她说罢抬手冲甄芙一揖,然后利落了退了出去。
客室之内,一时只剩二人相对。
沈齐上前半步,恭谨垂首,“不知小夫人留属下,有何吩咐?”
甄芙没有急着开口,反倒先折回檀椅旁坐了下来,她不甚见外的冲沈齐比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不必担心,闲聊两句罢了,还请大人坐下说话。”
沈齐定定看她片刻,心绪微敛,终是在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语态恭敬,“若有事,小夫人尽管直言。云州军能解困境,全靠小夫人仗义疏财,小夫人义举,叫属下佩服。这是云州百姓之幸,亦是全军之幸事。”
“沈大人不愧是言官之后,当真是深谙说话之道。”
甄芙淡淡一句,瞬时让室内温和的客套骤然沉淀,氛围亦在悄无声息间收紧。须臾,只见沈齐笑意不改,状似风轻云淡的同她道,“夫人此话何意,属下愚钝,一时倒听不懂弦外之音。”
“无妨。”甄芙眉梢一抬,眼底浮起一层浅笑,“方才同沈大人说了,闲聊罢了。我只说说,沈大人便只听听,这话说过听过,只在这道门里。”
她眸光浅浅落于他面上,缓缓开口,“论起来,沈大人同我风华斋也算旧相识。”
三年前漠北捐粮一案,沈齐奉赵域之命,彻查风华斋,暗探数次围剿追踪,两相暗中博弈良久。彼时风华斋虽最终脱身,却也被他追查得不堪其烦,着实让人头疼许久。
沈齐心头微凛,只当她要秋后算账,连忙端正姿态,诚恳道,“当年属下有军令在身,若昔日之举有冒犯小夫人之处,属下在此赔罪,只望小夫人莫记前嫌。”
“大人不必如此。”甄芙淡然摇头,“昔日行事,皆是使君谨慎调度,大人不过奉命行事,何来赔罪之说?再者,此前江南一路,望雁一行能顺利辗转西北,多得沈大人暗中襄助,我心里清楚。”
沈齐听罢苦笑一声,只道,“小夫人一手金蝉脱壳,实在叫人佩服。属下去江南亦是奉了使君之命,说到底,亦是使君心系您,看重您罢了。”
这话不免添了几分恭维,甄芙笑了笑,抬眸望着门外。片刻,方语气淡淡的问沈齐,“使君心系于我,我自然明白。那沈大人呢,心中可还有记挂的人?”
沈齐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门外,望见那道肃立清冷的纤影,心头微滞。须臾,他敛去所有微动,语态坦荡无波,“不瞒小夫人,属下少时家逢巨变,幸得使君出手相救,才勉强留得一命。若说属下有记挂之事,无非便是使君之命及军中庶务。”
言下之意,只有公事再无其它。
甄芙莞尔一笑,便从座上起身,“如此说来沈大人也算活在当下,堪称通透。也对,旧时人旧时事譬如昨日,昨日种种已去不可追。”
她行至门槛边,止步回身,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既然沈大人没有同旧人相认的意思,那便该学会冷眼旁观和适时放手。将你的人尽数撤掉,望雁本事不输你分毫,无需旁人暗中帮扶,沈大人不必再做多此一举的事。”
沈齐被她一语道破心中隐秘,一时语塞,亦无从辩驳。甄芙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踏出客室。
沈齐犹豫片刻,终究守着世家的礼数,下意识抬步相送。
只是将行至门前,不想望雁回首,一道冷漠的眼锋过来,便将他生生钉在原地。
她的声音一贯没什么起伏,仿佛方才甄芙在客室中同沈齐的谈话跟她没半分干系。
“沈大人留步。”
沈齐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什么。
好在望雁也不在意,留下那句警告的话,便一步一步紧跟在甄芙身侧,前行。
署衙外的马车内,知渔已为殷韶重新梳洗一番,换了干净新衣,彻底褪去地牢的狼狈暗沉。
甄芙从袖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重新交到殷韶手中,“稍后我们换车去往海棠园,对外只作赏花闲游,你便借机脱身,带信离开。摘星阁的人明面上已经退了,可留下接应的应当就在附近,你一会想法子同对方接上线,只管拿着这道密信去换今年的解药。”
殷韶有些担忧,眉心蹙紧,她虽未见过信中内容,可能拿来换种子解药的消息,不必想也知轻重。
殷韶指尖覆着火漆,只觉这一张薄纸沉得压人。攥住甄芙的手腕低声道,“甄姐姐,这……当真可行么?我只担心……”
甄芙反手扣住她微凉的手,眼底无半分慌乱,言辞间只有俯瞰棋局的淡然,“你若担心,也该担心你回去后的处境。殷韶,这道消息的时效性并不长久,它能助你换取解药,解的却也只是一时困境。”
殷韶眉心微展,像是想透其中关键,她拿指尖点了点那信上的火漆,看着甄芙道,“甄姐姐的意思,它此刻是真的,日后却未必?”
“没错。”甄芙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目光,“我不叫你看,也有这一层意思。消息你带回去,真假由他们分辨,自然,最后决断亦同你没有干系。只是你位低,虽无干系却不代表日后不会被迁怒。”
甄芙望着她,语气轻缓,却凭添了几分深意,“你若只想苟活,拿到解药仍旧可在摘星阁中混沌度日。可你若想拿回殷家荣光、争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她眼波微动,唇角扬起一抹极好看的笑意,像是许诺像是保证,“便设法投身入景王府,等你进府落定,届时,我会再送你一份大礼。”
殷韶眼中含泪,她张了张嘴,本来想问她为何待自己这般好?
最后却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甄芙像是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似真似假的开口道,“风华斋在西齐设有多家商号,若你能拿回韶华郡主的身份,亦算添得一层助益。”
这是假话,殷韶知晓。凭她能力,若想结交西齐权贵,哪个又在话下?
殷韶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她抹掉腮边的眼泪,“甄姐姐放心,我必不叫你失望。”
那双嗪着眼泪的眼底,漾出一抹快意的笑,“我早闻景王府那个西贝货,是个整日只知穿金戴银山珍海味的病秧子,姐姐放心,我便是拿不来郡主的封号,也势必要把景王府的金银全数弄来,捧给姐姐。”
甄芙唇角微扬,“好,我等着。”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赵域瞧在眼
一段时日未至,海棠园里的海棠花开的依旧娇艳。
殷韶按着她们预设好的计划,在赏花途中从后门处悄然离开。大都督府里的女眷“失踪”,这件事说不大也不大,说大也大。
殷韶不过是赵域内宅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姨娘,即使是失踪了,也引不出太多人关注。
可若要细论,她是宫中所赐,又在西北随军这般敏感的时刻消失了,且疑似逃往西齐。是以,为稳妥故,甄芙以赵域的名义往上京修书一封,请成王妃将此事上报宫中,倘若日后再生事端,同成王府却无干系。
赵域捏着甄芙亲笔所书的信函,看了片刻,递给修思净,淡声吩咐,“按她的意思办。”
此信是甄芙写好后,差人送往岐山大营请修思净随军情快报一并发往上京。她深知文书传递途中必会被层层拆阅查验,故而并未封蜡,行事可谓坦荡。
修思净取了火契将那封信函封好,落下加急印记,才同一干发往京都的文书放置一起。
尔后,一脸恭敬的看向赵域,“一个小小的西齐暗桩,在小夫人手中握了不足两月,却成了一块物尽其用的方砖,此等心计,实属叫人钦佩。”
江南行时,叫她幻化成替身;来到西北后又以她为引,同赵域立下心照不宣的白银盟约;便是最后要将人送还回西齐,也要将泄密的雷甩还给宫里。
赵域知道修思净不会无端将此信拿出给他检阅,揉了揉额角,隐下淡淡的疲意,看着修思净漫声开口,“你若有话,但说便是。”
修思净略略一顿,只道,“小夫人心思缜密,才智谋略皆是过人。风华斋在她手中不过短短数载,便能经营成天下第一的商号。如今,她又主动替使君分忧内宅交际,更是不惜拿出半壁财力助使君成就大业,属下只担心,她日后要的,并非一个正妻之位。”
赵域脸色微淡,轻轻捻着拇指上的扳指,片刻方沉沉的看着修思净,“说下去。”
“属下以为,凭小夫人的出身同才情,纵使什么都不做,那个位置舍她又其谁?更何况,使君待她亦是一片……”
余下二字,修思净未说出口,但他们二人皆明白,那是何意。
赵域沉默片刻,勾起的唇角带出一丝无甚温度的笑,“自她入得王府,甄府一门,可是忙的紧。”
赵域一离上京,甄长庚便着急忙慌的将甄府女眷幼童一并送离京都,甄长镝误打误撞如今倒是成了宫中红人。至于甄长卿,更是半刻也不得闲,先是火烧北梁粮仓,放大两国争端,又趁他离京都之际教唆端王谋反,上蹿下跳的模样跟旧时一样叫人生厌。
想到这里,他眉心一蹙,眼底掠过几分薄嗤——这便是他甄怀远,养的几个好儿子。
但想到甄芙,赵域的眼底又生出几分温度,修思净的话确实没错,如今他已经然不能像当初一般,无动于衷的看着宫中对她欺辱打压。
可纵是有两三分情意,他也不会由着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帐中寂静,过了一瞬才听他问,“皇后那里可有动静?”
修思净咽下眼底的复杂的情绪,回道,“自泰丰台出事后,圣上身体一直违和,皇后贤良淑德自然侍奉左右,二皇子的腿怕是好不了,众臣商议再三,一力推举大皇子出面监国,皇后再三推辞,不好罔顾臣意,召回大皇子的密旨已经从京都发出,不日将抵达西北。”
宫墙内精致恢弘,内骨却写满残酷血腥。这一局,皇后借力打力,贤妃和二皇子彻底出局。
宫中生变,圣体欠安,大皇子此时回京,是众望所归,赵域并不惊讶皇后的筹谋。
他只关心另一桩,只见他一针见血的问修思净,“皇后密旨中要召回的人,便只有大皇子一人?”
修思净在心中犹豫一瞬,还是如实回答,“皇后言,大皇子臂伤未愈,召小夫人一路随行,以便照护。”
说罢,又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心存私念,刻意瞒报,请使君责罚。”
甄芙来西北不过月余,可她的言行处事,桩桩件件跳脱常情,修思净身为赵域身边的谋士,自然瞧出她的野心,可他也看清赵域对她的上心。
此女诡谲,最善攻心,修思净不想赵域陷的太深,因她影响日后大业决断。
皇后召她回京,本意是为制衡成王府再加一码。是以,修思净便想将计就计,由着皇后意思,将人困入宫城,以静观后变。
半晌,只听赵域哼笑一声,才淡声质问,“你以为,我会将她留下?”
修思净心中万千说辞堵在喉间,终究不敢直言辩驳,只深深俯身再请罪责,“是属下自作主张,请使君恕罪。”
“哼。”赵域又是一声冷嗤,抬手将案角的公文挥落,他自案后起身,临离去前垂眸看向跪地的修思净,冷声道,“妄自猜测上意,你何止是自作主张。跪足两个时辰,便算小惩大诫。”
修思净垂首应是,又多余的在赵域的语气中听出一点恼羞成怒。
两个时辰后,修思净方扶着酸痛发麻的膝盖走出帅帐,一掀帘便遇到了风风火火的周兴昀。
“修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修思净神色如常,不答反问,“定安,可是来寻使君?倒是来得不巧,使君两个时辰前便回了大都督府。”
周兴昀脸色怪异的嘀咕一句,“使君这会儿回大都督怕是有好戏瞧了。”
不等修思净开口,周兴昀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瞒先生,我将从岐山府衙回来,在街边瞧着那妖女……”
修思净打断他的话,垂眸看了一眼隐隐作痛的膝盖,淡声提醒他,“定安慎言。”
周兴昀挠挠了头,只好道,“你们口中那位小夫人,同李侍郎府家的老三在海棠园赏花,拉拉扯扯的半点不知避嫌。”
他说完见修思净不语,又道,“李家那个一瞧便对她有几分意思,修先生,使君最是信重你,不若你寻个机会提点使君二句,叫他将内宅看严些,毕竟那妖……那甄氏有几分手段,觊觎她的又何止李三一个。”
修思净斯文的脸上隐现厉色,“那你更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往后这些话便烂在肚子里,你既知使君对她看重,便该想道,此话若被他听见,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了你。”
周兴昀确实看不贯甄芙的作派,在他眼里,女子就该三从四德,料理内宅,整日抛头露面,同男人周旋,又算哪门子事。
但他看修思净面色凝重,自知方才说的话有些过份,讷讷的应了声是。
过了一会没忍住,又道,“我只是替使君不值,她有什么好的,贵女的贞静贤良半分没有,这才多久就把人弄的五迷三道。真说起来还不如纳了孙府那位,虽说那孙小姐少时也在军营胡闹,现在不一样乖乖拘在闺房,学规矩学管家。”
修思净目光复杂的盯着周兴昀看了一息,把年轻的小将军看的脸色大变,他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家的脸,语气中颇是犹疑,“先生如何这般看着我,可是我又说错了话?”
修思净摇摇头,看了一眼远处漂浮的云朵和一排孤雁,淡淡提醒,“定安与其操这般心,不若仔细想想,你素来心思豁达,除却军中事外界俗务甚少记挂,说起来你同小夫人不过略见过两回,怎得便生出这般大的偏见?”
他撂下这番云山雾绕的话,便提步离开。只留下周兴昀站在原地,一时不得其解。
……
赵域从营帐出来后,同营中几个将首略作安排,便直接策马出了营地。
入了岐山城中,再行半刻便是最繁华的西街闹市。
赵域在岐山驻军良久,早闻海棠园盛名,忆起上回孙府宴请,甄芙醉酒夜里在帐中同他念叨这园中海棠开的如何惊艳,又想她初入府时,恰逢海棠花期,她总爱在发间簪两朵海棠花。
是以,路过海棠园时,他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江平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见他目光停在海棠园门前,便问,“使君,可是人入园一观?”
赵域沉默一瞬,方翻身下马,“随我入内选两盆花。”
赵域虽是一身常服,但海棠园的主人却是个人精,观他一身锦衣,又通体矜贵便知不是寻常。
脸上摆了个讨巧的笑,三两步迎了上来,“这位贵客可是过来赏花?园中设有雅间,若是您有闲情小人这便着人安排。”
赵域看着四下摆满的海棠盆栽,冷淡地拒绝老板的一腔热意,“不必,我过来择两盆花带走,并不打算做旁的消遣。”
谁知那老板像是认定他是个有钱的贵客,不愿同他只做两个海棠盆景的买卖。
“贵客若是不忙,不妨留下片刻。今日园中请了玉堂春的名角,再过一会儿好戏便能开场,那角儿可是千金难求,若非是风华斋出面,小人可请不来。”
风华斋?赵域眸光一闪,看向江平。
江平便凑过来同海棠园的老板道,“如此说来,这风华斋的面子倒是大。不过咱们海棠园也不差,若非如此,风华斋也不会在此设宴听戏。”
“那是。”说到这里,海棠园的老板脸上生出一丝自得,“莫说风华斋,便是这岐山城中数得的官家府邸要宴客请人,首选也是咱们海棠园,不瞒贵客说,上回这孙将军府的夫人宴客便是来的这里,这不巧了,今儿风华斋请的还是那位……”
江平见赵域脸色一淡,三两句哄着絮叨的老板说出对方宴客的雅间房号,便拉着人往一旁去了。
赵域独自穿过层层盛放的海棠花树,缓步登上二楼。
他行至悬着春意浓三字的雅间门前,一旁候着的侍者以为他是房中姗姗来迟的客人,很是殷勤地替人启开房门。
赵域提步入内,绕过雕花屏风,便见摆满佳肴的桌台,可席间却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那唤知渔和怜月的侍婢正围案布菜。
知渔见他进来,先是一惊,将要开口行礼,便被赵域抬手止住。
只见他面色微沉,漆黑的眸光藏着叫人生惧的厉色,轻扫房内布局,很快目光便在绣着月色海棠的帘子上落定。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绪,赵域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抬手微顿,挑手挑开那道帘子。
帘外是一方露天赏花露台,雕花扶栏边立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正是甄芙与李三。
他们离的并不十分近,但也不远,细算起来也不过一臂距离。两人偶尔对视交谈,一举一动尽显熟稔。
赵域瞧在眼里,只觉刺心。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对她,两三分情意修思净:温水煮青蛙了解一下周兴昀:他是真没数
第76章 甄如意,你
楼下的戏台子早已搭好,玉堂春戏班子的各位角儿也早早扮上了,今儿唱的是一出兰陵乱。
那武生扮相极好,上台初一亮相,就引得各个雅间的女客一阵欢呼。赏钱似雨纷纷扬扬的散在台边。
李敛端来一盘金瓜子,她看也不看尽数拿了散下去。李敛见甄芙心情很好,便欲开口问她要不要在露台摆了食案,尽可边吃边看。
却见知渔掀帘出来,冲两人轻轻一礼,略带忧色的看向甄芙,“小夫人,使君过来了,请您入内回话。”
甄芙同李敛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的回了的雅间。
只见赵域坐在临窗的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怜月候在一旁,眼中亦有忧色。
甄芙不慌不忙的走到他面前,轻轻一礼,未语先露了三分笑意,“世子爷,可是过来专门寻妾的么?”
赵域指尖捏着一朵海棠,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竟未瞧见半分心虚的神色,她倒是坦荡。
他轻笑一声,“路过罢了,我竟不知你平日倒有这般闲情逸致。”
他虽笑,可笑意又未至眼底。甄芙哪里不知,他心中的不痛快。
于是抬手将李敛招到眼前,“阿敛时间不早,过来给世子爷见个礼,你便先回去吧。”
李敛眉心锁紧,眼底尽是不甘,抬手捏住她的袖角,“姐姐,今天是我的生辰,我们说好一起用晚膳的。”
赵域指尖微微用力,手中海棠瞬时碎裂,零落粉瓣尽数坠落在脚边,他抬眼望向李敛,眼底骤然浮起浓烈凛冽的杀意。
知渔、怜月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焦灼。
甄芙尚算平静,将袖角从他手里抽出来,“莫胡闹,今日先回去,生辰宴改日姐姐再补给你。”
说罢冲知渔招了招手,知渔从袖中摸出一个荷袋送到李敛面前,“姐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银票你拿着给自己添置些喜欢小玩意,权当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年年如此,李敛脸上闪地一丝失望。其实他并不挑,只要是她买的,哪怕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折扇,他亦欣喜,可,都没有。
李敛张唇还要分说,甄芙目光一沉,出声将他制止。她伸手将荷包硬塞进他掌心,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去吧。”
李敛无可奈何,只能攥紧荷包,满心不甘地朝赵域躬身告退。
赵域眼底的杀意退尽,眸光带着轻慢的锐色落在李敛身上,“李侍郎也算一门清贵,怎么,他竟未曾教过你避嫌二字如何书写么?”
李敛脸色一变,白皙的面皮被薄怒染红,他压下心中滔天的怒意,厉声反问,“我与姐姐坦坦荡荡,何来避嫌一说?倒是世子,坐享其成拿下半阙风华印,何曾体会过她数年四处奔波的辛劳?”
“阿敛!”甄芙低声喝止。
李敛满心委屈,抬眸望着她,“姐姐,难道我说错了?他眼皮子都不眨的收下你数载筹谋的基业……”
甄芙脸上一冷,用目光警告他,“李敛,住口!”
“我不,姐姐我今日偏要说,他坐享其成便罢了,又凭什么不问青红皂白的跑来指责……”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硬生生截断了李敛的满腹不平。
甄芙收回手,面色冷厉的看着他,“回去闭门思过。”
李敛欲开口分辨,又听她语气淡淡,“若还认不清错处,永远别来见我。”
此话分量极重,李敛眼底瞬间漫上湿意,望着甄芙冷冽的眉眼,知晓方才一时冲动失了分寸。
他嗫喏低声,“姐姐,是我错了,你别生气,我这就回去。”
他说完,又可怜兮兮的看了她一眼,见甄芙不为所动,只好顶着浮起掌印的脸,悻悻的离开。
知渔、怜月见状,也一同躬身退至室外,雅间之内,只剩甄芙与赵域二人相对。
甄芙慢条斯理揉了揉微微酸胀的掌心,抬眸看向赵域,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倒叫世子爷见笑了,楼下玉堂春班子唱的兰陵乱,世子可有兴致一观?”
赵域不语,只阴晴不定的看着她。
甄芙想了想,又缓声开口,“李敛年少冲动,满口胡言惹世子不快,改日我叫他登门给您赔罪可好?”
她此话一出,赵域眉心骤然紧锁,眸底寒意更深,凉声诘问,“子不教父之过,若赔罪也该是李侍郎府携他来向本世子赔罪,你叫他来岂不越俎代庖?甄如意,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份!”
“记得。”甄芙轻轻一笑,自案上端起一盏果酒,浅酌一口,将空杯轻轻叩在木案之上,抬眼直视赵域,字句清晰,“不必劳世子爷再三提醒,妾亦心中分明,妾是宫中亲赐给世子爷的——贵妾。”
她语声不高,可“贵妾”二字重重落定,如惊雷炸在二人之间,彻底撕碎往日刻意维持的温情假象。
赵域心中纷乱难平,按捺不住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凝着看着她噙着笑意的双眼,犹豫一瞬,才道,“你知晓,我并非此意。”
甄芙莞尔,眼底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疏离,“世子爷提醒的是,是妾失了分寸。也请世子放宽心,往后一言一行,妾自会谨守本分,绝不给旁人落下诟病您的话柄。”
她说罢稍稍一停,脸上漾起一抹恭顺的笑意,再问一回,“世子爷可要留下听戏?若无兴致妾便随您回府。”
赵域定定看了她半晌,只觉一腔心绪尽数击在棉絮之上,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良久才吐出二字,“回府。”
甄芙在知渔搀扶下上了马车,赵域站在原地犹豫片刻,亦抬步登车。
车厢宽阔,二人分坐两端,中间隔着半尺空余。甄芙自上车便垂眸闭目,长睫轻轻颤动,全然无意搭话。赵域几次欲开口,但望见她疏离模样,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一路只剩车轮碾过路石的单调声响,沉寂无声。
马车行至大都督府门前,二人先后下车,一前一后,沉默着迈入风息院。
望雁带着一众小婢立在廊下迎候,一眼便瞧出二人之间气氛紧绷,不动声色地递去问询目光,知渔轻轻摇头。
望雁心中了然,即刻带着惜花去往小厨房张罗晚膳。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庭院里的四角灯笼一盏接一盏的点燃,暖黄灯光铺满地砖,却驱不散廊下压抑的寒凉。
此刻,从虞美人花圃旁走过来一个提灯小婢,她冲二人轻轻一福,语音轻柔,“奴婢柳丁,见过使君,见过小夫人。”
甄芙看着眼前的小婢,唇角掠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便抬手唤怜月扶自己入内室净面。
赵域立在原地,目光沉沉锁住她离去的背影,直至门帘垂落遮挡视线,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看向阶下的柳丁,冷声唤知渔上前回话,“风息院何时多女婢?”
知渔道,“回使君,柳丁姑娘并非院内婢女,是江侍卫近日从军中后勤调来,专职打理各处花圃花草。”
赵域眉头一蹙,眼底漫开不耐,“主院重地,岂容外院下人随意进出?叫人教她规矩,若再放肆,杖责之后逐出府门。”
知渔连忙躬身应下,伸手拉过一旁吓得面色惨白的柳丁,快步退出风息院。
院内只剩赵域一人,他阴沉着脸提步向内室走去,心底暗自忖度,凭她的周全,若非有心放纵,怎会叫一个没规矩的小婢舞到他脸前?
甄芙早已净过手脸,换了一身素色家常衣裙,静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册闲书,坐在榻前只等晚膳。
赵域立于灯下,沉默凝望她片刻,见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终究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方才那没规矩的小婢是怎么回事?”
甄芙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一派平和,似是全然不解他此番质问,“妾以为,她入府是世子爷的意思。”
赵域将才展平的眉心又拢紧,目光微凉的看着她,“你这话何意?”
甄芙拿拨子挑了挑灯芯,方一脸平淡的同他道,“便是您理解的意思,那小婢同妾提过,说昔年蒙世子出手相救,之后便安置在军中做了杂役。前些时日府中要寻花匠,世子知晓她精通侍弄花草,便又将她调入府中。”
说到这里,她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妾观她尚有几分姿色,世子爷上心关照,原也合乎情理。只是妾自知身份尴尬,不好越俎代庖替世子爷张罗,不过,若您有明令,妾也自然也能替您周全。风息院旁边的歇雨阁如何?妾瞧着那处院落同风息院不相上下,应该不会委屈了柳丁姑娘,世子爷以为呢?”
“甄如意!”
赵域低喝一声,叫她这倒打一耙的行径气的额角微跳,胸中怒火翻涌,恨不能掐死她算完。他冷笑一声,“分明是你今日在海棠园同李家老三纠缠不清,此事你尚未同我解释半句,反倒先编排起我的是非?当真是纵得你!”
哪知甄芙听了,半分也不心虚,红唇轻轻一启,句句戳人心肺。
“听世子这般说辞,倒像是妾无端误会您了?纵是妾多想,那也是情有可原,还请世子容妾分说。往昔您向来甚少过问内宅琐事,如今不过是府中更换一批花草,竟能劳烦世子亲自费心,先遣人四处采买花苗,又特意调遣婢女入府照料,这般周全——妾难免不多生几分揣测。”
赵域定定望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强压心底翻腾的怒火,闭眸平复片刻,才缓声同她解释,“那些花苗分明是买来给你的。”
甄芙淡淡颔首,“如此。”
他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强压下心头的怒气,柔声同她好好分说,“若你心中有误会,便该开口同我求证,而非像今日这般,将错就错。”
甄芙不为所动,眨着那双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眼睛道,“倘若世子爷再有赏赐,还请提前明言,也好免去妾胡思乱想,反倒好心办了错事。”
这番话像一条火引,彻底点燃了赵域积压了许久的火气,他怒极,抬脚狠狠踹翻身侧的铜制灯架。那架子应声倒地,灯油四下泼洒,烛火映得满室暗影晃动。
他冲着廊外高喝一声,“来人。”
望雁快步掀帘入内,垂首静立听候吩咐,“尽听使君差遣。”
“去告知知渔,那侍花婢女不必再教习规矩,即刻逐出府去。”赵域面色阴沉,紧紧盯着甄芙,压紧后槽牙道,“也省得你们主子再会错了意。”
望雁应声而退,在门外碰到怜月,对方悄悄冲她竖起拇指。
还得是望雁姐姐眼毒,一眼瞧出那唤柳丁的小婢心思不纯,两句怂恿,然后放任,便将人轻易除去。
不过,也得是她们主子敏锐,仅凭一点不寻常,顷刻明白望雁的用心。
唯苦了世子爷,白白顶了锅不说,还落得一肚子气。
内室,甄芙看着一地狼藉,从榻上起身,走到满脸怒气的赵域面前,抬眉一笑。
“都是妾的错,世子爷莫生气了。”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赵域:好好好
第77章 朝夕相伴,
甄芙顶着赵域能杀死人的眼神,抬手圈住他脖颈,踮脚在他微青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还不算完,又抱着他的腰轻轻晃了几下,“哎呀,妾真的错了,气大伤身,世子爷若气坏了,心疼的还是妾。”
赵域不明白,一个人的脸皮怎么可以厚成这般模样。方才二人争执对峙,她句句绵里藏针,字字戳痛他心中火气,不过转瞬,便收敛一身棱角,温柔小意伏低做小的同他道歉。
他垂眸,仔细的看着甄芙眼底的柔情蜜意,确定那里面未有半分勉强的神色。
这叫赵域心里生出一分带着涩意的不适感。倘若她同他一般在意,那便该同他一样愤怒,倘若她不意,为何又能低着姿态反过来哄他?
他没有细想,或许是潜意识的理智告诉他有些事不能细思,可他心里却也存了不甘。
赵域拿指背抚过她如画的眉眼,微微松下绷紧的牙关,问她,“你总是这般游刃有余么?”
大约有点痒,甄芙拉下他的手轻轻握住,她不吝赐教,“世子爷是何意?妾不明白。”
“李三待你的情谊,难道你不知晓么?”
“妾知。”甄芙抬眸看着他,眼底一派清明和坦诚,“但那又如何?妾如今入了成王府,是世子爷的院中人,他的情谊便只能是他自己的事。”
赵域眸光骤然又覆上一层锐利,步步追问,“若你不是呢?若你未曾入得王府,又如何?”
甄芙摇摇头,眼尾微微上扬,勾起一个讨喜的弧度,“那妾也只能辜负他,妾对他没男女之情,自然无法回应。”
听她这番话,赵域心底积压的郁气稍稍散了几分,可心中芥蒂未消,依旧不愿就此轻易放过她,“这些话你可曾对李三说过?”
甄芙有些怪异的看着,“世子爷,妾以为有些事情不必言明,妾的言行举止,从未给过他任何有可能暗示。况且,妾留他在身侧,一是昔年旧事心存歉疚,需寻机弥补。二则,李敛也算难得的人才,于妾诸多事务上,大有可用之处。”
赵域依旧以审视的目光沉沉锁住她,甄芙坦然的由他打量。侧过脸朝门外扬声,叫知渔带人进来,收拾地上翻倒散落的灯架器物。
甄芙重新坐回榻上,取了茶壶倒了两杯新茶,然后招手示意他过去润一润嗓子。
赵域未动,心底还在反复思量她那番凉薄通透的说辞,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良久才低声开口,“仅此而已?”
甄芙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才读懂他话里藏着的未尽之意,唇角微弯带出笑意,一字一句,“仅此而已。”
赵域想问,那我与你之间呢?
可他单单只看着她,看了许久,也未看清那双似水含情的眼睛。这一瞬,赵域突然明白,她方才说的那句有些话不必言明是为何意。
他心中明白,但也愿意替她分辨一二,她在他身边,又总是句句哄着他,事事依着他,这怎么又不算是一种在意呢?
纵是……那也无妨,他告诉自己,她总归是他的人,朝夕相伴,总能生出深情。
想透这一层,他心里便好受许多,提起袍摆坐在她身侧。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知渔便带人收拾好了内室的凌乱,外间食案上也摆好了晚膳。
两人方才吵完,又将将和好,此刻同案而坐,难免萦绕着几分别扭。自然,别扭的只有世子爷一人。甄芙素来随心自在,只要她不觉难受,别人谁爱难受谁就去难受。
但这话在赵域身上行不通,二人终究同榻而眠,他心底憋着闷气,自然也不会叫甄芙好过。
这一晚,挂着棉纱帐的拔步床晃到天光渐亮,起初她还说着好话哄劝着求他歇下,未果。后来,她被磋磨的急了眼,便放声嗔骂,还是未果。
夜色将尽,纱帐中忽然探出一只莹白纤柔的玉手,死死攀住冰凉床沿,似是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逃离。
须臾,帐内又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缓缓覆上那截莲藕般纤细的小臂,指腹顺着手臂慢慢往下摩挲,而后五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相扣,紧紧交叠。
“躲什么?”温热呼吸拂过她耳廓,他噙着她的耳朵,低哑嗓音缠上几分占有意味,重新将人锁回帐中。长指轻轻拂落她鬓边细密的汗珠,慢慢送至唇边,轻吮。
甄芙抬脚抵住他肩头,堪堪止住他下压的动作,胸腔起伏,平复了许久紊乱的气息,才开口缓声道,“世子爷若心里还有气,只管说来,妾再同您赔礼便是。总在床笫间逞一时威风,算什么英雄好汉?若传扬出去,岂坏了您的一世英明。”
赵域抬掌缓缓抚过她纤细脚踝,垂首在她光洁脚背上落下一吻。甄芙被他温热呼吸蹭得浑身发痒,下意识想要收回腿,却又被他握在掌下死死按住。随后便又见他低下身子,覆了过来……
被迫放纵的一夜结果便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知渔立于纱帐外轻声唤人,听见甄芙应声,才抬手轻轻拢开帐幔。
甄芙俯枕趴在软褥上,勾着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嗓音慵懒带着未散尽的疲惫,轻声问知渔,“几时了?”
“午膳已经备好了,使君方才吩咐奴婢前来唤您起身梳洗。”
甄芙眉心微蹙,一手撑着软榻缓缓坐起身,腰脊阵阵酸软酸胀,“怎得这个时辰还在府里,他今日没去营中么?”
知渔一边服侍她更衣,一边回话,“大皇子一早便过来了,使君请他去了书房议事。方才才叫了江侍卫传话,说午间大皇子要留下用膳,叫把饭摆在花厅。”
甄芙起身去往净室洗漱前,淡声吩咐知渔,“大皇子素喜清淡,你去小厨房知会一声,另行添几道适口小菜。”
知渔应是,唤了望雁进来服侍甄芙梳妆,她打算亲自去厨下盯着。
甄芙收拾妥当,便前往花厅的外廊相迎,须臾但见赵域同大皇子赵元成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
大皇子看见她,少年老成的面上漾开一抹轻松的笑意,乖巧的走到她身前,“姑姑。”
甄芙笑着伸手轻扶他受过伤的那条胳膊,目光满含关切细细打量,“肩上的伤可好了?伤口还疼不疼?”
赵元成摇了摇头,扶着肩膀,活动给甄芙看,“已经大好了,说起来还要谢过姑姑费心,小伤罢了,偏您遣怜月日日给我理疗,好医好药的侍候着,想不好也难。”
“世子爷将您交给妾,妾总不能辜负世子爷的信任。再言,皇后娘娘对妾照护良多,妾将心比心也不能轻慢您去。”
甄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冲赵域一礼,“世子爷,膳食已经备好,现在便可入席。”
赵域探身扶住她的手臂将人稳稳托起,眼底藏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今日怎的这般多礼?元成并非外人,你身子尚且不适,在室内静候便是,何须特意出来相迎。”
甄芙道,“世子爷这话从何说起?妾岂是这般不知礼数之人么。便是今日无大皇子到访,难不成妾连出门迎一迎世子爷都不成么?”
元成很有兴趣的扫了一眼二人牵在一处的手,才又关心的看着甄芙,“姑姑身体不适?可是叫怜月瞧过?”
甄芙轻轻摆手,朝他俏皮眨了眨眼,“莫听世子胡乱打趣,妾身子康健无碍,不过是寻个睡懒觉的托词罢了。”
赵元成闻言轻笑出声,迈步往花厅食案走去,途中同甄芙闲聊旧事,“方才在书房我还同世子叔说起姑姑昔日在东宫时的旧事,姑姑可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午间不想歇晌便央求您带我出去玩。”
“记得。”甄芙唇角噙着浅笑,思绪轻轻飘回旧年,“上林苑的大柳树上栖了一窝春燕,大皇子整日吵着去看。”
“是这样。”元成接过她的话头,还像小时那般牵住她的衣袖,转头同赵域道,“世子叔,姑姑最是心软,我才求她几句,她便带我去爬上了柳树看雏燕。”
“哦,还有此事。”赵域抬眉,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甄芙身上。
甄芙垂眸端起案上茶杯,只当是没看见他的试探。赵域见她刻意回避,心底反倒生出一丝微妙的满足,暗自认定她心中尚且恼恨昨夜帐中之事,只当她在同自己置气。
元成没注意二人之间的小机锋,只一脸兴奋的说着旧事,“那柳树一抱粗,我那时个子太小,怎么都爬不上去,姑姑虽嫌我累赘,但我只是撇撇嘴,她便解下长鞭,将鞭梢系于我腰间,一寸寸将我拉上树干。”
赵域又看了甄芙一眼,嘴上应和一句,“是么,那她对你倒也算好,后来呢,你们可是捉了小燕回去么?”
“不曾,姑姑不许。只许远远观望,连伸手触碰都不准。”赵元成轻轻摇头,面上掠过几分难堪,“而且,我那时太小了,看了一会便倚着树干睡着了。”
此时三人已经移步食案前,一旁侍立婢子上前伺候众人净手。赵域放下手中湿帕,有意开口逗弄甄芙,引她主动同自己搭话,“后来可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甄芙脸不红心不跳,“并未,因为妾也睡了过去。”
赵域闻言,眼底掠过几分无奈,静静看了她半晌。元成尚且是五岁稚童,熬不住睡意情有可原。她那时多大,竟全然不顾东宫安危,当得是心大。
他将一筷子嫩笋放在甄芙碟中,低声道,“想来那日的东宫,不甚安宁。”
大皇子咽下口中的菜,摇着头笑道,“何止,宫人叫起时,发觉我不见人影,顿时慌作一团,等上报到父皇母后那里,又才发现姑姑也不见了,整个皇宫几乎翻了一遍,等寻到上林苑的大柳旁时,又被吓破了胆。”
赵域微微扬眉,颇有几分兴致追问,“为何?”
“世子叔可还记得,上林苑中饲养着番国进贡的珍奇异兽。”赵元成哭笑不得道,“说来也巧,有条南国花蟒不知怎得也偷跑出来了,约莫也是盯上了大柳树上的那窝雏燕,父皇母后带着宫上赶到时,那蟒蛇离我和姑姑只有几寸远。”
赵域闻言,放下碗筷重新握住甄芙的手,体贴的问她,“可是吓到了?”
甄芙虽不解他的举动,却跟着笑了,“叫世子爷失望了,妾那时整日同长鞭为伍,并不惧虫蛇。”
元成看着甄芙,那双同皇后相像的眼睛里泛着崇拜,“是了,姑姑醒的巧,同那蟒蛇对视一瞬,便飞起一鞭将它抽下了柳树。”
甄芙好笑的替他步了两道菜,“你当时睡得沉,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醒不来,又怎知晓这些?”
“是母后亲口同我说的。”说到这里,元成又补充道,“她还说那蟒蛇几十斤重,生着血盆大口,寻常世家女子早就吓破了胆子,偏是姑姑眼睛都没眨一下。父皇听了也说姑姑聪慧过人,论胆识亦不输男子,日后必能当大任。”
后面这句话说完,席间便生出一丝微妙。
过了片刻,赵域方才放下手中箸筷,抬眸看向身侧的大皇子,漫声询问,“宫中出了事端,娘娘欲召你回宫,元成,你意下如何?”
不等赵元成开口,甄芙先不动声色侧眸,淡淡扫了赵域一眼。
王妃郡主如今尽被拘困深宫,此刻若是放任赵元成回宫,岂不叫皇后如意?
为她拿捏制衡西北,再加一码。
赵域大约瞧出她心中所想,安抚似的冲她抬眉一笑。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他将人拉入
花厅内伺候的婢子早已遵照知渔的吩咐尽数退下,大皇子听闻瑞王谋反的消息,脸上的轻松和笑意瞬间隐去。
他指尖用力攥紧瓷调羹,沉默片刻,语声沉沉带着几分无力低落,抬眼看向赵域,“那瑞王叔会如何?”
甄芙的目光便重新落到他身上。自幼浸在皇权旋涡里长大的皇室子弟,本该看透帝王权柄下的凉薄,他不该问出这样天真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
赵域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平静地望向他,“瑞王如今暂且羁押,如何处置,要看皇上决断。”
大皇子迟疑片刻,很快就做下了决断,“父皇龙体违和,瑞王叔又身陷谋逆大案,我留在西北终究不妥。劳烦世子叔调拨一队护卫人马,护送我回京。”
赵域并未多问他是否打算入宫为瑞王求情,午膳过后便吩咐下人送大皇子返回院落,叫他安心静候启程时间。
待大皇子离开,赵域牵起甄芙的手,沿着回廊缓步慢行几圈,权作饭后消食。
回到内室榻边,他瞧出甄芙眉宇间藏着几分郁色,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鼻尖,低声问道,“有话要说?”
甄芙抬手握住他勾在自己鼻尖的指尖,轻轻捻了两下,“妾本以为您会寻个由头,回绝皇后的意思。”
赵域低笑一声,语气半真半假,“瑞王一事,闹的沸沸扬扬,若我此时将大皇子扣在西北不放,岂不正中那群整日盯着成王府错处不放的言官下怀。”
这番说辞不过是台面之上的托词,甄芙心中了然,却没有继续追问。大皇子不过三两日内便会动身,赵域心底真正盘算的事,早晚都会显露出来。
只是甄芙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这般快。
不过次日,修思净亲自带着一折文书名单登门拜访,说是拜访,分明是奉了赵域之命来做说客
花厅之中,知渔为二人各奉上一盏热茶,便垂首退至一旁。
甄芙抖开名单,慢慢阅过。片刻只她将那折名单轻置几案,单拎起附在后面的那封举荐信,冲修思净轻轻一扬,“那些捐了银两的商户暂且不论,科举名额本就是当初筹措军需时便许诺好的。可这封举荐信又是何意,还请修先生解释一二。”
修思净神色从容,不疾不徐作答,“先前屯田耕地时,李三公子供种有功,彼时使君便说要予以嘉奖,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此番为捐银商户拟写奏疏请功,便顺势将李敛的名字一并添入。说来也是凑巧,使君有意送大皇子回京,不日便要动身。若是三公子随同队伍一同上路,也算有个照拂。只要他回李府潜心用功,明年春围便可应试。”
话说完,瞥见甄芙眉间似有不豫,又道,“但请小夫人放宽心,李三公子经商过往已尽数遮掩干净,对外只称三公子在外游历,结交四海,方用往日人情相助,为军中解决屯田粮种的难题。”
甄芙听过淡淡一笑,看向修思净的目光净意味深长,“难为使君想的如此周全,我若是执意替李敛回绝,倒显得有些不识好歹。”
“小夫人。”修思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点桌面上的名册,迟疑片刻方才开口,“使君对您向来一片真心,但凡您有所求,他无有不应。属下斗胆多言一句,李三公子从前与您有过婚约,对于男女之事,使君亦是寻常男子,心有介怀亦属常情。”
如此一言,无理也给他争出三分。
“修先生这般巧舌如簧,黑白是非都能被您轻易混淆。”甄芙轻摇手中绢扇,语调舒缓平淡,“这世间对女子向来百般苛责。依我猜测,若是此刻使君有意纳新人入府,为了大局故,先生怕是还要来规劝我大度容人,而非在此苦口婆心的同我谈论避嫌二字。”
修思净轻轻摇头,眼底漾开几分刻意的恭维,“小夫人本就是通透识大体之人,哪里轮得到属下多言规劝。”
甄芙不理,语气淡而强硬,“既然如此,那先生便不该拿着这封举荐信来寻我。此事终究是李敛自己的抉择,理应由他亲自决断。”
修思净沉默一瞬,苦笑着回话,“三公子处处以小夫人为先,若无您的吩咐,他怕是不愿离开西北半步。”
叫李敛离开西北之事,绝非赵域心血来潮的决断,分明昨日便可同她说了,却偏要绕上一道弯子叫修思净来做说客。
简直可恨。
甄芙冷笑一声,“既然碍了人的眼,留下又有什么趣。”
她伸出粉白纤细的指尖,轻点案上那封举荐信,慢声对修思净道,“修先生尽可以回去告知使君,不必为此事挂怀,李敛那边自会依从他的心意回京。若是他心头郁气仍未散尽,大可连我一并打发。”
修思净捧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猛地涌上一股被人看穿盘算的窘迫。
他今日登门,除却转达赵域欲遣返送李敛回京的安排,尚有另一桩更棘手的事藏在心底,犹豫许久始终不知如何开口,未曾想甄芙竟先一步戳破话头。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甄芙率先勾起唇角,方才眉宇间的不耐尽数散去,她柳眉微抬,闲适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淡声道,“修先生似乎还有话要同我说?”
“是。”修思净放下手中茶盏,将心中斟酌许久的难处和盘托出,“想必小夫人已知京中情况,圣体不康,皇后便召了王妃、郡主一并入宫侍疾,若大皇子尚在西北,不过互为人质,可如今皇后强势召他回宫,横在西北和京都中间的那杆秤,便会倾斜向一端。”
甄芙轻轻一哼,“人总归还在西北,若使君执意不放,皇后还能来他面前要人不成?”
“小夫人有所不知,”修思净苦笑道,“随皇后那道密旨来的,还有三书六阁联名上奏,他们借圣体违和为由,推举大皇子回京代为监国……”
甄芙眉间漾出一抹冷笑,朝中众臣,有一个算一个,均是各怀鬼胎,端的是无利不起早。这一局,倒叫皇后利用个底儿掉。
甄芙轻轻点头,纤长眼睫轻轻一眨,抬眸直视修思净,开门见山道,“修先生是想叫我回京。”
“王妃、郡主被困,诸多王府内务、朝堂牵扯,他纵然有心也不便出面周全……”
甄芙勾了勾唇,睨着他道,“修先生也高估了我,你忘了,我不过使君内宅的一个妾室罢了,连郑大人都无能为力之事,凭我一介女流,又能如何?”
哪知修思净听了她的话也跟着笑了,“小夫人何必自谦。使君从未将您视作寻常内宅妇人,属下一干人等,皆对您满心钦佩敬重。当日使君能从京都脱身,背后未必没有小夫人的手笔;军中屯田之策、百万军资募集亦有小夫人献计;更莫说倾尽私产,给足三军底气,这是使君幸事,亦我大晋之幸。”
“修先生恭维这般多,不过是叫我心甘情愿离开罢了。”她放下手中绢扇,素手托腮睁着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冲他轻轻一眨,“是使君不同意么?”
见素来沉稳的修思净一时语塞,甄芙指尖轻点木质案面,半是商量半是威胁的同他道,“我可以应许先生所求,但作为交换,先生也该为我做一件事。”
“小夫人尽管吩咐,属下定当尽力。”
“我要先生向使君请命,准孙氏女入大都督府。”
“什么……”修思净面色骤然僵住,错愕地望向甄芙,全然不解她为何会提出这般要求,“小夫人,先前孙将军确实生出过此意,但被使君明言拒绝。还请小夫人不必多想,纵是您离开西北,在使君心里您仍是独一份。”
却不知,甄芙听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嘲意,静静看他一瞬,未语。
修思净心下一震,方明白是自己会错了意,原来想多的人并非甄芙,而是自己。
只见她淡淡一笑,从座上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修思净道,“看来先生方才那番夸赞之言,也未必全然可信。我一心为西北大局考量,先生却先入为主,认定我是心生妒意争风吃醋,这般揣测,当真是侮辱。”
修思净哪里还坐得住,他躬身揖下礼,认真的同她请罪,“确是属下小人之心,不该以寻常妇人心思妄加猜测,小夫人深明大义,眼界高远,是属下失了分寸,还请小夫人恕罪。”
“罢了,也不赖修先生误会,是这世间总对女子多刻薄。”
这话听着大度,实则如一记响亮耳光,扇在这世间所有持固有偏见的男子脸上。
修思净不敢挑理,连声附和。
只是请赵域纳孙少微之事,怕是有些难办。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劝赵域应下孙万昆之请,可每每见到他眼底的厌恶之色,便再张不开嘴。
可如今更是进退两难,修思净深知,他背着赵域将甄芙劝回京都,无疑动了他的逆鳞。若再劝他纳下孙少微,更是火上交油。
他心中并无把握,也很明白,这件事到最后他大概会里面不是人,可为了西北长远之计他还是想尽力一试。
“小夫人。”只见他一脸正色的同甄芙道,“您方才所提之事,属下只能尽量劝解使君,至于成于不成,属下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普天之下,唯有眼前之人,才能叫赵域三番四次改变初衷,而非自己。
修思净告退后,甄芙立刻吩咐知渔,亲自将那封举荐信送往李敛手中,同时让她转告,遣李敛回京是自己的意思。
未过多久,就听望雁进来禀报,“小夫人,孙夫人求见。”
甄芙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是个聪明人,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忙着过来表忠心。
须臾,只听她淡淡应声,“引孙夫人去花厅等候,我这就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赵域:遣返李三。甄芙:替他纳新。
第79章 甄如意,你
孙夫人行至廊下,抬手示意随行的贴身嬷嬷止步,随即从她手里接过备下的礼盒。
望雁引她入花厅落座,又遣小婢奉上茶点。
孙夫人略坐了片刻,半盏茶的功夫未到,便见甄芙自内室缓步出来。
她连忙起身见礼,“妾见过小夫人,冒昧登门,还望小夫人勿怪妾唐突。”
甄芙未语先笑,拿着绢扇的手轻轻一抬,示意她落座,“孙夫人太过客气。我来西北时日尚浅,并无多少知心交好之人,一众同辈女眷里,唯有府上孙小姐尚可闲谈几句。便是瞧着她的面子,亦不能怪夫人唐突?”
孙夫人一噎,赔着笑脸道,“小女被妾同将军宠坏了,她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少时又整天跟在几个兄长身后,养成了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若有得罪小夫人之处,妾代她同您赔罪。”
“夫人不必多虑。”甄芙轻轻一笑,手中的那折绢扇轻轻抵在腮边,便也跟着她的笑声晃了几晃,“孙小姐乃将门之女,虽有几分不拘小节,却也属性情中人。夫人知晓,我在京都看惯虚与委蛇,反倒同孙小姐说起话来,省些心思。”
“能得小夫人垂青,是小女之幸。”孙夫人将手边的礼盒打开,送到甄芙面前,“听闻小夫人素来喜爱东珠,这套东珠镶嵌的头面,乃是靖历年间庆王和王妃的定情之物,妾特地托人寻来给小夫人赏玩。”
待重新落座,孙夫人又望着甄芙细细解释,“那日少微回府,将小夫人的一席话一字不错说给妾听,妾闻后心中十分忐忑,原该早些过来拜会小夫人,只为了等这东珠头面,这才误了时辰,还望小夫人海涵。”
甄芙垂眸在那头面上轻轻一扫,语气淡淡,“孙夫人太过客气,我心领夫人一片心意,可若舍本逐末错过良机,才是后悔无门。”
孙夫人一时拿捏不准甄芙心中真实想法,反复斟酌许久,终究还是率先开口,“小夫人说的是,妾斗胆再问一句,小夫人那日的话可还作数?”
“夫人问的哪一桩,不妨直言,猜来猜去最没意思。”
“小夫人说的是,是妾糊涂了。”孙夫人欠身赔过不是,顿了片刻,神色郑重恳切,“孙府所求,不过是一处安稳庇护。少微心性耿直单纯,往后诸多事宜上,还需小夫人费心提点照拂。只要小夫人肯应允,妾今日便代整个孙府向您立誓:只要孙府驻守西北一日,阖府上下,便只认您一人。”
甄芙抬手用指尖轻触头面上的东珠,眼底方才掠过一丝浅淡满意,“历经百年,东珠光华依旧莹润不损,确是难得的好物件,孙夫人有心了。”
这便是应许了孙家所求。
孙夫人心下一松,花厅里湃着冰,可她只觉得额外生了薄汗,不禁取出帕子拭了拭,犹豫一瞬又试探着开口,“小夫人,西北物资不丰,您看,妾几时为小女备置入府的物件最为妥当?”
“不忙。”甄芙重新摇动手中的绢扇,她并不把话说死,只淡淡道,“此事终是使君点头才行,可夫人也该知晓,牛不喝水若强按头,那便是上赶着自取其辱。此事能成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世间通达前路从不止一条。孙将军半生为国尽忠,孙府在西北也算有几分声望,孙夫人这般识大体,何愁不能为子女谋一份光明前程?”
孙夫人心下一凛,只觉得心跳的要出腔子,她捏紧手中的帕子,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她如何不知,凭女儿的心性并不适宜内宅生存,尤其见过甄芙以后,更是笃定少微在她手底下绝争不出立足之地。于是,孙夫人逐渐转了心思,她想甄氏九曲玲珑,得使君欢心,又出身高门,扶正不过早晚,若能依附也好。
只是未想,今日过来投诚,态度表完,对方却给了她另外一种可能。
或许不必牺牲女儿,也能保全孙家世代荣光。但前提是,孙府必须做到她方才所表之事,若存有二心,孙夫人也有理由相信,眼前的康庄大道转瞬便会化作万丈深渊……
甄芙瞥见孙夫人眉间萦绕的迟疑,并未催促逼迫,语气平和舒缓,“孙夫人不必着急决断,兹事体大,是该回去同孙将军细细商议,事成与否,则不损我同孙小姐之间的交情。”
孙夫人闻声,即自座椅上起身,她走到堂前冲甄芙郑重一礼,眼底只剩落定后的果决,“多谢小夫人体谅,但妾代表孙府一门,再同小夫人表一回态,孙家愿意替使君替小夫人守好西北,且唯认小夫人为帅府主母。”
甄芙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叫知渔将孙夫人扶回座上,又道,“有夫人这句话,我便能放心了。既然夫人信重我,我便托大的给夫人一句提点,将门子弟并非只能困于沙场。我闻府上二公子满腹文采,却被孙将军强硬征召入军,夫人可知,乱世武兴,太平文兴的道理?”
“小夫人提点得极是。只咱们孙府一府粗人,素来只知在马背抡杆子挣功名,在西北尚能勉强回寰,可西北之外并无深交,是以只能在家门前打转。”
“那是从前。”甄芙稳坐檀木座椅,八风不动地望向孙夫人,“如今京都朝堂广纳贤才,像二公子这般满腹经纶的才子,不该埋没在西北漫天的黄沙之下。”
孙夫人抬眸望向端坐椅上的甄芙,看她一身素衣却仪态万千,心下生出一丝荒谬而大胆的猜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恭顺,“妾回去便令少延辞去军中事务,且把心思放在钻研学学问,静候小夫人差遣。”
……
望雁一路将孙夫人送离府门,折回风息院后径自往内室去了。
彼时,甄芙将接过来惜花从信鸽上取下的密函,坐到榻边细细看了几眼,见望雁进来随手递了过去。
望雁通读一遍,即刻吩咐惜花拿去香炉边焚了。
“皇后前几日传密信,催您即刻回京,二爷信上的意思却是恰恰相左——”望雁稍稍一停,只望着甄芙眼中透着问询。
甄芙淡淡开口:“二哥从不会强行左右我的决断,不叫我回去,是父亲的意思。”
“那小夫人心中可有定夺?”
“哼。”甄芙身子微微一侧,靠在铺着软缎的迎枕上,眼底漫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我再有定夺,也要问过别人意见,他不允准,我的定夺又算什么。”
这话听着有些怨气,望雁将旁边冰盆子里镇的瓜果给她捡了一小碗出来,挑了个山竹剥好递过去,“方才在孙府夫人面前,您行事何等从容硬气,怎么才过一会,人便颓了下来?”
甄芙吃了两瓣山竹吐了一颗种籽,生无可恋的睨着她,把怨气吐出来,“行路难,尤其两千余里,只要一想到这茬,我又何止是人颓废,腿都软的立不住。”
“若是您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奴婢稍后便带人清点收拾行囊。只是使君那边,您打算如何同他分说?”
望雁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既然赵域要将李敛遣回京都,那便是无意叫甄芙回去。她只担心,二人为此事再起争执。
“不如何。”甄芙摆摆手,未再接望雁手中的山竹,她取了绢帕拭着指尖沾染的汁水,然后慢慢道,“这话何需我来提及,瞧着吧,不出多久他自会来寻我。”
望雁动了动眉梢,心下了然。
果不其然,日暮时分赵域从军营折返府中,面上神色沉沉,明显心绪不豫。
晚膳席间,两人各自沉默,赵域只用了小半碗饭,便搁下了碗筷。甄芙反倒胃口极好,破天荒添了一碗饭,用完餐又吩咐知渔再盛一碗百合老鸭汤送来。
知渔欲上前替她撇净汤上浮的油花,却不想赵域伸手将那碗汤端了起来,执起调羹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
知渔见状同望雁对视一眼,不等甄芙喝完最后一碗汤,便心照不宣的悄悄唤了小婢们收拾了餐案。
待甄芙放下碗时,内室便只余她同赵域二人。
“吃好了?”他问,语气微淡,不辨喜怒。
甄芙抬眼扫过空空荡荡的食案,轻哼一声,从旁边端了一碗冰荔枝,“世子爷一进门便满脸沉郁,底下几个小婢尽被您吓得心神不宁,妾汤还未喝完,一桌子碗碟便尽数被撤了下去。”
赵域盯着她被冰荔枝冰的微红的指尖顿了一瞬,方道,“你既一眼看出我心中不快,方才为何不闻不问?”
“妾不想往枪口上撞呗。”甄芙坦诚的说完,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他手里,又很是善解人意的问,“那妾此刻再问,可还来得及?”
赵域指尖捏着莹白荔枝,任由果子在掌心轻轻打转,却始终没有送入口中。此刻他胸中躁动已然平复,目光沉静笃定地看向甄芙,“你既心中早就清楚,又何必弄这些弯弯绕。”
“不过是跟世子爷学的罢了。”甄芙吃下一颗荔枝,不慌不忙的睨着他,“妾以为,妾与世子爷纵然做不到心意相通,至少彼此也有几分相知。如今看来,倒是妾自作多情了。”
一室沉寂,片刻,只听赵域缓声道,“你想让李敛重返仕途,我便顺着你的心意成全他。我原以为,你该心中欢喜才是。毕竟,心心念念这些年,也算了却你一桩心愿。”
甄芙怎会听不出他话语里裹挟的酸涩与怨气,随手将剥了一半的荔枝丢回瓷碗,抬眸看向他,唇角掠开一抹浅淡凉笑,“如此,那妾确实要好好谢过世子爷,谢您帮妾偿了旧债。只是世子可知,今日修先生过来见妾并说了您的意思时,妾在想什么?”
她稍稍一停,然后冲着他凉凉一笑,“妾只觉得,像叫人一巴掌抽到了脸上,从前的那点自得全成了自以为是。分明我同世子爷昨夜还相拥而眠,今晨又一道用了早膳,您明明有上百次当面同我坦言的机会,可您偏偏遣了旁人过来传话。”
赵域觉得自己待她的容忍,日渐增多,他看着她的强词夺理,竟还想帮她将剥了一半的荔枝剥完,然后再看着她吃下去。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放在她手里时,他才慢声开了口,“我只是不愿再因李敛,同你生出无谓的争执。但,这也不是你叫修思净劝我纳孙氏入府的理由。”
他闭了闭眼,似是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可眼底的那一丝猩红,却出卖了他。
“甄如意。”赵域沉沉的凝望着她,语声低沉而晦涩,“我时常会想,你究竟有没有心?”
……
作者有话说:
甄芙:没有。赵域:
第80章 他像是终于
赵域摔门而出的时候,候在廊下的望雁面色寻常的叫小婢子将院子里的灯熄掉一半,再把院门销好,便掀开帘子进了内间。
赵域从风息院离开后,并未离府,他在院门前立了一会,提步去了书房。
自打来了西北,不是宿在军帐中,便是在风息院同她一道,几年未曾住过的书房内间,显得清冷异常。
江平见赵域脸色黑沉,一时也不敢多话,战战兢兢的铺好床榻,又沏了一壶热茶放在案头。
赵域懒理他面上的忧心,抬手把人挥退。
一时,空旷的寝室便只剩下他一人伴灯而坐,灯芯发出寂寥的哔剥声,一如他此时面上的光景。
夜半,窗外下起了零星小雨,赵域无意移步内间,索性在临窗的榻上和衣而眠。他听着窗外的雨声,满脑子全然是那没心肝的女人的一言一行。
明知他不愿,非要他纳孙万昆的女儿入府。
明知京都的形势凶险,非要请命回去。
赵域只觉得恨得牙根酸软,他盛怒失态,疑心她归京是牵挂李敛,提议纳孙氏,不过是想寻个名目,与旧人光明正大往来。
赵域不想再回忆,那些愤怒过后的口不择言。尤其,她从始至终的冷静更叫人挫败。
朦胧间,他听到江平在门外禀报,“使君,小夫人过来了。”
接着便听门“吱呀”一声轻响,就听她同江平道,“夜深雨凉,江侍卫快些回去歇着吧。”
江平见书房未传来动静,心下了然,冲甄芙一揖便折回侧厢房睡去了。
房门从里面轻轻合上,在无声的雨夜里显得尤为清晰,接着便便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甄芙一手提灯,一手提着食盒,慢慢走到春榻旁。
赵域侧身躺在榻上,仍穿着那件回府时才换上长衫,虽是夏夜,可他躺在未合拢的窗旁,身上半点没有铺盖,也不怕着凉。
她将食盒放在小案上,将案上的烛台点燃才吹熄提来的羊皮小灯。褪了软鞋将支着窗台的竹竿取了下来,阖上窗摸了摸赵域的背,果然有些微微的潮意,好在手上还算热乎。
甄芙试过冷暖,正欲放开他的手,却不想被对方用力扣住。
只见赵域翻了个身,一手搭在眉眼处遮住烛光,一手死死地握住她的手不放,吐出来的话也冷的像外面的雨,“不是闹着要回京都么,这会又过来做什么?怎么,还要继续劝我将孙氏纳入后院,同你做了姐妹?”
甄芙懒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轻声道,“世子爷晚膳用的少,又同妾置了一肚子气,前院书房经久不住,夜雨不歇,妾怕世子爷冷着饿着。”
她说着便伸出另一只手解开他颈间的领扣,赵域一愣,便有些恼怒的按下了她的手,目光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甄芙知晓他误会了自己的举动,只好噙着笑同他耐心解释,“世子爷身上被窗外的风带的起了潮气,若不换了仔细生病,妾给您带来了干爽的寝衣,现在换上可好?”
窗外的雨滴打落在贝类镶嵌的格窗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她哄着他的声音那么轻柔,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脸映得那么合人心意,可她的心和意志却又硬的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地砖。
“不用管。”赵域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她的手从颈间推开,冷着脸翻了个身。
若非他另一只手还紧紧跟她握在一起,差点便要将人骗了。
甄芙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抓住他的襟口猛的一扯,几颗铜扣便崩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好久,才堪堪停住。
赵域被她的举动气得额角微跳,正欲开口却又被她用微凉的手指掩住口。
“世子爷同妾置气,便别拿自己的身子玩笑。”她说罢取了干净的寝衣,捧到他面前。
赵域便只好在她执着的目光里,不大情愿的按着她的意思换上。
等系好衣带,便听他冷淡的开口,“既然衣物已经换过,你便回去吧。”
“嗯,换了寝衣可世子爷的胃却还空着呐。”甄芙从食盒里捧出一碗参粥,拿调羹搅了搅,然后端到他面前。
这回赵域倒没同她争执,直接取了碗三两下喝完。
他将空碗抛回案上,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甄芙果然没叫他失望,将那碗放回食盒中后,微微一笑,同他道,“既然世子爷已经穿暖吃饱了,那便再来同妾谈谈正事罢。”
赵域不动声色的取了一碗温茶漱口,“何为正事?”
“纳孙氏,同妾回京。”她说的半分也不心虚,说罢眼尾一挑,像极了宫里养的从番国进贡来的狸奴。
赵域仍记得那通体雪白毛色油亮小东西,拿那双靛蓝的眼睛瞧人时总带着几分睥睨之意。你伸手抚它,稍不顺心它便亮出利爪,你若生气不理它,它又挨挨蹭蹭把头伸过来一脸讨好。
可她并非狸奴,修思净说的亦并非妄言。
赵域未语,他穿着一袭玄黑寝衣,一手支在榻上,一手慢慢抚上那细白的脖颈。
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过烛火,灯头微微一晃,映出那沉黑眼底的杀意。
这不是第一回 ,甄芙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像是不觉颈间的压力一般,轻笑道,“若是世子爷真不想叫妾活,便该什么都不问的放妾回上京,又何必劳您亲自动手。”
赵域不为所动,“巧言令色。”
甄芙并未用力,便将他的手从颈子上拉下来,有一只小小的飞虫围着烛火旋转,她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一会。
良久,才回身看向赵域,“孙府在西北也算有些根基,孙将军虽已老矣,可在西北这片军事重地做个守城老将,却也不在话下,为长远故,世子也不该拒亲。”
只听他冷哼一声,“孙府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不遗余力的为其游说?”
甄芙半真半假,“自然是世子爷给不了妾的。”不等赵域开口,又见她看着他拢紧的眉心,笑道,“而且,孙小姐挺好的,心性纯良性情耿直,同世子爷后院里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
赵域眉间漾起一抹冷意,漆黑的眼眸定定的凝着她,“我若偏好此道,当日便不会大费周章的将那些女人,从府中清出去。”
“那不一样。”甄芙正色同他说道,“那些宫中的眼线,纵是策反也难加信任,而孙府是真心依附,纳孙少微则多一份死心塌地的忠心和助益,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世子爷不会算不出这笔帐。”
“而且,孙少微不过是一个开始,世子爷既然要走那条路,便该知晓,笼络世家的法子,不外乎绑定姻亲,大家皆站在一条船上,才没有人中途凿船。”
半晌,只听他声音晦涩的问她,“那你呢?当时为何又不愿?”
甄芙一愣,方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哪一桩,顿了一会才见她摇了摇头,“妾不知,或许是妾不喜赵宸厌恶宫城,又或许是妾——不喜做妾,谁知晓呢。”
若能重来,甄芙也不知自己是否会坚持当时的决定。
赵域瞧清她眼底的迷惘和不确定,漫不经心的捏住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将人从游离之中拉了回来,“你的不愿便是不愿,我的不愿在你那里又算什么?”
“甄如意,你休想哄我,你入王府,身份定夺已叫我失了先机,若我再同赵宸一般,兴三宫六院——”
话未说完,意尽言明。
这一刻,赵域心底十分明白,他绝不甘心只同甄芙做利益互换的合作伙伴。他也不要相敬如宾的疏离客套,他要的是相知、是偏爱、是独一无二的相守。
烛火摇曳,两人对视片刻,彼此之间的想法和意图在不明朗的灯影下,如此的一目了然。
不知过了多久,甄芙眨了眨微酸的眼睛,眼尾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春燕的尾翼,讨喜又灵动。
她松口让步,“孙少微可以不入内宅,但妾必须回上京。”
赵域瞪着她,眼底有弥漫的笑意,但又刻意板着脸,像是十分不满她执意回上京的决断。
甄芙便往前一扑,叫他抱了个满怀,她亲昵的坐在他腿上,双臂圈住他的肩颈,两人听着雨声静静相拥。
“有世子爷在此坐镇,依妾看来,西北战事最迟拖至年底。无论胜败,他都不会允您平安回京。更何况皇后有召,却未必是她一人的意思,瑞王事端一出,京中局势本就紧张,您不该在此时拦妾。”
她将额头抵在赵域的肩窝轻蹭,片刻叹了口气,“再言,不说王妃郡主,便是为着妾的父兄,妾也没有不回去的道理。”
赵域双臂骤然收紧,牢牢拥住她,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心,“你既知晓时局紧张,又知他的不怀好意,那更该知晓,我是不放心你回去。”
甄芙被他紧紧的抱着,她安抚似的,在他宽阔的后背轻轻拍着,“妾知。但正因为知晓,才不得不回,妾回去替世子爷盯住朝中风向,若能占得先机最好,若无,即便局势难逆,也要淌出一条后路。”
赵域闻言握住她的后颈,将人从怀里慢慢拉开,他望着她眼底有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也有凶狠的要命的警告。
他咬着她的唇,恨不能将其吞噬,“甄如意,你若敢以身饲虎,我绝饶不了你!”
这便是允了,甄芙心下一松。
良久,只听她含混而肯定的说道——
“他不配。”
唇上的力道一轻,啃咬化成轻柔细腻的吮吻。
他像是终于满意了,“你是我的。”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心满意足甄芙:温水煮青蛙【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