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猜他们不
岐山,大都督府。
进了府门,甄芙一路随着江平往里走,她的目光轻轻掠过沿途景致,戍边府邸内里布局,尽显气派。直至穿过一个空旷校场,未见多久便见江平停在了一处院落前——风息院。
江平一个甄字还未出口,又吞了回去,途中他见修思净唤甄芙为小夫人,也未见她有半分推诿,想必是得了赵域允准。江平虽不若沈齐心思缜密,但能在赵域跟前随侍良久,自有几分敏锐。
又思及赵域对甄芙的态度,岂是一个纵容可以表述——纵是她惹了天大的事,多半是雷声小,雨点更小。一句重话没有便罢了,雨点便是有,却也打不到她身上。
于是他当机立断的换了称呼,“小夫人,这是使君院子,您往后便在此处起居,属下稍晚便将府中各处管事召集过来,您可认认人,日后若有吩咐只管差遣。”
甄芙凝着他看了一瞬,轻轻一笑,“几个下人罢了,左右都在府里,随时可见。现在我乏了,劳烦江侍卫差人将我的婢子叫到风息院来。”
江平应是,抬手一招,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近前,“吴管事,昨天同修先生一道过来的两位姑娘现在何处?劳烦叫人同她知会一声,就说小夫人入府了,叫二位来风息院侍候。”
吴管事恭敬得应声后,便忙不迭的去别院唤了人。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来,小花便要杀出去寻你。”
惜花一进风息院,便抱着甄芙的胳膊,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毫发无损,这才放下心来。
知渔走到窗边将防风沙的纱帘落下,取了拂尘仔细的把矮榻扫了一遍,这才泡了壶温茶。
“知渔姐姐快过来歇了吧,方才已经有小婢子清扫过了。”甄芙见她又要扫地,连忙将人唤住。
知渔道,“不是奴婢亲自做的,总归不叫人放心,小姐叫小花陪你一会,奴婢这就归置完。”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看着惜花吩咐一声,“小花儿,把姐姐昨夜叫你藏的东西取来给小姐过目。”
惜花乖乖应声,放下手里的小食,在头上摸索一瞬,很快摘下一朵珠花,然后在后面按了几下,那珠花弹开,从里面掉下个小小的纸筒。
她用指尖小心的捏住,慢慢展开,献宝一样递给甄芙。
是望雁的信,甄芙看了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知渔见她久久不语,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关切的问了一句,“可是出了事端?”
她眉心一拢,“难不成事出殷氏……”
“是出在她身上。”甄芙好笑的看着知渔,“知渔姐姐莫要草木皆兵,她未跑,不过是身上不好,那蛊近日发作得厉害,怜月拼尽全力都要压制不住了。”
说完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慢走到窗边,隔着细纱帘盯着那片丁香看了一会儿,“她们还有几日可到岐山?”
“三日前入的西陵关,现在怕是已经要出关了。”
“怎得耽搁这般久?”甄芙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难不成殷韶在那时候便已经发作的厉害了?
“回小姐,西陵关一带原本只需两日便可走完,但宫中跟来的那两队人马交了手,似乎是世子爷的人在中间搅弄风云。望雁怕走的太快反倒惹了对方警觉,便缓了行程,只等他们分出胜负,这才出关。”
甄芙抚着手里的玉搔头,凝着神一时未语。倒是惜花在旁边听了双掌轻轻一击,一脸好奇的问知渔,“知渔姐姐,这两队人马是哪一队胜了?”
话音落下就被甄芙轻轻敲了一下,她懒洋洋的笑了,“又糊涂,被人挑拨着入局,又以武力搏命,那这场争斗中便没了赢家。”
因为输也是输,赢也是输,唯一不同的是,输的那方即刻失了性命,至于赢了的也不过早晚。真正的赢家,是那个坐在一旁搬弄是非的人。
昨夜她同赵域坦白,让殷韶假扮她走江南路线的事,从他不动声色的反应中不难窥探,一切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明面看去,宫中两路人马是紧随其后的黄雀,可他们全然不知,蝉与螳螂皆是刻意布下的虚影,自始至终,不过是她与赵域联手设下的迷局。
所谓迷障,便是让他们亲眼所见,尽是二人刻意展露的假象。
送往宫中的所有密报早已被沈齐截下,宫里无从知晓殷韶只是替身,更不会察觉一路追踪的人马早已暗中折损。因为很快,沈齐的人便会叫他的人取代他们的身份。
望雁察觉沈齐的踪迹后第一时间传信,甄芙悄然撤去预先布下的暗线。既然有人主动替她扫清后患,她自乐得顺水推舟。
“告诉望雁,出西陵关后,若沈齐要对鸾和殿派出来的那批人动手,叫她记得顺手帮上一把,也算咱们还回去一个人情。”
知渔点了点头,惜花言语中有些不解,“小姐,知渔姐姐还未说,您又怎么知晓最后是皇后的人留下来了。”
“谁的人都不打紧,留下来的亦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她轻轻一笑,看着知渔道,“我猜他们不会活着踏进西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西北,可是他赵域的地界——皇上不行,皇后也不行。
……
岐山大营,主帅军帐。
赵域收到上京来的消息,郑显意于几日前待阙结束,正式接任兵部侍郎一职,眼下正从地方抽调粮草,以便往西北方向押送。
待他阅罢文书,一旁侍立的修思净方才开口,“郑大人虽是翰林出身,行事却素来强硬。上任未满十日,便压着户部向各富庶郡县,连发十三道调粮檄文。”
“甄尚书胸有城府,林侍郎老谋深算,若郑渊只有强硬未有手腕,别说这十三道催粮的檄,怕是连户部的门都进不去。”
“使君说的是,郑大人有胆识有谋略,行事更是滴水不漏。是郡主慧眼识珠,亦是郑大人造化。”
当下军情吃紧,圣上特命兵部全权统筹粮草军需,按旧例,调粮檄文本该由户部单独下发。郑显意身兼兵部侍郎,又持天子特旨,本可以兵部之名同户部联名文书,他却偏不越权半步。
郑显意日日去户部点卯,只在下达公文的时间上施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于修思净的恭维,赵域不置可否。郑显意确有经世之才,可内心却也欲壑难填。这世间,寻常野兽尚有餍足之时,唯有饕餮,永无饱腹之日。
对于这类人,既要用,也要防。
二人说着,又将话头说回粮草困局。屯田耕耘周期漫长,最快也要三月才有收成,可现下云州粮仓早已捉襟见肘。
郑显意自各府县抽调的钱粮,路途阻隔难以及时送达,总量更是寥寥。
修思净将怀里的粮簿放到赵域案头,想了想又从袖笼将那张绢纸一并放下。
赵域细细翻过粮簿,眉心渐渐拢紧。岐山大营这一年,明里暗里多次往云州送补给粮草,可这份守粮参军呈上来的粮簿文书,显现岐山的存粮数量也不乐观。
他将粮簿放到一旁,取了绢纸,视线一扫,指尖微微收紧,藏着几分复杂心绪,“她给你的?”
“是。”修思净不敢隐瞒,“属下从城里回营途中,恰巧遇到小夫人的车驾。”
赵域捏着那片绢纸,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在案面,良久才重新看向修思净,“你意下如何?”
那张绢纸修思净反复看过不下几十回,他暗叹于她的大胆,也折服于她的心计。
修思净也反复斟酌,他有过一瞬间的忧心,怕赵域因为他的立场,疑心他是否出于私心。
但是最后,他还是遵从最初本意,“属下以为,可行。”
帐内一时寂静,唯有帐外风沙隐约入耳。赵域捻着绢纸,目光微沉。
同意商者入仕,便等同撬动士族百年根基,一旦传扬上京,朝中文官必定群起而攻之。
可甄芙有一句话说的对,若对商贾施以恩惠,他们必会感恩戴德的献出钱粮。反观权贵世族,坐拥万顷良田,手握朝中大权,每逢边关危局,却处处推诿自保,将家国大义抛诸脑后。
世族盘根错节,看似牢不可破,实则并非不可撼动。
西北疆土危在旦夕,若连国门都守不住,所谓士族荣华,又从何谈起?
铁骑之下,众生皆无特权。
他放下绢纸,语气淡然,“那就起草一份折子,选个适宜的节点,随军中公文一并送往上京。”
而在风息院里将歇过午觉的甄芙,还不知晓她晨间才和修思净通过的消息,未等到午时便已经摆在了赵域的案边,并且还得到了允准。
“小姐,府中当值的管事们,皆随吴管事候在外院,说是等着给您见礼。”
“给我见礼?”甄芙慢条斯理端起盏中的燕窝,隔着窗纱往外瞧了一眼,乌央央十几号人便这么挤了过来,她眼底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瞧这阵仗见礼怕是未必,着急给我下马威才是真。”
知渔顺着她的目光朝外望去,午后暑气正盛,一众管事虽立在廊下阴凉处,也熬不住烈日熏蒸,不过半盏茶,个个已是汗流浃背。
她皱了皱眉头,骂道,“山中无老虎,也轮不到几只泼猴在您跟前闹腾,可要奴婢去打发了他们?”
知渔素来好性儿,难得见她骂人,甄芙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从窗台边移开,“若无人撺弄,凭他们,生不出这泼天的胆儿,他们爱站且叫他们站着,不急。”
她这般说,知渔心下也有了几分数,她招招手把在外间玩翻绳的惜花叫了过来,“小花儿,一会小姐要去院里乘凉,你叫几个小婢,打些井水泼在地上镇镇暑气。”
惜花一听泼水,眼睛懵得一亮,一脸高兴地跑出去寻小婢子们要水桶去了。
知渔摇摇头,又同甄芙道,“江侍卫临走前将送你来的护卫队留在了府里,可要奴婢寻两个过来撑一撑场面。”
甄芙见她如临大敌,几乎憋着笑意开口,“怜月不在,倒是把一身谨慎留给了你。罢了你也说得有几分道理,有道是神仙好惹,小鬼难缠,那便劳烦知渔姐姐跑上一趟,叫两个人过来吧。”
知渔出去时,惜花已经带人泼了大半个院子。
那些管事见到知渔纷纷抹着汗凑上来,“知渔姑娘,不知小夫人何时肯召见?这般酷暑,实在难熬……”
知渔淡淡扫过人群,目光先落在身后默不作声的吴管事身上,再看向众人,语气客气却疏离,“诸位管事来得不巧,小夫人方才歇完晌午觉,尚需片刻缓神,还请稍安勿躁。也亏夫人心善,特地遣婢子打井水泼地,替诸位消暑。”
吴管事脸色愈发难看。他将众管事召集在此,本想压一压甄氏的气焰,谁知对方半点不慌,反倒叫他们在烈日下煎熬半日。
他暗中对身侧针线上的王嬷嬷使了个眼色,倚老卖老的王嬷嬷立刻挤上前,脸上堆着委屈,“知渔姑娘,各房针线活计堆积如山,耽搁不得,您能否通融一二?”
知渔抽出帕子拭了拭腮边的汗,“王嬷嬷来风息院前难不成不知道自己手里有活?这会倒又着了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风息院误了嬷嬷的大事。”
王嬷嬷听了脸皮一紧,讪讪道,“知渔姑娘误会了,老奴可不是这个意思,哪里敢怪罪小夫人……”
知渔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只道了一句稍安,便出了风息院的大门。
惜花把整个院子的地洗了一遍,眼瞧着日头也渐渐下来,去屋里搬了把檀木圈椅往阴凉地里一放。
一众管事在心底暗自惊疑,寻常主子召见下人,皆会在花厅回话,怎么偏她甄氏不同,大热天的非要在露天院中相见,分明是有意折损他们体面。
怎得,难不成他们连进花厅回话的资格都没有么?简直欺人太甚!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便见知渔回来,身后跟了四个五大三粗的护卫,自发地在那把檀木椅四周散开。
这下,管事们心头忐忑,谁也猜不透这位初入府的小夫人究竟要闹哪般。
此时,风息院正屋的门帘被婢女轻轻掀开,一双缀东珠绣海棠花的绣鞋缓步踏出。
甄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缓步自屋内走出。
“是我睡迟了,叫诸位好等。”
……
……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走了
第62章 定是那甄氏
西府海棠的花期早就过去,只余一树繁枝叶茂。半搂粗的大树立在院中,也算自成一景。
甄芙不紧不慢的坐进树下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把玉骨绢扇,有一下没有一下的扇着。
众管事只低头道了几句不敢,她不开口,众人满腹怨怼也无从抒发。
终是吴管事站不住了,他向前一步冲甄芙躬身道了一礼,“小夫人,您今日初至,江侍卫离开前特地知会过我等,说寻个空档过来给您见个礼,叫您认个脸熟,往后府中诸事,您尽管差遣。”
吴管事话音落,其余管事纷纷附和。
“如此。”甄芙顿下动作,细细欣赏了一会儿扇面上的绢绣海棠,轻轻一笑,“原来是江平吩咐的,我道没白没黑的突然一群人涌到院子里,吴管事若不解释,我只当是西北的规矩素来便是如此,主院的门,任谁想进就能进得。”
吴管事闻言脸色一僵,道了一声不敢。王嬷嬷偷偷往树下瞄了一眼,上京来的贵女便是不一般,瞧这白里透粉的脸蛋,简直比晨起的野刺玫还要娇艳。想必是被他们扰了午睡,这才生出一些脾气,便是这会,说话也不急不徐。
王嬷嬷十分自信的笃定她是个好性的,更是打定主意要露个脸。
“小夫人,吴管事方才说的是实话,府中各院管事过来原是江侍卫吩咐的,他可是大都督跟前的红人,咱们不敢不听呐。”
甄芙漫不经心的看了这老婆子一眼,重新握住绢扇轻轻摇动,不必她开口,知渔端着一盏用冰湃过的酸梅汤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她抽出帕子,仔细的将茶盏外沿冒出的水珠擦拭干净,才放到甄芙手里,尔后拿过绢扇站在甄芙身边,一边替她打扇,一边面带惊讶的同她道,“这江侍卫叫众位管事寻个空档过来给您见礼,原来是要寻他的空档,这般新奇事,奴婢可真是闻所未闻。”
她声不高也不低,将将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嬷嬷撇撇嘴,像是没被知渔呲打够,“哎哟,知渔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家一心为小夫人尽忠,难不成还尽出错处了?”
哼,随着一声轻笑,甄芙眼波一凝,凝出一个稍显凌厉的弧度,她闲适的靠在椅背里,一手端茶,一手支肘用两指撑在额边,目光微微流转,从王嬷嬷稍显肥胖的身体上掠过。不过一瞬,便失了兴趣,“小花儿。”
她轻唤一声,“去,掌她的嘴,打到她不敢胡沁为止。”
她话音才落,不等一众人反应过来,惜花一个箭步过去,抄起王嬷嬷的领口,抡起巴掌呼了下去,哪知没控制好力道,两三巴掌下去,那老婆子就昏死过去了。
惜花晃了晃瘫倒在地的人,略显失望地将她撂在青石板上,低声嘟囔,“这婆子瞧着膘肥体壮,怎得这般不经打。”
甄芙收回目光,面色淡淡,“还有谁要有话要说,今儿反正坏了规矩,大家索性畅所欲言,我这个人素来讲理,若说的有理,另有赏赐,若是只同这位一般,那她的下场未必不是你们的。”
她慢声说完,喝了口冰饮子,心中畅快不少。心下难得生出一丝兴致,欣赏着那些面色难看的老脸。
众人三缄其口,吴管事一脸难言的看着直挺挺躺在地上的王嬷嬷,只觉得自己大意了。他原想着甄芙虽是京都来的,一个贵妾罢了,能见过什么世面,带些人过来杀一杀她的威风,大家日后在府里都能好过些。
谁知道,过来什么都没做,便叫人晾在外头顶着酷暑立了大半个时辰的规矩。好容易见着人,话只来得及说一句,便叫对方主仆俩明里暗里敲打的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吴管事在府里风光这么多年,便是从前大都督在时,他也没有受过这样的气。
可如今他也瞧出了厉害,面前这位绝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他只能把头一低,恭谨道,“是咱们一时情急冲撞了小夫人,还请小夫人恕罪。”
“既然吴管事这般说了,我再追究倒显得小气。罢了,打理园子的花匠可在,正巧我这里有桩事急着要办。”
人群里站出来个四五十岁的矮胖男人,冲着甄芙一揖,“小人刘四得,负责府中花草栽种日常打理。”
“刘管事,院西头的那片紫丁香我不喜欢,叫人拔了换种虞美人吧。”
刘四得听完下意识的看了吴管事一眼,见吴管事微不可见的点了头,这才应下声来,“小人记下了,小夫人放心,小人明儿一早便去花市买了虞美人的苗子。”
甄芙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一般,又道,“我瞧着校场的东墙根处种着一排紫穗槐,也一并砍了,叫人搭个花架改种铁线莲。”
“这……”刘四得一脸为难,“夫人,那些紫穗槐已栽种两年,长势正好,贸然砍伐未免可惜。若是您偏爱铁线莲,小人另寻一片空地搭架栽种便是。”
“怎得,那些槐树是使君叫种下的?若如此刘管事也不必觉得为难,我差人去他那里知会一声便是。”
“并非使君吩咐。”刘四得支吾片刻,“是从前孙少微小姐打理府内时种下的。”
甄芙盯他淡淡一笑,半晌只问,“照刘管事的意思,她栽下的草木,便是砍不得?”
刘四得连忙堆起讨好的笑:“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夫人既然已经拔了丁香,何不留着那排紫穗槐,来日孙小姐问起,小人也好替夫人分辨。小人听闻她总归是要入府……小夫人何必为几株花木与其置气。”
替她向孙府小姐分辨?这话说的很是可笑。
孙万昆乃赵域麾下老将不假,他女儿也万万没有插手主帅府中庶务的道理。赵域先前久居上京,大都督府由孙家暂为照看尚可。可如今她入风息院,府中诸事再容不得旁人置喙。眼前这般一心攀附分不清主次的蠢人,自是留不得。
她长睫微垂,睨着刘四得,语声微凉,“如此说来,刘管事是要为了孙府小姐,拂我的脸面?”
刘四得平白喊冤,“小人万万不敢!”
甄芙眸光淡淡一扫,再懒得跟面前的蠢货多说一个字,她抬起手冲旁边轻轻一勾,两个极有眼色的随护立马近前,“小夫人,您请吩咐。”
“把此人捆缚,取他身契,一并送往孙府。千金易得,忠仆难寻,想来孙小姐必会珍重善待。”
那随护应得十分痛快,身手亦是十分敏捷,不等刘四得开口分辨,便先卸了他的下巴,三五下捆上拖了出去。
一时,整个内院鸦雀无声。甄芙从圈椅内起身,搭着知渔的手往众管事面前走了几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难耐的、害怕的、惊诧的、后悔的,尽是压不住的心惊和肉跳。
良久,她像是终于满意了,扫了一眼仍在地上倒着的王嬷嬷,同吴管事吩咐道,“一会给王嬷嬷叫个府医。”
吴管事一听松下一口气,还未开口又听她道,“将她弄醒,撵出府去。”
是以,吴管事松下的那口气便卡在了半道,简直吞吐不能,甄芙要笑不笑的看他一眼。
才又继续道,“正好今日大家皆在,有些话我便说在前头,从前不论,如今既然我来了,往后府中内务皆是我说了算,日后大家当以王嬷嬷和刘管事为诫,自作聪明和没有规矩在我这里都行不通,望大家时刻警醒。”
她打量着一众战战兢兢管事们,话锋一转,“另外,府中账务,库房里的积存及各处管事将自己手中的帐册,一一整理好,明日交到吴管事手里。”
说罢望着吴管事淡声问了一句,“吴管事,那些帐本和存簿明日午膳前我要看到,可有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吴管事忙不迭的应声,闹得这般大的阵仗,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谁还敢为难。
“那便好。”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如今我与使君同驻岐山,府中琐事还要倚仗吴管事操持,只希望管事亦不要辜负使君的信任。”
吴管事连连表态,“这是自然,小夫人请放心,能得您和使君信重,是小人之幸。”
他躬身垂首,眉眼低敛,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堆起恭顺谦卑的神色。
甄芙看他一瞬,脸色淡了淡,“既如此,那大家便散了罢,知渔,代我送诸位掌事出门。”
……
孙府,花厅。
孙少微气红了眉眼,她坐在孙夫人身旁重重拍了一下案面,“母亲,那甄氏实在欺人太甚,青天白日的将刘四得捆的猪猡一般,就这般堂而皇之的送到咱们府门,您是没听到她叫人说的那些话……”
她说着便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看着一地碎瓷仍不解气。飞起一脚,又将身旁的春凳踢出去丈许。
“哎哟,我的心肝,可压一压你的爆脾气,回头叫你父亲知晓,又要怪我将你惯的粗野。”孙夫人抬手招了身边下人,叫她们将满地狼藉收拾好,尔后皆数退了出去。
方语重心长的同女儿道,“依母亲看,就是那刘四得没脑子,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倒急着替你树敌。这事也怪母亲,未将你看紧。人家将入主内院,你就急着上门结死仇,简直蠢得无可救药。这下好了,才是第一日,一个两个都叫人薅出来扔出了府门。”
孙少微咬牙切齿道,“母亲,这怎能怪您,定是那甄氏阴险狡诈,这便是众人口中的京都贵女,为了争宠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也能做得出来。若非顾忌父亲为难,女儿当真想提长棍,打上门去同她细细理论,何必落得这般窝囊。”
“你还敢说!”孙夫人伸出手指往她额头上重重一戳,“依母亲看最没脑子的便是你,日前,你便背着我去了云州,说要在使君面前露脸,我问你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孙少微忍着没翻出白眼。无端的叫赵域折辱一顿,遣到日头下晒几个时辰,若非中暑昏了过去,怕是要站到天黑。
我那日去云州,被使君当众冷落羞辱,如今又被甄氏步步欺压,我绝不就此作罢。”她抬眼时依旧满眼怒意,半点不露城府,只一副咽不下恶气的模样,“我迟早要亲自去会她,看她究竟有多少手段!”
想到这里,她更是心烦,“我瞧着使君也没有叫我进门的打算,母亲,父亲要战功有战功,要威望有威望,咱们何必整日去拿热脸贴了他的冷……”
粗俗的字眼还未出口,就叫孙夫人捂了嘴,她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孙少微一眼,心下觉得两年的教习嬷嬷算是白请了。
在军营里摸爬着长大的野猴子,如何扳也扳不成文气的大家闺秀。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莽女,跟你那两个大哥一般,脑子只是摆设素来不会多想。你当你父亲为何非要送你进大都督府?我今日索性把话给你掰扯明白,你父亲看似战功赫赫,可孙家根基全扎在西北军营里,一应荣辱兴衰,全系在使君一念之间。”
孙少微不解,“云州战乱,父亲带三万人在前线同北梁抗衡,咱们孙府难道在西北便不风光了么?”
孙夫人抬手又给她一记,“可你父亲如今老了,你大哥二哥又不成气,若不给你寻个有助益的亲事,孙府还能风光几年?”
孙少微听不进去,只将满腹的牢骚一股脑的发散出来,“那又如何,父亲一身功绩,是拿刀剑拼杀来的,我入府的事成与不成,使君皆不能抹杀掉父亲的功劳。再言,前两年他久留上京,府中无人坐镇,父亲才叫我代为看顾,这两年女儿尽心尽力,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得人一回来,便要卸磨杀驴。”
孙夫人苦口婆心道,“你父亲叫你去大都督府打理,那是为了做人情,是攀附,是自保。可现在使君回来了,甄氏入府理事,这便是他的意思。你此刻当众与其硬碰硬,不是争脸面,是拿着整个孙家的前程赌气。”
“难不成甄氏的窝囊气,我便要生受下不成?”
“你还想如何?”顽石,孙夫人恨不能掰开她的脑袋将道理尽数塞进去了事,“你入大都督府之事,使君始终不曾松口。若你此时真同甄氏闹个不可开交,只需对方一句,便可收回孙家所有荣光。到时孙家前程尽毁,数年基业尽数崩塌,你能如何?”
孙少微被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下大半,可她心底依旧不甘。
只硬着头皮听孙夫人唠叨完,她眸底暗藏着执拗,日后若得机会,定要亲自杀一杀她的锐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她看向他的
出了西陵关,不足两日路程便至西北界。
当夜,沈齐暗自下令命人将鸾和殿的那路人马,围困望风崖附近一家叫寻风的小客栈里。
二楼甲字号房,怜月半扶殷韶从榻上起身,从药囊里取了两粒药丸送到她手心里,“今日觉得怎么样?腹中可还是疼痛难耐?”
殷韶服下药丸后,就着她手喝了半盏温水。等她吃完药后,怜月又用拧了湿帕子为她擦了擦额边的冷汗。
殷韶闭了闭眼,像是忍着极大的痛苦一般,良久才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出来,“已经好多了,怜月,这一路多谢你和望雁姐姐照顾,若无你们我怕是连西陵关都进不了。”
“姨娘别说这般客气的话,照顾好你原就是我同望雁的份内之事。”她说着打开一叠白布,从上面取了几枚银针,扎进殷韶的几个穴道里,意图为她解一解痛。
殷韶重新躺回榻上,十分信任的由她折腾。种子发作起来简直痛不欲生,但怜月做的药丸配上她的银针,却也能将这份痛苦拔掉六成,余下四成,足够让她苟延残喘的留一条命。
“望雁姐姐呢?怎得出去这般久还不回来?”
望雁用过晚膳后便出了房门,殷韶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有些担忧的问道。
怜月将一根银针放在火上轻轻一烤,然后慢慢的扎在她的额角,“别担心,今晚姓沈的要关门杀狗,她过去凑热闹去了。”
殷韶疼的脸色发白,听了怜月的话没忍住露了一丝笑,“可我瞧着望雁姐姐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
“旁人的自是不爱瞧,不过若是那姓沈的,就说不定了。”怜月将那些银针扎好,看了一眼时辰,然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托着下巴同殷韶说话。
殷韶望着客栈的房梁发了会呆,半晌眨了眨眼,“那日在清河,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望雁姐姐同那姓沈的自小一起长大,似乎还有长辈间口头定下的婚约,怜月,你说过了这般久,他们都长成大人了,还能寻回旧时青梅竹马的情分么?”
她望着虚空处,眼底有怜月看不懂的复杂,像是在问望雁跟沈齐事,也像是在问别的。
怜月自然给不了殷韶答案,“我也不知道。”大约是被殷韶传染了,怜月也开始望着半空发呆,“若无甄府和小姐,大家早就成了野狗的餐食。到了现在,我猜望雁不会想这些虚幻没影的事了,我们都只想好好的跟着小姐。”
殷韶点了点头,眼中带了一点羡慕,“能遇到甄姐姐,大概需要许多运气,她很好,你们也很幸运。”
怜月听出她话里的羡慕跟遗憾,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现在你也遇到了。”
殷韶笑了,轻声,“嗯。”
与此同时,楼下大堂,坐着两三桌用晚膳的客人
客栈掌柜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正在算这一天的进帐。年岁不大的店小二,忙里忙外的穿梭在客房跟大堂之间。
望雁同沈齐坐在不显眼的角落,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个茶碗。
“望雁姑娘这般大胆的同我同坐一桌,叫那些人瞧去,若传到宫里,岂不坏了你家主子大事。”
“让他们瞧,”望雁用平静无波的眸光往沈齐身上一扫,自顾自的为自己添了一碗茶,“反正看到的人不会活着离开这家店,我是坐在这里还是坐在别处,有什么干系。”
“姑娘好大的口气,真叫沈某佩服。”
望雁无视沈齐虚假的恭维,只道,“那就希望沈大人的人一会卖些力气,别同沈大人一般没用就成。”
沈齐,……
被噎的半天说不上来话的小沈大人,只能换个话头,“沈某不解,姑娘为何执意要将那些人引到此处?”
“你会明白的。”
她说完冲店中小二招了招手,那小二麻溜小跑过来,“姑娘可有吩咐?”
望雁并不避讳沈齐,问小二,“办妥了么?”
小二低声道,“姑娘放心,除了甲字号房,其余房间皆燃了迷魂香,保管雷打不动的睡到天亮。”
她轻轻一挥,那小二立马退下。
沈齐了然,“人,是你们的?”
望雁冷冷一笑,“店,是我们的。”
沈齐,……
她饮碗中最后一口茶,从桌前起身,突然的动作引起了身后那两桌人的注目。
但望雁没有理会,只是居高临下的望着沈齐道,“沈大人,这一路的人情我们还了。”
说罢抄起竹筒中的一把竹筷,往身后一掷,瞬间传出几声哀嚎。沈齐这才发现,那些筷子其中一头,竟被削的尖如箭镝,不必想定是店中小二的手笔。
趁那些人手忙脚乱之际,沈齐抬掌在空中一击,只见客栈的房梁上,顷刻跃下六七个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
沈齐冲他们点了点头,那些蒙面人拔出剑,便冲着那两桌客人杀了过去。
客栈掌柜听到动静,伸头往大堂看了一眼,嘀咕一句便唤小二,唤了两声没见人影,只好自己走到客栈大门处,晃了晃被门闩死死扣住的大门,犹不放心,又取了两根碗口粗的木棍抵在门后。
皇后派出的那些探子,也是个顶个的好手,除了最开始被望雁突袭的那一下,乱了手脚,很快便调整好状态,反击回来。
一时,整个客栈大堂只闻兵器相接的声响,望雁抱着手在旁边看了一会,眉心拢出一个川字,看向沈齐的目光带了一丝怀疑。
沈齐摸了下鼻尖,无奈道,“姑娘见谅,多事之秋正值用人之际。”他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望雁一眼继续道,“日前方抽出一队人马,往华春来客栈和平康县驿站去了,三日后方归,总归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幸好有望雁姑娘在。”
他说着从桌底抽出一把长剑,不忘守着礼节,抬手冲望雁轻轻一比,“姑娘先请。”
望雁看向他的目光只透出两个字——虚伪。
她抬手从腰间扯下一条长带,除去表面那层布后,一条近两米长,拇指宽通身泛着寒气的玄铁链条便显现出来。
沈齐微微一惊,就见她捏着那条玄铁链在右手掌心绕了两圈然后慢慢握紧,寒铁链在空中甩出一道幽冷的光,那条长链瞧准机会抽向其中一个探子的后背。
那探子大约听到风声,心下警觉,猛地往旁边一避,可望雁手里的长链像是生了眼睛,生生跟着他往旁边挪了半尺,虽未正中后背,却将对方的肩膀抽的皮开肉绽。被链尾扫过的方凳,瞬间散成一堆烂木头。
沈齐只觉得后背一凉,加入战局时还分心想了想,看来那日在茶舍她是对我留了情的。
随着望雁沈齐的加入,他们这边的人渐渐占了上风。反倒是对面那些探子见沈齐一行出手便是杀招,一个个明白过来,他们怕是露了行迹,这些人是过来灭口来了。
客栈门口的方向被沈齐一行紧防死守未曾给探子们半点机会,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他们的人竟折损了一小半。那领头人见形势不好,冲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往后一退,借着桌案的高度跃上了二楼。
望雁心道不好,这人怕是见拼杀不过,便要去二楼劫持“甄芙”作人质,以谋取一条生路。
可那些探子见失了生机,一个个疯狗般缠了上来,倒叫她一时脱不开身,只冲沈齐的方向低喝一声,“叫人仔细楼上。”
却说二楼住下的客人除了殷韶同怜月待的那间,余下的皆被店小二用迷魂香撂倒。那领头人,翻过走道扶栏一路往甲字号房飞奔过去。
怜月在房里一直听着楼下动静,可过了一会,过道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很是陌生。
她同殷韶对视一眼,便从榻边起了身,打开药箱从里面抓了一把药粉,然后静静的站在门边。开始屏息数数,数到六时只听哐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怜月眼疾手快,将手中的药粉往外一撒,然后快步退回殷韶身前,做一个防护的姿势。
只可惜,那人提前以巾布掩了面,那些足够致人晕眩的药粉拢共也只吸进去一点点,除了叫他们行动间稍稍迟缓了片刻,并未能阻止对方进门的脚步。
那领头人拉下脸上的面巾,看着怜月道,“交出甄氏,可免你一死。”
“休想。”怜月喝了一声,袖摆一甩又撒出一把药粉,只是对方早有预见,拿剑挑起桌布挡在身前。
一击未中,怜月便失了先机。她手中未有兵器,只能以手同对方相搏,拼力挡着不让对方靠近矮榻半步
那领头人三两下便试出她的功夫,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若是任这婢女久缠不下,很快她的帮手就会上来,到时再想拿住甄氏,怕是难于登天。
于是,他长剑一甩,剑剑都往她身后猛攻,怜月怕他伤了殷韶,行动间便带了顾虑,一不小心便叫人将剑架在颈上。
那领头人拿剑抵着她一步一步往矮榻边退,等走到榻前,略一探身掐着殷韶的脖子将人从榻上提了起来。
“你放开她。”怜月一急,喊了出来,也惊得颈上的剑紧了一紧,一道血柱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那人见“甄氏”已经握在手里,便觉剑下小婢没了用处,顿时起了杀心。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被他左手掐住脖子的“甄氏”却先动了,谁也没瞧清她是怎么动的,不过转瞬她就滑到了那领头人的身后。
怜月只见殷韶细腕一抬,纤指轻轻一扯,一根极细的银丝便从她袖间抽了出来,下一刻那道银丝就缠上了领头人的脖颈。
她未有一句废话,两手叩紧银丝猛地往两边一扯,一颗头颅应声而落,骨碌碌滚过怜月的脚背,一路往桌下去了。
无头的颈口瞬间喷出鲜血,血点溅了两人一身一脸,怜月脸上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而殷韶则是一脸歉意的笑,“吓到你了……噗……”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她的脸色在血的衬托下白得几近透明。
她怎得倒比那失了头的领头人,先一步倒下去了。
怜月下意识的捞住人时,心想。
……
作者有话说:
殷韶:专业的,都让开怜月:殷妹妹倒拔垂杨柳
第64章 姐姐你该知
三日后,用过午膳,甄芙寻了个由头带着惜花乘一顶软轿,从后门出了大都督府,不足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商掌柜置办的那出位于永庆街的宅院。
“姐姐,你来了。”李敛得了信儿,一早便在二门前候着。
甄芙从轿上下来,一面随他往里走,一面问道,“她如何?”
“不大好。”李敛抬手拨开小径旁横斜的花枝,边走回话,“昨夜送过来时人一直昏迷,这三日统共醒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体内的东西像是出自南疆,自有几分邪性。本就已是油尽灯枯之态,那日在望风崖又强行催动内,怕是撑不住……”
他抬眼瞥了下甄芙的神色,终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心底却有一事不解,“姐姐,我不懂,你既将她从成王府里带了出来,何不交给世子处置,如此一来也算他欠你一个人情。”
“我要他这等人情做什么?”甄芙顿下脚步,微笑着看向他,言辞里面暗含警告,“阿敛,我将人带出王府,是想助她脱困,不是为了送她赴死。”
李敛眉头紧紧蹙起,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可殷韶是摘星阁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你不愿把她交给赵域,我尚且能理解,如今摘星阁的死士已经出动寻她,你为何还要让望雁冒着风险,将人千里带回岐山?那些死士离了摘星阁便如出巢蜂群,寻不到目标绝不会折返。你纵然有心护她,又能护到几时?”
园中的虞美人已开到荼蘼,一场暴雨,一阵风沙便能尽数摧折,可若有人肯为她遮一时风雨,便尚有生机回转。
这般道理甄芙懂,李敛也懂,可殷韶身份复杂,是个沾不得的大麻烦,他不明白甄芙为何执意要救她。
但甄芙并不愿再听他多言,只道,“我自有我的打算,阿敛,我将人交到你手里看顾,你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人护好,余下的不必多言。”
李敛有些委屈的看她一瞬,终是低下了头颅,“我听姐姐的话便是。”
甄芙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道了声——好阿敛。
“小姐。”
望雁、怜月见甄芙进门,连忙起身迎上。怜月这几日日夜照料殷韶,几乎不曾合眼,面色难掩憔悴。
甄芙近前扶了她一把,将人重新按坐回床边的矮榻上,“你这几日辛苦良多,坐着便是。”
说罢她抬手掀开床幔,殷韶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明显是蛊毒侵入经脉之相。
怜月道,“小姐放心,这两日给她下了重药,已经将她体内的蛊暂且压制下来了。暂且没了性命之忧,只是一月之内若拿不到解药,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甄芙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卧房不宜深谈要事,她召了望雁轻步走出内室。到了外间,她先是把人仔细打量一番,“那晚交手,可曾受伤?”
望雁轻轻摇头,心底想起客栈那场厮杀,有一瞬险些被探子长剑刺中,是沈齐上前挡下,剑尖划伤了他的手臂,自己分毫未损。
但望雁并无感激,因为那会她已经明白过来,凭沈齐手底下的人怎会连区区几个探子都挡不住,他不过是堪透了殷韶的身份,意图借皇后之后将她除去。
万幸殷韶争气,拼死取了那暗探头子的首级,才没误了小姐大事。
“小姐……”望雁张了张嘴,她素来话少,这会更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我都清楚,”甄芙按住她手,“你同怜月这一路诸多辛苦,旁的不必多说。”
望雁点了点头,只道,“世子授意沈齐取殷姨娘性命,您偏偏保下了她,倘若真因此撕破脸,奴婢只担心您——”
“一个殷韶不会让他对我如何,我同他的分歧不在此时,在往后。”甄芙说罢走到一旁的官帽椅落坐,又问,“可曾同摘星阁的人交了手?”
“未曾。”望雁摇了摇头,执壶替甄芙添了盏茶,“他们的人虽到了西北,却认定殷姨娘藏在大都督府内,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只要用心查下去,早晚会露了痕迹,若真寻过来,奴婢只担心这里也非安全之地。”
“你说的有理。”甄芙慢慢饮尽一盏茶,望着墙外丛生的野刺玫出神片刻,方才自言自语道,“得想个法子,叫殷韶暂时先活下来,才能再言其它。”
望雁闻言心下一惊,“小姐……”
甄芙摆摆手,“怕什么,还能翻了天不成。”说罢放下茶盏,拂去裙摆褶皱,起身吩咐,“调一队人马将这宅子守住,这几日,你便陪着怜月先在这里住下,等殷韶醒了,小姐我自有打算。”
望雁应是,然后将甄芙送到门外,见李敛已在廊下等候,便停下脚步。
二人有事要谈,对视一眼便一道转身,穿过一丛□□,移步去了书房。
李敛从案头多宝格取出一只信匣,坐到甄芙身侧,语气里带了几分担忧,“赵域已然知晓了我同风华斋的干系,查到姐姐怕是早晚。”
“我既来到西北,便没打算再瞒他。”甄芙拨开信匣,不在意的笑了笑。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扬着眉道,“莫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
那些书信皆是各地商会递来的消息。商贾征捐的事一出,瞬间掀起波澜。为争得一席允许商贾子弟参加科举的名额,十数位颇有些实力的富商,已自发将募捐的银钱数目提到二十万两,生怕抓不到这为数不多的机会。
“他允了么?”李敛探手将甄芙看过的信拿到自己面前,一一整理好,再重新装回信封。
“会允的。”甄芙晃了晃手里的信,目光自信且笃定,“你瞧,不过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翻了倍的主动示好,几百万两并非小数。”
人有所图才好拿捏,又何必去那些万事不愁的权贵面前瞧脸色。
但李敛素来只愿意站在她的立场思虑安危,“姐姐,这些银钱同咱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你何必要大费周章的同那些富商攀上牵扯。行商者不得入仕,晋朝律令数百年如此,便是与全天下高门世族为敌。说到底,商贾子弟能否入朝为官,与我们本无干系。”
甄芙合上最后一封书信,静静注视李敛片刻,目光一扫,缓缓落在他眼下那道陈旧鞭痕上。
一瞬,她从榻上起身,走到李敛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带着少有的沉意,“放宽商贾入仕的门槛,原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事,阿敛,你以为我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她抬手,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疤痕,眼底是少有的晦暗,“若连商贾之后都能入仕,那你面上这道鞭痕,便再也挡不住你入翰林院的道。”
“姐姐。”李敛一惊,才明白她的用心,眼眶骤然发热,心底翻涌着烫人的悸动,他有些急切说道,“姐姐,你该知晓,我从未怨过你。当年与你的婚约,是我主动求来的,和你定下婚约的那些日子,我日日做梦都能笑醒,又怎会舍得怪你?”
他忍不住攥住甄芙的手,仰头望着她,目光殷切而痴迷,“姐姐,你要信我,入不入翰林,做不做得天子近臣,于我而言都无关紧要。我此生唯一心愿,便是能伴在你身侧,若能如愿,就算一辈子经商,我也甘之如饴。”
甄芙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真意切而心软,她稍显冷漠的抽回双手,硬着心肠道,“往后这般没出息的话不许再提,若再叫我听见,你便同冯长尽换了差事,滚去西齐永生不要再回来。”
李敛见她当真动了气,神色小心的从榻上站起来。他那么高的身量,足足比甄芙高了大半头,偏偏一副伏低做小的可怜模样,“姐姐是我错了,你不愿意听,我以后再不提了,可好?”
甄芙不语,只淡着脸看他。李敛便伸手扯住她的袖角轻轻一晃,陪着笑脸,“姐姐,原谅我一回。”
甄芙抽回袖角在他肩膀重重锤了两下,“多大个人,又学小儿无赖。”
李敛一脸委屈,“我只怕姐姐不理我。”
……
从永庆街的宅院出来后,甄芙并未急着回府。她将轿夫先行打发回去,索性带着惜花在岐山的街上四下逛了一番。
西北民风彪悍,街上贩卖,路边门市倒也别具风情。主仆俩一路买买逛逛,等溜达回大都督府,日头已落西山。
风息院的灯早早的掌了起来,甄芙抬脚迈进院门,就见知渔迎了过来。
她冲甄芙轻轻一福,扬起声音道,“小夫人,您回来了,使君已在内间候您多时了。”
甄芙眉头轻敛,那日从岐山大营离开时,分明是他说要回府陪她用晚膳,结果到了晚上等得花儿饭菜都凉了,才差人过来叫她不必等了,只说军中有急,怎得今日这般早就得了闲?
她回身从惜花手里取过一个锦盒,提进裙摆从容的迈过门槛,一进内间,便见他四平八稳的坐在榻上。
观他鬓角微湿像是才将新浴,身上亦着寻常衣服,只是脸色瞧着有些淡。
她脸上漾起甜笑,提步走了过去,“世子爷,您回来了?怎得没叫人提前过来知会一声,妾若提前知晓,便哪也不去了,只一心在府里等您。”
赵域换了个姿势,撑起手臂闲适的倚坐在灯下,只是扫向她的目光带着凉意。
半晌,哼笑一声,“我若提前差人来报,岂不扰了你的雅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好啊,那就
外面的风透过半开的木窗穿堂而过,将案上的烛火吹的晃了几晃。
甄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道别是要下雨罢。她走到窗台边阖上半支的窗扇,然后取了银剪,拿手拢住烛台剪了剪灯芯。
做完这些后,方不紧不慢的把拿进来的打开锦盒放在赵域身边,“妾闲来无事,带着小婢四下逛了逛,有家成衣铺面生意很是红火,妾便过去凑了个趣,瞧着样式成色都不错,便给世子爷选了几条抹额和革带,您若看得上眼便留着用,若不喜欢妾叫针线上重新做来,这些便留着赏人也好。”
赵域眸色深而沉,晃动的烛火映在眼底,更是添了几许叫人堪不透的高深莫测。须臾,他用指尖轻轻挑起一条赤色抹额,鎏金云纹,兽面饰片,确实不是凡品。
他垂眸,用指腹抚过抹额内里料子,柔软吸汗,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可她心思又何止在这一处。
赵域从那条抹额上收回目光,尔后轻轻从她身上扫过,不动声色的开了口,“西北不比上京,岐山不过寻常小城,难为你能寻到这般成色的抹额。难得出去一趟,怎么没给自己置办些衣饰?”
甄芙笑着在他旁边坐下,倒不急着说话,先是提壶替他添满一盏茶,“妾不过去街头闲逛罢了,原本也不为置办东西,不过是想借街头风貌了解岐山风土人情罢了。”
赵域望着她,目光里似有不解,又似在问询。甄芙拿手背支起下巴,那双上扬的桃花眼,这会弯成个新月形状,声音亦是不急不徐好听的紧,“妾既然来了西北,这大都督府也算有了女眷,妾猜测最多不三日,世子爷麾下各将府夫人的拜帖便会送至妾的案头,您在前线搏命拼杀,妾无从帮起,可这一后宅,妾还是能替世子爷守好的。”
内宅的门道,有时丝毫不输阵前朝堂。女眷间一场寻常茶会、几句闲谈,能窥探出的时局暗流,从来不容小觑。
赵域微微皱了下眉心,睨着她道,“你不是不喜内宅琐碎。”
“那是从前。”甄芙素来便是理不直气也壮,“在王府时有秦姐姐顶着,妾能躲的懒便也躲得。可妾既然自请来了西北,就没有再躲懒的道理。况且……”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妾知晓,世子爷的根基不在上京,在西北。妾要管便要管到实处,王府不过区区空壳,哪里轮得到妾出力。”
两人目光碰到一处,她的眸光一瞬亮似藏星,几乎灼的人颈后生热。赵域率先移开视线,但他不甘,于是下一瞬又移了回来,那道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后只汇成一句,“甄如意,你大胆。”
甄芙眼角漾出个笑纹,这回由她先提,“世子爷,妾若不大胆,也不会在十三年前连抽您三十多鞭。”
赵域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恼羞而怒,他冷笑一声,“甄如意,之前问过你几回,我记得你回回咬死了说已经忘记,今日是什么日子,怎得叫你将不占理的旧事都能忆起。”
“今日呀?”她又笑,往前探了探身,抬手轻轻抚过赵域眉间那道褶痕,然后轻声道,“今日是妾同世子爷交付真心的日子。”
“你……”赵域叫她唬的差点失了言,她怎能说出这般孟浪的话?他不置信的又问一遍,“你胡言乱语的什么?”
“世子爷听到了,可别想诓骗妾再说一回。”甄芙摇摇头一副不想认帐的模样,她脸上没有半分害羞的意思,目光直白又热烈望着他,几乎要洞穿人心。
倒是赵域退了一步,不知是喜是嗔,“什么交付真心,不过日常出行罢了,偏是遮遮掩掩的不肯透露实言,我若真同你计较,当真拿几条不知谁做的革带抹额便能蒙混过去。”
“原来世子爷介意的是这桩,您何不直接问了?”甄芙好笑道,“妾今日午后出门,先去了李敛的宅子看过殷韶,见她脱了性命危险,便又去了李敛书房看各方商会的回信。先头同世子爷提过的——商贾募捐军资十万两可换取科举名额一事信。反响比预期想的还要好,已有不少产业殷实的商贾,主动将捐赠的银两提到二十万数。”
“看完那些信,妾便带着小婢从李宅出来,去了岐山最繁华的永庆街。”她指了指榻上的装抹额的锦盒,眨着真诚的眼睛道,“余下的,世子爷便都知晓了。”
赵域眸光微沉,淡淡追问,“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甄芙答得干脆利落。
他低低哼笑,眸光流转,睨着她道,“看信之余,便没说些私下闲话?”
甄芙思忖片刻,如实道,“李敛同妾说,您已知晓他在风华斋参股的事,他有些担心,怕世子爷会因此事而迁怒于妾。”
“简直胡沁,他的事,如何能迁怒到你?”赵域眉心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这李三简直不知所谓,不过旧时订过亲罢了,如今既一拍两散,还狗皮膏药似的缠着,是何居心?
“是。”甄芙起身往赵域身旁靠了靠将两人距离拉到一个暧昧的距离,便是这般她觉不够,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
她眉眼温顺,语调柔软,“妾也如是同他说的,世子爷最是大度,待妾亦素来宽宥。他不过是商号参了些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世子爷又哪里来的闲暇同他计较,更遑论能牵扯到妾头上。”
赵域凝眸审视她片刻,见她眼底坦荡无半分虚掩,神色稍缓,语气带着几许告诫,“李敛心思不纯,往后少与他牵扯过深。”说到这里,又想起殷氏,眉心的褶痕重新显现,“殷氏身中奇蛊,本就苟延残喘。你不惜叫你的婢子同沈齐撕破脸面,也要将人带走,又是为的哪般?”
甄芙闻言,先是浅浅一笑,似随口托词,语气轻漫随意,“在王府时,她给了妾五十两金,妾便应许了救她一事。”
赵域一脸难言,觉得她在胡闹,“你便缺这五十两金?”
甄芙抬眸,幽幽的看他一眼,“世子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您是一府主君是三军主帅,哪里知晓妾在王府的月例每月之数是为十两。”
“十两。”甄芙要笑不笑的看着他,“连买一两奇兰白芽都不够。五十两金妾纵是不吃不喝也要积攒五六年之久,您凭什么说妾不缺这些?”
赵域觉得自己额头青筋直蹦,明知她是信口混说,却还是疑心自己是否叫她在王府里受了委屈。
于是他缓了声音,“五十两金明日让江平凑足双数给你补上,人交给沈齐处置。”
甄芙轻轻摇头,松开他的手,眼底漫开一层坚定,褪去方才的随性嬉闹。
“妾既然应许要护她性命,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她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坦荡,“倘若妾真是个见钱眼开背信弃义的小人,那世子爷日后又如何肯同妾交付真心呢?”
她抬手攀住赵域肩头,微微俯身凑近,指尖轻轻划过他心口位置,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锋芒,“妾既然打定主意要世子爷的真心,那便不能做舍本逐末的事。所以,人,妾不会交出来,若世子爷当真要用强,那只管来抢,能抢到是世子爷的本事,若抢不到,那便是妾的本事。”
赵域垂眸凝望着她倔强眉眼,沉默片刻,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神色正色,“你可知殷氏是个祸害,留着百害无益。”
“妾知晓。”她道,但眼中却透出不甚在意,支着他的肩颈跪坐在他腿上,似乎很喜欢居高临下的看他。
赵域全程不语,他由着她,也纵着她。烛火落在他沉黑的眼底,明暗不定。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腰间衣料,神色渐敛,最初的三分审视与质疑,慢慢变成沉静的等待。
顿了一瞬,她才慢慢开口,“自打七年前,父亲代妾拒了宫中那道未下的旨意,妾便总在权衡。同李府订婚是善,能借成婚之事叫宫中歇了心思;同李府退婚亦是善,李家无辜不该因妾倾覆;入青云观是善,可避开锋芒隐忍苟活;入成王府亦是善,能保甄府一门荣光……”
说到这里,甄芙停了下来,语气不无讽刺,“害妾之人,妾见了要伏低做小满面陪笑,觊觎妾之人,妾要俯地求饶委曲求全。”
赵域指尖微顿,眼底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沉默望着她,却未曾出言打断。
“赵域。”她又叫了他的名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内里分明有泪,却她偏偏又笑了出来,“殷韶如琥珀困飞虫,便如昨日的我。我有父兄为我筹谋良多,她没有。这样的她我如何束手旁观,这样的世道我又如何能认?”
赵域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抬手轻轻抚过她微凉的眼尾,轻问,“甄如意,你欲如何?”
甄芙望着他,目光悠长又久远,倘若再看的细一些,便能发现里面透着的决绝和不可撼动的决心。
她说,“我要,他们后悔。”
赵域眸色倏然转深,他目光晦涩,他讳莫如深。
良久,他低头,她唇角轻轻一碰,终是吐出一句,“好啊,那就看你有几分本事。”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开心,她终于对我敞开了心扉甄芙:世子爷,开心早了感谢小姐姐的支持,最近确实有点懈怠,哈哈,主要纠结症犯了,导致修文的时间比写文还要长努力调整,早日双更
第66章 赵域恼羞成
那日在风息院,甄芙同赵域坦诚相见过后,他似乎对她交付了几分信任。
风息院周遭的暗线换成了暗卫,他晨起动身去营中,若无要事,便日落而归,若哪日往云州大营坐阵,也会提前差人知会于她。
而甄芙这些时日,一直周旋于岐山随军的各府女眷中间。一众武将夫人里,不乏心思剔透、深谙人情世故之辈,她们个个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人,却日日赔着笑脸,在她这个贵妾的门前求见,这中间自然少不了赵域的手笔。
他在军中无意露出的态度会传遍各府,各府床头的枕边闲话,亦会传入军帐。偶尔茶话会间隙,甄芙冷眼望着那些小意巴结的夫人们,心下只觉,她同赵域不过两个粉墨登场的政客戏子。
他在军帐中演一出英雄难掩儿女情长年轻将帅,她则在堂前尽职尽责的扮一位恃宠而娇的宠妾。
到了晚间,用过晚膳,双双躺在帐中互通一通消息,看着那些人,看那些人被他们二人联手摆布,如同无头飞蝇,任他们引向何处便去往何处。
她私下感叹,两人的相处,倒越发像那些寻常夫妻。
“小夫人,这是镇南将军府的拜帖。”
晌午甄芙自榻上醒转,一盏醒神茶尚未饮尽,知渔便捧着一方锦盒快步入内。
甄芙放下茶盏,接过来那封拜帖,看过几眼,随手扔给知渔。
“前几日岐山各府轮番登门设宴,唯独孙府闭门沉寂,全无动静。如今各家往来稍歇,孙家反倒递来帖子急着冒头,倒显得他独树一帜。”知渔看过拜帖,眉头微蹙。
知渔将事情瞧的透彻,甄芙倚在迎枕上懒洋洋的道,“若是没有周兴昀,孙万昆在世子爷那里可不是独一份的人物。”
她初至岐山,连周兴昀这般素来对她心存芥蒂的新贵,远在云州尚且遣管事送来厚礼。
唯独孙府,自那日她命人将花匠送回孙家之后,便闭门冷待。无非是恼她一介初至的妾室,不肯给镇南将军府颜面,又不愿随众府一同巴结,怕是毁了气节降了身价,所以不屑同流合污。
居功老将,忠心不二,只可惜人老了后,头脑便也不清楚了。
如今在赵域麾下,孙家非但再无独一份的权重,反倒如落日残阳,日渐式微。
这倒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众人皆醒,唯独他一府醉……
“这帖子该如何回复?奴婢是婉拒还是应下?”
甄芙取过案头半卷闲书翻读片刻,方才开口,“这是第几封了?”
“奴婢数着是第三封了,想是送的前两回都没个动静,这回随拜帖送的礼盒都讲究了许多。”知渔将那锦盒打开捧到甄芙面前,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白玉碗,碗面雕工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大家之手。
甄芙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致,倚回去继续翻她的闲书,“脸面上上的事,还是要替世子爷顾一顾。知渔姐姐选个日子,叫人将帖子回了便是。”
知渔会意,唤惜花出外院打探一番,半晌折返,定下明日赴约。
“孙夫人邀您往西街海棠园听戏。奴婢方才随小花出去观天色,她说明日无风,出行适宜,也能少受风沙侵扰。”
甄芙闻言失笑,手中书卷险些脱手,眼尾漾开几分戏谑,“你竟还信她?还记得上回自青云观返程,她一口咬定山下必有大雨,命你们备齐蓑衣纸伞,到头来呢?”
那日下山之后,一连几个艳阳天。惜花性子执拗,偏说自己观云无误,是突来西风吹散积雨云。怜月笑着打趣她两句,小婢子气不过,硬是太阳底下披着蓑衣跑了几十里,路人见了没少侧目。
知渔也跟着笑起来,笑过又生出几分惆怅,那时甄芙虽在道观,可却也过的自由敞快。又哪里同现在这般,整日同那些心思各异的女眷周旋,简直浪费时光。
甄芙像是瞧出她的想法,反倒一脸平静的宽慰她两句,“知渔姐姐倒也不必在心里替我鸣不平,说到底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奴婢知晓,只是觉得此路辛苦。”她端了一盘新鲜的瓜果放到甄芙手边,“别府小姐稳坐绣楼,您却整日……”
不是连夜风餐露宿的奔波,便是日日同风沙为伍,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知渔自觉不该在些时说些,便顿下话头,“晨晨间上京送来密信,夫人与少夫人已动身前往岭北。奴婢只是一时感慨,若无诸多纷扰,您此刻本该伴夫人归岭北探亲。”
“人各有命,各有活法。你与其在此替我伤春悲秋,不如修书送往河都。”
知渔一听是正事,即刻敛去心绪,问道,“可是要知会郑家舅爷,夫人不日将至?”
甄芙睨着她道,“大哥素来周全,那些信怕是母亲嫂嫂还未动身,他便差人送到了岭北。叫你写信是给郑谓南,催他筹粮一事。”
知渔听了摇着头无奈的看着甄芙,“表少爷方才拿出十五万两巨款,尚且未能缓过周转,您又催他筹粮。您这表姐做的……”
甄芙道如何?
知渔笑道,“可不像是表姐,倒像是催债的债主。”
话音未落,手中书卷骤然朝她掷来。知渔闪身避开,半晌不闻书页落地之声,回头一望,连忙屈膝行礼,“使君。”
知渔屏息垂首,眼见赵域手中捏着那卷闲书缓步走入。倒是甄芙临危不乱,暗中递去一眼,知渔当即躬身退出门外。
“世子爷今日怎得回来这般早?”她从榻上起身,伸脚去够榻边的绣鞋。
哪知将将够到,却被赵域伸脚一踢,滑出去一尺。甄芙似嗔似怨的瞪他一眼,赵域不以为意的按下她的肩头,“坐着便是。”
说罢他在她身侧落座,看样子打算翻看手中书卷。甄芙亦不催促,自榻上跪坐起身,抬手搭在他宽阔肩头,将下巴轻抵其上,同他一道看。
赵域翻了两页脸色不大好,,倒回扉页看清书名,敛了眉梢,“靖平野史?”
“嗯。”甄芙私下看他赵家祖上的野史,半点也不心虚,甚至还大胆求证,“这册上说,成高宗的张皇后,十六岁入定王府,三载再入骄阳殿,十年生三子,盛宠经久不衰。长子成启宗十岁立储,她入鸾和殿,帝后风雨二十余载,生前情深不减,死后亦是同穴……”
“世子爷。”她手臂环住他脖颈,伏在他耳畔低笑,“你们赵家的祖宗当真是——了不得。”
赵域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将人拉到膝头按住,抬掌在她娇软的臀上掌了几下,方把从抱在膝拘着。
“我原是怜你整日拘在府里无聊,特地挤了空档带你去岐河看落日。”他说罢,扬了扬手中的野史,冷笑一声,“如今看来你倒乐不思蜀,明日我使人取府中令牌,往军中申领布匹,自今日起,为将士缝制三百套寒衣,也省的你整无事,尽看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甄芙轻掩微麻的臀侧,神色楚楚可怜,“妾不通针线,可否请府内绣娘代为分担?”
“你倒敢开口。”赵域睨着她,面色一沉,有意诘难,“女红本是世家闺秀自幼必修,你出身数代簪缨清贵门第,怎么偏你不会?”
“哦。”甄芙答的半分也不脸红,“妾那时醉心耍弄长鞭,哪有心思学那些磨死人的细致活。”
赵域额角青筋绷紧,又压了下来,好看的眉头又结在一处,“甄大人与甄夫人便不曾管束你?”
“管妾这些做甚?”甄芙十分不解,理直气壮道,“长衣裙衫有银子便能买,再言府上亦有针线,要什么做不出来?他们疼我爱我,哪里忍心强压着我去做这些。”
赵域冷笑,“倒是纵容你舞枪挥鞭,整日跟着甄二胡四处游荡。”
甄芙笑了起来,“世子爷怎得这般小气,妾不过看了一册你们赵家的野史罢了,又未曾取笑皇室叔纳侄妻旧事,您倒是寻起妾的错了。”
“你还敢说!”到底叫人揭了祖宗的短儿,赵域一时脸上挂不住,轻斥一声。
斥完犹不解气,捏紧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冷着声威胁,“将你脑子里那些混账东西忘掉,这册子哪里得来的?这就叫人掀了他的摊子,再抓起来将牢底坐穿。”
甄芙舌尖轻舔唇上齿痕,强压下眼底笑意,反倒生出几分逗弄之意,“掀人书摊?世子爷当真好大的威风,焉知不是野火出在自家院墙。”
她浅浅一笑,唇瓣轻触他唇角,待他俯身相就时,又微微向后避开。
“妾不过道了一句无聊,您麾下那些军中内眷,便排着队的给妾送来各种新奇的物件解闷,这册野史却实最得妾心,论起来妾还是沾了世子爷的光。”
原是两句软话便能解决的事,她偏要来杀人诛心。赵域恼羞成怒,她又哪能好过。
长河落日自然没看成,她连门也没出去一步,竟叫人按在矮榻上捏完圆又搓扁。
直至夜半,才混上晚膳。甄芙浴后发丝尚湿,捧着一碗燕窝粥,连调羹都懒得取用,直接凑着碗沿饮下半碗。
这才稍稍缓过气来,心神安稳,四肢也不再酸软发颤。
赵域披衣从净室出来,顺手取了干巾了给她拭发,一边擦还要一边压着声笑她,“平日里不是嚣张的紧么,怎得方才在帐中认怂认的这般快?”
甄芙喝掉一碗燕窝粥才理人,目光扫过他大敞的襟口,看着他胸腹间的抓痕心下道了句活该,嘴上却是再推心置腹不过,“世子爷,妾虽不通女红,却也熟读女德,打小便励志做个贤德妇,是以心中有几句肺腑之言,却不知该不该说。”
赵域料她嘴里没好话,可望着她桃瓣般明艳的容颜,一双眼眸似水含波,心底便不自觉软下来,屈指轻弹她额间,“有话直说,何须吞吐。”
“哦。”甄芙眼波轻轻一转,脸上带起三分笑,她扮起贤德来很是游刃有余,“世子爷再三两年便至而立,少不得要保养一番,妾以为,日后这房中事还是有些节制的好,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您自然比妾懂。”
赵域听罢一副我早就猜中了的表情,他眉间藏了冷笑,抚了一把她微潮的长发,将手中绞发的巾子扔至一旁。
然后大手掌住她小巧的后颈骨,强迫人仰面看他,“何谓过犹不及,也要先有‘过’方可谈及。你同衣食尚且不足之人空谈节食养生,未免本末倒置。至于贤德二字,卿卿更是一字不沾——”
他牵起她的指尖,往胸腹上她抓咬的那些伤痕处一一抚过,眉目一舒,带了几分少年人才的轻狂出来,“既然卿卿提了,我若不努力些,倒对不起你。”
说罢一把捞起人,抱回帐中。瞧那架势,势要把过犹不及的过字贯彻到底。
……
作者有话说:
自从上次被章后,红线是一点也不敢碰,男女主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纯洁的在帐子里xxoo
第67章 小夫人,使
岐山西街,海棠园。
已近七月,原不是海棠花期,可这园子里却不一般。大大小小的海棠盆景摆得错落有致,枝头上的花开得一朵赛一朵娇艳。
甄芙今日穿的应景,素色长裙曳地,外搭海棠色薄缎锦衣,云髻高盘,一副珍珠头面坠其间,额间绘了一朵小小海棠,胭脂作瓣,珍珠做蕊。
她本就生得一副娇媚模样,稍稍打扮更是艳压满园海棠。
“妾,孙王氏见过小夫人,有失远迎,小夫人勿怪。”孙夫人带着几位女眷远远得迎上来,双方略一见礼,客套话便先出了口。
“孙夫人说的哪里话,这满园海棠浓淡相间,是为夏日奇景,夫人能邀我观赏,该是我有眼福才对。”甄芙客气一笑,一手扶着知渔,一手慢慢摇着绢扇随孙夫人往里走。
孙夫人订的是二楼雅间,无论赏花还是看戏,视野皆是绝佳。
大约是对这次宴请十分上心,除了女儿孙少微同孙万昆旗下两个参将的夫人之外,她还特地请了云州郡守冯为民之妻冯夫人同长史周济仁之妻周夫人。
“小夫人出自书香清贵之家,岐山各府多为武将人家,妾怕怠慢,便亲自去云州府请了两位夫人前来作陪,只当是借此机会同小夫人相识一场。”
孙夫人极善言辞,寥寥数语,既显出对甄芙的重视,又顺便给冯、周二位夫人卖了人情。
甄芙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孙夫人生得一副温婉模样,容长脸面,细眉细眼,看上去四十有余。常年居于西北,纵使精心保养,肌肤也难抵风沙侵蚀,少了几分细腻。
她请郡守冯为民的夫人江氏,无论是显得重视还是为了给甄芙一个下马威,甄芙都能理解。可她却将周济仁的夫人齐氏请来,便由不得甄芙不多想了。
两相见过礼,便落了座。甄芙同孙夫人坐上首,冯夫人同周夫人在两侧相陪,至于两个参将之妻便只能坐在下首。
“少微,还不过来同小夫人见礼。”
众夫人落座后,孙夫人便抬手招了一直候在旁边的女儿过来见礼。
从甄芙踏进雅间的第一步,孙少微便已经暗自将人打量了几回,她身量纤纤,细腰不堪一握,容貌可比九天帝子,可她的奢靡也是真的。
芙蓉面,海棠衣,珍珠钗,及那双坠着东珠的苏锦绣鞋,她身上的穿用,哪一样拎出来皆是价值不菲。孙少微眉心一蹙,心下生出一丝不屑,这些银钱又是哪里来的?
听到母亲召她,孙少微掩下心中情绪,走过去同甄芙见了个礼,“少微见过小夫人。”
“原来是孙小姐,快别多礼。”甄芙笑着叫人起身,又一脸感念的同孙夫人道,“从前我同使君不在,多亏了府上看顾大都督府,我倒是也听府里管事说了,许多内务皆是辛苦孙小姐奔波。”
孙夫人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只道小夫人言重。
甄芙笑了笑,客气的邀孙少微入座,又唤惜花过来斟酒,然后举起酒杯冲母女二人道,“使君事忙,府中内务便交由我来分担,这杯酒我便代大都督府敬过二位同孙将军,亦算聊表谢意。”
说罢举杯饮尽,还晾了杯底给众人看。这般一来,孙氏母女只能举杯相陪,她们喝了,余下几位岂敢不从,是以,一桌人茶未喝上一盏,菜未吃上一口,上来倒先叫人强着饮了一杯酒水。
也不知这上京夫人圈的酒桌规矩是不是素来如此,众夫人自然不敢问,只能相继陪着笑脸。
前面有甄芙送归刘花匠一事,今日这杯谢酒孙夫人自然要解释一二,“小夫人的谢意,叫妾汗颜。看顾大都督府一事,原是我家将军一片好意,照理本该妾亲自料理,未曾想妾这两年害了头风,少微体谅妾身体不适,便自告奋勇的揽了过来。她行事青涩毛躁,想来是给使君同小夫人添了麻烦,合该妾同将军去府上致歉,又怎敢担小夫人这一杯谢酒。”
“孙夫人言重了,说到底亦是孙小姐仁孝,纵使当真行事不够周全,谁又能忍心怪罪她一片孝心。”话音落下又叫惜花斟酒,“这一杯,便敬孙夫人同孙将军教女有方。”
众夫人心下苦不堪言,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再陪一个。
两个参将的夫人到底年轻,哪里经过这般场面,两杯酒水下肚,薄薄的面皮已然烧了起来。
郡守冯夫人到底是孙夫人请来做陪的,自然不能光混个吃喝。她同周夫人对视一眼,先是不动声色的叫人将两个参将夫人扶到外间散过酒气,又笑着附和甄芙一句,“小夫人说的在理,自古以来,上行下孝,使君治军宽猛并济,孙将军在其麾下多年,自然受教颇多,是以少微小姐重孝道,倒也情理之内。”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孙夫人看了看甄芙的脸色,满意几许,悬了半晌的心,总算稍稍放了下来。
甄芙瞧着像是被冯夫人哄得开了怀,一双桃花眼潋滟,她终于放下了酒盏,端了碗茶,“冯夫人这话听着着实叫人熨帖,怪道孙夫人不远数里也要将夫人请过来赏花。”
冯夫人道,“是孙夫人看重小夫人罢了,妾几个也是沾了小夫人的光。”
周夫人听了也跟着附和一句,“妾在云州便闻小夫人美名,我等欲来结交,又恐扰了小夫人清净,今日正好借孙夫人的海棠宴,也算全了心愿。只盼小夫人莫嫌我等年岁深,不若年轻的夫人心思活泛才是。”
她是周济仁的续弦,颇有几分姿色,瞧着年岁不过三十几许,娘家是南方的地方小官,是以不若北地女子高挑,声音亦是温婉。
“周夫人说的哪里话。”甄芙撂下手里的茶盏,重新执起绢扇,“周大人同我舅父有同窗之谊,真论起来大家也不算外人。往后自是有走动的机会,大家相熟了便也能少些忌讳。”
她这话一出,桌上的氛围便稍稍变了,能坐到这里哪个不是人精,何况周夫人来之前便得了周济仁殷切嘱咐。如今甄芙先给了她脸,她又哪里敢不接。
“小夫人说的是,”周夫人忙端起一盏茶要敬她,“大人倒是同妾提过此桩渊源,只是妾唯恐有攀附之嫌,这才按下未表。未曾想小夫人这般平易近人,妾当敬小夫人一盏。”
甄芙没有接她的茶,拿绢扇轻轻点了点桌面,眼波一转,笑道,“周夫人若当真有心结交,便不该拿茶打发我。”
周夫人闻言连忙称是,她放下茶盏,取了酒杯斟满,拿袖摆一挡一饮而尽。
“好,周夫人虽是南方人士,却也有西北女子的豪气。”她说罢端起面前的酒杯,美目一扫,望向孙夫人同冯夫人。
冯夫人瞧见方才那一幕,心里的酸意冒了头。不过她觉得同自己这点酸意相比还是孙夫人更可怜些,纵是被抢了风头,也只能咬牙端起酒杯。
孙夫人原想着买办粮种一事,叫周济仁在赵域面前露了脸。因为她娘家表弟曹庆春擅自作主,叫孙万昆在赵域那里失了脸面,她把周夫人叫过来,也算是体现自家将军爱才大度。
倒是不曾想,周济仁夫妇也是双玲珑人,吃水尚不忘挖井人,在她的宴上,便这般光明正大的攀起了亲远。也怪她事先未探明对方底细,好好的一场海棠宴,倒给旁人做了筏子。
这杯酒下去,便是连饮三盏,西北的酒烈,一时连冯夫人都有些撑不住了,她微微紧下眉心有些无奈的同孙夫人对视一眼。
甄芙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好心道,“我同诸位夫人一见如故,难免贪了杯,倒是忘了孙夫人头风之事,少量饮酒可活血,过量却也伤身,依我看酒先撤了吧,咱们饮茶用膳说说闲话,如何?”
众人自无不可,孙夫人一脸感激,“多谢小夫人记挂。”
孙少微的目光几乎黏在甄芙身上,看她的一举一动,观她的一言一行,只打量的越久,越觉得此女当是狐媚惑主。
可她身上却也有一股叫孙少微觉得十分微妙的熟悉感,她却一时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她?
甄芙喝过酒,虽未醉意,可腮边也浮起两朵红云,她察觉孙少微似有若无的目光,索性看了过去,“孙小姐怎得不说话?可是觉得无聊?不若叫人取了唱本过来,由孙小姐点一出戏,聊以解闷。”
孙少微被人抓了小辫子一般,掩下心中慌乱,同时却也气不过,觉得甄芙太过左右逢源,只赌着气道,“多谢小夫人,点戏便算了。是我不惯这般场合,也不会说话,自然也不像夫人这般讨……人喜欢。”
她停顿的点很是微妙,微妙到一桌的人都猜到那未出口的两个字本该为何。
孙夫人脸色微变,自打昨日订下这海棠宴,她便多次同孙少微耳提面命,叫她来了多听多看,少言。哪知还是闯下这般祸事。
眼下她却顾不得教训女儿,忙叫身边的婢子去取唱本,同甄芙陪着笑,“小夫人,这一折戏还是该是由您来点,今日种种一切因您赏光,哪里好叫她一个小丫头抢了先。”
说罢将示意婢子将唱本呈给甄芙,又探手将孙少微面前的酒盏拨开,这混账一眼没看住便连喝几盏,这才开宴,她倒是先说起了疯话。
甄芙倒是表现的十分大度的模样,拿起唱本关切的望着孙少微道,“我瞧孙小姐像是饮多了,不若叫人送几盏醒酒汤过来吧,免得一会吹了风,要闹头疼。”
孙少微听了便又看她,眉心拢得能夹死苍蝇,她想说甄氏女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若真大度就不该挡她入大都督府的路,为难她双亲整日愁眉不展。
母亲的年岁分明同甄氏母亲相仿,却要在这里伏低做小的巴结于她,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她便也说了,“京都贵女,惯会惺惺作态。你若真有本事,便拿了刀棍去校场同我比一回,也好过在这里拿腔拿调的为难人。”
孙少微此言一出,但惊四座。醉鬼放完豪言却到头就睡。只留一脸纸色的孙夫人,跟浮了一层冷汗的冯周二人。
一时整个雅间静闻针落,冯夫人攥紧手中罗帕,周夫人亦是不敢抬眼。
整个西北如今谁人不知,甄氏虽为贵妾,却是使君的心头好,孙家欲将女儿送入使君内宅,如今一只脚未迈进去,却得罪了人家的眼珠子……
比着冯周二人的手足无措,终是孙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慌忙离席,走到甄芙面前福身下去,“小夫人,小女不是那般意思,酒后之言不可当真,只求小夫人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甄芙一脸莫测的注视她一瞬,忽而一笑,“孙夫人此言差矣,众人皆知酒后方会吐真言。怎的到了夫人这里倒是反了过来?”
“妾不敢,是妾管束不力,才叫这混账冲撞的小夫人,妾先代她向小夫人赔礼,等明日酒醒,妾亲自压了这孽女去府上给小夫人磕头赔罪。”
甄芙慢条斯理的翻着唱本,片刻方看着孙夫人道,“孙小姐是性情中人,有孙夫人这样的母亲是她之幸,罢了,别因为这点小事就坏了大家雅兴。”
她说着看了知渔一眼,知渔便上前将孙夫人扶了起来,“夫人快起来,我们小夫人最是宽宥待人,你闹这般严重,若传到营中岂不叫使君同孙将军难做?”
孙夫人无奈只好起身回座。
甄芙便将唱本递到知渔手里,“叫他们唱一出浣纱记,就选泛湖那一段吧。”
众人听罢戏曲,又去园中赏了海棠。甄芙兴致极高,特地唤了园子里侍弄海棠的花匠过来问话,言辞之间对这些栽种催花之术颇有兴趣。
她未说走,众人只能相陪,不知不觉已近日暮。
未几,便见江平从外面进来,他走到甄芙面前躬身一揖,“小夫人,使君来接您。”
甄芙撂开手里的重瓣海棠,言语间倒是带了不急不徐的笑意,“天这般热,怎得又叫他跑这一趟?”
江平道,“使君从营中归府,得知小夫人在此地游园,恐天黑路难行,特地绕路来接您。”
她闻言秀眉微微一拢,嗔道,“海棠园离大都督府不足两刻钟的路程,我省的回去的路。”说完又像是不大好意思一般同众夫人道,“既是使君过来逮人了,我再不回去,怕是又要撂脸给我好瞧。”
最后只叹了口气,“罢了,左右天色也晚,冯夫人和周夫人还要赶回云州,这回是要好好谢谢孙夫人,这园子我甚是喜欢,瞧着便是花了心思的。那便来日方长,咱们下回再聚。”
孙夫人忙道哪里,又叫人唤出来两位醒过酒的参将夫人,一并送甄芙出海棠园。
大门外,一辆挂着大都督府徽记的马车,停在路旁。甄芙跟众人再寒暄两句,便扶着知渔上了马车。
适时,车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甄芙很是自然的抬手挽住,借力坐进马车。
……
作者有话说:
甄芙:小场面众人:三杯!
第68章 如此说来,
甄芙坐在他身侧,微微闭了闭眼,半晌只道了一句,“头疼。”
赵域早闻她衣间萦绕的淡淡酒气,又见她面色比平日更为秾艳,眉眼间浮着一层薄醺,眉心微蹙,“怎得饮了这般多?我若不来,你倒成了酒鬼。”
甄芙任他按揉在额角两侧,温热力道让发胀的太阳穴舒缓不少,她舒适的轻哼一声,“不过三杯,盛情难却。”
“西北的酒烈,寻常男子也不过三杯既倒,你今日倒是好性,任由她们劝酒?”
酒意此刻彻底翻涌上来,头脑昏沉绵软,甄芙懒得再撑端正姿态,索性就着他的力道往下一躺,枕在他膝头。
她仰头看着他,眼底藏着细碎狡黠水光,“妾顶着世子爷的名头在外头狐假虎威,谁不要命了敢灌妾酒?”
赵域抬手抚了抚她微红的两颊,末了轻轻捏住,佯怒,“没人劝酒还饮的这般多,难不成真要做酒鬼?”
甄芙偏头躲开他的手,“妾灌她们还不成嘛。”她睁开藏着一星酒意的眼睛,语气里带了点自得,“妾若不灌她们,便该她们来灌妾了,若是寻常也便罢了,可如今妾的脸面同世子爷绑在一处,自是没有坐着挨打的道理。您说,妾做的对不对?”
“强词夺理。”赵域哼笑一声,把人从腿上拉起来,薄唇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然后将人按在肩头,抱到怀里圈着。一边继续替她按揉太阳穴,一边命令道,“闭眼歇着,回府我再唤你。”
马车摇晃着前行,甄芙的困意早就上来,她也没能强撑,听话的闭眼睡了过去。
车抵府门,赵域并未唤她。一袭薄斗篷轻轻将人覆住,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稳步穿过回廊,一路安然送回风息院。
等甄芙睡醒时,早就错过了晚膳时分。
她揉着发胀的前额起身,知渔闻声从外间入内,抬手将帐幔轻轻勾开,又取来一身柔软家常素衣,侍候她更衣梳洗。
“世子爷半个时辰前匆匆离府,说是去往云州。”
甄芙扣上领口的盘扣,眸光一闪,“要开战了?”
“约莫是了。”知渔引她至窗边矮榻落座,小案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与一碗温热素粥,递过竹筷轻声道,“三公子传信来,您先前吩咐囤积的粮草,现已全数送至云州外围待命。表公子那边,奴婢昨日已将消息送出,一两日内应当便有回信。”
甄芙端起那碗菜粥,拿调羹搅了搅,慢慢的喝了几口,“云州战事起,周边的郡县怕是也会跟着戒严,叫他们各自小心。”
“您放心,奴婢省得。”知渔说着又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上京来信,是秦姨娘递来的消息。”
秦扶光?甄芙眼底掠过几分兴致,一边慢慢喝粥,一边示意她细说。
“秦姨娘说,有郡主照拂,成王府内一切安稳。月圆姑娘的身子已然大好,虽双腿尚且不便行走,但夫人从正医堂请来了神医赛神仙,悉心调理数月,日后虽难肆意奔跑,寻常行走已然有望。”
甄芙笑着夹了一块凉拌笋,细嚼慢咽的吃完方道,“这是好事,年纪轻轻的姑娘自小入宫,半生拘于方寸宫墙,未曾见过山河辽阔,又落下腿脚旧疾,纵使性情豁达,心底终究是憾的。”
“您说的是,看这回最高兴的莫过于秦姨娘,心里也算少了一块大石。”知渔抖了抖手里的信纸又道,“秦姨娘还说,端王府怕是要有异动,后门处近日往来的陌生门客络绎不绝,她在其中,竟窥见了——”
“二爷的身影……”知渔一脸难言的看着甄芙。
这话一出,甄芙一口粥险些呛住,轻咳两声,接过知渔送来的温茶连饮几口,才勉强压下喉间涩意。
她抬眸,反应过来秦扶光究竟做了何事,眼底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戏谑笑意。
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当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二哥素来深谙煽风点火精髓,从前只叫旁人功成名就,他自个深藏其后,没成想这一世英明竟栽倒在秦扶光这个困在内宅许久的人手里。等下回见了,瞧我怎么笑话他。”
顿了一下,又听她唏嘘道,“倒是秦扶光,属实叫人没想到。从前是我小瞧了她。”
知渔见她喝的尽兴,又替她添了半碗粥,只道,“您在宫里救下她姐妹二人的性命,夫人又寻神医给她妹妹治腿,她们姐妹本就知恩。秦姨娘本已淡出暗线组织,如今主动重拾旧部、联络各方,怕是察觉到了您的意图。”
知渔话里亦喜亦忧,她替甄芙喜,因为秦扶光能力强可堪大用,她亦替甄芙忧,秦扶光太聪明了,仅凭她们几个举动,便窥到内情,若非已用,必成大患。
“无妨。”甄芙像是知她心中所想,放下茶盏,神色淡然从容,“她是淋过雨的人,若还有心去折别人的伞,我亦绝不会心软姑息。”
知渔点点头,“是奴婢多虑了,许是望雁不在身边,近日总爱多想。”
“倒也不算。”甄芙道,“人心素来难测,你这般想也无可厚非,不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也要懂得。”
她捻着指尖思虑片刻又道,“传信给秦扶光,叫她将人尽数撤回,什么都不必做先蛰伏起来,京都如今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个不甚怕是要尸骨无存。此时出头最是凶险,暂且敛尽锋芒,保全自身为先。”
待甄芙用完粥膳、漱洗完毕,知渔见夜色微凉、月色正好,便提议出门散步行消食。甄芙颔首应允,出门时一并唤上了惜花随行。
风息院西墙根的丁香早已移去,满地虞美人开得如火如荼,灼灼花色铺满庭前,微风一送,随风轻摇。她们三人缓步行至外院校场,往日的紫穗槐尽数换作铁线莲花架,藤蔓缠绕,枝叶清雅。
“奴婢柳丁,见过小夫人。”一名青衣小婢提着琉璃灯,正俯身打理新栽的花苗,见甄芙前来,连忙敛袖行礼,身姿恭顺。
惜花扫了一眼,见这小婢只生的相貌不差,但身形柔弱并无威胁,便低声向甄芙知会一声,径自去往校场南侧兵器架旁闲玩等候。
甄芙眸光柔和,含笑问道,“你便是新来的花匠?”
“回小夫人,奴婢近日方才入府,此后府中花木养护,皆由奴婢打理,小夫人但有差遣,无敢不从。”柳丁垂首恭声应答。
“我院里的虞美人是你种下的么,开的倒是好。”
“是奴婢。”柳丁应声,老实回话,“只是如今已过虞美人最佳苗期,城中难寻好苗,这批花株,皆是江护卫从外头寻来送来的。”
“如此。”甄芙扶着知渔缓步走近花架,柳丁连忙提灯上前,月色落满藤蔓,细碎枝叶层层叠叠,瞧着长势倒也喜人。
甄芙一边欣赏花叶,一边状似无意的闲谈,“小小年纪,便精通栽种养护之术,倒是难得。”
柳丁垂着眉眼,语声温顺,“回小夫人,奴婢家里原是靠种花卖花为生,从奴婢记事起,便跟着爹娘在花圃里跟这些花花草草为伍。”
甄芙看着柳丁脸上姣好的五官,淡淡一笑,“原来是做小生意的,家境想必也算殷实,你双亲倒也忍心送你出来为婢。”
柳丁指尖微紧,攥着灯笼提手的手亦是微微泛白,言语间带了几分难言的苦涩,“回小夫人,奴婢并非岐山本地人。三年前家乡战乱,爹娘皆亡于兵祸,家中花圃亦尽数焚毁,沦为焦土。”
说到此处她抬眸看向甄芙,小心翼翼的答道,“幸得使君麾下铁骑驱敌安民,奴婢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那时军中收留不少难民,奴婢去后自请去了浣衣处,随那些大娘们一起做活。近日听闻府中缺人打理花木,奴婢略通此道,便自请入府当差来了。”
甄芙的目光扫过柳丁提灯的双手,手背粗糙,内里有细密的裂口,想必没少做浣衣洗涮的粗活。
“军中活计繁杂辛苦,本就不适合弱女子度日,你来院中养花种草,也算安稳。观你年岁不深,今年多大了?”
柳丁面色微滞,一瞬的不自然转瞬即逝,小心的看着甄芙道,“回小夫人,奴婢……今年十九了。”
甄芙轻摇绢扇,月色落在她的眉眼间,减了几分媚色,多了几分不可亵渎的清绝。
她像是感叹又像是惋惜,“倒是过了成亲的年纪,可是许过亲了”
柳丁咬着唇摇了摇头,脸上似乎有些窘迫难堪,她用沾满泥土的右手捏紧裙摆,片刻才道,“爹娘去后,奴婢成了孤女,当日只想报答使君的恩情,便也无心这些,是以蹉跎了过去。”
这话落定,甄芙忽而低低笑出声。只见那双妙目在月色下微微流转,总算细细的将面前心比天高的小婢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
半晌,才听她慢悠悠的道,“如此说来,原来都是使君的错。”
柳丁闻言脸色大变,一张小脸上尽是慌乱,慌忙屈膝跪地,连连叩首,“小夫人,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慌什么?”甄芙摆摆手示意她起来,望着小婢子要笑不笑的调侃道,“闲话罢了,何况他又不在,何须这般惊惧?”
说罢像是失了兴趣,扶着知渔去看惜花甩枪去了。
一阵风吹来,将身后小婢手中的灯笼吹熄了,只见那小婢子不知是怕还是惊,柳叶似的眼睛落下两行泪珠,月色下瞧着也有几分楚楚可怜。
等主仆三人消过食回风息院后,甄芙换了寝衣,躺回帐中时吩咐知渔,“明日将望雁从李宅召回,若是殷韶的身子如常了,便一并叫她同怜月回来,府里有活叫她干。若还是下不得床,那便告诉她,继续留在宅子里再将养些时日也好。”
这是想叫人回来还是不想叫人回来?知渔拢着纱帐的手顿了下来,眉心微微凝起,“那种花小婢可是有些问题?”
甄芙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她问,“知渔姐姐瞧着如何?”
知渔想了想,十分中肯道,“有几分姿色,却也够不上她想攀高枝的心思。”
甄芙笑的一脸开怀,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趣事,“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可整个岐山大营,她只挑了最厉害的那个许,倒也有几分意思。”
知渔怕蚊虫放进来,索性拢紧纱帐,自个坐在了床沿,有些纳闷的看着甄芙,“您现在好歹也是大都督府里公认的小夫人,现下有人觊觎主君,当真便高兴成这般?”
甄芙趴着圆枕上摩挲了几下,只差没翻出白眼来,“西北常年酷热风沙,我日日为他奔走筹措粮草银钱,现在他难得一有朵桃花债,怎得?还不容我在吃沙之余看一回笑话?”
这,俩人说的是一桩事么?
知渔心下纳闷,但她亦没同男人相好过,亦是一知半解。心下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
甄芙翻了个身,没心没肺的睡下,她只好带着满心疑惑,从帐子里出来。
吹熄灯掩好门,去给远在京都的秦扶光回信去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域傲娇:有人觊觎本世子美色甄芙兴奋:不错,有好戏瞧了
第69章 她慢条斯理
才是一早,李敛便叫人递了信,甄芙看过后决定往城西风华斋走一趟。
云州战事骤起,赵域连日驻守前线未归。甄芙出门前想了片刻,吩咐知渔,“将咱们从京都带来的世子爷衣物、药材整理一份,差人送往云州。”
知渔应声,片刻收拾出来一个包袱,却是满脸愁云,“奴婢收到消息说是城门口已经戒了严,百姓只可在城中活动,要出城进城却是不能。如今想送东西出去,要么动用咱们的暗线,要么就得拿大都督府的令牌,依您之见该是如何?”
甄芙微微蹙了下眉头,她往前线送包袱不过是做给赵域看的,动用暗线?杀鸡焉用宰牛刀?但后者又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一个不甚怕要弄巧成拙。
她从知渔手中取了幂篱戴上,一边系带一边往外走,“守城的难道没有熟人,罢了带上包袱咱们往城门处拐一趟,权当碰碰运气。”
岐山距云州不足两个时辰路程,云州烽烟一起,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整座城早已失了往日热闹,沿街铺面大半落了门板,少数开门的铺子也只敢半掩窗扉,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无人驻足闲谈。偶有冒险出来讨生计的挑担货郎,听见远处巡城士兵的脚步声,便慌忙收摊避入浅巷。
甄芙此行极为低调,特意换了寻常青篷马车,命车夫摘去车上大都督府徽记。马车不急不徐大街上前行,未过多久便停驻在城门旁边。
城门两侧皆是守城兵士,往来百姓皆被逐一盘查,出城之人尽数劝返,语声严厉,半点不肯通融。车马、行人分作两队分列两侧,弄得人心惶然,不敢高声。
知渔掀开车帘往城门处看了一眼,只觉厚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她看到马上之人后脸色微变,放下帘子看着甄芙道,“是那日岐山界外茶棚,欲缉拿奴婢与小花儿的女探首。”
惜花闻言好奇的扒着车帘往外张望,眼底满是天真艳羡,“她的衣裳好生神气,小花儿也想要。”
甄芙笑着摸摸她的头,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令牌扔到惜花手里,“花儿,拿这个,请她过来一见。”
惜花攥着令牌利落下车,行至辛月面前亮出牌令。辛月见令牌神色微凝,翻身下马,随她步至车旁。
“小姐,人带到了。”惜花在外面禀报一声。
小姐?辛月心头微疑,目光扫过惜花。这婢子分明是甄氏近侍,手持大都督府令牌,却唤车内人为“小姐”,未免古怪。
她不及细思,知渔已然下车,手提包袱上前一礼,语声含着几分歉意,“辛大人见谅,是我家小夫人想托大人将这包袱给使君带过去。城门戒严,只能出此下策,还望大人莫要觉得唐突。”
辛月秀眉紧蹙,心底瞧不上这般内宅妇人借家事邀宠的细碎行径。可车内之人终究是使君近侧,纵是不喜也只能冷脸接下。
她望着随风摆动的车帘,不卑不亢道,“东西我收下了,只是云州如今战火连天,哪日能送到使君面前,却是不敢保证。”
下一瞬,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开飘动的车帘。甄芙倚在车中,抬眸朝她浅浅一笑,她冲人招了招手,“有劳辛大人,若是方便,何不近前说话?”
辛月定定的看了那张极像祸害的脸一瞬,方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不知小夫人还有何事吩咐?”
“无事。”甄芙将她眼中的轻蔑与不耐尽收眼底,笑意却是不改。她双臂轻攀窗沿,小巧的下巴搁在手背,微微抬眸从下至上的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惋惜,“辛大人身为静查署头一号人物,本该执掌密侦,坐镇暗局,如今却困于城门守岗,当真是暴殄天物。”
辛月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小夫人想说什么?”
甄芙伸出食指,冲她轻轻一勾。
辛月心底骤然窜起一缕恼意,可对上那双眼尾微扬、潋含水光的桃花眸,心神莫名一滞,只得压下躁气,俯身贴近车窗。
只听甄芙语声轻缓,字字清晰,“静查署此番全城布防,借□□之名清查内应,可是为了摘星阁?”
辛月脸色一变,目光也凌厉起来。这是使君赴云州前亲下密令,命静查署隐匿守城、暗中清剿混入岐山的摘星阁死士,此事除修先生外再无旁人知晓。
甄芙久居内宅,又是何以得知?
辛月满心惊疑、戒备骤起。却见甄芙敛了脸上笑意,拿指节轻轻敲了马车窗沿,面色从容的同她解释,“辛大人不必惊惶,此事不过是我猜测,对错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想同辛大人做一笔交易。”
辛月心下吃惊,眼底闪过一丝防备,只道,“辛月乃使君下属,小夫人为使君内宅之人,辛月不知,能同小夫人做什么交易?”
“好说。”甄芙并不拖泥带水,只看着她道,“摘星阁一事我来替辛大人料理,换大人将手中的包袱今日送到使君面前。”
辛月心头一震——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只听甄芙轻声一笑,妙目盈盈闪着水光,很是耐心的同她解释一句,“想必使君未告知大人,摘星阁的人过来是为了清剿一个人,而那个人在我手里。”
辛月松下表情,阴晴不定的望着她,“小夫人打算如何替我料理,是打算将人交出去么?”
若真要如此,又何必拖到今日?简直自找麻烦。
谁知甄芙听了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人我既然决定保下,自是没有反悔的道理,我说替大人解决,便能解决,我有我的法子,辛大人只看结果便是,又何必多问?”
她说罢将青葱般的玉手伸到辛月面前,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娇懒,“辛大人,如何?成不成交?”
辛月又盯着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看了一瞬,方冷着脸在她掌心处轻轻一击。
“那辛月便静候夫人佳音。”
甄芙收回手,满意了看了她一眼,“彼此。”
城门旁的小插曲至此结束,马车缓缓驶离城门,沿路巡城兵丁往来巡逻,路口增设岗哨,街巷深处偶有百姓闭门低语。
越往西街商行地段走,越见往昔繁华的街道萧条之貌,粮油铺门前门可罗雀,只是往日往来客商绝迹,唯有几家钱庄、药铺勉强维持经营,檐下灯笼半垂,一派乱世商贸凋敝之相。
路行过半,知渔为甄芙倒了一盏温茶,见她喝了两口,才不紧不慢的问道,“殷姨娘那里您打算如何,可要奴婢去做?”
“不如何。”甄芙摇摇头,“殷韶的困局,看似死路一条,实则尚有转机,只看如何取舍。”
知渔一时未能堪透她的意思,羞愧道,“奴婢愚钝,未曾想明白。”
“摘星阁从不养无用之人。”甄芙眸光清浅,慢声道来,“此番遣死士入岐山,本意便是清剿废棋。无用则弃、有用则活,这便是他们的规矩。”
知渔倏然心惊,“您是想盘活殷姨娘这枚死棋?可她身属摘星阁、又是西齐暗线,稍有不慎,便是牵涉国体的大祸……”
“莫慌。”甄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到知渔手里,目光带着十拿九稳的自信,“我既这般做了,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知渔知道她心中已有谋算,便也不再多言。
沉默间,马车行至风华斋商号所在的西街,眼瞧着店铺大门就在几十米开外,马车却被人拦了下来。
知渔掀开帘子一看,原来镇南将军府孙少微。
自海棠宴失礼一事过后,孙少微曾数次登门请罪,皆被府中下人拦下,始终不得甄芙一见。她在孙夫人面前无从交代,心中郁结难平,日日流连西街香云楼,借酒消愁。
只香云楼往日宾客满座,如今堂上只寥寥数人。孙少微独坐临街靠窗的席位,她取了酒盏,凭栏望着空荡荡长街,周遭寥寥往来的行人面色匆匆,无一人敢长久停留。
偶尔有相熟之人见将府小姐独自闷坐饮酒,亦皆远远绕行,不敢上前搭话。满城人心惶惶,倒是只有她满心憋屈,无处排解。
这才将将喝了半盏,就听随身小婢惊道,“小姐,您瞧那不是大都督府中的马车么?”
孙少微闻声,撂下酒盏探身往街上一瞧,果然。这般时候,还能乘马车出府的还能有谁。她半点不犹豫的奔出香云楼去,当街将人拦了下来。
“小夫人。”车马骤停,她横在车前咬着牙道,“上回海棠宴,少微酒后失礼,对小夫人多有冒犯,几回登府谢罪,小夫人皆不得闲,少微今日冒昧拦下小夫人的车驾,只期望小夫人能给少微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帘内传来甄芙浅浅的笑声,她不急不徐却也字字清晰,“好一个赔礼道歉,孙小姐当街生拦我车马,这便是镇南将军府,给人的赔罪姿态?”
孙少微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须臾又咬牙上前,对着薄帘躬身,声音里却又不乏委屈之意,“我去大都督府几回,小夫人皆避而不见,少微无奈只能行此下策。”
甄芙简直要被她的强词夺理逗笑了,她慢条斯理的问,“若我不原谅呢?”
孙少微脊背一挺,一脸倔强,“那我便在这里耗到小夫人原谅为止。”
甄芙哼笑一声,拍拍惜花的手背,“去给她点教训,莫要伤人性命。”
她声不高,却叫车帘外的孙少微听了个清楚,一双细长的眼睛不禁瞪得溜圆,“小夫人这是何意。”
甄芙再应声,从马车里窜出来个粉衣小婢,正是那日随她去海棠园赴宴的其中一位。孙少微见那小婢一双杏眼在她身上慢慢打量,末了生出一丝兴致。
不带孙少微再反应,惜花抽出一截短棍,当头劈了过来。棍风呼啸而来,有力压千斤之势。孙少微猛地往旁边一躲,避到街边,看着继续前行的马车,在心里骂了一声,甄姓毒妇竟来真的!
惜花生得娇俏可爱,可出手却是招招狠厉。她打得兴起,杏眼发亮,棍影翻飞,步步紧逼。不过三两回合,便将孙少微逼至紧闭的铺面墙边。
后背抵上冷硬门板,退无可退。孙少微眼底怒气一凝,抬手猛地攥住檐下悬旗的粗木横棍,腕力迸发,生生将那横木掰落手中。在手中挽了个花,以棍为剑冲惜花削了过去。
惜花往后一退,咦了一声,凝神看着孙少微的招式,道了声好玩,她双手扣住短棍两端,轻轻一拧,三尺长的短棍瞬间长了一截,挥出去的一瞬,劲风骤起,棍梢破空带出清亮锐啸。
两人虽都是年轻女子,却都不是花架子功夫,一招一式尽到实处,是以,在空无人烟的街头,你来我往打的好不热闹。
甄芙还未下马车,李敛便从店铺里迎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打斗的二人,敛起眉心,转身招了小福星,“带几个人过去盯着,别闹出大乱子。”
小福星应是,立马回到店里招呼人手去了。
李敛收回目光,走到马车跟前,亲自替甄芙打起帘子,温声唤了一句,“姐姐。”
甄芙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见小福星带人过去,抬眉看了李敛一眼。
李敛便道,“孙少微自小在军营长大,听说营中那些身手不差的武将有不少都曾败在了她手下。惜花年岁小,姐姐又疼她,叫人过去看顾总是没错的。”
“还是阿敛想的周道。”甄芙拍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
李敛脸上微微一热,又唤了声姐姐。门前终不是说话的地方,甄芙唤了知渔,叫李敛在前面引路,一前一后的往里面去了。
商掌柜早就候在堂前,李敛跟冯长尽虽未道明,但也未刻意瞒她。
行商之人最善攀附权贵,她只知晓眼前人是大都督府极受宠的小夫人,便想着若能结交,于商号也算多一层助益。
她见甄芙进来,忙上前屈膝行礼,“妾,见过小夫人。”
“商掌柜不必多礼。”甄芙笑着叫知渔扶她起来,“我闻商掌柜同镇南将军府的孙小姐颇有交情,倒是巧了,方才在门外遇到,我那小婢一时技痒,便同孙小姐在外头切磋一二,待她们尽兴收场,还要劳烦掌柜从中调和一二,莫要因小事生了嫌隙。”
商掌柜何等通透,瞬间听懂言外之意。分明是孙少微执拗纠缠,惹人生了厌烦,被小夫人借机敲打教训,现下是给她脸面,叫她把人劝回府里。
她连忙恭敬应下。甄芙不再多言,随李敛拾级而上,去往二楼茶室。
未曾想,室内并无冯长尽,却立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小夫人说…
“你不在宅子里养伤,来这里做什么?”甄芙看着殷韶透着苍白的面色,眉心微蹙看向李敛,语气里带了些责问,“阿敛?”
茶室窗扇半掩,只漏进一缕微沉的天光,香炉里燃着北地特有的木香,烟气丝丝缕缕缠上梁间木架。楼下街头棍杖碰撞、女子争执的嘈杂声响隔着一层墙壁隐约飘过来,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殷韶抬起手轻轻攥住甄芙的袖角,薄薄的指腹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眼底带着一星忐忑,“甄姐姐,别怪罪他,是我求李三公子,叫他带我来的。”
她微微咬住泛白失润的唇瓣,硬生生将眼眶翻涌的泪意强压下去,“摘星阁已然派出‘白蚁’出来追杀,规矩向来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反正没有解药我也活不过月余,甄姐姐何必要为着我再惹得一身麻烦。”
“你要我如何?将你交出去么?”甄芙挪到她身侧坐下,案上青瓷茶盏腾起淡淡白雾,她目光静静落进殷韶一片灰败的眼底,轻轻一笑,“殷韶,种子毒发何其残忍,你连赴死都不怕,求生却不能么?”
殷韶指尖发颤,用朦着泪的眼看向甄芙,摇了摇头,“有时候活着却比死了要艰难千百倍。甄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父亲死后,姐姐是唯一一个希望我好好活着的人。可是为了我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钉子,惹上摘星阁实在是不值得。我过来,是想当面同你告别……”
“我不是希望你好好活着,我是要你好好活着。”甄芙轻声打断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抬手替她拭去滚落脸颊的泪珠。待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意微微顿下动作,只道,“死何其容易,可那些将你践踏至此的人还活的好好的,而你却要认命的埋尸它国,当真甘心么?”
“不甘。”殷韶握住她的手腕,眼中有痛苦的恨意,可深处又裹着一层无力的茫然,“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那就撑住一口气活下来,然后杀回去。”甄芙将帕子放在殷韶手里,抽回手时带走她腮边的一滴泪,她眸光深沉而坚定,“别忘了你的恨,在西齐,在景王府。”
殷韶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可我只是摘星阁里一颗任人摆布的钉子,连性命自由都做不得主,又哪里来的能力报仇。”
“有无本事是一回事,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甄芙替她拢了拢腮边被泪浸湿的碎发,轻哄慢诱,“纵是知道杀人无望,但拼死也要咬掉对方一块血肉,让他们知道厉害,往后再不敢随意拿捏,欺辱你。”
殷韶听罢一时怔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那方帕子静默良久,眼底的绝望慢慢褪去几分,喃喃道,“姐姐说的是,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可我该怎么做……”
甄芙见她不再钻牛角尖,从袖中取了一张纸推到殷韶面前,木香烟气漫过纸面,只听她慢声说道,“告诉摘星阁,就说你借身世博取了我的全然信任,打算长久蛰伏在大都督府,伺机打探云州前线军情。”
她话音落,一室寂静。不止殷韶怔住,一旁立着的李敛亦是面色骤变,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薄纸,等看过后脸色渐渐难看,那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叫他恨不能,妒亦不能。
最后,用十二分气力克制着将其放回案上,“姐姐你何必做到这般地步,我绝不同意。”
殷韶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取过案上纸张细看。纸上寥寥数行文字,尽数写着赵域对甄芙万般纵容偏爱,若是借她入手刺探军中情报,的确是再好不过的突破口。
不待殷韶开口拒绝,又听李敛道,“姐姐,纵是殷姨娘能拿此信换得一时生机,可若想安稳活命,后续势必要用更大价值的情报来换,到时姐姐又如何?难不成真要窃取军情叛国不成?”
殷韶听了亦是附和,“李三公子说的是,甄姐姐我知你救我心切,可若我活命的机会,要你拿身家性命和一世清名来换,那我也是不愿意的。”
只见甄芙听了他们的一番苦口婆心,轻声一笑,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吃了半盏,茶烟袅袅遮住半张眉眼,她抬眸淡淡睨着两人慢声问道,“二位除却误会我要舍己为人之外,可还有旁的思量?”
李敛喉间一哽,所有劝诫尽数卡在舌尖。
殷韶亦是僵在原处,一时无言以对。
楼下骤然传来一阵喧闹磕碰,动静缓缓平息,想来惜花与孙少微已经打完了。
甄芙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殷韶身上,“我曾应许过你,江南事成,我会予你换取解药的情报,你只管将这条消息送出去,先解眼前困境。此举不只为你,我自有我的考量,且日后有你投桃报李的时候。不过——”
她从榻上起身,“话我也说在前头,若日后胆敢自作主张坏了我大事,绝不轻纵。”
她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粮册,原本打算同李敛细谈的屯粮运粮事宜,此刻已然无心再议,淡声吩咐他将册子交由知渔收好,旋即举步下楼。
李敛凝着她缓步远去的背影,久久伫立不动。
他心底清楚,自己不该自作主张带殷韶前来商号,可他对甄芙向来藏着私心,半点不愿见她为旁人赌上自身安危。
楼下厅堂,惜花与孙少微一前一后踏入室内。
商掌柜早早备好温茶,目光扫过孙少微略显僵硬的步态,眼底微动,悄声吩咐侍女春雨取来治跌打损伤的虎骨膏药备用。
孙少微扶着腰落座,面颊泛着薄红,额间覆着一层热汗,哪里还顾得上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捞起碗中热茶一饮而尽,喝完又吩咐随身侍女,“铃儿,再续一碗。”
同惜花这一架打的很是尽兴,只是这小婢出手太过狠辣,她半分便宜没讨着不说,身上还挨了数记玄铁短棍,处处酸痛发麻。
她满心郁气,忍不住狠狠瞪了惜花几眼。商掌柜见状,连忙给春雨递上眼色,二人上前隔开她们,分头温声安抚,避免再起争执。
惜花一见她,双眼瞬间发亮,扔下茶碗快步跑上前邀功,语气雀跃,“小花赢了,人没死。”
甄芙摸了摸她的发顶,全然无视一旁脸色铁青的孙少微,柔声赞许,“便知我们小花最是厉害,从未叫我失望。”
孙少微闻言当即冷笑,正要开口反驳,稍一牵动肋间伤势,剧痛骤然袭来,俯身剧烈咳嗽几声,满腔怼人的话尽数卡在喉间。
甄芙牵着惜花缓步走到她对面落座,目光淡淡扫过她隐忍泛红的面容,开口问道,“孙小姐瞧着倒是还好,天色不早,可要我差人送你回府?”
孙少微冷哼一声,“你又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左右我们孙府还要仰仗大都督府,只要使君一日被你蒙蔽,我们便要看你一日脸色。”
“这倒也是。”甄芙坦然点头,非但不恼,反倒顺着她的话轻笑,“便是我今日纵着小婢取了你性命,面子上的功夫也还是要顾忌的。”
这女人!孙少微一掌拍在案面,忍不住讥讽道,“怎的,使君宠你至此,难不成你草菅人命后,还怕他追究不成?”
“那倒不是。”甄芙摇摇头,很是知书达理道,“使君疼我爱我,自然不会如何。但我总得给孙将军一个息事宁人的理由。”
这番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得孙少微牙根发痒。她恨自己技不如人,连对方的随身小婢都打不过,更恼甄芙这般万事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
她死死瞪着甄芙,恨声道,“海棠园失礼是我不对,可你不该将花匠送回孙府,刻意散播流言,害我被全城耻笑攀高枝,一心恨嫁!”
甄芙轻声一笑,宽袖半掩口鼻,眼波一转睨着她问,“你没有么?”
孙少微一噎,有些心虚的避开她的眼睛,须臾又硬着头皮道,“那是我父亲的意思,我并没有。”
“哦。”甄芙闲适倚着椅背,细白指尖轻点案面,眼底漫开浅浅促狭。她身体微微前倾,压着声音问,“冒昧的问孙小姐一句,可是那日云州田堤的骄阳太烈,才叫你打消了入使君内宅的念头么?”
彼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孙少微先是被美色所惑,愣了心神,等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柳眉一竖,“没有的事,你……你听谁乱嚼舌根,看本小姐不废了他的舌头!”
“只望孙小姐说到做到。”甄芙冲她轻浅一笑,“此事是使君亲自告知于我,既如此,那孙小姐且去吧。”
此话一出,孙少微便知甄芙可恶,又引得自己落入她的圈套。反正如今她也算债多了不愁,今日又被打的灰头土脸,双手往案面一搁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我没有你们这些京都贵女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自是说不过你。可若不能取得你的原谅,我母亲那里我亦无法交待,要杀要剐你且划下个道道,我照做便是。”
“孙小姐若早这般说,又何必挨这一顿。”甄芙像是被她的话取悦了,唇角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一阵穿堂风吹过,带过她臂间的轻纱。
孙少微脑中灵光一闪,目光猛地投向二楼楼梯口,恰好望见缓步下楼的李敛,当即抬手指去,“我知晓了,我那日在此处见的便是你,上回也是他去门前迎的你。”
她眼神骤然狐疑,来回打量二人,宛如捏住天大把柄,“你是使君内眷,受尽宠爱,怎可日日同外男私下往来纠缠?”
“不过寻常往来罢了。”甄芙淡淡瞧她一眼,“我原听闻孙小姐长于军营,当是性情中人,怎得如今比深宅老妪还要拘泥小节,多思多虑?”
天色渐晚,甄芙已然没了逗弄她的兴致,开门见山,“你若真心想赔罪,我便给你一次机会。看在孙将军镇守一方的情面,我不为难你,只看你能否接住。”
孙少微素来受不得激,当即梗着脖颈应声,“你只管说来,只要守礼合法、不伤道义,我尽数照做!”
“自然合乎法度。”甄芙笑着看她一眼,“云州战乱,民生不保。我欲送一批粮米送往云州僧舍,借僧人之手为难民施粥。”
“你想让我帮你运粮?”孙少微脸上带着不解,“这是好事,你何不直接求了使君,他必不会驳了你的意思。”
甄芙眼底漾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语气慵懒轻软,“直接说有什么趣,若他日使君从旁人口中知晓岂不惊喜,内宅情致罢了,孙小姐尚未出阁,自然难懂。”
孙少微无语片刻,又在心下道,甄氏貌美心机又深,父亲母亲竟还要送她入大都督府意图巩固荣宠,也不知是哪来的盲目自信。
将甄芙送上马车之际,李敛终是忍不住问了甄芙一句,“姐姐,运粮一事可否太过草率?何况凭她一己又能帮咱们运进去多少?”
“云州戒严,飞鸟难入。叫她帮忙,不过投石问路罢了。”
到时若有事,自然也是镇南将军府的事。
李敛了然,便不再多话。
……
云州主营帅帐。
辛月立于满帐武将中间,顶着沉肃的威压,硬着头皮将手里的包袱呈上,“使君,此乃小夫人托属下给您带过来的。”
方才帐中众人尚在激烈商讨明日攻防战局,军机肃穆、剑拔弦张。辛月话音落下,满堂将领齐齐对视一眼,瞬间噤声,帐内气息陡然变得微妙。
赵域垂眸看向手边的织银包袱,不辨喜怒,须臾才听他淡声问,“可是有话?”
辛月略一迟疑,不敢隐瞒,只如实转达,“小夫人说……她想您了。”
话音落下,帐中落针可闻。众人屏息敛气,无人敢出声响。
赵域眼底情绪翻涌,阴晴难辨。
半晌,才见他额头青筋微绷,轻哼一声,“前线战事繁忙,她在后方倒是闲的紧。
他抬眸,冷声,“行军长史何在?”
修思净闻声出列,“属下在,且听使君吩咐。”
“元小将负伤,军中条件简陋,即刻将人送回后方,交由她全权看顾。另,再申领三百件军衣布匹,一并送入府中。”
当日傍晚,臂伤未愈的大皇子赵元成,连同满满一车厚重军布,尽数送至甄芙面前。
她同大皇子相视片刻,望着那高高一摞布匹撇了撇嘴。
一句玩笑罢了,这就恼了?
……
作者有话说:
赵域:是我想听的,但我只想一个人听甄芙:随便说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